第41章
定制演出没有享受到, 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定制奶妈”。
许亦清犹豫着不敢坦白,可林钰胡搅蛮缠实在抵挡不住,只能主动扯开睡袍露出肩膀, 忐忑地解释:“我真不知道怎么来的, 你信我,林钰……”他期期艾艾地强调:“没有, 真没有……”
人又不是木头, 有没有被**他还是有数的。
林钰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个吻痕, 面庞上泛起一层愤怒的红润,眼底渐渐凝聚起了风暴。
许亦清愈发心慌意乱:“……刚洗澡才发现的,我,我……”他感觉这事有点说不清, 他瞒着他去参加的酒局,还跟前任合作了一首歌,然后睡一觉起来身上多了个吻痕……
如果对象还是顾明钧,他此刻绝对百口莫辩, 即将迎来“雷霆之怒”。可换成林钰——林钰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凝起一层雾气,抽了抽鼻子, 又瘪了瘪嘴角, 一副万分委屈的模样。
许亦清立刻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对不起宝贝,我不该喝酒的,但是你信我,绝没有什么其它事情发生。”他难得叫“宝贝”哄人。
林钰点头:“我相信你, 我只是……有点难过,你再叫声‘宝贝’好不好?”他整个人窝在沙发里, 双手抱膝,只抬起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又是可怜又是期待地看着他。
许亦清忙扑上去将人抱住,“宝贝宝贝”叫个不停,内心懊恼万分,他不该端杯的,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酒量不好。
林钰趁机钻进他怀里,趴在胸口抽抽噎噎,许亦清搂着他脖子,顺着脑后的黑发,喃喃低语着抱歉。他比他小了足足九岁,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总要刻意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可在一起稍微久一点,黏糊爱撒娇的本性就暴露无疑,抓住一切机会往他身上贴、往他怀里钻。有时许亦清一觉醒来,看着臂弯里睡得格外香甜的那张脸,再揉一揉酸麻的半边肩膀,总觉得不是找了个男朋友而是养了个崽。
这小崽子果然又装上了,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个不停。
等许亦清惊觉麻痒非常,垂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一掌将他推偏:“回家吃你妈的去!”
林钰扑回去熊抱住,亲他的脸、舔他的唇,跟条刚出笼的哈士奇似的,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不是你的宝贝嘛……宝贝现在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只有妈妈的**可以带给他安慰……”
这是什么羞耻play!许亦清窘得一张脸通红,林钰熟练地摸索到开关,将沙发变成了沙发床。
……
……
熬夜接人,见面会上又唱又跳,再从沙发上转战到床上,这头哈士奇总算将精力发泄得差不多了,懒洋洋地躺在许亦清怀里,一张嘴巴仍不闲着,嘬来啃去,时不时还跟抽**似的在他胳肢窝里深吸一口。
许亦清觉得这举动简直变态,推着他脑袋:“别弄,痒。”
林钰一个翻身将他压**,点着他鼻子:“记住教训没有?”
许亦清连忙点头,他已经知道是顾明钧送他回的房间,那吻痕自然是他的杰作。
“他故意的,想让我们吵架,我才不上当。”林钰猜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老男人着急了,都使出这种龌龊手段了。他看到那个吻痕确实恨不得冲着顾明钧的脖子来上一口,但不能因此迁怒许亦清,否则就着了人家的道了。
林钰躺回他怀里,打着哈欠,“清清,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单独跟顾明钧见面。”
许亦清:“……”
他本来想跟林钰说说那部电影的事,但看他疲累得睁不开眼睛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试镜也没签合同,说不准的事这时候提出来只会让两人吵架。
“听到了吗?”林钰强撑着微微睁开一线眼皮。
“嗯,睡吧。”许亦清抚着臂弯里的脑袋,在他额上亲了一记。
第二天他比林钰醒得早,摸过手机一看,好几通未接来电,来自姜施岳和丁颂。赶紧回过去,姜施岳开口就是:“林钰在不在你那?”
“……在。”
“别管他,你来一趟公司,丁颂来接你。”
许亦清还不知道林钰昨晚在见面会上闹的那一出,一看已经十点半了,将林钰摇醒,“没闯祸吧?”
“咋了?”
“姜施岳让我去趟公司。”
“关你什么事,甭理她,还早,我们再睡会。”
“今天没通告?”
“没,等睡饱去排练。”林钰伸长腿将人裹回被窝:“再陪我睡会。”
“口气挺严肃的……”
“哎呀,不碍事的,她就喜欢摆谱。”林钰从背后搂着他,打着哈欠往被窝里缩,“我这年纪没对象怎么可能?怎么解决生理需求?回回diy?粉丝会理解的。”
许亦清被他说得心里打鼓,扭头看他又闭上了眼睛,干脆抓过手机,打开流量最大的平台,顿时“咯噔”一跳——林钰在粉丝见面会现场承认“有对象”的视频剪辑登上了热搜榜第一,评论区吵翻天,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把林钰一首单曲的歌词“他像风一样自由”P成了“他像疯了一样爱我”,配图竟然是之前侯超曝光的《霸爱》剧组林钰给他盖毯子被剪成接吻的照片;
“汪桑万岁”CP粉再度迎来狂欢:“我赌一百万!他说的对象是许亦清!”
“+10086!绝对是许亦清!”
不能怪这一届网友火眼金睛,林钰出道迄今只演过这一部双男主剧,而且推翻了媒体对他可能不擅长表演的猜测,表现得相当出色,难免让人有“真情实感”之嫌。
最绝是有人做了个视频,把林钰拒绝比心和他在剧里向许亦清表白的片段剪在一起,标题是《论正宫の威严》;
更恐怖是粉丝们火速成立了新超话——“冰清钰洁”,把许亦清和林钰在《霸爱》里头的对手戏和林钰的舞台混剪在一起,剧里是oe的结局,剧外两人连孩子都有了……
许亦清翻身起床,顾不得再跟林钰掰扯,“你再睡会吧,我先回公司看看。”临走忍不住掀开被窝一角,在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上又亲了一记。
两人一块走不方便,姜施岳单独叫他必然也是有话要说。
这是他合约换到她名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交流,平时的工作沟通都是通过企微,作为头部经纪人,姜施岳的日常忙碌程度丝毫不亚于艺人。
原本以为她要就网上的评论发表看法、作出指示,没想到姜施岳笑意盈盈递过来两本杂志:“官网预约超过了五十万本,恭喜两位了。”是上次拍的《Vénus》年末刊,一般正式开售前一周会送样刊到经纪公司,确认封面和内页的最终效果。
许亦清接过翻了翻,那组民国造型确实拍得相当好,光影层次感很强,画面充斥着电影胶片的质感。
“亦哥,”姜施岳比他小三岁,叫声哥理所当然,她从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介意吗?”
许亦清摇头。如今女士香烟跟香水一般,有各种定制款,讲究的女士们会定制自己的专属口味,像姜施岳经常抽的这款就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网上那些评论都看了吧?”
许亦清点头,“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能怪你,林钰这小子的德性我清楚,不过我今天请你来,的确是为这事。你先看看这个——”姜施岳递上一个文件夹。
许亦清接过打开,目光一凝:薄薄几页纸上,是林钰近三个月的商业价值分析报告。数据显示,就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内,林钰国内几大平台粉丝净增超千万,话题播放量破十亿,更以“数据断层”之势拿下《绅士》开年封面,预售销量突破百万册。他代言的运动品牌新款跑鞋首周销售额直接冲上品类TOP3。显然这是一份优秀,应该说十分优秀的成绩表。
“他IG粉丝也快突破八百万了,昨天发布的单曲MV目前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超过了五十万次,虽然不能跟顶级比,但也展现出极强的海外市场潜力。我们华国人才济济,可在国际市场能打的没几个,文娱这块急需文化输出代表,全球音乐市场对融合东方元素的电子舞曲也有强烈需求。林钰在个人能力这块几乎没有短板,很有希望成为‘破壁者’。”
这一点许亦清十分认同,《霸爱》续集的成功证明了林钰的演技,《街舞先锋》的综艺凸显了他的唱跳实力,M.E.的品牌商务活动验证了他的时尚基因,哪怕拍杂志,摄影师也夸他镜头感非常强,摆pose几乎不用指导……但他不太明白姜施岳特地叫他来跟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觉得他——配不上林钰?
他投去疑惑眼神,姜施岳却话锋一转:“之前发给你的几个剧本看了?有没有特别中意的?”
许亦清摇头,他是演双男主走红的,来邀请他当主演的基本还是双男主剧。市场喜欢贴标签——你靠什么火,资本就默认你最适合什么。投资方怕冒险,用熟脸+成功公式最安全。但演员本人肯定想寻求突破。
“看样子,这个是最好的选择。”姜施岳递上另外一个文件夹,赫然是《泰北无声》的试戏片段。
“发过来这个顺便就把你资料要过去了,据说是急着走审批,没什么大变动的话,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她姿态优雅地喷吐着烟圈,“他们剧组之前应该有接洽过你,你怎么打算?想演吗?”
作为圈里资深经纪人,她当然不可能没听过发生在许亦清身上的传闻,看着端坐在她办公桌前的男人,无需滤镜加持一张脸也光彩夺目,年龄上去了气质也跟着出来了。许亦清身上有种电影人最青睐的“故事感”,还真有可能更适合上大荧幕。
许亦清垂头思索片刻:“想。”确实想,从聂东平手里接过剧本梗概,他就对“木岚”这个角色感兴趣。只是顾明钧提出的条件令他倍感羞辱,才会一口拒绝。可如今……其实没有变,只是顾明钧将摆在台面上的东西掩到了水下面。
虽然没看过详细剧本,但标签是一部双男主军火迷情权欲纠葛的大戏,绝少不了各种亲密戏份,顾明钧或许想借机报复又或许想重温旧梦,更有可能是想寻找新的刺激……许亦清没法揣测,但作为演员他渴望得到这个角色,如果能够成功塑造,商业价值与艺术口碑都将实现双重跃升,彻底打破类型桎梏。
姜施岳微微松了口气,卢可给她下达的任务是务必“说服许亦清出演这个片子”,她没觉得这任务有难度,但凡演员谁不想上聂东平的新片?哪怕是个配角都有无数人争抢,甚至带资入组。何况是两大男主之一。
“既然如此,我接下来想说的才是重点。”姜施岳将细长的烟杆按熄在烟灰缸中,“亦哥,你有没有发现,你跟林钰都进入了事业的发展期,这个时候谈恋爱其实是不太合适的。”
“当然,我绝没有要拆散你俩的意思,虽然我从公关的角度的确有这个期待。”姜施岳抱肘一笑,“但所谓旁观者清,看你们两个正是拼事业的好时候,却深陷情感漩涡,多少让人觉得可惜。尤其林钰近期的行为有失分寸,短期看没什么负面影响,甚至昨晚的闹剧之后粉丝量还有所增长。但是——”姜施岳叹了口气,“一旦实锤,对他的商务代言以及公司规划的国际路线都会产生极大的掣肘。”
“亦哥你这边同样如此,现在剧播期,粉丝对你俩之间的互动或者传闻都乐见其成,可如果关系固定……”
圈里为什么那么多艺人隐瞒婚讯或者恋情,大多还是从职业规划的角度考虑,尤其演员,现实中公开对象或者爱得高调,观众再看他演的深情男主就很容易出戏。尤其偶像剧演员,某顶流公开恋情后立刻丢了三个甜宠剧邀约。当然到了一定咖位,可以尝试跟市场叫板,但现阶段的许亦清显然不具备这个资格。
“林钰现在感情冲昏了头脑,什么劝诫都听不进去,所以我才找你谈。”姜施岳诚恳表态,“我当然干涉不了你们的决定,但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
许亦清点头,起身告辞,又补充了一句,“我会考虑的。”
姜施岳收起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换了副调侃的口吻:“昨晚林钰闹的那出,有没有让你为难?他这是老毛病了,之前他在IG发那句‘Don’t treat me like your boyfriend!’”她无奈地轻笑,“亦哥也不是外人——当时我们在交往。”
“他这个年纪,需要多渠道发泄精力,也需要充沛的情感滋养创作,之前跟那个西班牙选美小姐交往的时候还写过情歌发在IG上,那简直……能列入小黄歌的范畴。后来被我勒令删了,但现在的粉丝个个都是‘考古达人’,被当成‘黑历史’扒出来,我让公关部压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姜姐真是杀人诛心啊~~
第42章
成年人说话的艺术——“你别把他那些举动当真”要说成“没有令你感到为难吧?”
许亦清没有觉得为难, 但原本的感动消失殆尽。
谁不想被恋人认证、肯定呢?尤其当初顾明钧的经纪公司矢口否认两人关系,让他遭遇无端指责与谩骂。两相对比,林钰的做法让他倍感窝心。
可他无需求证也知道姜施岳说的是事实, 林钰在床上那些怪癖……骚话不断是最基操。他这个年龄的确爱新鲜、爱刺激。许亦清不动声色地揉了一把酸痛的腰肢, 他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他玩。
还没踏出姜施岳办公室,丁颂又推门进来:“姜姐, 亦哥, 钰哥……又被拍了。”
一个粉丝百万的娱乐大V爆出最新视频——林钰和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清瘦的男青年共进午餐。地点是金城顶级私房菜馆, 藏在胡同里的米其林黑珍珠双料餐厅,由传统四合院改造,每个角落都布置得像电影场景,是明星们喜欢光顾的场所之一。
姜施岳又惊又怒, 抬头看向许亦清:“他不在你那吗?”
他出门的时候林钰的确还在床上,怎么这会又跟人吃饭去了?不过不稀奇,凌晨还在摄影棚,天亮不就到了雍山顶么?他看着视频里另一个男主角, 总觉得有些眼熟。
不用费心思量,万能的网友很快扒出了另一位的真实身份——之前凭借《CP向前冲》积攒到不少人气,后来参演过一部网剧, 新悦新签艺人——杨嘉明。
昨晚才爆出的“对象”瞬间有了新人选:
“这哥们不是有CP吗?”“嗐, 早切割了,人家现在是自由身。”
“我就说嘛林钰比许亦清小那么多,怎么看都不般配啊,这位才更有可能吧?”
“哎!你们不觉得这杨嘉明跟许亦清长得有点像吗?简直就是年轻版的许亦清!”
“之前他俩拍综艺其实就有火花,‘水中撕名牌’那场看了吗?杨嘉明往林钰怀里扑哎一看就关系匪浅。”
“对呀对呀, 跟许亦清更像营业CP,搞不好跟杨嘉明才是真的……”
“这种私底下的互动才更有说服力吧?我反正没见林钰跟许亦清私底下有交集, 不知道那些CP粉在磕什么。”
还是那几个平台,可说词和拥护者都换了一批。
姜施岳将平板扔桌上,呵呵冷笑:“照片拍这么高级,而且这家餐厅只接受预约,一看就是请人炒,林钰这只狐狸也有上当的时候。”
她先叮嘱公关部锁定林钰相关账号,不允许他再发声,然后一个电话打过去急召人回公司。
林钰回得倒快,面对经纪人和男朋友,他先冲许亦清解释:“……杨嘉明打电话让我请吃饭,地方都定好了,我得还他个人情,真不知道他会来这出……”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怀疑的,以杨嘉明的性格会让他就请顿饭?但想着这事早了结早好,又刚好有空,套上衣服就去了。
许亦清转身就走:“与我无关。”他知道这四个字说出来有多绝情,可如果真要分开,这事是个极好的契机。
林钰果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信你你却不信我?!”
