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想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我现在的家庭太复杂了,对吧?”
万青松苦笑一声。
他的继母是省台的新闻主持人,不仅形象端庄又得体,说话也耐心温柔,还在万国崖的安排下和他见过一面。
她是一位和他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如果说他的亲生母亲柳眉像一团聚起来的火,如果不向外蔓延,终究会把内里烧得一干二净。
那他的继母岑霜就是自高山流下的清泉,有无限的延展性,足以包容万国崖的所有,但也有可能吞没他。
人就这样容易变心吗,会这么容易就爱上了和曾经爱过的女人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
还是说现在的岑霜才是万国崖最爱的女人,所以他才为了她把他这个亲生儿子扔到京城?
或许所有人都知道,或许所有人都默许。
只是因为计划生育,万青松不会有一个同样流着父亲血液的手足。
岑霜也是离异家庭,她带来了一个儿子,今年十六岁,之后也会在市一中读书。
从今以后那个家里,就有四个主人了。
“那你现在想回家吗?”
文鹤在万青松的注视下,像他那样直直倒在草地上。
“我现在只想短暂逃避过去。今天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这么多不好的事。”
万青松也跟着在文鹤身边躺下。
“你好客气,万青松。”
文鹤看向碧蓝辽阔的蓝天。
“和我做朋友,很辛苦吧?”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万青松突然惊醒,是谁在文鹤耳边说了什么吗?
“怎么会?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被打了也没人会为我出头。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
那他的世界真的和现在大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万青松想象不到,就像他从没假设过文鹤不是他的朋友。
那天能遇到文鹤,绝对是因为他太幸运。
“可如果没有我这个朋友,你不会想着跳级,不会一直只能考第二,你会体验到一直胜利的感觉。赢能给人带来正向感情,失败会很难熬,没人会一直想做输家。”
“什么叫作赢会给人带来正向感情,失败难熬?那一直追着你不放,需要很多努力才能和你缩小差距的行为,难道就不能带来正向感情吗?”
万青松随手折下旁边的小草,放在文鹤鼻尖,“它的味道有透露着不甘心的味道吗?”
“不,很香,昨晚下过雨,所以它的味道更独特。”
“是啊,昨天下雨了,每一场雨对它来说都有益处吗?或许雨太大,它受不住,就没了。可它的根还扎在这里,明年你还会在原地看到新的小草。”
“文鹤,我不是小草,不会经受不住暴风雨,但我和草一样,根系扎在了土壤里面,这一路的追逐,都是我成长到今天的养分。”
“因为你的存在,我的养分才会更厚、根能扎得更深,我才能认识到更好的自己。”
“所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比起不和你成为朋友所以能享受到独赢的那份快乐,远远不及现在我们躺在一片草地,你说你可以给我第三种选择,没有你,我只能选一或者二,那时我才会更痛苦。”
万青松说得那样真诚,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蓝天白云的辉映下,变成了焦糖色,或许是光晃了眼。
文鹤笑了,“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啊,你也让我飞得更高。”
第一个发现她天赋,为她推开大门,进入新世界的是万青松。
如果没有万青松,或许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会需要更多时间。
不要去想如果选择另一条路会怎么样,因为那不会发生,只会徒增寂寥。
就像文鹤在赛前被推下楼后,想的不是为什么那一天不谨慎一点,多一点防备或许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她只会在能碰笔以后,开始练习左手写字。
“那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万青松伸出拳头,文鹤放开枕着的手,与他碰拳。
“嗯”
只是这样闲适的时光没能过太久。
“嘀——”
好长一道喇叭声。
“你们还想在这里躺多久?不回家吗?”
万国崖黑着脸下车,他的手腕上绕着一圈白色绷带,看来是在文鹤咬了他以后做了消毒处理。
可别小瞧人类牙齿上的细菌,不然也就不用每天刷牙了。
万青松一脸黑线站起来,他没想到他爸居然还来找他们,他就不觉得丢脸吗?被小女生咬了。
“还有小狗,快起来上车。你们吃饭没有?”
文鹤不起来,大大咧咧躺着。
“我不是小狗,我是文鹤。”
“都咬人了,还不是小狗?”
万国崖嚷嚷着,但他还是走近,伸出手想拉文鹤起来。
“你不怕我再咬你?”
“我怕狗,可不怕文鹤。”
文鹤借着万国崖的手站起来,她拍拍屁股,把上面的草都拍下来。
她也不说话了,她发现万国崖对她和对万青松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万青松也发现了,他算是懂了文鹤当初为什么说他爸挺关心他的。
原来是当文鹤一套,背他一套。
这也就是说,万国崖对文鹤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可文鹤也会不问原因,帮他反击万国崖。
万青松心里很感动。
“你在想什么,别又是那副哭哭啼啼丢脸的样子,上车。”
文鹤看向万青松,等万青松上车以后,她才跟着坐上后座。
车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车开出这条街道,万国崖问文鹤家在哪里时才打破了沉默。
听到文鹤的回答,万青松飞速看了一眼文鹤。
万国崖漫不经心说道:“那就先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家,小松你还要去哪里吗?”
万青松抿嘴,他知道这是万国崖在释放和解的信号,他爸爸从不会因为打了他这种事道歉。
毕竟在大人眼里,孩子打了就打了,哪里需要道歉呢?更何况前一秒万青松语气还那样冲,万国崖觉得太阴阳怪气了。
至于是不是因为万青松说中了,被揭穿心思,他才会动怒这种事,大人怎么可能追究自身原因。
“回家吧。”
万青松也不想着要避开了,也不想把这些不堪全都摊给文鹤看。
“你今天不是结婚吗?怎么还带我们去吃饭。”
文鹤早就饿了,只是刚刚躺在地上懒懒散散的,让她忘记了饥饿。
万国崖提出吃饭后她才注意到自己饿了。
又一次听到文鹤不客气的称呼,万国崖也没多在乎。
而是直接回答了文鹤的问题:“我和你阿姨都是二婚,只是大家聚一起吃个饭,互相认识一下。”
他像是知道文鹤会问什么,紧接着说:“我叫过小松,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那叫临时通知吧,结婚前三天才跟我说。”
“怎么,大人的事还要跟自己孩子商量才能做?”
好了,现在不沉默了,两个人对呛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用词都很礼貌,就跟两人不熟一样。
文鹤打了个哈欠,万青松小时候对万国崖的崇拜还历历在目,那时候受万国崖影响,他说他想成为一名警察。
可如今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厚厚的墙,谁对谁都不服气。
文鹤没有插嘴,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
直到三人一起吃饭,菜都上来了,吃着吃着万国崖发现一直跟自家小子吵嚷,都忘了文鹤,他用公筷给文鹤夹了一筷子青菜牛肉。
“多吃一点,你还需要再长高一点,你看小松这个身高就很不错。”
文鹤放下筷子,提出她心中的疑问:“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没跟万青松道歉呢?”
“道歉?”万国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想之前的事,都过去了就别揪着不放。你不也咬了我一口,你自个儿看,这纱布都还系着。”
文鹤点头:“对不起,对于我咬你这件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冲动,我应该好好跟你沟通,而不是咬人。”
“现在你能跟万青松道歉了吗?”
万国崖被文鹤这一系列动作搞懵了,文鹤这什么意思?
“先吃饭,吃了再说。”
他还是用的那老一套,轻轻揭过,揭过以后也不会说这件事,只会再用其他事揭过。
“看来我不需要长高,”文鹤站起来,“长高了就要成为你这样的大人。”
她推开门,“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家。”
“可这里离你家很远啊!”
万青松也跟着站起来,文鹤刚刚给他爸说的地址压根不是她家的,所以在万国崖按照地址顺路找的这家饭店离文鹤家很远。
文鹤挥挥手:“别管我了,你先好好和你爸说说吧,希望我不在场你爸就能跟你道歉。”
你爸、你爸,就不能叫叔叔吗?
万国崖想要对着文鹤背后喊一声,却对上了万青松的眼睛。
万国崖沉声一会儿,他靠着椅背轻轻说:“你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是,她非常好,我一直都知道。”
他爸终于说了句人话。
他无时无刻不在庆幸文鹤是他的好朋友,她真诚又勇敢,无论谁和她当朋友那个人都会幸福。
“怎么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玩很久。”
文喜夏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探过头来看,她还以为是妈妈回来了。
没想到居然是文鹤。
文喜夏抬头看向客厅挂着的时钟,她都那么久没看到过万青松了,还以为两人闹掰了,今天看到万青松想着两人怎么样也会玩到很晚,结果这个点就回来了。
“他爸来找他,我还没怎么吃东西,我……”
没等文鹤把话说完,文喜夏接话:“我去给你煮面,你去看着生生写作业,给她辅导作业太容易生气了,适合你这种没有脾气的人做。”
她这话要是被罗顺、万国崖这些人听到,只怕觉得文喜夏在睁眼说瞎话。
谁都可能没有脾气,就文鹤最不可能!
但文喜夏这里说的没脾气倒不是那个意思。
文鹤很能向下兼容,她不会主动嫌弃别人比她笨,可能真嫌弃的话她要与世隔绝了。
文喜夏会被文东升的作业气到,可文鹤不会。
“可这里就该这样做,姐姐你错了。”
面对又犟又难听进去别人话的文东升,文鹤并不急于向文东升证明自己的观点,她会从文东升的角度,一步步带文东升重走刚才她自己想的思路,把岔路口理清,让文东升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的声音从不急,平缓得像是山间溪流,但并不催眠。
“噢,是这样做的啊,是我自己搞错了。”
文东升不好意思,像个小牛一样蹭蹭文鹤的手臂。
“别着急,生生。”
“最后都可以解决的。”
这世间有太多比作业上的难题更困难的事,但小孩不需要着急。
她们只是小孩而已,不需要那样急于成为一个大人,最好的总会来的。
第42章 担心吗?
“设四面体四个面的面积为……”
老师的讲课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夜晚的降临,只不过是时间在变化而已,学生们还需要继续学习。
丁雨桐的目光不自觉从老师身上轻轻移开,落在前方第一排那个身影上。
她是今年新入学的新生,却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了。
最开始是从妈妈的嘴里知道了这样一个别人家的小孩,那时候她感触并不大,世界上聪明人多了去,又不是这人聪明她们就会有交际,最多只是多被妈妈念两句的事儿。
再后来,是在《花样青春》杂志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她知道了她很喜欢的作者还有一个妹妹,就像作者本人会用文喜夏这个真实名字当笔名,她也会直接在文中说她妹妹的名字是文鹤。
可这样一次次的接触都只停在了表面,文鹤就像一个概念,丁雨桐知道她聪明、可爱,是姐姐的骄傲。
但是,文鹤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人,长什么样子,说起话来会不会真像文喜夏写的那样:她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似乎是害怕别人跟不上她思路,但我们都知道,不是说话慢就能让人听懂。
可这一切丁雨桐都只能任由想象发散,落不到实处。
她也没想到会亲眼看到文鹤,和她的想象全然不一样。
文鹤的眼睛很大却一点也不显呆滞,当她看向你时,你不知道她是真的正在看你,还是透过你在看谁。丁雨桐想,有谁能透过文鹤的眼睛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像是清澈透明的一汪寒潭,你以为能看到表面的倒影,实际上谁都不能穿透那躲在深层的漩涡。黑得发蓝的瞳孔,像泉眼一样叫人看久了会心生恐惧。
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样的眼睛不好看,就像她的鼻子,小巧而挺拔,鼻尖微微上翘。从侧面看过去,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柔和的曲线下却意外让人感到几分英气,矛盾极了。
漂亮的女孩大多小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她的漂亮,到了少女时期更甚,明明年龄没到,可看起来就像成年人一样,大概是漂亮得太立体了,太明艳了。
丁雨桐觉得,文鹤也就是现在还能看出她的年龄,等再过两年,她变得更高了,届时她就会成为别人再也忽视不了的人。
丁雨桐觉得是自己的审美走在太多人之前,她现在已经读懂了文鹤的美丽。
少女对美总是敏感的,她们总能先体会到另一位女性的美丽。
可比起美,丁雨桐此时会目不转睛盯着文鹤看是另有原因的。
她看着最前面的女孩在老师读完题的下一秒被叫起来,然后毫不停顿作答。
文鹤真的有思考过吗?
刘雨满意点头,老师的反应告诉了所有人答案,对,她在思考,只是比所有人都快,就像用飞机和人来比速度,说出来只会让人伤心。
刘雨心里很高兴,她就知道文鹤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答案正确,文鹤你可以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吗?”
文鹤的思路总与参考答案不一样,能扩充在座学生的思路。
丁雨桐看见文鹤接过刘雨递过来的粉笔,在黑板上书写。
这时候不应该看她的,该看看题,该看看解题思路。
可丁雨桐完全移不开眼神,她只觉得眼前的女孩明明还没有她高,可只看她气定神闲的自信样子,谁能移得开眼睛?
现实也是,文鹤已经是她需要仰视的对象,她连对自己能不能拿到省奖都不能确定,如果连奖都拿不到,再把文化课落下了该怎么办?
家里人也这样说过,他们叫她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多难听,哪怕它的起点是家人为她好。
可她喜欢数学,也能考到比别人更好的成绩,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这个班。
只是大家都觉得女孩是学不会也学不好数学的,女孩成绩好那只是因为女孩安静,坐得住,可到了高中,女孩就不行了,届时男孩知道努力了,女孩就跟不上他们了。
她爸爸也跟她说:“以后你学文科就好,物理化学那些你学着吃力,以后考个好大学,工作分配好后再听我们的话找个好丈夫,你这一辈子就很幸福了,多少人都羡慕不过来。”
多少人都羡慕不过来?男孩会羡慕这样的人生吗?他们会被这样说吗?