许亦清面庞上闪过一丝难堪,“你爱信不信,我还有事,你们先处理吧。”
林钰还想揪住他,姜施岳一文件夹拍他胳膊上:“你知不知道现在风口浪尖上?还上赶着送新闻!我让公关部锁了账号,从现在开始绝不允许你再乱说一个字。”
“哎不是……我总得澄清一句吧?”
“澄清个屁!人家摆明了借你上位,你再发声等于火上浇油。”姜施岳捡起平板电脑飞速打开社交媒体,“看到没有?前脚被拍,人家后脚就澄清——‘只是哥哥带弟弟吃个饭啦’,你知道有多少粉丝会爱屋及乌地关注这个弟弟吗?”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你昨晚上闹的那出,粉丝都快把你跟亦哥绑定了,杨嘉明这么搞也算分散了火力。林钰,我提醒你!绝不能公开取向和对象……”
许亦清将这些争执抛之脑后,极力掩饰住情绪,打算去看看曾闰成。顶楼非请不能上,他只能先发信息给李芷玉。
没想到李芷玉亲自下来了,先在大厅接了两个气质沉稳的中年人,又给他们按了直达顶楼的专属电梯:“姜伯您上去吧,苏姐在。”
然后拉了许亦清坐到君麟一楼专供员工的咖啡馆,找了个隐秘角落,“猜猜刚那两人身份?”
演员要善于观察,许亦清略一沉吟:“医生?”
李芷玉瞪大眼睛:“你怎么这么厉害?”
许亦清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虽然没有穿白大褂,但常年浸淫医院身上总有股消毒水的气味。其中一个手上捧的箱子没有贴红十字标志,但也就少个标志而已。
“谁生病了?是闰成……”
李芷玉打断他,“不是不是,”她张望了一下四周没有外人,才低声道,“是李叔叔啦,吃不好睡不好最近又很忙,身体有些扛不住了。”事关李景麟,秘书处当然不会往外乱说,除非有不得不让对方知道的理由。
“许老师,闰成哥走了呢。”
“走了?”许亦清大吃一惊。
李芷玉点点头:“回傅家去了。”
许亦清露出笑容:“他病好了?全想起来了?”他在外网搜索过跟曾闰成有关的新闻,当然知道他合法的伴侣姓傅。
李芷玉诧异于他毫不掩饰地欣喜,既然知道这三个人的纠葛,就算从利益出发,也该站在老板这边吧?她算是知道苏姐为什么让她来布置任务了。
“也没全好,教授说他头脑里像飓风刮过……不知道打东边来还是西边来,但他只要想起来就非走不可……许老师,你能不能去见一下闰成哥?”李芷玉咬着唇,“让他回来看一下李叔叔好不好?年底行业峰会和董事会都需要李叔叔亲自出席,如今的财经媒体对核心高管动态十分敏感,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市场信心波动……”
“我不去。”许亦清拒绝得十分干脆,李芷玉“啊”了一声,原本对许亦清较为模糊的印象瞬间深刻起来。
许亦清还补了一句:“老板如果真的爱闰成就应该放手……”
对面的女士由衷叹气,“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啦,可苏姐说的——也有点道理……”
“她怎么说?”
“理性、克制、放手,这没有错,因为爱人要先爱己嘛。可龌龊、难堪,连体面都不要,难道不是因为他爱他胜过爱自己吗?”
许亦清对这个论调无从反驳,可保姆车停在长街的美术馆,他推门下去,驻足在压花玻璃窗前时仍然踌躇不前。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美术馆此刻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几个保镖守在门口,拱形的玻璃窗内是两道并肩赏画的身影,并没有紧挨在一起,可亲密融洽的氛围却展露无遗。
曾闰成穿着大衣系着围巾,像韩剧男主角。另一位模特身材,穿着同色系大衣,里头是西服,领口、袖口闪着低调的暗芒,露出的半张侧脸与外网求婚视频里那张笑脸重叠,显然就是闰成的伴侣那位傅家的公子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大红裙袄,围在他们身侧嬉戏,保姆蹲身在哄她。
看上去十分美满的一家三口,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上前打扰。
许亦清转身想走,可凝望的身影引来了外籍保镖的询问,惊动了厅内人,曾闰成的面庞出现在窗口:“……亦清……亦清?你快进来。”
许亦清垂头看了看腕表,还是走了进去。
曾闰成伸出两只手掌与他相握,神色有些激动,像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旧友:“亦清,你怎么在这里?你来看画展吗?”
许亦清点头又摇头:“我来看看你。”他敏锐地察觉到曾闰成的状况与之前有很大不同,但仍不是完全正常的状态。
旁边传来一道颇为清亮的声音:“闰成,不给我介绍你的朋友吗?”
“啊,这是亦清,许亦清。”
傅廷恩上前搂住他肩膀,伸出另一只手:“我知道,昨晚我们还看了他演的戏不是吗Darling?”他转向许亦清露出温和笑意,“亦清,我是傅廷恩。”
“傅先生……”许亦清难以克制打量和比较的目光,傅家这位“麒麟儿”本人比视频里更惊艳,没有李景麟渊渟岳峙的气势,但轮廓深邃,更显俊美。
“叫我廷恩吧,”三十二岁的傅廷恩已进入黄金期,举手投足都带着满满男人味,“闰成总念叨你,但我想这个时间段你大概率很忙,昨晚找了你出演的片子给他看。演得很好,亦清。”他松开手,比了个大拇指。
许亦清很有些不好意思:“过奖了。”
曾闰成更不好意思,面颊泛起可疑的红云,“嗯,亦清,我们看你演的电视了,然后我们……”他突然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能说了。
爱情剧难免有亲热戏,屏幕上的人借位接吻,屏幕前的人却实打实地缠绵起来。傅廷恩亲遍他全身,然后他们疯狂地做|爱……
傅廷恩看他脸红回避许亦清目光的样子,简直可爱到极点,忍不住垂头在他面颊上轻啄了一记。Davina“噼噼啪啪”跑过来缓解了这片刻的尴尬,“Daddy,我要吃那个……糖葫芦,我要Daddy带我去买。”
冬夜的美术馆门前,有老手艺人扛着缠红布的糖葫芦把子,隔着玻璃窗看去像扛着一树红灯笼。从没吃过这种东西的小姑娘受到了极大的诱惑,保姆不能做主,她只能来求Daddy。
她穿着中式红菱小袄,扎两个小揪揪,白嫩小脸蛋上是分外标致的五官。曾闰成让她打招呼,她奶声奶气地叫:“许叔叔。”
许亦清十分惊讶,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存在,不用询问光看长相都知道是闰成的孩子,他有些歉疚地蹲下身:“你叫Davina?真可爱。抱歉叔叔没有给你准备见面礼,下次补给你。”
五六岁的小人儿嘴巴已经很甜:“叔叔也很帅,跟爸爸一样帅。”她冲着傅廷恩露出糯米一样的小银牙。
不过帅气叔叔和爸爸都不能让她忘记糖葫芦,仍旧缠着曾闰成陪她去买。尽管曾闰成发病的时候抗拒她的接触,她却对他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
曾闰成扛不住撒娇的小姑娘,向许亦清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出大厅,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替父女俩拉开门,又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展厅里只剩下傅廷恩和许亦清。
不等冷场,傅廷恩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微微欠身地递给许亦清:“亦清,你或许听过‘Seven’?”
当然听过,“Seven”是澳洲知名娱乐公司,在国际上表现亮眼,打造过《Moulin Rouge》和中译为《暴雨如注》的两部全球票房、口碑双丰收的爆款电影。
“Seven和傅氏在游戏领域有深度链接,目前也正在洽谈文娱影视这块的合作,如果……我是说,前提是你本人的意愿,想要进军国际领域,那么作为朋友,我很乐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澳洲影视业发展得相当不错,不少好莱坞大片都在澳洲取景和制作,它的特效技术很强,全球顶级商业大片《瑞斯坦士》系列就用到了澳洲开发的虚拟制片技术,而且它拥有国际知名奖项,比如悉尼电影节,以及AACTA——被誉为澳洲的“奥斯卡”。
他客气地说着“帮助”,其实是一种资源的提供和赠予。
许亦清愣了一下才接过名片,上头有傅廷恩的私人号码和LinkedIn二维码。他抬起头,面对的是傅廷恩了然的眼神和宽慰的笑意。
他对他的来意似乎有所猜测,这让许亦清瞬间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没有想来打扰你们……”
“不不,亦清,你误会了,”傅廷恩连连摆手,“闰成认可的朋友一定是心地纯良的人,可正因如此,更容易遭受池鱼之殃,我想尽可能免去你的后顾之忧,不愿意你因此疏远闰成。他很难得主动结交朋友,我们在悉尼的房子经常有朋友来聚会,有时候彻夜狂欢,他会一个人躲在楼上看书……他始终不喜欢那种过于热闹的交际和略显浮夸的友谊。亦清,”傅廷恩十分诚恳地注视着他,“我拜托你,不要因为李景麟和我的缘故,而断绝跟闰成的来往,好吗?”
许亦清心头剧震,在他转身离去时,他的确打算挥别这个朋友和这段友谊。他不能插手别人的因果,也不愿意成为博弈的筹码,退出是最好的选择。
而傅廷恩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是闰成的朋友,凭心相交就可以,如果因此受到刁难,我会为你托底。
如果说傅廷恩的这番举动令许亦清刮目相看,那么接下来的对话则直击心灵:
“方便的话,麻烦你帮我转告苏秘书,年前我会安排一个时间让闰成和Davina去探望李景麟。”
许亦清不敢置信,以至于张口结舌:“为、为什么?”
“亦清,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闰成的成长经历?他从小没有父亲,在贫困山区长大,作为唯一可以支撑门户的男人,他承受的压力,旁人根本无法想象。因为特殊的原因,他曾有三年时光和李景麟朝夕相处,因而产生了孺慕甚至依恋……”傅廷恩叹了口气,“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和教养又让他觉得这是对我的背叛和伤害,他十分痛苦,而我那段时间忙着刚刚起步的事业忽略了他的感受……他才会因此生病。”
“我们的感情经历很特殊,如果他是在我之后爱上了别人,我或许会放手成全他的幸福。但不是——他很爱我,非常爱我,否则也不会痛苦纠结。我不能一味抓紧过去的恩怨要求他绝对的忠诚,假装看不见他藏在心底的那一点渴求。何况还有Davina,她理解不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她想念她的Papa。”傅廷恩踱步到窗边,看着不远处嬉闹的父女俩,面容愈发柔和,“如果一定要斩断这种羁绊,未免过于自私。”
“可是,”许亦清震惊到无以复加,“你不会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吗?”
傅廷恩摇头,“亦清,你或许不知道,我曾以为我永远失去了他。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根本不必计较得失与公平。能为他付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顶级恋爱脑在此,闲杂人等退让~~
请原谅我没有逐条回复评论,旅居的这个地界冷且没有暖气,一看后台我会更冷~~
第43章
不计得失全心付出是爱情, 不顾体面纠缠占有或许也是爱情,但现下的许亦清哪一种都要不起。
他回到保姆车上,丁颂一脸焦急:“亦哥, 要迟到了。”许亦清吩咐司机开车, 又补了一句:“别着急。”他已经不是横冲直撞的年纪,天塌下来要当被子盖, 心情再晦暗脸上半点也不会露出来。
车厢里静默了片刻, 丁颂迟疑道:“……亦哥, 刚钰哥打我电话。”
“嫌烦你也关机。”想也知道不可能,助理得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听候差遣。窗外穿梭而过的路灯,扁扁长长的灯壳像一双双狐狸眼, 满含委屈地看着他,许亦清叹了口气:“你宽宽他的心,就说等我忙完打给他。别提试戏的事。”
“好。”丁颂连忙回信息。
司机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许亦清跨进“东巢”大门,连连道歉。
“东巢”——聂东平的工作室藏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外表是低调的红砖墙, 内部却别有洞天。入口处一面巨大的电影胶片墙, 定格了他导演的许多经典镜头。
许亦清推开门的瞬间,音乐声飘出来,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
聂东平靠在沙发上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旁的顾明钧站起身,罗霄有些欣喜地迎上前, “清清,又见面了。”
许亦清略显拘谨地打招呼:“聂导、罗导。”又冲顾明钧点了点头。
茶桌边站起一道身影, 冲许亦清伸手:“许老师?我是郑岑。”
“啊郑老师,你好。”许亦清忙伸手与他回握。
郑岑是《泰北无声》的编剧,跟罗霄一样戴了副黑框眼镜,中等个头,体型微胖,不像编剧倒像商人,招呼许亦清坐下,烫杯烧水,给他沏了盏茶。
寒暄几句,聂东平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顾明钧和许亦清对视一眼,点点头。这部电影核心戏份集中在两位主演的对手戏上,试戏也是试两人之间的角色张力和情感共鸣。
“行,那就开始吧。”助理关掉音响,聂东平走到监视器后头坐定,画面已经接入多机位,一旁的摄影师调校着灯光,冲众人比了个OK的手势。
为了帮助演员更好的入戏,一旁的场记像片场一样打板:“《泰北无声》试戏第一场,开始!”
第一场“宋恩”与“木岚”初相遇:
泰北清莱府,降水特别充沛的雨季。夜半时分,暴雨刚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破碎的倒影,喧嚣的电子舞曲鼓点渐渐停歇,街道两旁密集的酒吧和按摩店里飘出蓝调,在夜色中慵懒地流淌。
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穿着暴露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倚在酒吧门口,眼神疲惫而空洞,用泰语、英语、俄语交替招揽着客人。空气中飘荡着雨水的腥气,混合着酒精和廉价香水味,氤氲成泰北独有的颓靡绮丽气息。
打手林立的地下赌场里,缓步踱出一道高大身影,披着长风衣,浓郁的黑发梳向脑后,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他步履蹒跚,似醉非醉,却威严不减,簇拥的弟兄们吵吵嚷嚷却始终跟在他身后。
街边传来一阵喝骂和踢打声:“跑?你他妈还敢跑?给老子往死里打!”“堵住!堵住!这小崽子滑得跟泥鳅似的,别让他溜了!”“操,敢来老子档口偷东西他妈吃了豹子胆了!弄!弄死算逑!”