丁雨桐想过放弃,可文鹤的存在让她心里没曾灭过的火又重重烧起来了。
当得知文鹤既选了高考又选了竞赛,还跳级到高三,这意味着她是抱着必须拿到胜利的决心,毕竟她已经拿到了银奖也放弃了保送,她想要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样的野心,即便不当着本人说也该会有很多人在背后说的,可丁雨桐发现没有人讨论过这个事儿。
他们从来不说文鹤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是当然,她是文鹤啊。”
朋友王潇潇的话醍醐灌顶,原来不是性别,不是年龄,是能力的问题。
如果她是文鹤,就不会有人说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就会像现在她看文鹤那样来看她。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那些被默认下来的,什么祖宗规定的规矩,都会荡然无存。
丁雨桐把文鹤当作了前进的目标,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文鹤那样,可是,哪怕只是做到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总能做到的。
如果畏畏缩缩,她只能像妈妈无赖抚过她头顶,告诉她:“其实妈妈的老师说过妈妈很擅长数学。”所以她才会在看到女儿数学很好时,眼里闪过欣慰和一丝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是丁雨桐看不懂的神色,“妈妈很高兴你也是,也对,你是妈妈的女儿。雨桐,你一定要把数学学好。”
也算是弥补她自己的遗憾,她为她的女儿感到骄傲。
这样的骄傲,是丁雨桐不会后退的支柱。
她要永远奔跑下去,看不到前方的路也没关系,她不会停下来。
丁雨桐抿嘴,在手臂上用力揪了一下。
不能再走神了,要专心听题。
刘雨讲了半小时课后,让学生们把无关东西收下去,又开始当堂测试。
奥数题难吗?难!
但题做多了,那股恐惧便会慢慢下去。
在这个班,除了那些参加过奥数的学生,更多的是新的血液。
她期待有学生能带给她新的惊喜。
但刘雨并不期待谁能成为最大的惊喜,她已经见过最好的了。
考完试,丁雨桐心里有些失落。
固然知道自己跟不上文鹤,但等成绩出来,再看到自己和文鹤的差距,再坚强的人心里也会有落差感。
这样想着,丁雨桐忍不住看向文鹤的方向,只见对方跟着刘雨走出教室。
“老师又叫她改卷,真好啊,要不说她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呢。”
听到这酸溜溜的口气,丁雨桐加快收拾的动作。
“谁说不是呢,谁知道老师有没有偷偷给她开小灶,她还有开小灶的必要吗?老师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可比她更需要!”
丁雨桐背上书包,狠狠撞上两个正在聊天的学生。
“哎,你!”
丁雨桐冲他们做鬼脸:“你们要是也能拿个国赛银奖回来,老师也会带你们一起。”
“就像你们说的,文鹤她没有开小灶的必要,那人家牺牲自己的时间改卷,你们不该感谢吗?”
自以为撂出狠话的丁雨桐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她和他俩的体格压根不是一路子,等着被打才是傻子。
可即便这样,丁雨桐还是要说。
她有眼睛,有耳朵,所以她要说。
文鹤停下脚步,她是来拿讲台上刘雨遗落的水杯,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算是记忆力好的好处,她知道那名少女是谁,也记得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每次文鹤转头拿东西偶尔会对上丁雨桐,最先看到的就是对方着急忙慌低下头。
那时候文鹤就在想,她有那么可怕吗?
但现在文鹤知道了,原来不是她长得可怕啊。
“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
刘雨也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她站在文鹤身边打趣道:“这个女孩也很有天赋,害不害怕长江后浪推前浪?”
“如果害怕,我就不会选这条路了。”
文鹤知道刘雨的性格,她拿起水杯放到刘雨手上,“我不会再输的。”
“我从不担心任何人的强大,我只担心她们不够强。”
刘雨失笑摇头:“你们这种孩子,说狠话都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底气。”
她拍了拍文鹤的肩膀:“那我就,静候佳音。”
“这是给我的?”
丁雨桐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相信眼下这一幕居然是真的,而不是做梦!
文鹤居然把她自己记下的各种奥数题型的本子送给她,这哪里是一个简单且有点厚的本子,那是散着金光、浑身都在诠释珍贵的本子啊!
“嗯。”见丁雨桐还是那副不敢信的样子,文鹤把本子轻轻放在她手里,丁雨桐下意识抓紧本子,像是怕它下一秒会跑一样。
“谢谢你帮我说话,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拿这个当谢礼了。”
丁雨桐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隐约还能看到头顶在冒烟。
昨天,昨天文鹤都看到了?!
她不是想要文鹤谢谢她才这样做的啊!
“我不是……”
没想到文鹤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轻轻往后仰,“快上课了,好好听讲,丁雨桐。”
她知道她的名字!
嘴比脑子还快:“我会好好珍惜的,我好喜欢!”
啊死嘴!
她明明是觉得这不该当做谢礼,她压根没帮文鹤什么忙。
直到文鹤身影远来越远,回到第一排,丁雨桐才回过神。
那这意不意味着,她跟文鹤是朋友了?
她,丁雨桐,居然跟文鹤,那个文鹤诶,当朋友了!
第43章 差距
“你说,她能来吗?”
武小彤用笔盖那一端戳了戳刘可的手臂。
刘可右手撑着头,瞥了她一眼,无奈说道:“那你去问她啊,在这里纠结个什么。”
要不是她是武小彤的朋友,她都以为武小彤和文鹤成为朋友了,这么关心人家。
“我也不是纠结,就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干嘛要跳到高三,好好待在高二准备竞赛就好。现在搞得这么累,她真的有时间来考试吗?”
昨天奥数省赛才结束,又不是在苏城考试,文鹤能赶得回来吗?
上次就是预赛和月考时间撞了,文鹤缺了两门考试,老师就让她别考了,不然写进平时成绩里还不如写因事缺考。
只是平时的小考试文鹤大多时候是在的,一班的学生都知道她的水平,人家跳级上来真没问题。
“她和我们走的路都不一样,就是缺了这一次考试,又能代表什么?”
听到刘可冷静发问,武小彤抓抓头发,“我就是想看一下自己到底和她差多少,你知道,那些考试有时候她也会缺席,我不能综合起来比较。”
她只是想要有确切的数字来看清她和文鹤之间的差距。
她知道文鹤聪明,可难道就不能进行比较了吗?
知耻而后勇,文鹤很好,她武小彤也不是那种差到要惭愧的地步吧。
“还是你心态好。”
刘可转过身去,不理武小彤。
她的成绩比武小彤高,可没见武小彤拿她和自己比较。
又怎么了?
武小彤一脸懵,不知道为什么刘可说话怪怪的。
这次考试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安排的位置,乌斯言坐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他上次是年级第一。
但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高兴,文鹤又没来考,他只觉得这第一名很烫手。
武小彤声音可不小,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蠢货,她忘了上次文鹤压根没考,不会出现在这个考场吗。
要真担心不如去最后一个考场。
这样他也能知道她到底来没来。
上次说出想和文鹤成为好朋友以后,却不见文鹤来找自己,乌斯言连着好几天都没睡好。
好丢脸,好丢脸!
为什么他这么真诚,文鹤要这样对待他!
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难道后面的结局不是happy ending,两个人成为好朋友,一起成为更好的人吗?为什么这走向一点也不对。
乌斯言想着,忍不住略带怨气,他趴在桌上,不想要让别人看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那一定很丑。
“他又怎么了?”
武小彤正好目睹了原来平静得像一团死水的乌斯言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略带薄红,眼中有几分怒色和羞色,变脸极快,她赶紧找上刘可。
刘可不想理她,但又架不住自己瞎操心。
“再看两个字,别又在背诵默写那块失分了。”
“哦。”
刘可每天都想劝自己不要再管武小彤了。
可没过一会儿,武小彤又找上她:“你说文鹤……”
刘可伸手抚上额头,只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傻的人。
另一边,文鹤嘴里咬着一片吐司,她爸在广城那边不仅管着店,还精进了自己的厨艺,一回到家,早上说什么也要起很早给家里人做早餐,用他的话来说:“要是你们都吃不上,那我学这些还有什么用?”
文鹤昨晚回来晚,今天家里人特意让她多睡一会儿,做松软的吐司也是为了方便她在车上吃。
“等会儿别紧张,多检查……”
徐江晖一边开车一边吩咐。
坐在副驾的文竹毫不客气把手中的吐司一分为二塞进徐江晖嘴里,“吃你的,小鹤她考的试比你吃的饭还多,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就是昨天,都还在考试呢。
徐江晖也不好意思了:“嘿嘿,现在这话不常能说,总想多说会儿。”
文竹虽然也会时不时去广城看他,但小孩们要读书,都不方便来,好久见不上面,徐江晖心里有些歉疚。
可他也不会停止脚步,落后要挨打,家里需要有更好的条件,孩子争气,父母也不能差了不是。
徐江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段春生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他也想他的女儿们可以对外骄傲地说:“我爸爸是徐江晖。”
他想文竹不要因为和他在一起受委屈,如果不是文竹喜欢做事,没有事业会让她不安慌乱,徐江晖真想让她什么也不做。
可文竹就是闲不下来,也不让请保姆,说是不喜欢外人在家里走来走去。
“爸爸,您也别给生生买那些巧克力,我今天给她装作业才看到她书包里又有巧克力。您看看她现在这样,以后会影响她长高的。”
听到文喜夏的话,徐江晖脸上闪过几分讨饶。
之前文喜夏就跟他嘱咐过了。
可文东升一在电话里哭闹,徐江晖就投降了,又是塞巧克力,又是塞零花钱的。
“哎,爸爸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小夏你过两天是不是要参加那个什么比赛,对吧?”
眼看徐江晖又要转移话题,文喜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就她一个恶人是吧。
“可以带生生去学游泳,既然吃得多,那就可以多运动瘦下去,这样也能帮助她长高。”
文鹤提议,她已经把吐司吃完了,正在喝豆浆,没喝牛奶是文喜夏觉得这玩意助眠,不让文鹤考试前喝。
每一条规定下都曾发生过什么。
文喜夏有一次喝了两瓶牛奶去考试,结果考一考的就睡着了,要不是老师发现她枕着头一动不动,只怕那天要睡到考试结束。
“这个好这个好,等会我就去给生生办张游泳卡,刚好这几天还不冷。”
徐江晖连连赞同,他生怕等会文竹也要说他太惯着文东升了。
不过家里最溺爱文东升的人就是徐江晖了,也难怪文东升知道存钱给徐江晖打电话,然后雷声大雨点小。
“也得先问问她,她可不像她姐姐们,做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文竹的话让徐江晖心虚。
他小时候也是这个性格,怎么他的生生这么像他,能不能多像像她妈妈啊。
“就在这儿,爸爸停车。”
“我先考试去了,拜拜。”
坐在车里的三个人异口同声说:“加油!”
说完大家都诧异互视一眼。
文鹤挥挥手,“走了,爸等会别忘了送生生!”
文东升现在算是家里最幸福的人了,她上学时间现在不需要起那么早,徐江晖可以送了家里人上班上学以后再来接文东升上学。
这样是会辛苦一点,但是想到可以让文东升多睡一会儿,徐江晖就心甘如怡了。
文鹤没背包,考试带书干嘛?她就带了一个笔袋。
到了高二十七班,文鹤发现这里的气氛怪怪的。
空气都有股凝滞感,仿佛这里空气不流通,憋着气。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按照桌上贴的考试条坐下。市一中在这些方面总是做得很好,宁愿多花钱,也要让学生体会到考试的氛围。
尤其是高三的学生,这时候多紧张一会儿,总比高考的时候紧张好。
文鹤在靠墙的最后一个坐下,这也意味着她是年级倒数第一。
如果有人坐在她后面,那才奇怪。
还没到发卷的时间,台上老师看了好几眼文鹤,有点太频繁了,文鹤也注意到了。
是有事吗?
那个老师还是没坐住,走到文鹤旁边,对她说:“我听刘老师说你过目不忘,昨天你考的题你还记得不?我看到了传真过来的题,但关于最后一道题,我没想明白怎么解。”
周梨老早之前就想当竞赛班老师了,可惜她资历不够,但她又实在喜欢奥数题,不然也不会当数学老师。
她今天还是听到别的老师说文鹤在这个考场考试,特地和人换的。
周围的学生注意力全聚过来,周梨一个激灵,对啊,现在要考试了,要是影响到文鹤……
“老师你那里有草稿纸吗?我可以先给你默下来我的答案。”
“有有有!哎太好了,”周梨赶紧从台上拿了草稿纸放在文鹤手上,看她一步步写下自己的答题过程,她越看越惊奇,只是有一步她想不明白,目光一直停在那里,文鹤都写完了她还在看。
“这一步是”
“叮——”
考试预备铃响了。
周梨一脸懊恼,文鹤把纸放在她手心里,“等会考完试再说?”
“那太谢谢你了!”
听到老师对这个女生这态度,有人露出诧异神色,也有人露出了然神色。
坐在文鹤前面的女生有点蠢蠢欲动,她从知道后面坐的人是谁后,心就有点不知飘到何方了。
可一想到老师现在都这么关注文鹤了,等会她做什么手脚都只会全部暴露!
那个女生又按捺下心。
算了,给她抄也抄不明白,抄抄普通同学的就算了,要真跟年级第一抄,那才是真完蛋。
女生已经默认这次考试文鹤会拿年级第一了。
毕竟文鹤来参加考试了,她来考试难道还拿不到第一那才是见鬼了。
最先考的科目是语文。
其实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会觉得那些很擅长数理化的人语文大概是不会好的,毕竟作文和阅读可不一样。
但这就是一个错误认知了,把先后顺序搞错了。如果语文不好,那大概数理化也不会好的。
因为在做题之前,是需要先读题,读懂题以后才能写啊。
文鹤的阅读积累量其实已经很惊人了,在她的记忆宫殿里书填满了一个个房间。
当阅读量上去,阅读和写作并不难。
只是老师强调的那些所谓的感情,文鹤一直写不出来,但也够用了,离满分作文就差几分。
这么多老师里,或许语文老师是最失落的,谁能不失落呢?人人夸赞的天才偏偏有这样的问题,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学问题才导致的。
文鹤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孩子,说是自己的问题,让老师别多想。
文鹤不是一个高敏感的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就像文喜夏,因为高敏才能写出那些文章。
人,有得有失,文鹤并不觉得遗憾,就像她从不会去唱歌那样,因为她压根不在乎这些。
最后检查完了卷子,文鹤抬头看,还有一个小时。
所以说这未尝不是好处,她可以很快写完作文,带了套路的模式化写作,想不快都难。
考试发了草稿纸,文鹤就着那张纸,把刚才给周梨看的答案又每一步都详细写了怎么得到的。
辅导文东升的经历让她更有耐心,周梨可没文东升犟,错了还会说是姐姐做错了。
因为学校规定了只能提前半小时交,文鹤卡着点站起来,在交卷的同时把草稿纸递给周梨。
她挑眉,在对方惊讶的眼神离开考场。
文鹤要做的事太多了,她的时间很宝贵。
但规定内的空闲,她并不会吝啬。
“你们看到成绩了吗?”