三五个街头混混围着一道瘦弱的身影拳打脚踢,那人滚在泥水地里,既不求饶也不呼救,抱膝缩肘地抖成一团。街角霓虹闪过,映出半张脏污的脸,上头嵌着的一只眼睛倒是水光莹润。
宋恩漠然一瞥,迈步向前。混混们唯恐惊动大佬,一把揪起那团人影拖进旁边黑巷,“呲啦”的衣物撕裂声之后,原本的斥骂变成了下流地调笑:“操,脸丑得跟鬼似的,这身皮子倒白嫩。”“难不成是个娘们?正好给哥几个泄泄火!”“扒光了验验货不就知道了?嘿嘿。”
撕裂声接连响起,夜风送来几声极低地呜咽,宋恩止住步伐,两根手指摆了摆。几声呼喝过后,蠕动的一团被推搡着跪在宋恩脚边,匍匐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很好!”聂东平一改方才的冷漠,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搓动着手掌,“亦清的眼神很到位,木岚虽然肩负任务,但这里他并没有求救更没有勾搭的意思,反而是一种漠然与麻木,表演要凸显这点但不能完全呆滞……”
许亦清将这个度把握得很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很亮但眼里没有神采,像是对这种境况认命了,但肢体语言形成强烈反差——他撇着一只脚掌,不肯完全跪实,瘦弱的肩膀耸动着,表达着愤怒与不甘。
他和顾明钧一跪一立,一个抬眼仰视,一个睥睨向下,眼神一交锋,周身似乎就浮起了一道隔离的气场,两人瞬间沉入角色构建的世界。
演员有没有天赋,对手戏有没有看头,一场戏就能看出来,聂东平略显急迫地喊道:“下一场!”
第二场是冲突爆发的对峙戏:暴雨夜的废弃教堂,穷途末路的宋恩终于发现他倾心相护的爱人是国际刑警组织派来的卧底,他颤抖着枪口指向木岚:“你他妈说话!是不是你?”
这一段顾影帝表现出色,他嘶吼着,眼尾青筋暴起、眼眶发红,但情绪压着并未完全爆发,震怒中夹杂着困惑,似乎不敢也不愿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质问的话语带着颤抖的尾音,“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许亦清没有台词,白净面庞上没有流露激烈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溢出一丝——只有一丝伤感,历尽坎坷的人无论爱恨都不会太鲜活。两人拔枪相向,肢体语言流露出疲累但没有过于紧张,显然彼此都没有置对方于死地的想法,眼神交锋间仍有些微的情意流转。
第三场开始前,许亦清请求先休息一会,他需要酝酿一下情绪。
一部电影主角试戏至少要试三到五个关键片段,覆盖不同情绪和张力:比如初次相遇的试探戏;冲突爆发的对峙戏;以及情感纠葛的亲密戏;
最后这场最难也最重要,演技可以打磨、细节可以调整,但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无法人为制造,为什么有些制作精良的剧集或电影投入市场却反响平平?往往是因为主演之间缺乏CP感,观众无法共情。
顾明钧脱了风衣,露出里头的衬衫,稍微拉扯得凌乱些。剧情在这里是宋恩受伤,木岚替他包扎。许亦清微低着头,袖子挽到手肘,在他腰腹间做出缠绕绷带的动作。
他向来不爱用香水,身上传来的是清淡的沐浴露气息,顾明钧没有夸张地深呼吸,但胸口有较为明显地起伏,喉结滚动,肢体语言传递给许亦清,令他不自觉地偏过头。
顾明钧一只手护住腰间的伤口,另一只手一捞——将半蹲的许亦清捞到了腿上。
些微的肢体挣扎与碰撞,并不激烈,之前的相处让木岚逐渐对宋恩放下了戒心,对彼此间似有若无的情愫也心知肚明。但他无疑是紧张的,双肩微微颤抖,修长的脖颈左右转动,回避着对面如狼似虎的目光。
宋恩却是再也无法压抑奔涌的情感,一只手掐住木岚的脖子,凶狠地啃了上去——两人的身高差在这里无比契合,宋恩高大挺拔,木岚清瘦弱小,他如阴影般将他笼罩。
没人喊停,试戏的两人只能继续往下,顾明钧毫不客气地用唇齿攻城掠地,许亦清面庞闪躲,但挣扎里带着顺从,眼波间流转着敬意——这是属于木岚的情感,对于拯救他于水火的宋恩,他当然有着崇拜与渴慕,这种无法通过言语表达,却会让眼神和肢体动作流露的情感才会让宋恩信以为真,对他彻底解除防备。
“啪啪啪……”聂东平率先发起的掌声终止了这场表演,郑岑跟着鼓掌:“太贴了!两位老师就是我心目中的宋恩和木岚!”他跟顾明钧显然很熟,“明钧,你跟许老师之前没合作过?表演很有默契呀,这种感觉真不是台词能堆出来的。”
顾明钧瞥了许亦清一眼,嘴角勾起:“还是你本子写得好,演起来才顺。”
许亦清虽然神情平静但脸色有些发红,一旁的罗霄递给他一瓶水。他道声谢,去了旁边洗手间,漱完口,对着镜子深呼吸好几次,灼烧的头脑才逐渐冷静下来。
按道理试亲密戏顶多借位或者嘴唇轻碰,但顾明钧刚是真吻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这不合规矩,但对于基本敲定的角色来说没法讲这个规矩。
尤其对于顾明钧这个咖位,他愿意这么试,在场没人会有异议。
顾明钧此前没有接演过双男主题材的剧本,在将他捧红的那部警匪片里,他演活了一名缉毒警察,形象非常正面,此后一直在正剧和电影里头打转。这次出演双男主对他本身来说也算一种突破和挑战。
聂东平一直担心他与另一位主演的对手戏,之前看好许亦清,可一立项,各方资本塞过来的人就多了,不能不给个试镜的面子,顾明钧明显不太配合,哪像刚才这样说亲就亲,啃得不带停?看样子他属意许亦清出演这个角色。
作为这部电影领衔主演以及隐身背后的投资者之一,他的意见起决定性作用。聂东平将调整完毕的许亦清叫到一边:“亦清,我们这边会联系星潮谈合同细节,你个人有什么要求直接提。”
这是当场就拍板定下他了,许亦清心头五味杂陈:“我没什么要求,跟公司谈就行。”片酬结构、分成比例、宣传义务这些都是公司的事。
聂东平点头:“过完年统一出发,合同会明确档期和要求。这段时间你把剧本吃透。还有……”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许亦清,“体形上可能还得再减点,你现在的状态上镜没问题,但木岚这角色吃了很多苦,你看剧本就知道,关于他的背景和成长经历有详细描述,他的瘦是带着点病态的……”
他对角色塑造有着近乎偏执的创作欲,恨不得当场就说起戏来。许亦清只能点头。
休息室里等候的两名助理等得百无聊赖,梁晟先散了根烟,丁颂虽然不抽也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躬身替对方点火。艺人有层级,助理同样如此,丁颂这种老人儿最懂分寸。
梁晟很满意他的识趣,压低声音道:“放心,这角色跑不了,板上钉钉是许老师的。”
丁颂顺势问:“听说聂导要求挺高的……”
“要求再高他说了不算呀,老板都拗不过我们顾老师呢。”梁晟意味深长地轻哼一声。
==========作者有话说:==========
有稿我就更,没稿我就蹲,总之是不会坑~:)
但评论能给我加油~卯足劲往前冲~~
第44章
《泰北无声》主演选定前, 在主流平台发布了概念海报以及导演手记,以聂东平和顾明钧的再度合作为卖点,引起了行业的广泛关注, 另一位主角的人选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
合同签订后, 官方账号立刻发布了两位男主定妆照、角色关系图以及站位海报,瞬间引发热议, 不止之前的三角绯闻, 连几年前娱乐大V曝光顾、许两人系情侣关系而顾明钧经纪公司发声明否认的旧闻都被再度翻出来。
本来林钰自曝“有对象”牵涉到许亦清, 这事的热度还没过去,又整这一出,热搜榜瞬间被#影帝顶流争美#、#新欢旧爱实锤#等词条屠版。
片方顺势炒作,不但没有息事宁人, 反而推波助澜,放出了部分试戏的花絮,虽然舌吻那节剪了,但许亦清坐顾明钧腿上, 两人肢体交缠、眼神对视,已经足够抓人眼球。
媒体最喜欢这种“未拍先火”的八卦,剧还没开拍, 邀约专访先排上了。
许亦清透过经纪公司拒绝了专访, 他本身没有足够话语权,但顾明钧有,顾影帝鲜少配合炒绯闻,连代言都很少接,迄今为止只接过一个顶奢腕表和一款高端白酒。一是人家不缺这点代言费, 其次也算行业共识,演员保持稀缺性才能保留神秘感, 对于接大制作有好处。
这也是许亦清和星潮签约时强烈要求商务代言要由自己签字认可的原因之一。因此,同样凭《霸爱》走红,林钰忙得连轴转,许亦清就要清闲得多。
这让他签完合同就能躲家里看剧本,避免跟林钰碰面。这阵子他有意躲着林钰,一是想等尘埃落定,二是伤人的话能晚点说就晚点说。
林钰已经不像以前,能开着他的二手GT满大街晃悠了,约人吃个饭都上了热搜,他没法再肆无忌惮去找许亦清,可只要有心,总能覷到空档。
这天深夜,许亦清家门铃被按响,他透过猫眼看了看,轻吸口气,打开了门。
林钰挤进来,反手将门锁上,靠在门后眼巴巴看着他。
许亦清轻咳一声:“饿不饿?给你做个沙拉碗?”他知道他从彩排现场来,作为年度爆红明星,林钰被邀请上国台跨年晚会。
虽然许亦清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但丁颂跟白晓光、Lisa没少联络,他想不想听,丁颂都会见缝插针地向他汇报林钰的行程。
林钰拔下卫衣帽子,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卷海报,甩在门厅上:“这么大的事我最后一个知道,”平日里总是锃亮的狐狸眼此刻黯淡无光,“清清,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男朋友?”
“有,所以才没有提前跟你说,我知道你会反对。”他不光自己没说,更示意姜施岳以“大项目宣发保密”为由,禁止丁颂对外透露,林钰几乎是跟网上那些营销号同时得到的消息。
“你知道你知道!你明知道姓顾的对你有企图!”林钰难掩愤怒,走过来扯许亦清家居服。
“干嘛?”
“我看你肩膀上那印子消了没?”
许亦清垂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早消了,你别这么幼稚。”
“我幼稚?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糊涂?”林钰在他面前蹲下,抬起一双眼睛半是疑惑半是难过地看着他,“清清,你明知道顾明钧跟赵庆虞是什么关系,他还想回头招惹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还要跟他合作拍电影?还是这种——双男主电影?”
门厅上的海报被头顶的暖风机一吹,飘到了茶几上,露出几张或美或俊的脸庞,“军火迷情权欲纠葛”几个变形字格外显眼。
许亦清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觉得——我应该放弃这个机会?”
林钰愣了愣,“我知道,聂导的新电影谁都想上,可是不止有他。樊导、张导都在筹拍新片,要冲明年贺岁档,我打听到樊导那部已经立项了,正在选角,我们可以拜托施导牵线,你不想出面我去说,我跟他有点交情,他也很认可你的演技,一定可以给你争取一个角色……”
“分手吧,林钰。”
“你说什么?”林钰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氤氲起了雾气。
许亦清硬起心肠:“分手。”
他已经做好准备,不管林钰是破口大骂“怎么?我不让你上这部戏你就要甩我?”还是傲慢跺脚“分就分!分了你可别后悔!”——他都不会太惊讶,也自信能承受,可万万没想到,那双狐狸眼里的雾气凝结成水,长睫一眨,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许亦清很少看见男人哭,就连他自己,除非剧情需要,也是绝不肯轻易掉眼泪的,尤其当着别人的面。
成年人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林钰却是最不要脸面的一个,他抽着鼻子瘪着嘴巴眼泪牵线珍珠似的一个劲往下掉。
许亦清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也有几分心疼,忙把人从地上拉到沙发上,扯过餐巾纸塞他手里,他还甩着胳膊不肯接。
面巾纸温柔地擦过那张年轻又英俊的面庞,许亦清忍不住叹气:“难道你每次分手都要哭一场……”
“没有!头一回……”林钰两眼通红,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甩,但这不是重点,“为什么?”他揪着许亦清袖子。
许亦清感情经历不够丰富,没想到提分手还得给理由,并不是这个要求不合理,而是成年人之间可以意会——“我嫌你脏了,不想要你了。”顾明钧需要将这个分手的理由说出口吗?不需要,许亦清能体会、能领悟,也能接受。
但林钰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亦清思索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林钰,我们之前说好试一试,试过之后我觉得不太合适。”他并不愿意伤害他,轻咳一声又道,“其实你在唱跳领域很有天赋,而且你也踩中了时机,如果能多花时间、精力在事业上,绝不会止步于此。能红是运气,红多久要靠实力,你应该趁热度出新歌、发专辑、开演唱会,上代言、顶级代言。”
“而我,我热爱演戏,想挑战不同的角色。我在中戏表演进修班就是学的体验派,需要沉浸在角色里,一旦有干扰就会影响我入戏,我没有时间回信息、打电话、接受你的查岗……”
“你爱我吗?”——他的喋喋不休终止在这句问话里。
林钰一脸紧张、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两只手握成拳头攥在胸口。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许亦清没法撒谎:“爱,可是……”
“没有可是!”林钰扑上去抱住他肩膀,两人鼻尖对着鼻尖,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如果分手,只有不爱这一个理由。”
许亦清看着他抖动的长睫,心头闪过无限怅惘,他知道林钰爱他,他也爱他,谁不会为这样一份炙烈的情感、这样一个赤诚的男人心动呢?
如果许亦清现在是二十四岁,大概会什么也不顾、轰轰烈烈和他爱一场,哪怕到最后依然没结果。
可三十三岁的许亦清没法再任性,他用七年的时光陪一个男人成长,眼睁睁看着炙烈到平淡、赤诚到虚伪,直到一切面目全非。
这段刻骨铭心的教训令他失去了勇气,他没有另一个七年,这几乎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个机会。
爱情里比感觉更重要的是时机。
他硬起心肠推开他:“林钰,我现阶段不想谈恋爱,只想抓住一些能安身立命的东西。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尊重我的决定吗?”
林钰愣愣看着他,过了半晌,站起身:“打扰了。”
他一步步走向门口,停在玄关处,重新戴上帽子,穿上鞋子,每个动作都拖出了五倍速。
许亦清知道他在等他出声,只要他叫一声“林钰”,他就会像听到主人呼唤的大金毛一样,回身扑过来,冲进他怀里撒娇,抱着他的脖子啃咬……
他死死咬住唇,眼睁睁看着那张门打开一条缝,身影慢腾腾晃出去,“咔哒”一声,满室归于寂静。
许亦清屏蔽一切信息,全身心投入手里的剧本:
先通读一遍,记录原始感受,标记出角色的关键台词与行为转折点;
第二遍开始分析剧本结构,角色的每一次身份转变都带来了情感的波动,人物的言行举止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第三遍研究潜台词,他饰演的这个角色几乎没有台词,他的一切情绪和情感都要通过眼神、微表情、肢体语言来表达,这种表达必须准确且深刻。
这个过程中,他唯一保持沟通的只有郑岑,郑岑是木岚这个人物的创造者,他能帮助许亦清最大程度地挖掘出角色的心理动机。
木岚这个人物有着极为浓厚的悲剧色彩,他年幼失父,寡母抚养长大。在上个世纪末的泰北,女人要养活自己养大孩子并不容易,当然也有社会环境和个人因素,总之她一度操皮肉生意,年老色衰之后又染上赌博的恶习。
幼时的木岚渴望通过自身努力改变母子俩的境况,最初考入警察学校也曾满心憧憬,但泰兰德国情不同,警界贪腐成风,没有背景的木岚被调去任职最危险的刑警。
几年蹉跎,他见过搭档被穷凶极恶的歹徒一枪爆头,也知道同僚假借查案之名勒索站街女。他既不能独善其身,也没胆量同流合污,最后被上司以“跨国协作”为由,打发去配合国际刑警侦办军火案,实际是弃子一枚。
许亦清着手给人物建档案,从基础信息到心理图谱再到关系网络,特意没有使用电脑,而是手写,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详尽,再发给郑岑请求他帮忙校正。
郑岑回复得很及时,编剧最怕演员乱改台词或误解角色,导致人物逻辑崩盘,反之,认真钻研角色的演员是编剧“最爱”。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十分热络,郑岑不吝夸奖:“亦清,你一定可以演好‘木岚’这个角色。”
“郑老师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这角色我本来就照着你写的,写的时候会不断代入你的形象,上次看了你跟明钧试戏,更是妥妥的。”
“照着我写?”
“明钧没跟你说吗?他帮过我很多,这剧本我是写给他的,打磨了整整两年,他千叮咛万嘱咐‘木岚’这角色要按照你的特点来写。我看了你演的所有片子,你的眼神戏特别好,而且很擅长‘收着演’,演‘木岚’再适合不过了。”
怎么会不适合呢?本就是“量身定制”。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许亦清提出分手的这个行为~
写的时候挺难过的,爱情里比感觉更重要的是时机啊~
第45章
许亦清在除夕到来的前一天踏上了回江省的飞机。
星潮没有对外发布行程, 没想到抵达机场仍然引发了骚乱。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冲着他来的——顾明钧戴着墨镜,羊绒大衣的领子微微竖起, 脚步匆匆从VIP通道过安检。
顾明钧很少现身机场, 华源会社旗下既有湾流也有庞巴迪,可以根据长短途选择不同机型。影帝的粉丝显然也不是接到了通知, 只是偶遇, 现场没有尖叫声, 只有各种镜头对准通道,闪光灯连成一片。
但许亦清一出现,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不少常年蹲守机场的代拍纷纷跑过来, 现场开始出现骚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话筒怼到两人面前:“两位是预先策划好去旅游吗?”“还是说一起回江省过年?可以回答一下嘛……”
许亦清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过完安检进入贵宾休息室,没过多久, 顾明钧也走了进来,径直在他身边落座。
许亦清睨了他一眼,顾明钧爽快承认:“我让助理问了你们公司, 知道你坐这趟飞机。亦清, 我们都要合作了,何必拒人于千里?探讨一下剧本?”
他这么一说,许亦清倒不好拒绝,作为双男主合作一部电影,要协商、讨论的地方可多了, 角色关系、表演层次、戏份平衡,哪些爱意必须藏在眼神里哪些痛苦要爆发出来, “高光时刻”怎么分配……
“郑岑说你已经吃透了剧本,你怎么看宋恩和木岚的关系?他俩之间谁爱得更多一点?”
许亦清思索片刻,低声道:“木岚吧,虽然他接近宋恩是以欺骗为前提,但宋恩弥补了他人生中的许多亏欠,他对木岚来说亦父亦师亦友,否则木岚最后也不会背弃组织放他走。何况宋恩还有一位红颜知己苏妮萨小姐……”
“不,苏妮萨只是烟雾弹,”顾明钧摇头,“宋恩需要这样一个背景雄厚的襄助,更是为了保护在他眼里十分弱小的木岚,他最后为受辱的苏妮萨报仇也只是出于道义,”他转头盯着许亦清,“他内心深处从未停止过对木岚的爱。”
许亦清在那道目光的逼视下转过了脸庞,耳畔却仍传来顾明钧低沉的声音:“记得吗?有一幕是他俩在海边互诉衷肠,宋恩向木岚描绘了他的理想,这是木岚对他情感转变的关键,因为宋恩口中的世外桃源正是木岚心之所向。他俩灵魂同频共振,任谁也无法取代……尽管结局他们背道而驰,但必然会在雨林深处汇合,共建属于他们的美好家园……”
许亦清没想到顾明钧对这个开放式结局有如此乐观的看法,他张了张嘴却没接腔,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机,接下来两小时没再交流。
许亦清戴着眼罩睡觉,顾明钧的视线掠过窗外云层,脑海里浮现出久违的记忆:十一年前,北上的列车,拥堵的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下铺大叔的汗臭味,厕所方向飘过来的消毒水气息。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很有规律,夹杂着四起的鼾声,熟睡的许亦清窝在他怀里,一双胳膊紧紧搂在他腰间。那时候的许亦清全身心依赖着他……《铁达尼号》的热潮还未过去,他毫不怀疑“You jump, I jump.”这句台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这世界的的确确有这样一个人,如果失去他,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可这个道理,你并不会一开始就懂。
下了飞机,顾明钧叫住许亦清:“一块走吧,省点事。”
机场外,长枪短炮的镜头和粉丝的尖叫声已经隐约可闻。许亦清瞥了一眼出口,没拒绝——既然同机的新闻已经传开,再避嫌反而显得刻意。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安保人员迅速围成一道人墙,将镜头和喧嚣隔在身后。
顾家派了司机和车来接,不等许亦清开口,顾明钧报了个地址。这十年间,许亦清家搬过一次,许父续娶那次没换房子,但后来许亦清出道、被网暴……许父卖了原来的老房子,搬到了另外一个小区。
没想到顾明钧连这都知道,让司机直接送入了地下车库。
许嘉怡站在电梯口等他,迎上来拖着行李箱:“哥,你总算回来了,爸老早就把我赶下来等你了。”
顾明钧按下车窗:“明天去看看阿姨吧?”江省有年前年后祭祀去世亲人的习俗。
许亦清既然回了是必去的,他稍稍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好。”他妈妈在世的时候很喜欢顾明钧,每次他带他回家,她都要做顾明钧爱吃的打卤面。
“明天来接你,早点休息。”顾明钧冲许嘉怡点点头,合上了车窗。
许嘉怡进了电梯还惊讶得合不拢嘴:“哥,你跟顾影帝一块回的?他还送你回家,难道网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许亦清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别瞎说!”
对于这个整整小了十二岁的妹妹,许亦清没什么反感。兄妹俩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大学毕业,而对方还是个小学生,躲在她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而她妈则躲在许父身后,并没有传说中小三的作派,看上去文静秀气的一个女人,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也带着歉疚。
当年的许亦清听不进任何解释,只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妈尸骨未寒,他爸就急着续娶,继母带来的妹妹已经十岁,跟他爸还长得很像。
父子俩大吵一架,他收拾行李跟着顾明钧去了金城,往后几年再没有回过江省。逢年过节许嘉怡都会给他发信息,自顾自地说点家里的境况:换房子了给他留了房间、爸爱喝酒我妈劝不住、看到电视剧了哥演得真好、新出的杂志买了花光了零花钱……
一开始许亦清拒不回复,直到四年前许父脑中风,许嘉怡哭哭啼啼打电话给他。
许家原本的经济条件并不差,不然也不能供许亦清学艺术特长,联考前各种集训、特训花费不菲,将他拱上了江省最好的A大。
可是许母患癌拖了五年,去世后许父续娶、换房子、供许嘉怡读书……等到许父脑中风家里拿不出多少现钱,特效药不能走医保,许亦清掏出所有积蓄还借了一笔外债。
许父在病床上总算服了软,絮絮叨叨跟他解释:“……年轻那会在北边当兵,跟王琴,也就是嘉怡她妈处对象,后来我回南边就断了音讯……那年战友聚会回北边……又见着了……我不知道有了嘉怡,她也没跟我说……这么多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拖着个孩子……你妈在那会我俩没来往……”
许亦清还能说什么呢?不管真相如何,他爸中风后,的确是这位王姨里里外外操持家务,把他爸照顾得妥妥贴贴。
等他回了金城,许嘉怡再给他发信息,他也会回一两句,偶尔还给她转点零花钱。
许嘉怡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前,不急着进门,示意许亦清:“哥你试试指纹还能用吗?”
许亦清食指按上去,“咔哒”一声大门打开,许父戳着根拐棍站起身,脸上带着点笑模样转过头来:“回来了?”
王琴从厨房走出来,一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累了吧?赶紧歇歇,就吃饭了。”
许嘉怡从柜子里拿出双新拖鞋:“我妈自个钩的,哥你试试大小合不合适。”又拖着他的箱子往房间走,“我给你送房间去。”
许亦清也没在老人面前摆脸色,叫了声爸,叫了声王姨,跟在许嘉怡身后进了房间。
许父中风那段他在这房子里住过几天,还是原来的摆设,添了加湿器,床上铺着雪白被褥,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飘窗上摆着蝴蝶兰、水仙,还有一盆银柳,挂着小红灯笼,年味十足。
“哥,我给你收拾的,看看满意吗?不喜欢的你说我拿走。”许嘉怡指着窗边沙发上的抱枕,有大有小,各种材质、造型,一看就是小女生的品味。
“挺好的,”许亦清点点头,“谢谢你。”
整个家里的氛围客气有余,亲近不足,饭桌上也看得出把他当贵客招待,虾蟹鱼肉摆了一桌子。许亦清吃了一只虾、一只蟹腿就放下了筷子,面对许父不悦的神色和王琴小心翼翼询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他只好解释:“年后要进组,我得减肥,不用特意为我准备饭菜,我吃不了什么。”
“还减?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许父眼里闪过疼惜,又浮上不满,“男人就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许嘉怡忙打断他:“哥,你真的要演聂东平的新电影吗?我看网上报导了。”聂东平在华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父脸上浮起些自豪的神采来,他原先一直觉得他不务正业,如今能上聂东平的电影也算闯出点名堂了,叫嚷着让王琴拿酒出来,要跟儿子喝一杯。
王琴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还是依言去拿酒杯,许亦清忙制止:“爸你这身体不能喝,我也喝不了。”
许父当兵出身喝酒向来豪爽,脑中风就这么来的。许亦清长相集中了父母的优点,但性情上完全偏向他妈,父子俩缺乏共同语言。
这么多年的隔阂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弭的,场面一时间陷入尴尬,许亦清客套几句,回了房间。
不久之后,房门被敲响,许嘉怡端了一碟水果进来,放下没有马上走,在书桌前转来转去。
“有事?”许亦清开口问道。
“哥,我有事……想找你帮忙。”许嘉怡索性在电脑椅上坐下,“我想去澳洲留学。爸这两年身体好多了,妈照顾得过来,我明年大学毕业,想再多读两年。”
多年前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一个快言快语、性格爽朗的大姑娘了。
许亦清点点头:“想去就去,不必担心钱的事。有心仪的学校吗?”
“有!我本科学的公共关系,想申请QUT的传媒硕士。”
许亦清略感惊奇:“你想从事媒体公关这一块的工作?”
“对!我觉得我挺适合的,”许嘉怡展露一抹甜笑,“说不定将来也可以帮到哥。”
圈里邀请亲朋担任经纪人和助理比较常见,这两个岗位要协助艺人处理很多私密事,信任特别重要,亲朋自然是首选。好处是作为利益共同体,安全感更足,坏处是专业度往往不够,许嘉怡要真往这块发展,对许亦清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不过之前许亦清从没考虑过,他总觉得这圈子太复杂,许嘉怡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姑娘。“你要有自己的梦想,不必为了我……”
“哥,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不想当演员也没那个天赋,但我可以为有天赋的人创造机会,替他们打造人设、挖掘闪光点,还可以预判风险,及时发布声明,在他们被黑的时候第一时间用精准的公关策略扭转舆论……”
许嘉怡侃侃而谈,其实说到底还是受了许亦清的影响。
许亦清被网暴的时候她还在念高中,正是敏感多思的青春期,她爸长吁短叹,她妈愁眉不展,急匆匆搬家,她也被迫转学,这事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种下了梦想的火种。
她打心眼里相信她哥不是那种人,当她跟着她妈来到这座南方小城,第一眼见到她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但有爸爸,还有哥哥!哥哥还长那么帅!这对十岁的小女孩来说是个巨大的惊喜!
虽然她哥离家远走,很少回来,但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杂志上、海报上,还越来越红……不可避免地对她选择大学专业以及职业方向产生了影响。尤其当她按捺不住,将许亦清是她哥哥这个秘密分享给两个好朋友时,收获到的羡慕眼光能让她记一辈子。
想到这,她顿时记起了肩负的另一个任务,将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赫然是两本《Vénus》。
“哥,你能不能帮我签个名?是我两个好朋友的,这杂志发行的时候我们仨第一时间就去抢了,一人抢了十多本呢。”
许亦清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也能感受到妹妹的一番心意。“下次别买了,你要我寄给你。”他拉开抽屉,许嘉怡眼疾手快地拣出签字笔,拧开笔盖递到他手上,“这本写‘To 晓楠’,另一本写‘To文琪’。”
许亦清按要求写上名字,又加了一句:“新年快乐,顺颂时祺。”
许嘉怡等他签完,才笑嘻嘻地补充道:“抢肯定是要抢的,哥你知道吗?我们仨都有给你打榜做数据哦,超话每天都签到,我还是你后援粉丝会的会长哩。”
许亦清不管这些,都是经纪公司在打理,没想到他妹还掺和进去了。看她仰头求表扬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别耽误太多时间,我是演员,数据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要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我知道,所以这次你能演新电影我们可替你高兴了,群里都在刷定妆照……”许嘉怡眼珠一转,“哥,你看我都是会长了,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啊……”她把转椅移近些,凑到她哥耳旁小声道,“顾明钧和林钰,你更喜欢谁啊?”
许亦清瞬间瞪大了眼睛。按年纪、按身份,该是他来管许嘉怡的感情事吧?怎么他家反过来了?