听着周围人的喧嚣,乌斯言呼吸声乱了一瞬,手不受控制又多写了两笔,把字写错了。
他已经知道文鹤参加这场期中考试了,也是,这比月考重要。
那么,结果会是……
“我去,她就差六分满分,她还是人吗!”
听着这刺耳的声音,乌斯言心沉下去,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不可能考到这个分的。
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乌斯言却没有多少痛苦。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真实感。
他们之间的差距原来这样大啊。
“天,文鹤被校长叫走了,好像有警察来了!”
什么!
乌斯言哪里还管自己沉闷的心情,一下站起来跑出去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呵”
刘可轻笑,武小彤鸡皮疙瘩冒起来,“你怎么笑得这么渗人。”
刘可冷脸,不笑了。
真服了,这一个两个的!
乌斯言七上八下的心没有受到太久的折磨,原来是一场乌龙。
是三泉区的警察来送锦旗的。
如果不是文鹤协助他们办案也不会这么快就破案了,该表彰的。
看着校长笑眯眼的样子,乌斯言抿嘴。
就在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差距那样大时,原来还能更大。
不是,除了学习,文鹤她一天到底还在干些什么啊?
她要成为超级人类吗?
第44章 有新变化的中登
“老板,到了。”
段春生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司机给他打开车门后,他还是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
看着眼前这栋楼,是苏城的新小区,算是很不错的条件了,可比起他盖的楼,还是差远了。
所以他的女儿们就住这样的房子?
段春生嗤笑,只觉得徐江晖这人能力不行,憋屈了他的女儿们。
但他也没好哪里去。
都到地方了,也不敢轻易上去,他可没忘记那时候文鹤那冷冰冰、没有一点人味,仿佛把他看透的眼睛。
与其说那时候他是被文鹤的行为吓到,不如说是被那双眼睛吓到。
那是人的眼睛吗?
段春生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直到他妈钱三妹带他去见了庙里的大师,捐了香火钱,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存在什么玄学,段春生从那儿回来以后就不做噩梦了。
可不做噩梦不代表他就消除那段记忆了。
如果不是……不是他都这个岁数了,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还是没有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段春生是不会来的。
他拼搏这些东西,挣到的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可不是为了留给老家那些个白眼狼侄子的。
没有继承人,他累死累活都是白干!
所以即便心里还是对文鹤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忌惮,段春生还是想要文鹤跟他回家。
这些年文鹤和文喜夏的事儿,段春生都看着、听着。
文喜夏逐渐展露自己的才华,她在文学领域上又何尝不是一个天才?
但段春生需要的不是这样的继承人,这种才华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段春生知道文鹤擅长理科,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心生雀跃。
只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凭她的聪明,还能有谁算计得了她吗?
孩子如果喜欢,去国外读书也不是不行,镀个金回来,谁不高看她一眼?
届时,他的事业,财富,姓氏,都会被文鹤传下去。
鹤这个字好,段鹤才是一个做大事的名字。
段春生理了理衣服才上楼。
徐江晖到了隔壁广城做生意这件事,段春生是知道的,他的建筑公司在广城也有分公司,他叫了人特意盯着徐江晖,倒不是为着给徐江晖找麻烦。
徐江晖挣钱还不是给他女儿们花,段春生怎么可能去找麻烦。
但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段春生知道文竹也来广城了。
本来他是想按兵不动的,可他妈因为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回老家了,如今身体不好,眼看快不行了,段春生也就等不得了,想要马不停蹄把文鹤和文喜夏接回去,看看她们奶奶最后一眼。
这一切总是要面对的。
段春生深吸一口气,敲门。
“谁啊?”
听着门里传出来的稚嫩声音,段春生知道这是文竹和徐江晖的孩子文东升,是了,她离开他以后还可以拥有新的孩子。
“我找你姐姐们,她们在吗?”
段春生知道答案,她们在的。
周六周天家里两个大孩子总有人在家,文竹才敢放心在周五下午出发到广城,段春生也是因此才能周天到文家。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文东升可是被文竹揪着耳朵要她记得大尾巴狼的故事,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她这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小孩,那些拐子最喜欢了!可不能被拐走了,拐走了她就看不到家里人了!
“我是段春生,你妈妈应该提到过我。”
“段春生?谁啊,不认识。”
她居然都不提他?她还知道他是女儿的爸爸吗?想起上次文鹤说她爸爸只是徐江晖,段春生心生怒气,但还是好言好语说:“那叫你夏夏姐姐来,她知道我是谁。”
“你居然知道大姐姐的名字!”
屋内,文东升捂住嘴巴,一脸严肃,狼骗小兔子开门也会先哄它,这个段什么的人,该不会真是拐子吧!
文东升想了想,大姐姐嫌她笨,二姐姐从没说过这种话但周围人都觉得她不如二姐姐,好吧,她是这个家里最笨的小孩。
文东升蹑手蹑脚去到文喜夏房间,她没有贸然开门,她之前被文喜夏骂过好几次,长记性了,知道先敲门。
敲了好几次,才传出一声“进”。
原来文喜夏正带着耳机听磁带。
看文东升盯着自己手上的随身听,文喜夏晃了晃,“怎么,想要?你还小着呢,等长大点再说吧。”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文东升叹气,把屋外来了个叫段什么的男人告诉文喜夏。
“段春生?”
“哎对,大姐姐你真认识这个人啊?我还以为他是拐子呢!”
“和拐子也差不多。”
“啊?”
文喜夏把随身听塞到文东升手上,“拿去听吧,就在这屋给你听一会儿。”
文东升赶紧把耳机带上,喜滋滋开始听歌,生怕动作晚一秒就少听一秒。
文喜夏关上门。
家里的关系其实从没给文东升说过,两个姐姐从她出生起就在身边了,又一起喊着爸妈,哪里会想到不是一个爸爸?
家里人都觉着文东升以后自己发现就行,发现不了也不需要说,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孩子都把徐江晖当爸看,也不是毫无血缘关系,姐妹之间的感情比什么都重要。
“你让我小妹叫我,不叫文鹤,是看我好欺负,心软吗?”
文喜夏冷笑,对段春生这种行为很生气。
“怎么会?我就是太想你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是爸爸第一个孩子啊,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你忘了爸爸小时候最喜欢把你放在肩上,带你到处玩?”
也就这老一套,文喜夏无语。
“有什么事就说,别想我来了就能开门。”
“就你奶奶她……她眼看快不行了,想把你们叫回去再看一眼,你知道的,你奶奶很想你们。”
这说的像是她奶奶对她们很好一样。
文鹤那时候还小,但文喜夏已经记事了。
她记的那位“好奶奶”对文鹤嘴上的嫌弃,会打听老家哪家人生不出小孩想要孩子的,甚至想过把文鹤扔了。
而对她这个孙女,她奶奶眼里也总是闪过嫌弃,去奶奶家总是吃不到好吃的,就是桌上的肉都要被夹到那些哥哥弟弟的碗里,嘴上还说是她挑食。
哪个小孩不喜欢玩,文喜夏也想要跑去和同龄小孩玩,但她奶奶抓住她笑眯眯说:“女孩子家家的,跑什么跑,来跟着奶奶做家务,不然以后没有婆家会要你。”
她那个年龄还不懂什么叫婆家,什么叫嫁人,就已经要为了这一身份开始努力。
“是嘛,你先进来吧。”文喜夏打开门,看着段春生那一身体面的衣服,她动了几下唇,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段春生就知道大女儿心软,他一个闪身挤进来,就怕下一秒文喜夏反悔不让他进来了。
“文鹤呢?”
听见段春生这样问,文喜夏没有一丝一毫惊讶,她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你自己倒杯水喝,我去找文鹤。”
段春生没有跟上去,倒是真乖乖跑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主要是为了压压惊,他心里还是有点不上不下的。
敲了门见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文喜夏轻轻拧开门把手,果然,文鹤正趴在桌上睡觉。
文喜夏走近,垂眸,看桌面上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被文鹤压着,文喜夏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她轻轻推醒文鹤,“段春生来了。”
文鹤脸上睡出了两条印子,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啊?”
但文喜夏只能欣赏一秒这样的文鹤,下一秒文鹤就清醒过来。
“他有病吧?”
文鹤是真的不懂,为什么段春生还要来。
她对这个人是真的无感。
“他说是奶奶不行了,让我们回去看她一眼。”
“钱三妹在哪儿?”
对文鹤直呼其名的行为,文喜夏耸耸肩压根不在意,她叫奶奶只是叫惯了,对妹妹的行为根本不会纠正,也不觉得文鹤错了。
“不知道,段春生在客厅呢,你要去吗?”
“姐你去吗?”
文喜夏点头:“我想去。”
文鹤也不问文喜夏怎么想的,她站起来,随手把压着的本子整理好,“那我也去。”
文喜夏轻轻抱了一下文鹤。
“走吧。”
段春生一口水接一口水喝着,眼睛不停扫视着客厅,看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时眼睛就再也没能移开。
三姐妹坐在秋千上,文竹和徐江晖一人站一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容,是外人也能看得出来的幸福。
外人。
段春生忍不住伸出手摸向照片,挡住徐江晖的脸。
好像这样做他就能幸福似的。
他住的房子越来越大,可心里却空荡荡的。
在这个150平左右的房子里,他心里十分嫌弃,觉得女儿们受委屈了。
可真的委屈吗?如果跟着他,还能这样幸福吗?
段春生心里十分恍惚。
“你在干嘛?”
段春生猛地转头,看到那张相似的面孔,他突然僵住,血液像是要冲出头顶一样。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突然充盈了他心间。
好奇怪,他不是没见过文鹤,为什么现在会这样高兴。
他觉得血缘果然好神奇,他一看她就心生喜爱。
文鹤十一岁的样子,和他少年时有九分相,看着她就像在看年轻的自己。
他当时怎么就被文鹤吓住了?就不该放弃,该把文鹤带回去才对。
“小鹤,我,”段春生顿了顿,注意到文喜夏也在看他,本来要说出来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奶奶很想你们,她在池阳,车就在楼下,只是回去看她一眼我就马上送你们回来,不会耽误你们学习的。”
文鹤和文喜夏对视一眼后说:“我送生生到万青松那里,姐你去小卖部那边跟妈打个电话。”
段春生从公文包里掏出大哥大递给文喜夏:“用这个打,我去送小鹤和你们妹妹。”
文喜夏抿嘴,真烦,他凭什么这么有钱。
她递给文鹤:“你先给他打个电话,别等会跑空了。”
在文鹤打电话时,文喜夏拉住段春生:“等会在车里不许跟生生说你的身份。”
“身份?什么身份?”
段春生嗤笑一声:“我现在还有什么身份,你们连爸爸都不会叫一声。”
在文喜夏的注视下,段春生闭上嘴,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在嘴边飞速划过,作关拉链状,意思是他不会跟文东升说的。
叫爸爸?想的真美。
文喜夏回到房间拉着文东升的手走出来。
“我在家里等你们。”
她其实也知道,段春生是想跟文鹤聊一些话,在把文东升送到万家以后回来的那段路上。
文喜夏不跟着去不是为了满足段春生的愿望,她只是想文鹤可以单独和段春生相处一下。
她起码享受过段春生的父爱,文鹤可以讨厌段春生,但文鹤也该有这样一段时间。
无论段春生是卖惨、提条件,还是其他,那几分假意里都有真心,他是爱着这个女儿的,虽然迟到了很久。
而且文喜夏相信文鹤知道该怎么做,她的妹妹一直都很聪明。
回来的路上,如文喜夏想的那样,段春生有很多话想给文鹤说。
他给文鹤讲了很多他的不得已和苦衷,他的创业史,他能带给文鹤什么。
企图用温情、遗憾和金钱引诱文鹤。
司机被提前打过招呼,特意开得慢一点。
文鹤撑着头,耳边段春生的每一句话她都能记住。
真话,假话,真话……
她分析着,不接话。
或许她可以弄一个分析谎话的机器,那并不难,只要她有空。
这可以让段春生知道他那些谎言或许对他的生意伙伴很有用,可对她来说,真的很浅显,很透明。
就是这副不耐烦的样子也像极了他!
段春生心里生出了几分得意,他对文鹤此刻不耐的表情一点也没感觉到生气。
从这一次见面开始,那段让他一直记着的回忆开始消融,被新的记忆彻底覆盖。
这就是血缘啊。
斩不断,骨头连着骨头的血缘。
段春生心里十分得意。
第45章 如你所愿
文喜夏打开车坐到后排,段春生和文鹤都在后排,文喜夏不是很放心。
“等会儿你们奶奶要是叫你们段喜夏、段荷,不要反驳她,老人家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
段春生叮嘱她们,可不敢给钱三妹说这事儿,钱三妹这一辈子为老段家勤勤恳恳,要是给她说老儿子的唯二血脉不姓段了,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文喜夏勾起嘴角,受不了刺激?她要的就是这个。
嘴上她说着:“她不是有那么多孙子吗?不差我们。”
“哪里能这样说呢,爸爸只有你和文鹤两个小孩,你奶奶疼我,也会疼你们,重视你们的。”
段春生就是这样自信,他老娘最爱的孩子就是他,哪怕现在没有儿子,想的也是从他兄弟那里给他过继一个,不过段春生有自己的孩子,可不在乎那些。
就是他重男轻女,可在现在要不了孩子的情况下,他的女儿们就是他的孩子,女儿再怎么也比那些侄子好,侄子就是过继在他名下,想的也是自己的亲老子。没闭眼还好,起码会假装孝顺,等他闭眼了,只怕骨灰都要被扬了。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那些行为,只会被视为屈辱、为了目的而不得不做,一旦得势,只会想办法报复回去。
文鹤撑着头看风景,骗骗别人得了,不要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文喜夏也不说话,她太清楚段春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不是他没有其他孩子,她们姐妹俩还能被想起来吗?