他并不讶异许嘉怡知道他的取向,毕竟他跟他爸闹翻,这事占了一半原因,当年他跟着顾明钧去金城,他爸扬言“就当没这个儿子”,后来他又参演双男主剧,家里难免说起这些事。
他立马站起身赶人:“谁都不喜欢,别瞎猜。”
“这样啊,”许嘉怡捧起杂志,笑嘻嘻问道,“那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看阿姨吗?”她听到顾明钧的邀约了,到底喜不喜欢——等她近距离观察一番就知道了。
第46章
除夕这一天的青山陵园远比平时热闹, 不少人带着果品和鲜花,像是要把过年的喜气也带给逝去的亲人。
许嘉怡从藤篮子里端出几碟坚果,熟练地点燃香烛, 蹲在火坑那烧纸钱, 嘴里念念有词:“阿姨,我跟哥哥一起来看您了, 中秋给您烧的寒衣和元宝收到了吗?爸爸说要是没收到让您给他托个梦。天冷他老寒腿受不住, 等过完年天气好点再来看您……”
顾明钧站在两米开外, 微微颔首。他借着扫墓的机会有很重要的话要跟许亦清说,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跟屁虫”当然很不满,但许嘉怡活泼大方,又有眼力见, 上车就喊“顾哥哥”,一副追星小迷妹的作派,祭祀完又乖巧地退开,走到后头望风, 这让他多了几分满意,转向许亦清道:“你比我幸运。”
两人都出自单亲重组的家庭,但顾家那一摊子乱麻可比许家复杂多了。
许亦清点点头:“嘉怡确实很懂事。我妈的事……不能怪她们。”许妈妈是患癌去世的, 走前从未提起过王琴母女俩, 与许父感情不睦,或许并非第三者使然。
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奇怪之处,两个好人,就是过不到一块。
许亦清上大学那年, 父母正式分居。A大是医教双圈的中心,离省人医很近, 许妈妈在附近租了房子,既照顾许亦清,也方便去医院。许亦清时常在这三点穿梭,而顾明钧是陪他、帮他最多的人。
有时候许亦清发信息给他:“我早八有课,你帮我去窗口拿药。”顾明钧回个“好”,熟门熟路地跑到省人医取药窗口,拿了药送到租住的房子里。
有时候许亦清给他打电话:“我妈做了你爱吃的打卤面,快来!”“马上!”顾明钧骑着小电驴穿过狭窄的巷道,钻进老旧的居民楼小院里。
许妈妈会做很正宗的打卤面,揉得筋道的面条裹着金黄卤汁,油亮的五花肉、木耳和黄花菜点缀其间,一口下去,满嘴鲜香。顾明钧吃过一次就爱上,隔三差五跟着许亦清回家,许妈妈每次都给他做满满一大碗。
一开始可能以为许亦清和顾明钧是好兄弟,可有一次两人在厨房洗碗,泡沫弄了满池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打闹着,不知怎么就亲一块去了,让许妈妈撞了个正着……
相比顾家人知道这事后的鸡飞狗跳,许妈妈显得格外开明,或许跟她当时已经病入膏肓有关。弥留之际,顾明钧和许亦清守在病床前,她伸出干枯瘦弱的一只手,攥着两人交叠的手掌:“……明钧,要麻烦你照顾我们家亦清……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总憋在心里,你多……多开导他……你们两个好好的……好好的……”
顾明钧的目光望向墓碑上镌刻的笑容,心头泛起柔软,哪怕看在许妈妈的份上,他也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些天他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总算想通了这件事情,或许是时光的魔力,渐渐抹平了所有的愤恨与怨念。又或许是林钰大张旗鼓地宣告“有对象”,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威胁。总之,他决定原谅许亦清。尽管,当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此时和赵庆虞切割,将面临巨额的经济损失。尽管,他还没有真的展开对他的报复,一雪当年的耻辱。
可看着蹲身在墓碑前烧纸的身影,他无法不去回想当年哭倒在他怀里的许亦清,是那么可怜又那么无助。他曾反复向郑岑描绘这个场景,让他以此塑造木岚这个角色,因为他坚信但凡见过这一幕的人都会为之心软。
就像此刻的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几乎无法抑制将人搂进臂弯的冲动。他无法否认,许亦清于他而言,不止是扎进掌心的刺,更是镌刻进血肉与生命的存在。冷了他五年,就当是惩罚了。
顾明钧跟着蹲下身,顾不得衣摆扫在地面上,深吸口气,拍了拍清瘦的脊背,“亦清,别太难过,阿姨知道你越来越好,会替你开心的。”
他稍稍用力,掰转过许亦清的肩膀,凝视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亦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像给自己找台阶下似的,补了一句,“我答应过阿姨要好好照顾你……”
许亦清怔怔看着他,半晌,站起身,低声道:“不用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顾明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把攥住他肩膀,难道相隔几年两人的默契降低了?“亦清,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们复合吧,像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好……”当然会比从前更好,他已功成名就,他也崭露头角,不必再仰人鼻息、四处攀附,他想要什么——资源、名利、上戏的机会,他都给得起了。
许亦清缓缓摇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顾明钧露出错愕的神色,紧接着五指收紧,嗓音低沉:“因为那个小白脸?”他从没把林钰放在眼里,尽管许亦清当着他的面与其十指紧扣,口口声声:“……当年是我不懂事,觉得上戏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想通了,名利是浮云,身边有个嘘寒问暖的人最要紧……”
可他怎么会看不穿许亦清强硬神色背后的心虚?这么一个四处蹦跶抱大腿的货色,无非是许亦清刺激他的工具,充其量是排解寂寞的玩意儿。
他不信许亦清会为了林钰拒绝与他复合,果然,许亦清皱眉拂开他的手,“不是,我跟林钰已经分了。他也不是小白脸。”
顾明钧缓和了面色,“那为什么……”
许亦清转身,面向山林,冷风拂起他的黑发,“没有为什么,不是除了他就是你,”他淡声道,“还记得我们选修的哲学课吗?关于‘爱情、梦想、肉|体、灵魂’的排序,”他垂下头,“我已经三十几岁的人了,难道还要在情爱里头打转吗?”
他曾经将爱情置顶,为此不惜献祭肉|体、焚烧灵魂、怠慢梦想,如今算是醒悟了。
只可惜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同一个命题,不同的心境会产生不同的解读。
顾明钧连声冷笑:“没想到你如此执着。”他自诩大度,自认包容,愿意挥别那些戳心窝子的过往,重拾情谊,结果——竟然被拒绝?除了他和林钰,以许亦清的姿容当然还有更多选择,当年他爬上周擎的床不就是为了所谓的梦想么?
原来你并未悔改,并不知错,那你又何必唱那首《遗憾》?又为何叫我“别丢下你”?
顾明钧那张英俊面庞上闪过难堪、窘迫、愤怒……最后归于平静,他冷声道:“亦清,你或许还记得我们艺术系排演的那出话剧《莎乐美》?就算为了梦想,若以灵魂为代价,或许能换来片刻辉煌,但终究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你好自为之吧。”
他脚步匆匆离去,背影像极了两人分手那次。许亦清仍旧驻足凝望,依然没有追上去解释。
这是他和顾明钧的死结,他认定他的背叛是出于对梦想的追逐、对上戏的执着,他却不能告诉他:我曾经爱你胜过一切。在许亦清的概念里,爱与付出,对方如果感受得到,你无需多说;如果感受不到,你说了也是白说。
他深深叹了口气。
许嘉怡蹭过来:“哥,你跟顾哥哥吵架了?”她站在下风口,依稀听到只言片语,好像是顾明钧求复合……而她哥拒绝了。
“没有,回家吧。”许亦清合掌拜了三拜,转身一步步走下甬道。
许嘉怡跟在他身后,拼命抑制住尖叫的冲动。她哥果然跟顾明钧谈过,看来那些八卦杂志的报道也不是空穴来风嘛……不过她哥为什么拒绝复合呢?那可是“影帝”啊,还长那么帅!难道是因为……林钰?
从她哥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她只能运用智慧的双眼——吃过团圆饭,她打着许父的旗号,极力邀请许亦清看跨年晚会。
林钰的身影不出所料地出现在屏幕上。
国台的跨年晚会逼格更高,能上的基本都是经过了“国民认证”的,不过以林钰目前的咖位,没有solo舞台,是与另外两位偶像剧男主角同唱一首传唱度很高的《归途》,旋律是那种一听就能哼出来的民谣风。
林钰唱的英文版,他的嗓音像一把大提琴,醇厚而华丽,英文发音很标准,中西结合的韵味让这首传统曲目焕发了新生。
许嘉怡一边看电视一边刷直播,弹幕疯狂刷屏:
“这发音是吃了CD吗?”
“林钰这把嗓子是被天使吻过吧?!”
“英文版居然比原版还好听,Rex yyds!”
“把民谣唱成世界音乐,这才是文化输出!”
许嘉怡不算林钰的粉丝,她周围同学粉林钰的很多,但她视角不同,看林钰和她哥演的《霸爱》续集,剧里头穷追猛打,剧外似乎也纠缠不清,老捆绑着她哥炒绯闻,这让她有些不满。
而且她按现实的眼光来看,林钰长得跟花花公子似的,不论秀场穿着还是机场私服,都很潮流很fashion,跟她哥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她私心里认为两人只是按公司要求营业或者炒作,可今天偷听顾明钧和她哥的聊天,似乎也提到了林钰?
她抓耳挠腮,想要弄清楚事实真相,一只眼睛瞄着她哥,随手打开IG账号,但凡跟她哥有牵扯的明星她通通关注了。
许亦清当然不清楚小姑娘的心思,他陪坐在许父身侧,注视着屏幕画面,耳朵里传来那抹熟悉的声音,思绪不免游离。
那天之后,林钰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只有丁颂传声筒似的在两人之间架桥铺路。他跟顾明钧同机回江省的新闻一出,丁颂立马打来电话:“亦哥,你怎么跟顾影帝坐同一趟飞机了?哎,您千万别多心,我就……随口问问。”
许亦清知道是谁要问问,耐心解释了一番。
丁颂得到满意答案,顺嘴就开始汇报:“……钰哥这两天挺忙的,国台晚会要彩排,他年后要发新单曲……”
许亦清打断他:“要不你还是回他那边?”
丁颂连呼“不敢”,又提前拜了年,才挂了电话。
许亦清不想让林钰误会他是因为跟顾明钧旧情复燃才提分手,但也确实不想再继续谈情说爱。过完年他要进组,林钰大概也会忙翻天,两人都应该开启生活的新篇章。
随着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许亦清的手机震动不断,各种祝福短信铺满了屏幕。他也编辑了几条发给聂东平、安青、罗霄、李晗、郑岑……甚至连顾明钧也没落下。
许嘉怡在旁边怪叫:“这个林钰!粉丝们又要猜这个‘you’是谁了!”
兄妹俩交叉探头:
RexLin0329的账户上传了一张白胖饺子排列在盘中的照片,配文:“I wish you were here.”
许亦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新年快乐。I miss you so much.”
==========作者有话说:==========
爱与付出,对方如果感受得到,你无需多说;如果感受不到,你说了也是白说。
第47章
所谓“一季两重天”, 华国二月寒风尚刺骨,泰北却是烈日炎炎。几辆大巴车穿过灼风热浪,进入大名鼎鼎的金三角区域。
金三角位于清莱府、大其力、博胶省交界处, 三处地界分属三个国度, 管理一向复杂。而湄公河与洛克河于此处交汇,河段因密林遮蔽显得幽深险峻。两岸芦苇丛生, 是走私船只的天然掩体, 因此曾是历史上毒品运输的“黄金水道”。
如今虽以旅游业为主, 但掸邦高原余脉环绕,山中遍布石灰岩溶洞,部分区域仍覆盖着原始雨林,通行需砍刀开路。降水充沛的雨季雾气弥漫, 能见度很低,只有年底进入旱季,雾霾散去,才适宜拍摄。
《泰北无声》剧组过完年, 马不停蹄从金城出发。跨国合拍的大制作,整个核心团队超两百人,分批入境, 统一飞清迈再转大巴车。
不过这个统一显然不包括某些特例, 剧组几乎全员入驻拍摄基地后,顾明钧仍不见身影。
杨嘉明走过来,隔着高高门槛,冲许亦清打招呼:“许老师好,顾老师还没到吗?”
许亦清到机场才知道, 木岚的成长经历贯穿全剧,少年与青年由杨嘉明和他分别演绎。罗霄怕他不高兴, 特意跑过来跟他解释:“……没几场戏份,聂导也是没办法,新悦是制片方之一,非要推个新人露露脸……”
许亦清对此并无异议,已经过完年可以称三十四岁了,让他饰演十七八岁的少年木岚还真有点压力。剧组一般会通过妆造和镜头来减龄,郑岑跟他聊熟了甚至考虑过修改剧本,后来征询一圈意见后,回复他:“改不了,你得奶新人……”
这种大制作,以许亦清目前的咖位,薪酬这块没有商谈余地,但经纪公司可以在其他条款上争取权益。新悦塞了个杨嘉明,星潮附上了袁语莹,在片中饰演木岚青梅竹马的小恋人。
袁语莹不到二十岁,是星潮力捧的小花,按道理该跟着许亦清。不过显然同龄人更有话聊,很快就跟杨嘉明凑一块去了,这会跟在他后头探出个脑袋,有些夸张地叫道:“哇,许老师你这里好漂亮呀!还是两层的耶!我可以搬过来打地铺嘛?”
《泰北无声》有大量密林穿梭戏份,度假酒店无法满足需求,团队大手笔在登劳山脉的边境森林地带搭建了临时拍摄基地,虽然各项设施不如酒店完善,但整体私密性更好,场地也更开阔,便于大型设备调度和场景搭建。
作为主演之一,许亦清分到了一幢泰北传统木屋:陡峭的双坡屋顶延伸至墙外,檐角雕刻着莲花和蛇神纹样。底部架空一米半,主体选用当地柚木,木材经烟熏防腐处理,梁柱以榫卯结构拼接,不用钉子。屋顶覆盖着棕榈叶和茅草,屋脊两端装饰朱拉隆功风格的金属雕花,墙面镶嵌着菱形木格窗,门楣镌刻着佛经故事,象征阻挡厄运的门槛有半米高。
这种传统木屋建造工艺复杂,是拍摄基地内为数不多的原有建筑,当然不是人人都有的,除了导演组,就只有两个主演一人住了一幢。也不是独住,随身的助理得跟着住一块。
许亦清先回答袁语莹:“你跟丁颂住一块不合适吧?”又转向杨嘉明,“顾老师的行踪你得问梁晟。”
木屋一层就是一个大通间,以矮柜和布帘分隔卧室与客厅。袁语莹当然不好意思说让丁颂和许亦清共住,让一层给她,只好转头四处打量,对着入口处有些年月的佛龛啧啧赞叹。
杨嘉明却不太知趣,跨过门槛,走到收拾的许亦清身边,低声道:“许老师,上次热搜的事——您没生气吧?我真不知道有记者在,钰哥还骂我了……”
他一副委屈的腔调,许亦清瞥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袁语莹,有些不悦地打断道:“这事与我无关,你不用跟我说。”他虽然跟袁语莹同属星潮,但日常并不熟,杨嘉明当众说私事让他有些难堪。
杨嘉明似浑然不觉,仍旧温吞道:“我答应过钰哥,有机会一定跟许老师解释一下,毕竟钰哥是因为许老师才跟我约饭的。那天许老师喝醉了,顾老师送您回房间,钰哥不放心让我去找……”
说的都是事实,但配合他的语气让许亦清羞恼直冲头顶,一抬头对上杨嘉明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反应过来,这小伙子年龄不大,心眼不少。
他蹲身从皮箱里拎出睡袍抖了抖,冷声道:“我这边还要收拾,两位请便。”他对这些弯弯绕绕向来敬谢不敏,宁愿被人嚼口舌也懒得去争辩。
果然,被赶出门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经意”宣扬:“哎呀,许老师是不是心情不好呀?”“谁知道呢,谁让我俩是新人?人对顾老师可不这样……”
圈里最爱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就算背后捅刀子面上都要笑嘻嘻,许亦清这种性格如果没有强硬的后台和相应的实力确实很难出头。
“这俩大喇叭,生怕人听不见!”丁颂提着一桶水从门外进来,他刚好打水去了,不然高低得怼上两句。“嫉妒咱们住这房子,怎么不跟顾明钧去掰扯呢?又不止我们分到了!哦,我倒忘了……”他装模作样地一拍脑袋,“顾老师还在私人飞机上呢,听说赵总亲自送他。”
他是乘机上眼药,许亦清自然也明白,收拾衣物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腔。
丁颂将水桶提进浴室,“水满了,亦哥你洗漱吧。”
小木屋禅意十足,就是供水供电不太方便。这地界属山区,电网覆盖弱,靠柴油发电机发电,剧组备了好几台,但是要先保拍摄,灯光、摄影机、监视器这些一断电,整个剧组就得停工,其次是化妆间、休息室,最后才是生活区。
丁颂见许亦清手下不停,以为他还在生闷气,凑过来安慰:“亦哥你别搭理他们,那袁语莹在公司就是个拎不清的,抱大腿都不会挑,跟钱副总打得火热,谁不知道钱总老婆是律政俏佳人这也敢招惹……”
许亦清转身,伸出手掌作势封他嘴巴,一脸严肃:“不是亲眼所见不要乱说,造谣尤其造黄谣最不应该。”
“我没……”迎风而来的淡淡香气让丁颂住了嘴,忍不住盯着转过身去的男人打量。清莱府正处旱季,白天气温达到三十多度,他提水擦地,四处忙活。可许老师也没闲着,拖箱子上楼收拾房间,怎么他就满身臭汗,许老师就清清爽爽,还自带香气呢?难怪钰哥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忙得四脚朝天还要见缝插针地发信息给他这个小助理,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等打扫干净木屋、各自洗完澡,时间到了傍晚,天气稍稍凉爽了些,从密林深处吹来阵阵晚风,洛克河支流银波闪烁,天边一行飞鸟掠过,倒是渔舟唱晚的好景致。
架在树杈间的喇叭传来阵阵声响,通知主创们去指定地点集合。
“估计是吃饭,我打水的时候看见管食堂那几个在炖土豆排骨。亦哥你吃吗?我给你带一点吧。”交通不便,剧组统一供餐,而许亦清严格控制摄入量,最多吃上一两口,倒省得他跑一趟。
“不吃……我去看看吧。”吃饭可以免了,但许亦清想了想,还是循着路线找了过去。按道理团队刚到,通常要先倒时差、协调设备,围读要等大家状态都调整好。但如果赶工期,也不是没可能。
等到广场,副导演一见他便拍手笑道:“亦清来了?正要去找你。程总请吃饭,那酒量太吓人了!我可是见识过好几回了,今儿这局咱们可得撑住了!”