只是她们对段春生有用而已。
这长长一段路就这样在段春生吹的天花乱坠,姐妹俩不怎么回话中度过。
到池阳已经很晚了,文鹤也很疲惫,她刚刚在脑子里不断演算,毕竟与其听段春生絮絮叨叨的废话,不如好好想想研究思路。
“你们奶奶现在应该也睡了,你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再去看她。对了,你们假请了吗?”
还知道请假的事啊。
文鹤头也不抬:“早就叫人帮我俩请假了。”
跟谁没来过池阳,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一样,说是不会耽误学习,这来来回回早耽误了。
但文鹤和文喜夏都背了包,带上了作业和书,也就在车里光线不好会伤眼,不然早拿出来看了。
“爸就知道你们做事有条理,快,去洗洗脸,家里有没用过的牙刷和毛巾。”
段春生领着两个女儿走到段家,原来他家就在这里有一栋楼,五层楼,一楼是铺子,二楼给他妈住了,三楼是他家,四楼、五楼给了他两个哥哥。
也难怪钱三妹在深城的时候不习惯,在老家过得好好的,谁想要住小房子。
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段春生也是好久才回来一次,是钱三妹嘱咐两个儿媳打扫的,现在小叔子最有钱,两个嫂子倒也不会推辞。
“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
段春生笑眯眯问道。
文喜夏面无表情推开一扇门,里面与她幼时记忆里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
“还是你以前那样,爸都没动过你房间。以前是爸爸错了,可我现在也想弥补你们,爸爸很想你们,这些房间都保持着呢,就是小鹤那时候还小,跟着我们一起睡的,但长大也会有自己的房间。”
段春生推开门,全然陌生的房间映入文鹤眼帘。
文喜夏拉过把手,把门关上。
“小鹤睡我的房间就够了。”
这样的小恩小惠没必要让文鹤接受,怕将来这个男人把这三分好吹成十分好,那太憋屈了。
段春生讪讪收回手,“好好好,爸爸就在原来那个房间,要有事就叫爸爸。”
文鹤拉住他:“那送我们来的司机住哪儿?”
“当然是住招待所啊。”
段春生弯下腰,笑着对文鹤说:“这里可是家里,怎么会让外人住进来。”
文鹤放开手,她只是担心段春生这种人会让司机在车上睡,有床睡就好,在车里睡腿都伸不直。
果然还是不叫爸爸啊。
段春生心里轻叹。
关上房门,文喜夏打开衣柜,在里面翻翻找找,文鹤不解但也没多问。
确定那个熟悉的地方再也没能翻出其他东西,文喜夏冷哼一声。
“还说没动过房间,我的布娃娃都没有了。”
“布娃娃?”
“那是姥姥给我的,”还没说完话,文喜夏就意识到不妥,姥姥在文鹤出生前就离世了,文鹤没见过自己的姥姥姥爷。
她赶紧补充道:“不过奶奶一直看不惯姥姥的手艺,也就扔了吧,那时候离家太匆忙了,我忘了这个布老虎。”
那是老人的美好希望,希望她能像小老虎一样健康、有活力,而不是安静懂事。
在姥姥家的记忆变得模糊,可是那自在随意的心情,似乎一直传递到了今天。
文鹤握住文喜夏的手:“别难过。”
文喜夏哭笑不得,“这话该我说的,你都没见过姥姥。”
“见过,我们每年不都回来看她吗?”
只是她在里面,她们在外面而已。
“你记着姥姥,她就一直在。”
文喜夏大感欣慰,她抱住文鹤:“我总是亏欠你太多。”
爱是常觉亏欠,那些文鹤没享受到的,来自老人家的爱,和爸爸单独相处的时间,她都有,这更让文喜夏遗憾,她妹妹这样好一个人,该什么都有才对。
文鹤不明白文喜夏在亏欠什么:“你也疯了?”
文喜夏闭嘴,她就不该期待什么。
听见卫生间传来洗漱声,文喜夏眼里闪过什么,她趴在文鹤耳边,给她讲了自己的计划和原因。
“你真要这么做?”
“是,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文鹤,帮帮我好吗?”
面对文喜夏期待的眼神,文鹤点头。
“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她会帮她,消除阴影。
“噔噔”
段春生起得很早,他心里装着事,睡不好。
钱三妹身体是不好了,段春生是真想让孩子回来认人的,最好认祖归宗。
文鹤本来就是他的女儿,段家的孩子,就是该认祖归宗。
他做得没错。
文鹤打开门,段春生往屋里探了一眼,两个女孩竟然起得比他还早,此刻收拾整齐,文喜夏坐在床上看书,桌上放了好多草稿纸。
他小看了两个升学期女孩的刻苦。
他那些个侄子有人能起这么早吗?全是些好吃懒做的货色。
“咱们去你奶奶家吃早饭,你伯母她们肯定也在,这段时间都是她们照顾你奶奶。”
怎么会不在,就是平时不在,今天也是要在的。胡倩早上起来就看见楼下停了辆车,是小叔的车,他回来了!
她赶紧摇醒身边人,又去叫小儿子起床,要争取给她小叔留个好印象,段春生没儿子,她可有两个,赶在了计划生育前。
“家宝,妈说的话你听进去没?”
十三岁的段家宝打了个哈欠:“妈你念这么多遍,傻子也记得。”
看着儿子那副埋汰样,胡倩一肚子气。“算了,我去给你奶做饭,你等会坐客厅安静会儿,表现乖一点,看到你叔要喊,乖点成不?”
“成成成,妈你快去,我想吃油炸糕。”
“就你要求多。”
胡倩嘟嚷,但还是准备做油炸糕,她心里嫌婆婆偏爱小儿子,轮到她自己也偏心小儿子时就忘了说过的话。
段家宝来到奶奶家,打开电视津津有味看起来。
屋里来了人,他也像没事人一样看着电视,自在极了,也是,这以后都是他的。
他妈说,他小叔家没儿子,将来奶奶的、小叔的东西都是他继承。反正以后都是他的,讨好他小叔干嘛,他二叔家也就一儿一女,怎么舍得把儿子过继给小叔。
段家宝心里算得一清二楚。
“这是段家宝。”
段春生跟文鹤介绍道,对段家宝这副模样也不嫌弃,这又不是他儿子,有没有家教,懂不懂礼貌关他什么事。
文鹤多看了一眼段家宝,碰了碰文喜夏的肩:“我就说生生不胖吧。”
记忆里的小胖墩突然变成眼前极具存在感的人,文喜夏也很惊讶,但最先做的还是反驳:“跟坏的比什么,你就不怕以后生生变成这样?”
段家宝以前最喜欢揪她辫子、抢她东西,文喜夏可都还记得,也不觉得这样说段家宝有什么不对。
“她不会变成这样的。”
按照文东升的生活习惯和饮食结构,就算很努力也还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段家宝耳朵没聋,听到姐妹俩的谈话,一脸凶相走过来,似乎地板都颤抖了几下。
走近了,看见姐妹俩的脸,段家宝愣了一下。
以前他就知道家里最好看的人就是小叔,在一家子平凡路人脸里格格不入,外人也都理解钱三妹为什么疼段春生。
可段家宝还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基因的残酷,为什么姐妹俩长得这样好看,而他长这副样子?
他还是有基本的审美。
段家宝心里的忌恨都快能滴出水来了,他一脸嫌弃:“你以为你们很漂亮吗?瘦不拉几的样子丑死了,跟搓衣板一样…”
“啪——”
段家宝还没说完话就被段春生一巴掌扇偏了脸,他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段春生。
“谁教你这么跟姐姐妹妹说话的?没规矩的东西。”
段春生一脸冷色,他知道段家宝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这是他的女儿,他这样说,他以为得罪的是谁?老大家只怕在后面也没少编排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待着厨房里的胡倩其实什么都能听见,只是在儿子占下风时她才会准时出现。
段春生低头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先进去看奶奶。”
文喜夏拉住文鹤的手往最里面的房间走,他们段家的事她是一点也不想管。
推开门,那股本来就若隐若现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打翻了还没发酵好的酱菜缸,抹布味、臭味、药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一点点露出里面腐朽的、流着脓的肉。
她爸爸没骗她,奶奶是真的要不行了。
哈哈。
一想到这,文喜夏就想笑。
仰天大笑。
“谁啊?”
床头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
文鹤看了一眼文喜夏,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后,文鹤靠着门,闭目养神。
文喜夏一步步靠近,老太太的床拉了一层帘子,越是走近,那股臭味越浓。
“是我啊。”
文喜夏轻声说。
“谁?”
钱三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眼前晃着的人影是谁。
“我是赵竹茹啊。”
文喜夏的声音是那样轻飘飘的,就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又或者是,地狱。
钱三妹有一瞬间心跳急剧加速,“怦怦怦”,心脏像是要震出来一样。
她是死了吗?那个死女人竟然来找她了!
“不、不”钱三妹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你不是早死,早死了吗!不是我害的你啊!”
她的声音逐渐大声,文喜夏拿过旁边的枕巾捂住她的鼻子,钱三妹拼了命挣扎。
她的眼中倒影着文喜夏的面容,果然是赵竹茹的样子!那让她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脸!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那年,她看着那个女人一脸羞意,跟她说家中父母将她许给文家。
文家!
以后赵竹茹就要做读书人家的少奶奶了,而她,而她……
“日后或许我们还能结个娃娃亲呢!”
赵竹茹亲密拉着钱三妹的手,耳朵贴近钱三妹的肚子,满脸好奇和幸福。
“是啊,咱们大人的缘分还能再续下去。”
钱三妹满脸温柔,手攥得紧紧的。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偏偏她赵竹茹的命好,一生都是享福命,不像她逃难来了这儿靠伺候赵竹茹才能活下去,后面也只能嫁给木匠。
这样的身份,文家怎么可能让两家孩子结娃娃亲!
赵竹茹为什么还能活得这样单纯!
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那年闹得凶,钱三妹没少出力,转头又是一副恩人姿态接济赵竹茹,她也想让赵竹茹尝尝这被施恩的万般不是滋味。
可没想到赵竹茹还是熬过去了,只是哪里还看得出原来是张漂亮脸蛋,也是,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好,居然还接别人的儿子养,这样看,明明就是赵竹茹没有福气,连儿子都生不出来!
到后来,因为那些“恩情”,加上段家在池阳这一块还是不错的人家,赵竹茹的女儿成了她的儿媳。
哈哈哈。
钱三妹只觉得是否极泰来,那张几乎和赵竹茹如出一撤的脸从此以后就要对她做小伏低,当真是她钱三妹命好!
更好的消息传来了,赵竹茹丈夫不行了,丈夫的离世让赵竹茹看上去越加老了、丑了。
所以那天看到赵竹茹时,钱三妹知道,到时候了。
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天房间里除了她和赵竹茹,还有一个人。
看着面前存着几分死气的脸,文喜夏不喜不悲,也没多少报复回来的快感。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到四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后面懂了,那时候她妈妈很幸福,这事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让现在幸福的生活盖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为着这样的人,为着这样的人……
“为着这样的人,不值得。”
突然一股力袭来,文喜夏的手被迫松开,钱三妹大口大口喘着气,终于有了几分清醒。
“文鹤!”
文喜夏克制着声音,带着几分无助。
“你跟我保证不会真让钱三妹出事的,你难道要一辈子为着这个人活在阴影里吗?”
无论事后会不会被追究,杀过人这件事都会成为文喜夏一辈子迈不过去的阴影。
她姐姐该生活在光明里,她的路是眼前这个老太婆想象不到的美好。
这样一个烂人,不该成为文喜夏路上的障碍。
“文、文鹤?”
喘过气的钱三妹终于明白不是赵竹茹来找她索命了。
文鹤蹲下来,直视床边老人失神的眼睛。
“或许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段荷,还记得吗?”
看到她的眼珠子转了转,文鹤知道钱三妹是清楚的。
“别大声叫嚷,毕竟我动作更快,再说你这破嗓子又能喊多大声呢?”
钱三妹眼里的怨气要是能化作厉鬼,只怕文鹤还能担忧一下。
可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呢,托你的福,我的名字改成了文鹤,段喜夏也改姓文了。”
“段,段,你们,你们是段家人!”
听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声音,文鹤轻轻握住文喜夏的手,“你还是再多活两年吧,要是走得比我俩早,”
“咻”
一把剪刀直愣愣插进床边,离钱三妹十分近,白晃晃的光倒影出钱三妹恐惧的眼神。
“我不介意挖坟抛尸的,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你、你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呗,谁会信你这个老太太的疯话,你有看过你现在的样子吗?”
文鹤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镜子,放在钱三妹面前。
她艰难地抬眼,望向镜面。
镜中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肉干瘪地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得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嘴唇乌青干裂,毫无一丝血色。
原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像是从水中捞起来的水鬼一样。
整个人形销骨立,更似那枯槁的朽木。
她从未见过这般狰狞可怖的自己,这哪里还是她,分明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枯尸,比赵竹茹还丑,还狼狈!
一口气猛地卡在钱三妹喉咙里,她的眼前骤然发黑,浑身的力气尽数散去,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文鹤探了探钱三妹的鼻息,还活着,就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了。
文喜夏木木地看着文鹤,她第一次见到文鹤这个样子。
“你怎么发愣了?”
文鹤在文喜夏面前晃了晃手,她姐连杀人都能想到,怎么还会被她的恐吓吓住。
“滋”
段春生皱眉,怎么打不开门?