许亦清诧异之后连连摆手:“那孙导你可找错人了……”
对方径直将他往车上拉:“哎呀,没错,明钧还没到,可不得你这个男主角冲前头?”又冲他眯眼睛,“还有大美女作陪呢。”
跨国合作的项目当然会请当地演员,像苏妮萨的扮演者就是号称“泰北第一神颜”的帕薇娜,配角、群演、安保、后勤,基本都来自泰北。
泰兰德局势本就复杂,剧组想要顺利拍摄必须对接当地地头蛇,协调各项事务,组个饭局认识一下是躲不开的应酬。
广场边早停了三辆阿尔法,打头那辆走下来一位“黑|道大哥”——三十来岁的年纪,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穿一件丝质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手上戴了块金表,指间夹着根雪茄,身后跟着几个马仔,显得派头十足。
他笑得一脸热切,迎上来跟许亦清握手:“许先森,你好,我是橙汁(程志),久仰啦!”
许亦清正要找借口推脱,阿尔法里头伸出一只手掌,冲他招手,车窗降下半扇,却是聂东平和罗霄,连摄影组长都在。后头一辆车里坐着杨嘉明、袁语莹和几个武指。
聂东平将许亦清喊上他那辆车,叮嘱道:“今晚再放松放松,明天开始可就要打一场硬仗了。”
从拍摄条件到戏份密集程度确实都是一场鏖战。
许亦清只能跟着走,但如果他能预料到接下来要见谁,恐怕宁愿得罪聂东平,也绝不会踏上那辆车半步。
三辆车开出去不过半小时就拐进了一片椰林,此时天色渐暗,林间悬挂着数百盏镂空铜制灯笼,暑热过去,车窗半开,依兰精油与陈年雪茄的混香透窗而入,东南亚风情扑面而来。
车辆缓缓穿过椰林,最终停在一片无边泳池畔。池水在夕阳下泛着绮丽波光,走近才发现,池底铺满各色花瓣,随水波摇曳生姿。
远处的镀金佛塔被夕阳余晖染成橘红色,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掩映在林间的会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宛如一座宫殿。
下车的众人大多是第一次来,显然没料到这位“程总”如此有实力。有人低声惊叹:“这地方也太奢华了吧……”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佛塔和泳池一阵狂拍。
合抱粗的柚木廊柱背后走出几道曼妙身影,为首的正是“泰北第一神颜”帕薇娜,一袭金银丝线绣传统纹样的绸缎裹身裙,衬得她肌肤如雪。身后几位美女如众星拱月,她嫣然一笑,用泰式英语道:“Wee, all our honored guests!”
程志大步迎上去,手臂径直环上帕薇娜的纤腰。在泰兰德,女性的腰部被视为非常私密且神圣的部位,普通朋友之间绝不可能如此。
袁语莹有些怪异地弹了个响舌,见众人目光看向她,忙绽开一个甜得能掐出水的笑容:“帕姐姐很漂亮啊,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没想到本人更漂亮。跟程总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程志带笑地瞥了她一眼,转头招呼众人入内:“各位快请进啦,我大哥等好久了啦!”
聂东平率众踏上台阶,嘴里打趣道:“周老板这谱儿摆得够大啊……”
话音未落,门厅里走出一道高大身影,朗笑道:“东叔,您这可冤枉我了,刚进去喝口茶,你们就到了。”
略显魁梧的身躯上包裹着整套热带印花西装,配色张扬得近乎浮夸。脚上蹬了双锃亮的皮鞋,腰间却缠着条手工捶打的银饰腰带,领口和袖口点缀着大象造型的翡翠领扣与袖扣。
这种混搭风,换个人穿都是灾难现场。可偏偏转过来的脸庞,棱角锋利,五官鲜明,尤其眼神放肆又大胆,瞬间压住了这身猎奇的装束,反倒衬出一种不羁的贵气来。
乍见来人,许亦清瞳孔骤缩,身体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身后的杨嘉明却步伐轻快地越过他,声音软糯地笑道:“周总,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位反派大佬总算登场了,您还满意吗?
第48章
泰兰德的奢华party对音乐很讲究, 泰式传统乐器混搭电子热带风,将欧美流行和本土音乐结合在一起,既营造出独特氛围, 又将宾客间的低语谈笑笼罩在方寸之地。
罗霄将一杯加了柠檬草和罗勒叶的鸡尾酒递过来, 这两样东西让酒的味道更有层次,带着东南亚特有的甜香。
许亦清接过轻抿一口, “谢谢。”人人都被这地方的极尽豪奢震撼, 迅速加入、融合, 只有他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
“清清,你没事吧?”罗霄用关切目光看着他,“你跟新悦的周总……有过节吗?”周擎出现的那一刻,许亦清似乎拔腿想走, 但程志走过去,或许劝说或许阻拦,总之他还是跟着众人踏进了这个靡靡之所。
这所房子外表堂皇如宫殿,内里却是中式混搭泰式的装修, 雕花门内摆着尖顶佛龛,像微缩版的寺庙,但里头装着的人并无礼佛之心, 只有享乐之意。
头顶悬挂的西洋水晶灯闪着昏黄的光, 不止乐声弥漫,更有烟雾缭绕,泰兰德本就叶子盛行,年初更通过一项法案,成为亚洲首个叶子合法化的国家, 娱乐场所迎来狂欢,不管party还是酒局都少不了吞云吐雾, 空气里散发着焦糖甜香。龙舌兰和梅斯卡尔这些烈酒流水般传递。
室内向来是不穿鞋的,无论男女都赤着脚,渐渐不止脚,裙摆掀上去,热辣的小背心解开,露出晃眼的白,又附上一只或者两只被艳阳炙烤成棕黑色的手。
许亦清瞄到这场景,愣了一下转过头,才反应过来罗霄问了什么,忙摇头道:“没有。”他和周擎之间确实没有过节,只有交易。
但他无法抑制心头翻腾的恐惧。男人之间那些花样和手段,周擎让他见识了个彻底。或许是没把他当人,或许是天性暴虐,最后一晚踏出酒店回到出租屋,他足足躺了三天没下床。如果不是他坚持让周擎先付“嫖资”,顾明钧已经签完合同进组拍戏,大概当时就瞒不住。
就像记忆自动清除那三个晚上的细节,他忘了东南亚是谁的地盘,周擎的出现,如同平地惊雷,令所有不堪往事一瞬间重回脑海:
新悦那栋大楼里,他推门而入,止住哀求的许亦清:“求他?——不如来求我。”
厚重的办公桌前,他点燃一根雪茄,饶有兴味地勾唇:“转过身,先给我瞅瞅,值不值这个价?”
酒店的大床上,他叼起颈侧那块嫩肉反复碾磨:“……别装死!我他妈问你呐,到底跟不跟?嗯?”
许亦清攥紧枕头,勉力将汗湿的脸颊从左边摆到右边。耳侧传来嘿然冷笑,“不肯啊?那就别想这么舒服地趴着了……”
他有着与粗痞长相完全匹配的野蛮力气,一把将人掀翻,俯身抱起……
许亦清不自觉打了个冷战,罗霄宽慰地拍了拍他肩膀,“来点蟹腿配鱼子酱怎么样?我去给你拿。”
大厅中央的长餐桌上铺着纯白亚麻布,点缀着热带花卉和烛台,几名戴高帽的厨师现场制作特色菜品,宾客自由取食。
许亦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谢谢你。”他没有逃走,并非因为程志贴在耳边转达的那句话,“许老师莫走啦,大哥想同您叙叙旧呢,都到咱们地头了,您总得给点面子吧……”
程志话说得客气,那张脸上的笑容却透着猥琐,一双鹰眼在他身上转悠打量,似乎想看透他跟周擎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能压制住恐惧的,只有困惑,如果想搞清楚当年的事,是不是出自一场处心积虑的设计,周擎这里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这人虽然粗俗无匹,但确实说话算话。还记得那个傍晚,顾明钧一扫颓靡,喜滋滋跑回来,抱起他转圈:“亦清你知道吗我试上了明导的大制作!你猜猜让我演男几号?”
许亦清配合地露出笑脸:“男三?不会是男二号吧?”“都不是!男一!”顾明钧那双丹凤眼里流露出狂喜,“明导说试了大批人只有我最适合这个角色!当场拍板定下我!明天就去公司签合同,估计两三天就得进组……”
大概是许亦清笑得有些勉强,他宽慰地抱住他肩膀:“亦清,你放心,这头部戏我不好说话,等我跟导演混熟了一定推荐你。”
他自始至终不知道捧红他的角色来自周擎的力荐,更不知道在剧组受欺负都只会忍气吞声的许亦清,难得露出精明的一面:“……如果你……又不兑现承诺,我也没地方说理。必须先签合同,先进组,才可以……”
“才可以怎么样?”周擎擒住他下巴,把人压书柜上,“别打马虎眼,把话说清楚!”
许亦清垂下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当时年纪也不算小,但见识实在有限,这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承诺让他几乎去了半条命。挣不开、逃不脱,每一块骨头都像被拆散,肢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掰转,生理性的泪水不断滑落……
这是他恐惧的由来。
周擎却食髓知味:“……那没用的废物撇了算了,跟我,我给你打造一套专属你的班底,新悦的本子任你挑,联合制作大部分我说了算,国际市场也能分杯羹。你别不信,影帝影后这些都是早就分好了的,年年轮流坐庄。就算你不要这名头,难道不想演戏?好电影可不光看演员……”
他故意在每一个濒临窒息的间隙,调笑劝说,许亦清恨得想死。
事后周擎似乎有些愧疚,他在床上向来没分寸,面对这具哪哪都合他心意的美好肉|体更是理智全无,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大方挥手:“允许你多提一个附加条件!”
这种时刻,他那些小情儿都会把握机会,要豪车、要代言、要高奢珠宝……许亦清红肿着眼睛回过头:“说话算话?”
“当然。”
“不要再打扰我们。”
他那时怀揣侥幸,以为可以瞒过顾明钧;也抱着期待,所以说“我们”。
如今已只剩下“我”,谜题解开似乎也没有意义,可许亦清多少有些不甘心,自以为是的为爱献祭难道是落入了别人的算计?
何况逃避不是办法,既然都在这个圈子里混,再碰面是迟早的事情。他连顾明钧都可以坦然面对,为什么要怕周擎?
许亦清不断给自己打气,找了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坐着梳理思绪,绿植花丛掩映,旁边传来男女的调笑声,是跟在帕薇娜身后的那几位,大概都是泰兰德圈里人,三五成群簇拥在一块,或许还夹杂着剧组这边的人,总之是用英语低声交谈:“……大哥的大哥……可惜不喜欢女人……帕薇娜说‘No way’……”
“她肯定试过呀,攀不上嘛……不然怎么会跟程总?”
“嘘,小声点,程总最恨别人拿他跟这位比,小心听到今晚叫你去……”
“嘻嘻,去就去……又不是没见过……也没长倒刺怕什么……”
“你上回是运气好,如果碰上程总生气——鲁妮的下场你忘了?这里被烫得哟啧啧啧……”
“烫个疤算什么……要把你关到Ghost Factory那才有得受呢……”
“男人是要哄的呀……帕薇娜就很会哄啊……”
许亦清的英语不算好,泰式英语口音又很重,听得更吃力,但Ghost Factory这个称呼引起了他的注意,落地泰北的时候听丁颂提过一嘴,国人眼里合法的科技园区,被当地人称为Ghost Factory「“幽灵工厂”」。
如果这个程志涉及的产业真与此有关,眼下的浮华就是罪恶的堆砌。那么周擎呢?有没有插手其中,如果有,与周擎同属一个圈子的赵庆虞估计也干净不了……这一刻,他无比想念林钰,如果林钰在,不但能听懂,甚至能融入其中打听到更多消息。
罗霄端着餐盘走过来,递给许亦清:“怎么坐这来了?让我一顿好找。”
许亦清顿时有些歉疚,他光顾着自己心里那点盘算,倒把罗霄忘一边了。“不好意思,想事情去了。”
“没事,主要乌烟瘴气又乌漆麻黑的,鬼影子都看不清。”罗霄厌恶这种氛围,只关心许亦清,“过个年,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根本没吃什么?我听他们说,”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聂导的话也不能全听,要全照他说的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许亦清知道他是一片好心,点头道:“可能我太想抓住这次机会了。所以我很喜欢你镜头下的画面,‘流动的诗意’和‘不刻意的真实感’毫不冲突,现实生活中则往往陷入两难。”
两人能一见如故成为朋友,自然彼此欣赏,罗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这正是我想通过镜头语言传达给观众的,电影应该是生活的延伸,诗意不是‘美化’,而是‘提纯’,把琐碎、孤独甚至痛苦,用超现实的手法放大,反而能让观众更清晰地看到生活的本质……”
旁边传来低声惊呼,拨开层层绿植,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套印花西装,换成了亚麻衬衫和长裤,周擎赤着脚,一屁股在许亦清和罗霄中间坐下,转头冲许亦清勾起嘴角:“好久不见了,许美人。”
许亦清条件反射般别过脸,暗自吸了口气,才又转回来:“周总。”
罗霄跟着探身打了个招呼,有些疑惑地皱眉。乐声弥漫,他刚是不是听错了?好像听到周擎叫许亦清……美人?
周擎没理他,一双锃亮的眼睛兀自盯在许亦清身上。
六年前,这个男人从里到外都很嫩,让他吃了个爽。不见倒也不想,可这一见吧……顿时又咂摸起味儿来。他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搭上许亦清膝头,“乖乖,这么久,想过我没有?”
这人一点没变,还是那副许亦清看不上的油滑浪荡样,他嫌恶地撇开他手:“周总,请自重。”
“自重?我大老粗一个,这词啥意思?不懂,是说我太重了,压着你了?”他一脸垂涎地挨近许亦清,丝毫不在意周遭窥探到目光,连声音都没有刻意压低。
好歹也是新悦老板,没想到这么不要脸,许亦清羞恼万分,攥紧手中鸡尾酒杯,恨不得泼对方脸上——“啪叽”,他手中酒杯未动,但周擎那张刀削斧劈般的脸庞上确实布满了深色酒液。
许亦清和周擎同时愕然地抬起头,入目是罗霄气愤的表情和微微颤抖的手臂,“下流!”他在一片抽气声里攥起许亦清胳膊,“清清我们走!”
罗霄虽凭一部影片斩获国际大奖,但不能算“圈内资深人士”。他是从国际影坛反向突围的典范,作品充满理想主义的浪漫气息,镜头语言极富美感。他为人细腻,热衷呵护一切美丽事物,对世界始终予以温柔凝视。这种特质让他拍出了《走马观花》,却也对人性阴暗面认知过于天真,屡屡陷入行业泥沼。
此刻,他就不知道自己招惹到了什么人。
许亦清被他拉着往外走了两步,立马觉察到了大厅里氛围的变化,角落里影影绰绰地冒出来十数条彪形大汉,程志快步而来,嘴里叫着:“什么阿猫阿狗敢到这儿来撒野!”大手一挥——巴掌却没落到罗霄脸上,许亦清攥住了他手腕。
两人力气有悬殊,许亦清被逼得退了两步。罗霄忙扶住他,大声嚷道:“你想干什么?!”
一场联谊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把在内厅享受泰式“马杀鸡”的聂东平都惊动了,裸着上身走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仍然一身精钢腱子肉,沉声道:“怎么了这是?”
周擎阴着脸不说话,旁边凑过来两个泰妹,拿巾帕给他擦着脸上的酒渍,程志负责唱红脸,气愤地嚷嚷:“东叔,您看这死囝仔,把咱这当片场了?敬酒敬到大哥面上去咯。您看这事怎么办吧?”
聂东平扫一眼略显狼狈的周擎,皱眉道:“罗霄,道歉。”
迅速围拢来的众人和骤然安静的气氛,罗霄再迟钝,也明白眼前的情势,人在屋檐下,他嗫嚅着嘴唇,许亦清抢先道:“这事是我……”
“不关你事,”罗霄握住他手腕,“是我不小心洒了酒……给周总道个歉就是了。”他不愿当众重复那些污言秽语,令许亦清难堪。
程志却不肯罢休,厉声喝道:“干你老母死囝仔!一句毋小心就算完事?都跟你学,我大哥还怎么管人?过来啦!”他一只脚踩椅子上,“看东叔面子上,跪下给我大哥磕三个头,这事就算了,不然……”他操起旁边桌上的酒瓶,“啪嚓”一声,酒瓶应声而裂,酒液四溅。围着的壮汉们“哗啦”一声聚拢来,这副□□的作派令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这事要顶真,聂东平不好扫周擎面子,有些为难地挖了罗霄一眼,又去看周擎。
周擎却看着许亦清,许亦清转头盯了他一眼。
他这才挥开两个泰妹,笑呵呵开口:“一点小事倒也犯不着伤和气。”话锋一转,“不过今儿也算开天辟地头一遭,这么着吧,”他故作大度地一挥胳膊,“一块喝个酒,就当不打不相识了,不过——要请几个美人作陪这酒才好喝。”
==========作者有话说:==========
自从回到南边几乎没有一天在家吃中饭,所以写文的时间真的靠挤了。
谢谢还等我的朋友,总之我会尽可能多写,早点更完它。
第49章
星潮娱乐在“三巨头”里排名最末, 但因为背靠君麟集团,舞蹈室号称金城之最:
美式工业风的装修,镜面墙采用无边框设计, 视觉通透。弹簧木地板能减少关节损伤, 全系列JBL音响系统、顶棚轨道式LED聚光灯,就连更衣室也全自动智能化。更有270°落地窗, 可以饱览江景。
当最后一个重拍音符落下, NF团的四位成员瞬间瘫坐在地, 一个个胸腔剧烈起伏,肌肉因高强度训练而微微颤抖,松香喷雾和荷尔蒙的热气在舞蹈室弥漫,给镜面墙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导师拍了拍手, 声音里也透着点疲惫:“今天收工,明天九点准时。”又转身拍了拍林钰肩膀,“我给你约了Quina,睡前做个筋膜放松。”
随着林钰个人IP的爆发式增长, NF团的商业价值持续上扬,通过国内平台粉丝活跃度和国际平台话题播放量的双重验证,去年就启动的演唱会企划总算在今年进入落地阶段。
试水的第一站——泰兰德, 作为东南亚娱乐产业的核心枢纽, 泰兰德拥有庞大的华人粉丝基础,宽松的演出审批政策和成熟的票务体系使其成为了国际男团巡演的常规首站。
林钰作为C位,不仅要完成自己的高难度动作,还要频繁走位,加上全程表情管理和镜头互动, 精神紧绷,体力消耗是普通位置的1.5倍以上, 他因此享受点特殊待遇,其他人没啥意见。有时候时间实在太紧,来不及约按摩师,傅子翔还会亲自拿药油帮他推拿。
几个人相互搀扶着往宿舍走,林钰转身从储物柜里头拿衣服:“你们回去洗吧,我在这边洗算了,Quina要是到了,先给你们按。”
金城寸土寸金,NF团宿舍条件算最好的,四室两厅,不过洗手间只有两个。
傅子翔和张弛勾着肩进了电梯,崔英浩慢下了脚步,抬头冲两人道:“我也在这边洗,等会跟哥一起回。”
崔英浩慢吞吞翻出浴巾和连帽衫,走到浴室门口却刻意放轻了脚步,微微侧头。淅淅沥沥的水声里果然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倾听着里头发出的动静。片刻之后,睁开眼,一件一件开始脱衣服。
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其实是最近的事情。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听到林钰跟男人交往,会格外别扭,事实上他并不排斥txl,他在家乡的好友便是其中一份子,从小到大交往的都是同性,听他讲爱情故事,是每次回国的乐趣之一。
但林钰和许亦清交往,他却不能由衷表示祝福,总觉得许亦清年纪大很多、又没什么才华、名气也不如钰哥……他在电话中絮絮抱怨,好友一句话令他茅塞顿开:“啊英浩,你不会是嫉妒吧?你小子好像没有交往过男生啊……”
他偷偷登录小号,潜入超话看“钰见浩光”的动态,如今男团麦麸几乎是基操,NF团因为队长个人风格,官方不主动卖,但耐不住粉丝爱磕糖,有磕傅子翔和张弛的,傅子翔和林钰的,但磕他跟林钰的最多,超话粉丝量有30万左右,算是比较火的CP之一了。
之前林钰和许亦清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就有“钰见浩光”的粉丝出来唱反调,剪出各种视频力证哥哥是被内部消化的,跟许亦清只是“营业”。
崔英浩翻看着那些粉丝剪的互动视频,渐渐萌生出一种错觉——林钰对他似乎是不同的。他作为队长,对傅子翔和张弛也很好,可远远没有对他这么好。累了会给他擦汗,渴了会给他递水,偶尔跳错或者唱错会帮他救场。
这个发现令他心潮澎湃,恰好此时傅子翔告诉他——“钰哥西恋啦。”他叹着气,“这回灾了哟,昨晚还找我喝闷酒来着,看样子超喜欢,许老师同意的话,应该会马上和好叭……”
崔英浩顿时觉得不能再等,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深吸口气,小心翼翼推开玻璃门,雾气弥漫,水声掩盖,林钰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靠近。何况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撑墙上,一只手忙活着,强健的背阔肌微微耸动,水流沿着起伏的线条蜿蜒垂落……
这一幕场景令人口干舌燥,崔英浩不禁靠过去,附耳低声:“哥,我帮你。”
林钰吓了一跳,胳膊一挥,差点把崔英浩拍门板上:“……你怎么来了?”他很久没有纾发了,在宿舍多少有些不方便。
他其实试着不去想许亦清,难道就非他不可么?可是不行,出不来,脑海里自动回放两人在床上的场景,他不止紧紧地抱他,那张俊美面庞上红潮遍布,在耳畔呢喃的声调也与平时格外不同——感觉立马就来了……
在即将喷发的顶点被生生打断,林钰恼怒非常,转头见是崔英浩,伸腿踢了他一脚:“干嘛呢小耗子!这样很容易养胃的你知不知道?!滚滚滚,上旁边去。”
崔英浩却像魔怔了一般,盯着对方面颊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又滑到红润的唇角,哑声道:“哥,我……”
他说不出口,只好用行动表明,扑上去吻林钰的唇——却吻到了手掌上,林钰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肢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哎哎哎,小耗子你疯了?”林钰萎了个彻底,“这么久没谈恋爱憋疯了?我可不跟你互帮互助啊,找你傅哥去。”
“我不要别人,”崔英浩皱眉嘟嘴,“我只想要哥……”
“宿舍桌上那款Switch,最新款的,可以给你,人给不了啊,哥已经有主了。”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我可没同意,”林钰扯过浴巾一把裹上,“是他单方面宣布分手,我迟早能把他追回来。”他在崔英浩肩上拍了一掌,顺势把人推开些,“小耗子你恋爱谈得少,不懂,不是谁都行,我就喜欢他,就想睡他,”他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露出回味的表情,“别人,不管男人女人,在我眼里都是梆硬的,只有他是香香的、软软的……”
他用一副玩笑的口吻,崔英浩就没法进行深情表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钰逃也似地离开浴室。
林钰换了衣服,从艺人的专属通道往宿舍走,回头看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他察觉到了崔英浩的异常,其实不止崔英浩,自从他参演双男主剧,出席商务活动,总能收到一些试探地邀请,有些来自业内同行,有些来自品牌方,别人他可以直接拒绝,可小耗子不同,一个团的,又是老幺,向来是大家迁就呵护的对象。何况演唱会在即,不能伤和气,只能摆明态度,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清清啊,你知道你狠心抛弃的人有多么受欢迎嘛?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打给丁颂。电话很快接通:“钰哥!”
“小颂颂,干嘛呢?”
“装纱窗呢,这房子漂亮是漂亮,蚊子多得能吃人,我得赶紧弄好,不能影响亦哥休息。”
“真懂事!”林钰夸他,“等你生日给你发个大红包。”他压低了声音,“亦哥呢?睡了吗?”多半睡了吧?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
丁颂又开始支支吾吾:“……还没呢,还没回。”他暗暗啧奇,每次亦哥好好在宿舍呆着的时候,不见打电话。亦哥偶尔一次不在,钰哥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这难道就是情侣间的心灵感应?
“还没回?!”林钰提高了声音,“嘛去了?”
丁颂噼噼啪啪一顿解释,末了还宽林钰的心:“亦哥也是没办法,剧组去了一堆人,连聂导都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哥你放心。”
林钰怎么可能放心?但凡应酬就少不了端杯,酒是色媒人,在他眼里,他家清清是绝色。连他都免不了被觊觎,何况许亦清?原本因为许亦清执意跟顾明钧演这部双男主电影,他心里窝着火,除了那条拜年短信,硬是忍着没发信息没打电话,这会有些忍不住了。
可直接打给许亦清——他多少有点拉不下脸,他都叫他理解他的想法、尊重他的决定了,难道还巴巴地贴上去?过年一句“I miss you.”只换来了一句“新年快乐”,这个点打电话多半不会接,接了也未必说真话。
他踌躇片刻,再一次打给了杨嘉明。
丁颂说杨嘉明也去了,以他的心性必然会巴着关键人物。而且这种人最好说,想要的东西多,大人情换大资源,小人情换小合作。林钰自信付得起。
杨嘉明接得很快,声音里透着喜悦,跟接到他电话有多荣幸似的,不得不承认这小伙子情商很高:“哎呀钰哥!总算又听到你的声音了。”
没了男朋友的身份,林钰只能迂回辗转:“听说你们在party呢,没打扰吧?”
“怎么会,哥还不知道我嘛,一向是坐冷板凳的。”杨嘉明半真半假地叹气,“刚想进去敬杯酒呢,还被周总骂一顿赶出来了,许老师一来,我是彻底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了……”
周总?难道是新悦的周擎?林钰打断他:“是你们公司周总吗?”
“是呀,老板主业在这边嘛,一年有半年待在这儿,连地头蛇都是我们周总小弟呢。”杨嘉明刻意压低声音,“哥,不瞒你说,我们公司的人都嫉妒我资源好,其实——可不是托了许老师的福嘛。”
他惯会架桥拱火,其实只能说周擎偏爱这一挂的,要说是为了许亦清倒也不至于,毕竟对于周总浩瀚如星海的情史来说,许亦清犹于白驹过隙。虽然惊艳,也不至于让他自毁承诺,道上混惯的,义气最要紧,说了不打扰就绝不会打扰。
让许亦清陪个酒局,当然是想重温一下旧梦。但他没想着强逼,还是想用老办法——买!
当年他为顾明钧,如今就不能为自己么?
因此一上来,就先把碍事的灌醉——他把许亦清撇一边,跟罗霄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身段一会高一会低,完全看需要。
这会他就很放得下脸面,手下小弟疾言厉色将人逼上桌,他却和颜悦色先认错:“唉,我是粗人,留学那几年都是吃喝玩乐,让罗兄看笑话了。其实我跟亦清是旧识,说话随意了些,难免让人误会,走一个吧,”他主动跟罗霄碰杯,杯口还降了一寸,“其实我最欣赏你们这种高知分子,有内涵,我跟东叔都多少年交情了,要真是那种蛮横霸道的,人家也不能搭理我是不是……”
罗霄简直震惊,与设想中的鸿门宴完全不同,进了包厢,周擎便将手底下的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帕薇娜和另外两位美女倒酒。
泰妹听不懂汉语,全程陪笑,周擎一个眼色,几人便轮番上阵向罗霄调笑敬酒。
罗霄酒量欠佳,可他摆手拒绝,对方一脸懵懂,纤纤素手捧着白玉酒杯一个劲劝他喝,不喝就偎进他怀里,红唇贴到耳朵边,咕哝着撒娇。
他一半羞一半酒,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直往桌子上趴。
许亦清分身乏术,他身后坐着帕薇娜,她是会说几句汉语的,但并不精通,汉英夹杂着跟许亦清聊天,他俩在《泰北无声》有好几场对手戏,她是宋恩名义上的“正宫”,对木岚这个“男小三”深恶痛绝,木岚卧底生涯最大的一次危机就是她导致的。
她扯着许亦清聊剧本,眼看时机成熟,周擎在一旁插嘴:“我手上有个挺好的项目。”他盯着许亦清,“现在反诈这块是社会热点,我打算筹拍一部关于‘境外电诈’的电影,这种题材好审好批,剧本开发也容易,资方整合更加不是事,上次行业年会我一提,好几家要跟投。”
“亦清,”他叼着根雪茄,烟雾缭绕间嘴角上扬,笑意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你演完这部正好接上,我让你跟百分之十,票房分成按梯级来,包你稳赚不赔,有没有兴趣?”