“怎么把门锁了,你们在干嘛?怎么有点吵。快开门,爸爸刚刚和你们伯母说清楚了,现在她们要跟你们道歉。”
文喜夏心慌慌地看向文鹤,却见对方不慌不忙把剪刀取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将老太太推开,把下面的床单撤掉,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往上面一倒,浸湿了被子。
“钱三妹她刚刚尿床了,屋里味道大我就把门锁上了,我现在帮着换床单,你们先在客厅等着。”
段春生松开门把手,他心里有点高兴。
没想到文鹤居然不嫌弃老人,好孝顺!
至于文鹤没改口,段春生也觉得正常,人家不是也没叫他爸吗?
“好,需要帮忙喊爸爸。”
“没事,我姐在帮着收拾。”
段春生心里更美了,转身赶着胡倩母子走,“该做什么做什么,我女儿有气量,不和你那没家教的儿子计较。”
胡倩脸扭曲了一瞬,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没办法,她男人下岗了,工作还是段春生找的,她怎么敢撕破脸,更何况她还馋着人家的财产,想要小儿子继承。
等周围安静了,文喜夏才回过神,她的脸色早已被泪水打湿,抹了把脸后她帮着文鹤收拾。
“你”
怎么做到的?
锁门,带了剪刀和镜子,在最后关头阻止她……
“你好点了吗?”
文喜夏点点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我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文喜夏破涕为笑。
文鹤果然还是那么奇怪。
她好爱这样的她。
第46章 下次别这样了
眼皮抖动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钱三妹看着眼前还是那熟悉的黄色帘子,终于有活着的既视感。
她还活着!
钱三妹抓紧被子,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还是无能为力。
“啊、啊”
更叫她心惊的事发生了,钱三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似乎一切都是回旋刀。
那年她嫌弃段荷说不出话,而今天她却成了那个说不出话的人了。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
在钱三妹惊恐的浑浊瞳孔里,倒影着那道蓝色身影。
“老年人觉少,是不是觉得睡了好久好久?其实也才睡过去十分钟,我们正打赌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文喜夏把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一脸玩味。
在钱三妹眼里,这两人跟恶鬼一样,姣好的面容下是一团乌漆嘛黑。
尤其是文鹤,她就是邪祟,是她的煞!她当初就该在她一出生时就淹死她的!
淹死她!
“她是不是不会说话了啊?”
文喜夏看着老太太怨毒的眼神,摸了摸下巴,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在。
钱三妹对文鹤的检查很排斥,想要躲开,但这副孱弱不堪的身体跟不上她的意识,只能仍由文鹤像是把她当作样本一样对待。
“受到强烈刺激导致的失音,还真在精神上出问题了啊。”
文鹤毫无感情的声调下宣判了最终结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钱三妹能因言语让别人痛苦,同样也能因此让自己陷入痛苦。
“你懂得真多啊,”文喜夏俯身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张因为病劳更加恐怖几分的面容,“真好,上天也在帮助我呢。”
她笑起来很甜,说的话让钱三妹如坠冰窟。
“好了,段春生不是让那对母子跟我们道歉吗,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毕竟没多少好日子可以过了。”
说这句话时,文喜夏是盯着钱三妹的眼睛说的。
为什么久病床前无孝子,因为人在痛苦下会变得极端无礼,甚至很多时候会心理扭曲,想要别人也和自己一样痛苦。
钱三妹原来的日子就不好过,病痛把她折磨得变了样,如今连话都不能说了。不过那些伤人的话不会再说这件事,或许对一些人来说也是解脱。
不是嫌弃文鹤以前不会说话吗?如今自己也不能说话了,慢慢体会吧。
文喜夏打定主意,回去也给家里那尊菩萨上香,不会给菩萨说什么糟心事,只盼望钱三妹长命百岁才好。
这可是美好的祝福啊。
轻轻关上门,文喜夏感觉肩膀都轻了几分。
“走吧。”
文鹤说得对,为着这种人不值得。
她的路,漂亮得让她自己都羡慕呢。
“你们奶奶还好吧?”
段春生站起来,把桌上泡好的茶递给两个女孩。
“我不喝茶。”
文鹤放下茶杯,随意坐在沙发上。
咖啡因会影响睡眠,而睡眠质量会直接关系到生长激素分泌,文鹤不满意自己的身高。
她不喜欢总是仰着头看别人。
文喜夏笑着接受,她现在心情十分不错,她也不讨厌喝茶,私下咖啡都喝的,这玩意对初中生来说还是新奇玩意,像是喝了就变成大人了,她的朋友会约着她一起去咖啡馆。
“奶奶她又睡过去了,床单也不用洗了,等会我拿下去扔了,别给”她看向胡倩,“大伯母添麻烦,是不,大伯母?”
搁着点她呢,胡倩心里不爽。
这丫头长大以后和她妈妈太像了,除了那张像是等比复制的脸,性格也像,都是吃不得亏的性子。
“是,我们喜夏是个知道疼人的姑娘,今天是你弟弟的错,大伯母没教好他,大伯母代他跟你道歉。”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文喜夏也笑。
“没事,反正你们不教训他,以后有的是人教训他。不过大伯母你真得多注意堂弟了,看过去跟猪一样,我还以为是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
——把东西给我,你这个赔钱货!你才不是我姐姐,我没有姐姐!
文喜夏记得一清二楚,段家宝那么小就知道赔钱货这个词,看来大人是没少念叨。
“你!”胡倩握紧拳头,余光瞟到段春生正看着她们,那些话被咽了下去,心里一个劲儿怪自家死男人,要不是他没有本事,今天她们母子还会这样被人指桑骂槐吗!
她努力挤出笑容,“能吃是福,男孩就该多吃点,才有力量保护你和妹妹不是?”
好会说话,把利于自己的事说成利于她。
文喜夏心里冷笑。
“猪和人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我和我妹妹也不需要人保护,都长这么大了,还有谁能欺负我们。对了,段家宝是读初一了吧?段家宝,你考得怎么样?”
没等段家宝说话,胡倩赶紧先他一步说:“男孩都爱玩,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这不仅仅是回答文喜夏的话,也是胡倩安慰自己的那一套说法。
她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爱玩了一点,哪个男孩不爱玩?以后就好了,她的家宝最聪明孝顺了。
“嘭”
最里面的房间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文喜夏的话,她眉头一皱,这老太太又在干什么,她都想好怎么讽刺段家宝了。
段春生一个箭步,快步走到钱三妹房间,打开门。
他心里还是关心着钱三妹的,现在他顶上的老人也就这一个了。
“妈,你没事吧?”
看着地上那卷缩着的、被被子压着的一团,段春生赶紧掀开被子,老人身上的味直直飘进了他的鼻腔里。
段春生忍着反胃的冲动,大声呼喊钱三妹。
“啊、啊”
钱三妹没晕,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指向门口,那里正站着姐妹俩。
“妈你这是怎么了?”
胡倩也凑过来,她是挺烦钱三妹的,尤其是老人病了,会找些事来折磨她和老二家媳妇,可是平时有请人照顾老太太,只是没让段春生知道而已。
如果老太太没了,段春生给的钱可就没那么大方了。
文喜夏看了一眼文鹤,下一刻泪水说来就来。
“奶奶没事吧?”
“我现在带你奶奶去医院,她好像说不出话了!”
段春生皱眉,让胡倩帮着把老人放他背上。
“对,去医院!”
文喜夏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段春生心里还很感动,大女儿还是念着奶奶。
司机徐志军住得近,他当段春生司机都好几年了,早对这儿熟悉透了,开车到医院也没花多久时间。
看着心神不安的段春生,他脸上是真切的着急、痛苦。
文喜夏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段春生真的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医院的走廊里,来来往往人很多,文喜夏看见,除了她的伯伯、伯母们,还有其他人,他们围着段春生说些安慰的话,好像此时最痛苦的人是段春生一样,好像他比里面的病人还重要。
是啊,段春生是比钱三妹重要,在场的人里有几个知道钱三妹的名字?她只是段春生的母亲,那就是她最有存在感的身份。
人们仰赖着段春生,所以钱三妹也变得重要。
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文鹤,文喜夏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文喜夏突然想到,昨天文鹤只在听到她说计划时脸上的表情有所变化。
这没头没尾的话,文鹤听懂了。
“我的嗅觉不差,你是每次都买同一种烟吗?”
徐江晖虽然会因为应酬难免抽上烟,但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没有任何味道的,车里也是干干净净的。
文鹤却在徐江晖送她们上学的路上闻到了。
无独有偶,文鹤在文竹的车上也闻到了,文竹完全不会抽烟。
这烟味都还是一个味道,每次都是她坐在文喜夏旁边时闻到的。
“你是狗鼻子吗?”
文竹瞪大眼,她每次抽完烟都会确定身上味道都散了以后才回家的啊!文鹤怎么闻到的!
“只要做过的事,很难不留痕。”
文鹤拉住文喜夏的袖子让她坐在椅子上,“而且你演技太差了。”
“就坐在这儿等我会儿。”
文喜夏看见文鹤穿过人群,和段春生说了些什么,她们开始争论,段春生压着声,脸上的表情文喜夏很熟悉,那是不想叫外人看笑话的强颜欢笑。
最后似乎是不欢而散,段春生的嘴角是上扬的,眼角是往下坠的,皮笑肉不笑。
但最后段春生还是放开了文鹤的手。
文鹤回来了,她向文喜夏伸出手:“走吧,拿上包回家。”
“啊?”
这样的场合,真的可以走掉吗?
万一钱三妹醒了能说话了……
文喜夏借力起来,纵然心里闪过很多想法她还是跟着文鹤走了。
“如果事情闹大了,我们会不会……”
走到半道,文喜夏心里开始后悔,她太冲动了,她做事总是这样冒冒失失,还没想好就下意识做了。
“不会,走吧。”
看文喜夏还是没动,脸上露出犹豫神情,文鹤叹了一口气。
“你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现在后悔了。”
她倒没有嘲讽文喜夏,文喜夏也听出来了。
“做的时候想不到那么多,总觉得心里爽快了就行,真到后面要面对后果时才后知后觉不该这样做。”
文喜夏咬着唇小声说。
“三思而后行,刚刚你关心钱三妹的模样,你不觉得惹人怀疑吗?不如不要插手,回去好好上学,你不是想考到市一中吗?”
“那要是段春生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文鹤拉住文喜夏的手,热量从她的手传到了姐姐的手心,“他不会说的。”
段春生会觉得这是家丑,而且最后文喜夏收手了,那种程度检查不出来什么。
段春生现在是个要体面的人。
就像他刚才还把她当段家人,文鹤只是淡淡的说:“关我什么事,我姓文。”
用他的逻辑去应对他。
“走吧,这次过后别抽烟了,那对你不好。”
今天发生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大得不行,但在文鹤眼里,还不如文喜夏抽烟的事大。
毕竟,抽烟会伤害文喜夏的身体,段春生和钱三妹现在又伤害不到文喜夏了。
“好”
文喜夏回握住文鹤的手,和以前一样,她选择听文鹤的话。
乖乖听妹妹的话,人生才会顺遂。
毕竟这个家,最聪明的人就是文鹤了。
拿回包,文鹤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还好客车站不远,就是到家要晚一点。”
文喜夏心里很是内疚。
“这不会影响你吧?高三这么累,你还陪我来。”
文鹤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文喜夏:“你担心我干嘛?”
不应该担心自己吗?
就不该说话的。
文喜夏紧紧闭上眼,她怕睁眼毁掉刚才的温馨。
是啊是啊,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居然还担心文鹤学习,就她闲的!
哈哈哈。
文喜夏笑得很勉强。
啊,文鹤还是快一点上大学吧,她怕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个笨蛋了。
这样想着,文喜夏又添上了一个条件。
快一点上最好的大学。
世间最好的东西她妹妹都该有。
第47章 厌恶她又想成为她
“咚”
冬日的夜晚变长,白天变短,这六点的闹铃响了,天还是黑的。
文鹤眼皮扑朔了两下才醒过来。
床边的灯被打开,是丁雨桐开的。
“你先收拾,我去给你拿早餐。”
她起得比文鹤还早,丁雨桐每天心里揣着事儿睡觉,早上自然就能起得早。笨鸟先飞,丁雨桐不想最后被狠狠落下。
苏城市一中在知省高中排得上前三,这次省队里面苏城市一中就有三个人,还有一个高二的男生。
似乎是因为上次成绩没达标,这次住的环境比之前的还好,可以两个人一个房间,她们一个学校的就干脆住一起了。
集训生活非常枯燥,白天老师会带着学生进行知识梳理和测试,下午巩固和复盘,晚上还会继续考试。
悟性差一点的,如果手中的笔不小心落下,捡起笔再抬头就跟不上了。
丁雨桐端着早餐时注意到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也是,她写空了多少支笔芯啊。
以前丁雨桐更喜欢用钢笔写字,可真当手上要不停动作时,比钢笔轻得多的圆珠笔着实为她减轻了负担。
“你又拿早餐回去吃啊?”
同为市一中的邓归停下剥鸡蛋的动作,站起来和丁雨桐打招呼,同时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丁雨桐身边看。
他来这里这些天,就没见到过文鹤。
“你该不会又是给文鹤拿的吧?拜托,你又不是她亲戚,有必要这么照顾她吗?再说,就是你不帮她,那些老师也舍不得她饿着,还不如拿这个时间多刷两道题,毕竟咱们跟人家可不一样。”
在看似好心的话语下,丁雨桐明白邓归的另一层意思,她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尽捡着老实话说。
“文鹤她帮了我很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只能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下手了。就是她没帮我,文鹤她比我们小那么多,多照顾她不是应该的吗?我要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邓归一阵牙酸,比起文鹤,他更讨厌丁雨桐。
起码如丁雨桐所说,她真得了实惠。
因为和文鹤一个房间,丁雨桐可以有更多请教文鹤的机会,而在教室里,文鹤总是很忙,她除了集训的事,桌上还有那些高考复习题册子。她也不是那种谁来找她都会理的类型,文鹤一向会先做完自己的事以后在还有时间的情况下才会理会别人。
可就是这样,也没让来请教问题的人减少,文鹤去年的事早就传遍知省数学竞赛圈了,受伤成那样还是当时知省的最高分,这样的人不请教去请教谁?更何况文鹤的解题思路真的很细,一点也不像一个少年天才,天才之所以曲高和寡,不就是因为旁人跟不上天才的脑子吗?不然怎么叫作天才。
偏偏文鹤就能做到向下兼容,十分难得。
但会不会有点太与众不同了,都在集训了,还没放弃高考。
同在一个学校,邓归知道文鹤没有放弃高考,他也看到成绩单上高三第一的名字总被她牢牢占据,似乎只要她考试,第一名的位置就不会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邓归从不在文鹤面前去讨嫌,都老老实实问问题。
可其他不是市一中的人不知道啊。
隔壁市的艾琪,是省队12个名额里除了文鹤和丁雨桐之外的最后一个女生,她去年也在,本来拿了铜牌,是可以保送到本省大学的,但一听说文鹤放弃保送,她一咬牙也跟着放弃了。
期间不少人都在劝她,毕竟这年头能进一个大学就大有前途,谁都想不通艾琪为什么要放弃。
可为什么不能放弃?文鹤她都想要冲刺更好的学校,她艾琪就不能也有志气,拿个更好的奖保送到更好的大学吗?
“可她多大,你多大?错过今年这个机会,你就能保证明年能考到更好的名次吗?那时候你都快高三了,再跟别人一起挤高考那条路子,你挤得过别人吗?”
面对父亲的不理解,艾琪头铁:“我怕什么,我已经拿到高考减分了,就是真如您说的那样到时候要走高考我也比别人有优势。”
话是这样说,可真想要拿奖,艾琪完全顾不得学校的事,她做不到两头抓。
所以当她满怀期待拿着题来请教文鹤,却见到文鹤埋头在写英语卷子时,艾琪只觉得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
她双手撑着桌子,不顾周围都是埋头学习的学生,一脸难以置信。
“你怎么还在做英语题!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你竟然还想着高考吗?这样的你怎么冲奖!”
让她这个拿文鹤当榜样的人情何以堪!
文鹤停下笔,她本来是想做完题再回答艾琪的,可艾琪情绪太激动了,撑着桌子的手让桌子晃个不停。
这时候学生们在复盘,老师们回办公室整理晚上要考的卷子,在艾琪大声质疑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笔。
没办法,生活太枯燥了,发生什么热闹都想要瞧一瞧,更何况这还是文鹤的热闹。
食指指向前面的白墙,老师会把每一次测试的分数和排名贴在墙上用来激励学生,文鹤慢吞吞说道:“我没下过第一。”
艾琪愣住,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不仅没下去,还越烧越旺。
“呵,”她冷笑,指着文鹤,“没下过第一就能拿到金牌吗?上次你不也是知省第一,可你拿到银牌了吗?没有。”
“文鹤,你没有拿到金牌。”
这样的话说出来格外残忍,艾琪明明也知道当时不是文鹤的错,她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力。
可她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只能拿到铜牌,铜牌!
那天她状态十分好,也很健康,可是她还是只能拿到铜牌!
而今天的文鹤,不会再遇到上一次的事,所有老师的余光都会观察着文鹤,她是重点关注对象,大家都盼望着今年文鹤可以进入国家队,作为知省人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可是这样的文鹤竟然没有把全副心神放在竞赛上,她还在想高考,三心二意!
她艾琪没有文鹤那样厉害,可她都能全心全意投入到竞赛里,而文鹤却暴殄天物!
如果她是文鹤,如果她是文鹤……
文鹤沉默了一瞬,其他人看艾琪的目光不仅像是在看一个勇者,更像是在看傻子。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去请教文鹤?因为文鹤她会换位思考啊,她能从别人的思路去道破他怎么走岔的,比老师和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真是神了!
如今艾琪得罪文鹤,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被人指着挑衅,谁都会生气吧。
但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文鹤并不生气。
艾琪的逻辑没问题,为什么要生气。
她沉默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艾琪会这么生气。
可她的沉默只会叫艾琪更生气。
“你等着,我会拿到第一的!到时候你要跟我承认你错了。”
放完狠话,艾琪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她的,自顾自坐回原位。
她已经放弃太多东西,只有说这样的话才能鞭笞她继续前进。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太少。
也是从那天起艾琪对文鹤从崇拜变成了厌恶。
爱不能让她进步,恨却能让她与文鹤之间的差距变小。
艾琪每次测试都没有停在原地,她在进步。
一些看笑话的人也不敢看笑话了,别最后自己是最丢脸的那个。
“文鹤,快把粥喝了,还热着呢。”
手里端不了两个碗,丁雨桐也害怕自己在食堂吃了再给文鹤带饭就冷了,她干脆带上文鹤和自己的杯子,让阿姨把粥打在里面,刚好放进包里带回来。
文鹤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丁雨桐的话没让她站起来,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写。
丁雨桐见怪不怪,文鹤就是这个性格,她能回她话已然是真把她当朋友看了,不然文鹤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才理她。
把鸡蛋对着桌角碰了一下,壳就很好剥了。
丁雨桐顺着方向看到桌前那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她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懂。
她知道文鹤每天早上都要写这些东西,一些和竞赛、高考都没关联的东西。
但到底是什么,丁雨桐没问。
只是心里隐隐担心,艾琪进步很大,文鹤如果再不上心一点,或许真要被艾琪超过了。
可现在文鹤专心做她的事,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而且丁雨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在自己吃完早餐以后默默把杯子洗了开始做题。
集训说是八点开始上课,但其实只有六点到六点半供应早餐,为着什么,大家都一清二楚。
听到身边终于传出除了笔摩擦纸以外的其他声响,丁雨桐停下笔。
文鹤正小口喝着粥,今天阿姨煮的青菜瘦肉粥,就是手艺不好,只比文喜夏做的菜好吃一点。
文鹤默默想到。
文喜夏因为升学很焦虑,解压方式很健康——做饭。
但家里人都爱她,没人说实话,只是为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默默吃完。
“文鹤,要不你还是专心一点,在集训的时候只关注竞赛题吧。”
犹豫好一会儿,丁雨桐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她要靠大量时间来弥补她和很多人的差距,尤其是和文鹤的。
可丁雨桐也看过伤仲永和龟兔赛跑的故事,她怕文鹤终日打雁,最后叫雁啄了眼。
如果有可能,丁雨桐不想文鹤的光环消失,文鹤这样的女孩就该永远被人仰视。
就像是神话,经久不息。
文鹤停下喝粥的动作,那双一直在走神的眼睛落在丁雨桐身上,丁雨桐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是不能和这双眼睛对视太久的。
那黑得发蓝的瞳孔就像午夜下的幽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涌动。如果人们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什么情绪,却只能感到一阵寒意,似乎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盯上了,逃不掉,也不敢逃。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
原来是她在害怕。
文鹤没有害怕,她却害怕了。
“你就不怕吗?艾琪放了狠话,她又进步那么大,你就没有一点点危机感吗?我就是想安慰你,让你不要介意她说的话,好好准备比赛这种话我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话,丁雨桐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她柔和了语气,“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就是,就是”
“就是觉得我做不到。”
文鹤给她补充完话又继续低头喝粥,“丁雨桐,我每次都是满分。”
丁雨桐愣住。
对啊,文鹤不仅每次都是第一名,还每次都拿了满分。
艾琪是进步很大,可文鹤自始至终都站在那儿,高得不像话。
不是站在山顶——山再高也有顶,是脚能丈量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是雪线之上、云层之上,是站在连苍鹰都要止步的地方。
她究竟是用什么角度来看待她们这些人的?
文鹤的向下兼容给了别人幻想,让她们以为她站在了努力就能够到的高度。
但是,文鹤她一直在低头啊。
丁雨桐每一刻都在仰视着她,只是这太久了,不仅让她僵住身体,还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视她了。
第48章 月亮
“原来是这样算的,她好聪明。”
这次竞赛只有三个女孩,艾琪一个人一间房,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有点寂寞,但只有本人知道有多爽。
因为只有一个人,她才可以今天偷偷把他们随手扔下的纸拼凑在一起,看到文鹤写下的完整解题思路。
只有艾琪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步那么快。
如果文鹤不是学生,而是一个老师,不知她的门前会有多少人抢着找她学习。
去年她也傻,只是知道文鹤极为聪明,但她心里傲,觉得自己不会比文鹤差到哪里去。
艾琪去年从来没找过文鹤请教问题。
都是学生,有什么好请教来请教去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找老师请教,那才是正道。
那时候的艾琪真傻!
现在的艾琪也傻。
只能偷偷摸摸在所有人走了以后到处翻抽屉,有的人没把本子带回去,艾琪就赶紧记下来,然后再把那些碎纸拼凑在一起。
艾琪庆幸自己没那么傻,不至于拿着这些纸看不懂。
能进到省队的学生已经可以说是天之骄子了,站在了很多人之上。
可那些题有时候并不是说解不开,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是否能给出完整的思路和答案。
但竞赛是要争分夺秒,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毕竟同分下用时少的人胜出。
自信自己能解出每一道题的人,能自信说出自己在考场上也能做到这样吗?
竞赛其实就是一场选拔,定义着什么才是天才。
人才有很多,可天才少有。
艾琪不是一个不自信的少女,相反,但凡她心里没有一点底气,她也不会在文鹤选择放弃保送时也跟着放弃。
艾琪是自信的,但不至于到自负的地步。
她是人才,所以拿着思路和答案她可以看懂理解,就是一些不能即刻看懂的也可以像此刻这样,待在房间里自己慢慢消化。
从一张、两张纸上,透过那一个个公式,艾琪在看懂文鹤,她试图跟上文鹤,所以她能一步步进步。
可这样会造成一个后果,艾琪越发绝望了,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竟然会想着考过文鹤!
人才怎么能比得上天才。
到最后一定会被文鹤狠狠嘲笑的,不过是该嘲笑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第一……
“要怎么才能拿到第一名啊啊啊”
艾琪抓乱头发,她也丝毫不在意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如果在意就能考第一,那她一定把自己打扮得最体面。
即便知道了最后的结果,艾琪也不会想着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如果想要放弃,她也就不会跟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去翻别人抽屉,甚至把那些撕碎的纸张拼在一起只为了看到文鹤写下的每一笔推导。
为什么她就那么聪明?
越了解文鹤,艾琪心里越是别扭。
此刻窗外明月高悬,艾琪待不下去了,她感到一阵窒息。
桌上那堆纸就跟索命鬼一样叫人心烦意乱。
出去吧,再待下去,她要疯了。
不,要继续看下去,看了还有一点点胜算,让自己有平局的可能。
是的,艾琪能想到最体面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努力考到满分,即便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拿不到第一名,可她也可以狡辩说她还是有和文鹤碰拳头的实力。
最终,艾琪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猛地拉开门,想要下楼透透气。
还没到老师们规定的闭寝时间,艾琪还可以站在小路上透口气。
为着这些学生能全心全意沉浸在学习里面,这次集训的地方比较偏,是在郊区。
冬天的风是刺骨的,只是漫不经心吹过,也会让人抖上一会儿。
艾琪双手抱在胸前,不停搓着胳膊,想要通过活动让自己暖和一点,这个见鬼的天为什么是湿冷的,她吹着厚衣服也没用。
可也正是朔风凛冽,让艾琪脑子变得更清醒。刚刚那道让她觉得毫无思路、文鹤的解题思路却那样果断清晰的题,似乎有了其它解法。
这道题还可以用构造法来解。
对,只有这样做……
艾琪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自己走到了哪个方向,这冷风像是成为了她的兴奋剂,边走边想还能叫她思路越发明了。
艾琪太兴奋了,等她想清楚该怎么解决这道题时,一抬头,哪里还有什么房子建筑的影子。
掉完叶子的树光秃秃立着,像是为这冬天加上了一份寒意。
起码艾琪现在心里就冷得不行。
不是,她到底到哪儿去了?
她还能回去吗!
“文鹤,老师说查房没看到艾琪,你有看到她吗?”
丁雨桐端着脸盆进来,今天晚上房间里停水了,她只能去楼下接热水洗漱,正巧碰到老师一脸焦急找人,她就赶紧上来问文鹤了,她怕是艾琪又来找文鹤放狠话了。
现在艾琪做出什么事丁雨桐都不觉得稀奇,毕竟她可是跟文鹤发起了挑战,跟文鹤诶!
所以丁雨桐觉得艾琪不在房间休息,跑来找文鹤也是极有可能的。
文鹤正在写什么东西,听到丁雨桐的话,她头一次有了其他动作。
文鹤停下笔,“没有,我只看到钱老师来查房。”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丁雨桐放下盆子,“会不会是她去接热水,和老师错过了?”
人肯定不会一开始就往坏的方面想,丁雨桐只是以为钱老师刚好和艾琪错过了。
文鹤低下头看手腕上的表,“你先休息吧,我再写一会儿。”她又继续低下头写写画画。
丁雨桐皱眉,有点担忧,她又开始对刚刚那些话产生怀疑。
“会不会艾琪出去了啊?”
文鹤没回她,看起来又沉下心干自己的事了。
或许,真就是艾琪和老师刚好错过了而已?
丁雨桐也没听文鹤的话去休息,就是没出这个事她也睡不了,她还要再对今天的那些题复盘,尤其是早上考的那张卷子,她错的地方太多了。
就着灯丁雨桐拿出卷子看,但没过多久,她察觉到身边的文鹤站起来。丁雨桐连忙抬起头问:“怎么了,是要休息了吗?”
却见文鹤拉开窗帘,往窗外探头看,又伸回脖子看手表,然后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这样的文鹤让丁雨桐心里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老师们都出去了。”
这短短一句话让丁雨桐睁大了眼睛。
她当即明白文鹤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
该怎么做?