境外电诈?许亦清凝神,周擎竟然敢拍这个题材?难道程志那一摊子真跟他无关?
他皱眉思索,周擎挥了挥手,帕薇娜立即起身,领着几位美女退了出去,临走躬身行了个合十礼,双手高举过眉。在泰兰德只有向僧侣或地位极高的人,才会行此礼节。看来不管在哪个国度,资本的话语权都高于艺人。
许亦清心里想着怎么套话,面上极力自持,作为演员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隔着玻璃窗看去,他神情自若,与周擎谈笑甚欢。
杨嘉明将镜头扫视一圈,才又调回来对着自己,露出个乖巧笑脸:“多亏程总这房子不是单向玻璃,我没骗你吧钰哥?许老师跟周总熟得很呢。我可不敢过去了啊,一堆人守着。不过我觉得吧——”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许老师之前跟你说不认识周总,大概是有苦衷的?要不这样,你来探我的班,顺便问问这事?”
==========作者有话说:==========
爱一个人会觉得他像一块棉花糖。一直陪着我的小伙伴啊你也像棉花糖一样,让我觉得既甜又暖。
第50章
地处森林边缘, 拍摄基地的黄昏格外有看头。
夕阳的余晖斜穿过层叠的枝桠,将琥珀色的光斑投入林间。晚风携来独特的松脂香气,各种鸟类争先恐后地啼叫, 似在宣告暮色的降临。
泰北属热带气候, 全年温暖湿润,堪称鲜花的天堂。剧组最大可能地保留了自然景观, 又额外增添了许多绿植, 因而热烈的红花楹、瀑布般的紫藤花、各色品种的兰花, 随处可见,花木葳蕤间隐现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不光身上的亚麻衬衫、长裤,看上去色调和谐,两张面庞上温文浅笑的表情也十分相似, 虽然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但偶尔的肢体碰撞,荡漾出格外旖旎的氛围。就像此刻——晚风吹乱赵庆虞略长的头发,顾明钧伸手帮他理了理, 两人相视而笑——许亦清慌忙转身。
顾明钧是最后一个到的,赵庆虞陪同来,剧组为此特意搭建了临时停机坪。许亦清听到工作人员调侃:“铺牢实点, 这几个月都不用拆, 赵总肯定时不时就要造访的。”“放心吧,这也是老传统了,顾老师哪部戏赵总不来个十趟八趟的……”
许亦清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如果在之前,他大概可以一笑置之。可他从周擎那里窥探到真相之后——周擎并不肯出卖赵庆虞,但那种场合下, 许亦清突然发问,让他有一瞬间地慌乱:“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在刚才, 他还趁势攥着他的手,自认诚意十足地提出置换条件:“……你在这至少要待三个月,每个星期……不行的话,十天也行,我派车来接你,绝对保证安全隐秘。美人,”他抬起那双轮廓深邃的眼睛,两片唇欲吻未吻地落在对方手背上,一副风流作派,“我实在是……想你。”最后两个字轻佻地含在唇齿间,调情似的。
许亦清面无表情:“周总一向大方,就是诚意欠缺了点。”
“还不够有诚意?”周擎见他没有变脸,大起兴味,虽然强取豪夺也算情趣,但你情我愿肯定更好玩嘛,他瞥了一眼包裹在绸缎衬衫中的清瘦身段,不由自主舔了一下唇,“这么着,BM亚太区总监刚好在这边度假,你抽个时间,我引荐你认识一下,弄个品牌大使当当怎么样?”作为一线奢牌中的老大哥,亚太区品牌大使仅比全球代言人低半级,而且属于“空降”,操作起来费事得多,周擎算是下了血本。
许亦清轻哼一声,露出点笑意:“我倒不担心这个,只是,六年前那笔买卖……”他故作沉吟,“到底是周总的提议还是……周总也是受赵总的委托?总要弄弄清楚才好。”
周擎见许亦清哭过,却没见他笑过,尤其这么似笑非笑,眼神钩子似的在他脸上一转,饶是阅美无数,也禁不住心神一荡。等反应过来他说的内容,表情上就不由得露出了一点端倪。
注重细节是演员的必修课,许亦清得到证实,立刻起身,愤而离席。尤其周擎不敢阻拦,更是进一步验证了他的推断。
数不清的情绪——愤怒、仇恨、酸涩、迷茫……在刹那间汹涌而来,将他席卷包裹。
当年做出那样的选择,很大一部分源于愧疚。他觉得是自己咎由自取,顾明钧明明告诫过他,他却没有将他说的话听进去。比起怨怪命运的捉弄、恋人的无情,他更怨怪自己的愚蠢,不该去参加那场酒局,不该跟那些人有了牵扯,才会惹来纠纷,断送了顾明钧的前程。
没有料到这一切原来是个圈套,那些自怨自艾、辗转反侧的夜晚简直像一场笑话。
可是,事到如今,他该怎么办呢?去向顾明钧揭露赵庆虞的真面目吗?那就势必要扯出那笔交易……自从在青山陵园他拒绝顾明钧提出的复合后,两人再没有交流,刚到基地那天,他搂着赵庆虞经过他的身畔,眼睛都没抬。
电影里头,因为种种原因而分开的情侣,多年后仍深爱彼此,这样的桥段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谁也没有站在原地。
当最后一道光隐没于地平线,许亦清收起纷乱的思绪,转身往基地内走。经过食堂区域,传来阵阵喧嚣,本地传统乐曲夹杂着鼓点,围观的众人发出阵阵惊呼。
泰人出了名的爱看电视,拍摄基地离市区远,食堂装了台电视机给底下员工消遣。
许亦清随意一瞥,却不由得停下脚步,屏幕上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Dancer》作为Metn电视台最火爆的街舞竞技真人秀,前几季以录制的形式聚集了超高人气,决赛夜的直播更是刷新收视记录。来自华国的艺人林钰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为NF团即将在泰兰德首府举办的演唱会预热,引发粉丝和媒体的高度关注。
街舞舞台向来残酷,不管什么巨星,如果不能展现相应的实力就无法得到尊重。曾有顶流号称街舞大师,结果battle“翻车”,被选手和观众在社媒上群嘲,各项商务代言立即降了规格。
林钰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在超燃乐曲的伴奏下,表演了一段solo,超高难度的动作格外吸睛,右肘猛击地面,身体如弹簧般腾空,肩胛骨与腰腹肌群瞬间绷紧成钢板,连转六圈,展现了极强的核心爆发力与肩臂稳定性。
镜头格外偏爱他,捕捉到他黑色皮衣甩开后露出的背肌线条,穿插着几名决赛选手略显夸张的震惊表情。这算内行的商业互捧,但林钰确实有实力,尤其舞台干冰喷涌,镜头360°环绕拍摄,制造出极具冲击力的视听效果。这档综艺播出后,他的IG粉丝迅速突破千万大关。
此刻围绕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也发出阵阵赞叹,许亦清听不懂泰语,感受了一把泰妹们夸张地叫喊,转身回了房间。
丁颂迎上来递茶,又看了看手表:“刚通知还有半小时,哥你要不要睡会?”
拍摄前几天一般会先拍一些“安全镜头”,比如绿幕特效戏,或者不太需要演员情绪爆发的群演场面。主要是为了磨合团队,测试灯光、摄影机这些设备,确保后面拍重头戏时不出岔子,时间上得配合着来。
许亦清打断他:“林钰……来泰兰德了?”《Dancer》的决赛是直播,那必然是人到这了。他每天攥着剧本,手机经常丢房间,自然不会去刷网上那些八卦新闻。
丁颂嗫嚅着:“钰哥……他们团要在首府开演唱会,他来宣发,还有……探班。”
“探班?那怎么行?”许亦清第一反应是皱眉,“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让导演知道也不太合适……”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他不能否认心底那丝隐秘的欣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要不你跟他说别来了,姜施岳应该不会同意吧?他是给你打电话了吗?这几天行程估计也很赶……”
看他的样子,丁颂有些不忍张口,但这会不说等人到了只怕更不好,只好期期艾艾地低声:“钰哥、他……他是来探……杨嘉明。”
许亦清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庞瞬间没了血色,为了达到聂东平所说的“一眼就能看出饱受磋磨”的清瘦体形,他最近都是生酮饮食,而且严格控制摄入量,人看着有些弱不经风,听到丁颂这一句,身躯晃了晃,在床尾坐下了。
丁颂忙蹲下身解释:“这应该是公司的意思,炒绯闻能省宣发费用,而且这部电影未播先火,东南亚也是主要市场,跟演唱会的受众有重合……”
这的确是姜施岳点头同意林钰来泰兰德的最主要原因。可选择探班杨嘉明而不是许亦清,就算是公司授意,必然也是他本人认可的。
许亦清垂下眼帘,长睫扑闪着,瘦削的脸颊显出点颓丧的神色来。
丁颂没法再劝,感情的事旁人怎么说得清?他知道钰哥对亦哥很好,过年还额外给他包了大红包,叮嘱他好好照顾。可最近这几天的确悄无声息,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探班的事他还是社交媒体上刷到的。
“你去休息吧,到点再叫我。”许亦清捡起一旁的台词本。
丁颂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盘在蒲草席上,长吁短叹了半晌,发了个信息:“钰哥,你是要来探班杨嘉明吗?”
林钰从白晓光手上拿过手机急匆匆回了个“是”,又一头钻进了摄影棚。短短四天行程他要参加《Dancer》决赛直播、拍摄泰版《Vénus》封面,还有一档访谈类综艺录制。
高质高效完成这些工作,他才能多出一天半的时间去探班。熬到天亮收工,他踏上演唱会承办方提供的奔驰,匆匆赶往泰北。
姜施岳早联络了《泰北无声》的宣发组,谈好用探班曝光置换电影首映礼嘉宾席位,又准备了大批林钰新近代言的运动型功能饮料作为“慰问品”。
因此林钰去得光明正大,随行的助理白晓光按他的要求额外采购了一车物资。泰北地形复杂,飞机并不便利,从曼市出发,驱车整整七个小时,才在傍晚赶到了拍摄基地。
一下车,林钰便深深吸了口气,有许亦清在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多了一份香甜。入目之处是剧组搭建的各种场景,不是《霸爱》那种都市小甜剧能比的,但林钰顾不上参观,当着接待人员的面,拖着丁颂胳膊,低声问道:“亦哥呢?”
“卸妆去了。”丁颂叹气,“今天拍了一场打戏,哎哟,可遭罪了……”电影的拍摄不按剧情,主要按场景集中程度,天气、光线这些因素也会打乱拍摄顺序。
林钰不等他说完,“受伤了?!”
“那倒没有,”丁颂连连摆手,“挨打的戏嘛,踢到蹭到难免的,聂导嫌不够真,亦哥让他们放开手……”
林钰两条眉毛皱得能打结。
“钰哥你先忙,回头我再过来找你。这会我得上医务室拿膏药去,我们自个带的没这儿特供的好。”
林钰挥挥手,“快去快去。”
一转头,杨嘉明的身影飞奔而来,试图给他一个熊抱,一旁的摄影师早就举起了相机。
流量明星探班大制作电影往往都是经过了精密策划的营销行为,照片、视频一条龙,媒体早就预埋好了标签——#XX惊喜探班#,有的还会透高清照片给站姐,制造“偶遇”话题。
林钰伸出胳膊,却是一把攥住了对方手腕,收肘,拉到怀里,在杨嘉明背上拍了拍。看上去也是亲密地互动,但实际上除了交叠的小臂,其它部位压根就没碰到。
杨嘉明的表情是天衣无缝地惊喜与亲昵:“钰哥,你怎么来了?!”明明是说好的,“我昨天看你上节目还在猜你会不会来?可是曼市过来好辛苦哟……”
林钰探班这事对杨嘉明来说好处多多,热搜能给电影引流,片方后续宣发自然不会将他忽略。他的团队乘机给他立人设、炒绯闻,粉丝满平台蹦跶:好嘛就算只是兄弟情,那也说明我们嘉嘉可爱、敬业呀,不然林钰怎么会去探他班?
甚至资源这块,林钰火箭式上升,想用他的品牌排着长队,总有一些等不及往下漏的,漏到杨嘉明手里合情合理。
所以一次探班,远比具体要个什么资源更划算,还不显得他市侩。
杨嘉明很贴心地在镜头前点出林钰刚参加的综艺节目,又主动示意摄影师:“哎呀别拍了,钰哥难得来一次,我们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他拖起林钰胳膊,附在他耳边低声:“走吧钰哥,我带你去找许老师。”这话命中死穴,林钰任由他挽着走开了。
路过特意辟出来的停机坪,杨嘉明努了努嘴:“喏,赵总的私人飞机,洋气吧?”确实洋气,庞巴迪挑战系列最新型号,泰北距金城不过三千公里,这架确实够了。
“赵庆虞也来了?”
“嗯,送顾老师嘛,不过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他昨天去打招呼被无视了,保镖毫不客气地将他拒之门外,门内隐约传来争吵声。
杨嘉明骨碌着眼珠,“可能是昨天有拍顾老师和许老师的亲密戏?”两位男主角的第一场对手戏,是场吻戏——宋恩木岚遇险,人在险境中,压抑的情感更容易爆发,宋恩搂住木岚深深一吻……
尺度并不大,就宋恩单方面搂着人啃了一嘴,因此并未清场。杨嘉明特地去观摩了一番,站在监视器背后,透过镜头看,不得不承认,许亦清是天生的上镜脸,五官精致、骨相优越,刻意减重再加妆造过后,那张脸庞憔悴脏污,于枪林弹雨间更显楚楚可怜,可眼神又带着漠然与坚硬,整个人都氤氲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因此格外具备说服力,叱咤一方的黑|道大佬爱上这张脸,再爱上这个人,是很自然的事情。
杨嘉明回到住所,对着镜子比了半天,十分不甘心。都说他俩长得像,明明他更年轻帅气,在镜头里却并无优势。不光如此,在周擎面前似乎也没什么胜算。
不过此刻看着身侧的人影——如果能把林钰抢过来,倒也不算输。他露出个甜腻笑容,低声道:“钰哥,听说周总最近天天给许老师送花呢。”
“送花?”
“嗯,你要不要回敬一下?”
“回敬?”林钰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嘴巴变成了复读机。
“对呀,咱俩等会从许老师面前经过,我故意挽着你……你猜许老师会不会吃醋?”只要林钰点头同意,他就绝不止挽着他。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林钰蓦地停下脚步,将杨嘉明的胳膊扒下来,他已经看见了许亦清——时光在这一刻似乎静止,只有思念破土而出,一瞬间就长成了苍天大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去,先抓手掌犹嫌不够,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尖着嗓子喊:“怎么这么瘦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没有催我,年前真的是很忙。
祝各位情人节快乐,有人爱当然好,没有的话爱老己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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