老师们自己去找艾琪,没有跟学生们说就是觉得还不严重,或者想着别等会学生找学生,又丢一个学生。
丁雨桐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些犹豫。
如果不去,那会不会太没有良心了,这已经算得上是有同学情了。
可要是去找,又不跟老师们一起,万一走丢或遇到什么事怎么办?这里这样偏僻,出了事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去看看,你就在房间里,万一艾琪回来了还有你在。”
没想到自己的犹豫被文鹤看出来,丁雨桐动了几次嘴没说出话来,只能看着文鹤拿过椅子上挂着的包,放了一些东西在里面后消失在她眼前。
之前想的,文鹤究竟是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她们的这个想法又蔓延上来。
文鹤为什么明明都站在了她看不到的高度,还能为她保留这样温柔的选择?
就像此刻,文鹤好像忘记了艾琪给她当面留下的挑衅,选择出去找艾琪。
“你这样的人,也很辛苦啊。”
丁雨桐默念,她抓紧窗帘,目送楼下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在光下,一切又恢复了沉默,寂静的冬夜在无声咆哮。
“啊啊啊,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艾琪又迷路了。
艾琪抓着头发,就像她做不出题要揪下一把头发那样扯着扯着就将头发抓下来,焦躁、不安和恐惧将她环抱,空气的湿气好像又重了一层,像是无形的枷锁压着她,让她的背脊越来越弯。
她怨恨地抬头盯着那轮高悬的明月,若不是这明月引诱她出来,也不至于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分辨不了方向,一遍又一遍走错路。
这般努力的她,究竟是离目的地更近,还是更远?
艾琪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只能大喘气两声,又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
总能走到的,总能走到的。
天会亮起来,而她会走出这迷障。
可人的身体不仅仅只以人的意志而行动,就像那些濒死之人最后难道没有很强的求生欲吗?可他们还是死了。
艾琪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为着方便,她穿着拖鞋出来的,哪怕她是活动着的,可四面八方的风不听她的诉苦、不看她的窘迫,那踩在地上的脚真的是自己的吗?
沉重,僵硬。
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艾琪随意靠着一棵树坐下。
抖个不停的腿终于听话,就是脚趾麻木,是失去知觉了吗?
明明这样冷,她怎么还出汗了?出了多少汗?
艾琪通通不知道答案。
她此刻只想什么也不管,就坐在这儿,坐着吧,坐着等到天亮,她就能回去了。
回去……
“醒醒!”
突然一束光从天而降,剧烈的光亮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艾琪。
月亮,月亮会这样明亮吗?
怪不得她会被月亮吸引。
太明亮了啊,比太阳还耀眼。
真烦,但好喜欢,好喜欢。
艾琪迷迷糊糊,可是好温暖,她紧紧贴着的地方坚韧又柔软。
坚硬如磐石,柔软如云朵。
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似乎越来越小,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安静……安静?
“艾琪,看着我,这是几?”
艾琪睁开眼睛,原来是文鹤啊。
她努力将视线聚焦在对方的手上,傻傻笑起来,“月亮”
月亮?
文鹤看向放在一旁对着天空照的手电筒,艾琪不会脑子真迷糊了吧?把这个灯当作了月亮,还听不到她的话。
“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吗?”
“月亮,月亮”
完了,艾琪真傻了。
文鹤从被艾琪压着的包里拿出保温杯,她离开之前特意在大堂接的热水。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往玻璃杯里倒了一半后将其放在艾琪脖颈处,这里血管粗。
包里被她塞进去的衣服全被她取出来裹在艾琪身上后文鹤没停下动作,她看了一眼艾琪脚上的拖鞋,一摸,果然袜子湿透了。
文鹤脱下艾琪脚上的袜子,从裤袋里拿出纸给她擦汗。
见对方终于不傻笑了,文鹤又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几?我是谁?”
“二,文鹤。”
看来是清醒了,文鹤又从裤袋里掏出两颗糖放进保温杯里,看着糖融化后,文鹤扶着艾琪,将杯子递到她嘴边,看她慢慢咽下去。
甜甜的水漫过口腔,缓缓流进喉咙。
明明还没开始循环代谢,怎么就感觉流到了心脏?整颗心脏好像跳得更剧烈了。
就像这水,明明口感告诉她这不仅不甜还很腻味,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是她喝过最甜的水呢?
好奇怪。
这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钱玫指着文鹤,这个她一向觉得最省心的学生居然胆子这么大。
是了,以前老师们私下里就说过这个看着乖觉的女孩一点也不乖乖女,哪个乖乖女会把人一家子告上法庭的?
“你怎么就这么有主意呢?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你们两个都像小鹌鹑一样抱着瑟瑟发抖了,后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到时候我们怎么跟你家长交代?”
到时候她们知省还会有人拿到金牌吗?
光是领导的追责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更何况养出文鹤这样性格的家庭,肯定也不是什么善罢甘休的父母,想想就要疯。
钱玫捂着额头,感觉脑袋要炸了。
一半脑子在说,文鹤是种子选手,该轻拿轻放,不要影响文鹤的心态,别到时候发挥不好。
另一半脑子在说,这次情况这么特殊,文鹤一点也不省心,这次轻拿轻放了,以后怎么办。
可从医生那里钱玫得知,如果不是文鹤早一步找到艾琪,并且让失温的艾琪得到缓冲,又用手电筒指示让她们找到地方,还指不定后果会怎么样。
这真是……做得又对又不对。
文鹤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钱玫,她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偏偏让钱玫本就有了偏向的心软了下来。
她咳嗽两声:“你们俩都要写检讨啊,你至少得写五百字,得让你知道,”钱玫弯下腰,“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抗,也要相信大人啊文鹤。”
“你还小,有任性的权利。我也会写一个三千字的检讨,作为大人,作为老师,没得到你的信任,是我的失职。”
那原来只黑幽幽一片的眼睛里,划进了一小舟,漾起了层层涟漪。
文鹤盯着钱玫:“你没失职,老师,你的处理方式很及时。只是当我觉得我能做到,我也想做时,那我就不会犹豫。”
钱玫感觉自己迷失在了那双漂亮神秘的眼睛里。
本来还想做个帅气的大人呢。
“谢谢你”
钱玫轻轻搂住文鹤。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很厉害的大人。”
就是此时文鹤跟钱玫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改变世界的人,钱玫现在也只会点头说:“是的,你会的。”
另一边,得知文鹤在被挨训的艾琪拔下针头就跑,她一边压着手止血,一边急得不行。
怎么能让文鹤挨骂?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啊!
她错得太离谱了。
她还欠她一个道歉。
等艾琪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钱玫。
“她,文鹤她人呢?”
艾琪喘着气,老师也不叫了,要是钱玫真训了文鹤,她只怕当场要和钱玫急眼。
“回去休息去了,毕竟昨天你揪着人家衣服不准人走,这孩子都没怎么睡好。”
艾琪闹了个大红脸,都不好意思待下去了,可她还有问题要问。
“那她是有什么惩罚吗?不能罚她,人家这是做了好人好事!我听到别人说你们要罚她我就想不通,她什么都没做错,做错事的人是我……”
钱玫面无表情听着艾琪说话,她没想到这就跟拉了门闸一样,絮絮叨叨个不停。
“你要写一万字检讨。”
“我写,那她的呢,都给我!”
“加值日一周,”钱玫笑着补充道,然后她的嘴也没停下来了:“不仅是你们教室,还有老师办公室,不仅要扫还要拖……”
等老师说完,艾琪也没抗议,她只是说:“那老师您能不能不要罚文鹤,该表扬她才是,如果不是她,我现在都不能跟您站在这儿说话!”
“行了,”钱玫笑意中带了一丝怀念,“别在我这里杵着了,去找文鹤吧,念了一晚上她名字了,不过你还念了个什么月亮、好亮之类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艾琪转身就跑:“什么也没有,我先走了老师!”
钱玫摇头:“这孩子”
笑了一会儿,钱玫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眼里闪过庆幸和失落。这次真是太好了,她没有错过。
为什么每天都要查房,为什么能反应这么及时。
这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这次,得救的人又何止是艾琪。
第49章 大树
冬夜漫漫,一页页翻过,总是能见到天明朗起来。
“快给家里人打好电话以后咱们就出发啊。”
潘立德嘱咐学生,无论学生家里有没有电话,他都得这样说一声。毕竟马上要出发去外地了,即便之前虽然有标明要出来多久,可这些学生才多大,出来这么久了肯定想家了。
而且如果跨省打电话,话费会更高,或许对一些学生来说也是负担。
所以潘立德才会在这里特意停下车来,让学生们有个活动的机会,正好也下车吃个饭,上个厕所。
丁雨桐咬着下唇,手伸进书包袋里默默数了一遍钱,又放下手。
还不知道到齐城要花多少钱,她还想给妈妈带点特产。
妈妈从来没有出过知省,她还想拍张照片回去给妈妈看。
还是不要打电话了,反正妈妈也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跟着老师妈妈很放心。
只是今天是一月一日,又到了新的一年,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特殊。
可也没那么特殊,华国人过的是农历新年,为这事打电话不值当。
“你不排队吗?”
文鹤看着丁雨桐直直站在原地,眼睛却还盯着红色座机。
她是想打电话的。
文鹤不用动脑子也能判断。
“不了,你先排队吧,我到大巴上坐着,我给你留好位置,等会你要继续坐我旁边啊。”
丁雨桐笑着说完话后就转身往旁边早停好的大巴车方向走。
谁会特意在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窘迫?
她们是朋友没错,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保护好自己的自尊。
任何没有自尊心的关系,不需要外力的打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满地碎片。
排队的队伍不长,毕竟人也就那么多。
文鹤等的时间不算长。
家里在她集训前就装上了座机,不像以前那样只能打到店里。
“喂,你是谁?”
听着电话那头稚嫩的声音,文鹤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柔和,正在旁边假装不经意乱转的艾琪看到了。
文鹤在和谁打电话,这还是她认识的文鹤吗?她竟然会有那样的表情。
“那你猜到了吗?”
“二姐姐!”
文东升欣喜不已,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太久没听到文鹤的声音了,偏偏最近她发生了许多在她眼里称得上是大事的事情。
她告诉文鹤,之前徐江晖给她办了游泳卡,文东升一直偷懒不去。
但她穿着冬装的样子,比起糯米团子更像是肉团子,徐江晖眼里再有滤镜也看不下去了,主要是他听人说小孩太胖影响长高,还不健康。
如果文东升有一点点不健康的迹象,这才是在挖徐江晖的心。
正好这家游泳馆冬天特意在屋内设有燃煤锅炉,徐江晖不给文东升带零食了,让她用游泳卡集章换零食。
没人给她零花钱,文东升只能自力更生。
但没想到她在游泳馆游泳居然会被当时退休的林教练看中,说她有天赋,把她推荐给了自己学生,也在当教练的王哲。
“等元旦过完我就要去试训,这会不会很累啊?可爸爸他好高兴,妈妈说我厉害,大姐姐也说我总算找到了擅长的事。可二姐姐,我该去吗?”
所有人都在开心,她应该也要开心的。可文东升12月才满的7岁,她对很多事都还没有真实感,处于父母叫她做什么她就去做的阶段。
就像是上小学这件事,她并不那么想要去,也不想去市五小,可这些事一经妈妈拍板决定,文东升就什么也不能改变。
大人会说:“你现在还小,爸爸妈妈都是为你好,以后你长大了就懂我们的苦心了,你会感谢这时候听话的自己。”
大人说的话总是有用的,文东升虽然一直很健康,但也生过病,感冒的时候她难受得只能躺在床上,而妈妈却知道她该吃什么药,用不用得着去打针。
感冒很快就好了,如果没有妈妈,她的病可能要持续很久。
该听大人的话,听大人话才能长大。
“你喜欢游泳吗?”
她喜欢游泳吗?文东升摇头,“我不知道”
她才七岁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喜欢可以怎么样,不喜欢可以怎么样,文东升通通不知道。
就像她并不那么喜欢读书,可她不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生生,不要急。先去试一下,如果真的感觉到不喜欢就给我说。人的喜欢是有限的,不喜欢也是有限的,没必要让不喜欢的事耽误了你有限的喜欢。”
文东升没太听懂文鹤的话,但她听懂了那句不喜欢就给姐姐说。
到时候就是所有人不同意她,文鹤也会站在她前面。
文东升嘴巴一撇就想哭。
“我以前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明明是最好的姐姐。”
文东升讨厌过她?
文鹤握住电话手柄,沉默了一瞬,对面的哭声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怎么这么爱哭呢?
文鹤有些无奈。
“你还有一个姐姐,她也很好。”
文东升嘟嚷几下,“哎呀,现在是我和姐姐打电话,别想大姐姐了。”
她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孩,说话也和蜜一样甜。
文鹤早对文东升这一套免疫了。
“爸和妈在家吗?大姐呢?”
“今天元旦,大姐姐去找她朋友啦,妈妈也去广城了,美美姐姐在家里,她等会要带我去广场玩,会很热闹呢。”
文家和老邻居关系还是不错的,即便搬家了也还有联系。文竹要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放心让文东升待在陈家或者让陈美丽来带文东升,她也会从广城回来时带一些新玩意给陈家。
“好,那我挂了,过两天就回来。”
“那姐姐你能给我带巧克力吗?我要白巧克力。”
文鹤还没答应,文东升就提出了新的要求。
被爱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她知道自己怎么样对方都会爱她。
这怎么不算人的天赋?能感受到一个人是否真心喜欢自己,不然怎么会蹬鼻子上脸。
“等你试训回来再说,你要用心感受,我要听到你内心的真话才会给你。”
其实也是答应了。
“爱你,mua”
听着小孩黏糊的亲吻声,文鹤笑了笑:“拜拜”。
挂断电话,文鹤转头看了一眼,见还有人坐着吃饭,她又转过来拨通另一道电话。
“喂?”
很好听的女音,却也很陌生。
人身上的很多地方都是特殊且独特的,指纹、虹膜,还有声纹。
文鹤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但她知道她是谁。
“您好,我找万青松。”
“奥,找小松的啊,我去叫他,你等一下。”
在一阵脚步交织声中,略微带着喘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鹤,是文鹤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肯定,也正是因为这样确定,他才会跑那样快,怕文鹤多等一秒。
“嗯”
万青松有好多话想说,最后都化为了:“你在那边适应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今天她过得怎么样,就算是集训元旦也该轻松一点,每天埋头做题很累吧,辛苦了。
可这些话让一个没有同样经历的人说出来是那样轻飘飘。
“马上要去齐城比赛了,想着今天元旦所以给你打一个电话,元旦快乐,万青松。”
像是无数烟花在头顶炸开,橙色的、紫色的,总之非常漂亮,像树的藤蔓那般无限蔓延出去,可又像是闪电那样明亮,让人脑子一片空白。
沉默好一会儿,文鹤听见万青松回应:“元旦快乐,文鹤。”
他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沉,也比什么时候都轻。
“如果我去演戏,只是如果,你觉得怎么样?”
那故作轻松但满是紧张的语气瞒不住文鹤,今天都来找她寻求建议?元旦真是个热闹又满是疑问的日子啊。
“你喜欢吗?”
文鹤向来直接,她不是现在才这样的,她是一直都是这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亲人朋友的选择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荣誉,而是他们是否喜欢。
就算获得大家都羡慕不已的成绩,可如果活在痛苦里,那真的是好事吗?
“喜欢,很喜欢。”
他没想到这段时间会发生那么多事,不过是帮忙给一个因为演员出事的剧组帮忙,还只是一个只有一分钟镜头的角色,可当镜头对着他,万青松才发现,原来他是喜欢演戏的。
他是很聪明,即便不是出于他爸爸是万国崖的身份,人们也会说他是一个聪明人。
可他偏偏认识了文鹤,在还有些洋洋得意的臭屁小孩时期就见识到了什么才是——天才。
他在迷茫和不自信时期,还带着几分自负的心情,单方面把文鹤当作了对手。
现在想来,是有几分可笑的。
就像人怎么能胜过命运,他怎么可能赢过她。
他眼睁睁看着,文鹤站在了更大的舞台,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她的路会越来越广阔,这样下去他们做不了同路人,他不想成为阶段性朋友。
导演那句:“你真是第一次演戏吗?完全是天才演员啊!”
这个导演有自己的公司,他想要签下万青松,所以他并不是在说奉承话。
当他看着那张脸出现在监视器里面时,那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的眼神,让这廉价的临时搭建的场景竟然拥有了真实的重量。
他挖掘到了天才演员!
万青松这次是真的成为天才了。
这样的他比只能考第二名的万青松,距离文鹤更近。
万青松把这些话一股脑都跟文鹤说了。
只是……
“我爸知道我去演戏了,他很生气。”
万国崖其实已经把万青松的路安排好了,他是他的儿子,理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怎么就走偏了,要当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戏子?
以后人家说起他万青松是他万国崖的儿子,万国崖自觉丢不起这脸。
“那他生气吧。”
“我很高兴,你现在比那时候说要当侦探还要大声,万青松,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害怕,还有我。”
文鹤像是一棵深深扎根大地的树,对于喜欢的幼苗,她会用枝干为它遮风挡雨。
而现在,文鹤正在成为一棵大树。
回到大巴车上文鹤在丁雨桐旁边坐下,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放到丁雨桐手里。
这样的糖并不贵,随处可见,但味道十分不错。
丁雨桐撕开糖纸,却见里面是一枚硬币。
“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
此刻大巴车上只有两个女孩,丁雨桐有一瞬间怔愣,又想放回文鹤手里。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怎么能让这段情谊再加上金钱。
“这你自己中的,你不知道这个糖最近在搞这种招数吗?就为了让更多人买它的糖。”
丁雨桐要气笑了:“文鹤!你在说谎上一点天赋也没有!”
“是么,”文鹤耸肩,“快去和家人打电话吧,你在演技上也没有一点天赋。”
“我…”
“快快快,等会要发车了。”
丁雨桐放下书包,转身下车打电话。
齐城啊。
文鹤撑着头看向车窗外。
这一次她真要拿金牌给艾琪看看。
她要赢。
一直赢。
不然,怎么能成为那颗大树呢?
第50章 新世界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边喊着一分超千人的口号,一边叫人时刻紧张着。
奥数竞赛也不遑多让。
知省的队员人数都可以排到很前列了,毕竟是按照比例划下来的。
可这些选手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奖项的,就是拿到奖项,获得参加集训的资格,也并非每个参加集训的人都能进入国家队参加IMO。
荣誉、遗憾,并不是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就像是去年的文鹤。
国赛每次都会模拟IMO,在开幕式过后才是考试。
这次是在山大举行的,山大很漂亮,无论是漂亮古朴的教堂,还是别具一格的校门,都很值得花时间停下来欣赏。
可这次是来比赛的。
在开幕式结束后没有人会有心情停下脚步。
文鹤被安排在了大学里空下来的宿舍,这次本来是四个女生一间,但因为女生的人数是单数,最后是知省三个女生住一起。
老师们早在开幕式结束后就被叫去集中在一起,所以在大巴车上、刚来山大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学生们该注意什么。
不过就是没被叫走,今天也不会说很多话的。
这些话只适合提前几天说,不适合在考前一天说。
本来学生就很紧张,不能让他们更紧张了。
其实这时候基本盘也定下来了,毕竟竞赛题不是高考,它要选拔的是顶尖数学天赋,想挖掘的是创新思维,而不是比较高中数学基础知识的掌握与应用能力。
不适合高考的偏才、怪才,竞赛将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每个人的命运也许将发生巨大的改变,只有前进和挥手告别两种选择。
残酷又现实。
艾琪潜下心来看这段时间收集下来的错题集,她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她有天赋不假,可她的天赋还不足以让她不谨慎。
她只想再多看一点,争取让自己拿一个好的名次。
当初放下的大话艾琪在集训时都没做到,她已经自动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删除了。
现在她只想让最后的分数能和文鹤靠近一点点,也算她没白来。
别紧张,一定别紧张。
丁雨桐手握着杯子,不停在心里默念。
她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比赛,很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要是拿不到奖……带个光头回去,多让人失望啊。
之前那些安慰自己,什么她才高一,以后还有机会这种话,这时候是想不起来的。
人活一口气,此时再说这种话也太不应景了。
她也想像她那样耀眼。
被两个少女作比较的文鹤,心思没有放在竞赛上。
做了这么久的题,她需要放松一下。
文鹤拿出纸,又在那里写写画画,丁雨桐见怪不怪,倒是艾琪心里好奇,假装不经意凑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全是些推导公式,看起来没头没尾,一点也不像什么题的解法。
她突然想起文鹤那与从不同的集训生活,不会是又在做其他事吧?
但这次艾琪不说什么了。
她已经学乖了,文鹤做什么那是她的自由。
说不定这只是她放松的方式而已。
文鹤手撑着头,已经到最关键一步了,到底该怎么才能推出来?
怪不得前人对这个研究只能走到那一步,这确实不简单。
这道猜想,究竟能否被验证,苏正德教授抱有很大希望,文鹤也是。
直觉告诉她,这道猜想是会被验证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需要更多时间而已。
睡前文鹤的脑子还卡着运算。
说心里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门槛,那道紧闭着的大门也为她打开了一丝缝隙。
光隐隐透过,只是锁还未彻底松动。
明明就在眼前……
明明就在眼前!
“嗡”
晓破天光,窗帘遮不住太阳东升的光辉。
文鹤猛地惊睁开眼睛,同屋的两名少女昨天复习晚了,现在还在睡觉。
文鹤轻轻从上床下来,她来不及去刷牙洗脸。
她终于找到了那突破点!
那困扰她许久的麻烦,在这个晚上突然破壳。
大脑是如此神奇,又或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文鹤昨晚在光陆迷离里找到了那根鱼线。
她的鱼,就要上钩了!
在无数反复中,倒下了一批又一批人,他们都没办法证明这道猜想。
只差一步,一步——名为直觉或者叫做灵光一现的东西。
那些数学家难道没有天才存在吗?
可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有区别。
天才靠着天赋打败普通人,那天才也要接受别的天才同样可以靠天赋打败他。
而现在,文鹤找到了某种平衡。
她静静坐着,手中的笔像是活了过来,狂蜂飞舞,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
那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证明的猜想——正在文鹤笔尖悄然诞生。
“文鹤!文鹤!”
呼唤声响彻文鹤耳边,她一激灵,笔掉在地上。
文鹤太投入了,已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啊!”
艾琪凑到文鹤耳边大声说,文鹤刚才就跟中邪了一眼,无论她们发出多大的动静,她都像是听不见一样,那双如黑夜一般的眼睛里像是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就像是真的有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这让艾琪和丁雨桐莫名有些恐惧,直到眼瞅着时间一步步往前走,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艾琪才鼓足勇气叫醒文鹤。
文鹤皱眉:“还差一点……”
“差什么差,”丁雨桐也慌乱起来,文鹤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迟到了就不能进去了!你不是说好要赢吗,你都迟到了还怎么赢!”
“丁雨桐,你拉着文鹤左手,咱们把她架着走!”
艾琪真要上手拉文鹤了,她不可能自己走留文鹤在这里。
她不认为自己能拿到第一,但她也不想除文鹤之外的人拿到第一。
“哎,我还没刷牙呢。”
文鹤摇摇头,虽然意犹未尽,但她已经把钩子和饵做好了,就只差一点点,新世界大门的锁已经开了。
“这时候还管这个?跑跑跑,跑起来!”
说着艾琪推了两人一把,既然文鹤清醒过来,那现在就是她们迈向命运的时候。
无论她们是否被命运眷恋,起码不能辜负自己。
在八点之前,她们抵达了考场。
这次分了好几个考场,她们三不在同一个考场。
文鹤走进考场时,四周很安静,或者说是肃静。
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睛,里面全然是野心和渴望。
每个人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即便有紧张,可那紧张抵不过内心的渴望。
几乎人人心中的情绪只能化为一个字——
赢!
文鹤按照自己的考号坐下,考号末尾两位数并不吉祥,是44,很少会有国人喜欢这个数字。
但文鹤喜欢。
两个4就是八,四平八稳,她差的就是稳。
而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这不是一个不好的数字。
或许不止是四平八稳。
玻璃窗外蒙着淡淡的白雾还没消散,墙上的挂钟正缓慢走动,秒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监考老师刚刚宣布开考,试卷翻开的瞬间,整个教室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卷子发下来,文鹤不禁挑眉。
第一题只是扫了一眼,和那道猜想比起来简直浅显得惹人发笑,正确的思路已经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些草稿纸成为多余的存在,文鹤笔尖在试卷上落下,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文鹤身后,那他就会发现她解答的速度快得惊人。
就像是不需要思考,而是在写某种一眼就能看透、没有任何挑战的东西。
刚开始文鹤还并不明显,她只是比旁边的学生们看起来年龄小一点,个头矮一点。
可慢慢的,文鹤的特殊开始显现。
在有的人停留在草稿上,有的人开始往试卷上写字时,文鹤翻页了。
其实那样的声音并不大,但这次考试为了方便区分,草稿纸和试卷的材质是不一样的,它们翻页的声音也不一样。
它是那样刺耳。
有考生的笔尖顿了顿,好一会儿没有下笔。
有考生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松了一口气继续写。
时间还这样早,指不定就是不会写所以翻卷写下一道题了。
可这时候他们太紧张了,忘记竞赛题比不得平时考试,不是说不会写就往后面做题,总能得到几分。
竞赛题是一题比一题难,总共也就三题,没有一道题是善茬,不然为什么四个半小时还有一大把人写不完。
但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候,把心分出来注意别人,是一种浪费。
没人再去注意那不同寻常之处。
任何疏忽在这顶尖赛场里都会带来遗憾和痛苦。
时间的流动不再变得缓慢,或者该说是在飞快流逝,从慢悠悠的走路,变成了跳,最后径直跑起来了。
变化的是时间吗?是人心。
文鹤轻轻转动笔,看向今天这场考试的压轴题。
题目很长,长得像是在做语文阅读。
要想解开它,还要先读懂它。
这道题的核心是组合极值,它的难在于解题逻辑要精准有说服力,不仅要用涉及构造来达到最大值,还要证明它不可能被超越。
是足以让考生停笔发呆的题目。
文鹤把试卷向前推了推,左手托住下巴,眼睛微微眯起。
题目中的条件杂乱、冗长,但这才有意思。
前面那两道题太简单了,在找到那道猜想关键点的文鹤眼里实在没什么意思,让人提不起劲来。
答对有什么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答对才有意思。
文鹤轻轻闭上眼,如果不是她的手指转动着笔,监考老师险些以为她睡着了。
是放弃了吗?好可惜,都走到这一步了。
台上的监考老师暗自想着,出于老师的身份,他对这位没有教过的学生也会有一两分可惜的情绪。
但数学就是这样残酷的学科啊,不仅仅是会与不会两种选择,还有答出来了可答案却没有别人好的遗憾。
在这世上,有数学才能的人不少,有人天生对数字敏感,有人有解题直觉,有人可以凭空构建空间思维……
可是,这些都只是有数学才能而已。
碰上难题,可能也跟这位闭眼的同学一样,放弃了。
监考老师摇了摇头,只要不是真睡着他就不会去提醒,他不想去做那个打破学生幻想的人。
说不定她真能想出怎么解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笑了一声才想起这是考场,赶紧冷下脸。
不知道有人在脑补她的文鹤,此刻在她的大脑里漫步银河。
那些条件,像是一个个节点浮现在空中,没有重力的束缚,自在极了。
但只是眨眼间,又有两个节点连在一起,再仔细看去,原来它们早已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因为被接通所以逃不开。
再睁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涌现出一个个光点,形成了火花碰撞在一起。
她知道该怎么解题了。
冬夜还没过去,文鹤已经举起了火把。
脚上还残留着闪闪发亮的新雪,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春天已经来到了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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