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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那就还给你

    “你还小,不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不要被你妈妈哄骗了,爸爸是有苦衷的。”

    段春生轻声道。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文鹤,总不能叫他空手而归吧?

    那样的小孩,是来报恩的。

    凭什么她要姓文,而不姓段!

    他从前做错了许多事,如今他要亲手把一切扳回正道。

    段春生刚刚听见了屋里有小孩吵闹的声音,来找文鹤之前,他太自信了。

    以为文竹会等他,他们会顺理成章在一起。

    可是如今知道了文竹再婚,再听小孩的哭声,段春生就知道再婚是难了。

    更何况他心知肚明,这几年的应酬掏空了他的身体,就是再婚也怕是生不了孩子了,之前种种不过是他的妄想。

    既然如此,那就把文鹤还给他吧!

    文竹又不缺孩子,他缺啊!

    “你怕是神志不清醒,说梦话吧!你是看了节目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个女儿吧?段春生,你还要点脸的话,就知道不该找上门来!”

    徐江晖冷笑着说,小孩在场,他不好说更难听的话。

    这么多年,文鹤她们改了名字,不姓段,可她们难道不是他段春生的孩子吗?

    先不提没给抚养费这事儿,完全就是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他段春生怎么好意思的!

    “爸爸一直惦记着你,你们。”段春生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徐江晖看出来那是进口车的钥匙,就是二手的也很贵。

    “以前是爸爸没钱,没办法才不得不放弃你们一段时间,爸爸也很痛苦啊。可现在不一样了,爸爸有钱了!你们再也不用受苦了。”

    “看看这里吧,灰多又难闻,哪里适合女孩儿生活。”

    段春生是有底气的,他的底气是金钱给的。

    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对钱不感兴趣。

    是,文竹是养了她们几年,是有感情。

    可这些哪里比得上钱。

    人人为利而来,又因利而散。

    真心,是最不值当的东西。

    “和爸爸一起生活后,爸爸名下的房子都是你和你姐姐的,你们可以过上公主一样的生活。爸爸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姐姐过上好生活啊!”

    “家里你们的房间我都布置好了,咱们到深城生活。要不喜欢,到京城、沪城,都是可以的,爸爸可以在那里买房,你们也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你们奶奶也想你们了。”

    段春生是一个很会看气氛的人,之前是他太自负,但嘴该甜的时候也很甜,不然当初怎么会让文竹一门心思想和他在一起呢。

    他看出了徐江晖和文竹很在乎小孩,他说这些话,不仅仅是在对姐妹俩说的,还是在对他们说的。

    看着吧,小孩养在你们手里,你们又能提供什么呢?

    他段春生的女儿,就该穿金戴银,比别家小孩都阔气。

    而且文鹤这样的孩子,待在这样的环境都成长这样好,段春生相信她不会辜负他一片苦心。

    文竹面露沉色,她看向文鹤脖颈上那银项圈,她想给女儿换成金的都不能立马做到。

    文喜夏也是,这样爱美的小女孩,能拥有的不过就是一些新裙子。

    文竹总是想着她的女儿们,她想让她们好,即便她们身边没有她。

    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决心和段春生离婚。

    她想,哪个选项对孩子好,她就选哪个。

    徐江晖抿紧嘴,这种场合他也不能开口替孩子们决定。

    哪怕现在店里生意很好,可他也要卖了一切才能买到段春生那辆车,而且还没有门路能买到。

    之前打段春生,他可以挥下拳头,那时候他占理。

    可现在徐江晖不确定了。

    他不能自私地让孩子们顺着他们,抛下优渥的生活。

    他心里甚至升起了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段春生这样的人可以活得那样好,而他努力这么久,却还是可能被夺走幸福?

    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生生,没有姐姐那样聪明,如果文鹤她们真跟段春生走了,他该怎么跟她解释为什么她和姐姐们差距这样大?

    因为她的爸爸是他徐江晖?

    这一刻,徐江晖开始厌恶自己的古板和一成不变。

    拳头握劲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徐江晖恨自己的自以为是,他以为他已经给文竹带来了幸福,可看看现在吧,文竹还要帮他忙,弯腰给客人道歉。

    这是幸福吗?

    这样的差距,让徐江晖怎么也忽略不掉。

    那咽不下去的痛楚,是他的自卑在隐隐作祟。

    文喜夏拉紧了文鹤的手,她是一个敏感的孩子,从段春生的停顿里,她明白了段春生哪里是想要两个孩子。

    他更想要文鹤,她只是顺带的。

    哪怕她比文鹤多和他相处四年,可对他来说,文鹤更重要!

    文喜夏恨极了段春生。

    是他让她曾经讨厌了自己的妹妹,明明是段春生的错,当初她却怪在了文鹤身上,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那些不好的想法,又让文喜夏意识到自己是像段春生的。

    她的外貌像极了妈妈,可性格却是像段春生的。

    妹妹外貌像极了段春生,可除此之外哪里也不像段春生。

    想清楚这一点的文喜夏开始感到害怕,她怕文竹意识到这一点。

    她害怕文竹抛下她。

    至于段春生说的那些,文喜夏一点也不在乎了。

    她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抛弃她的人说的话。

    但文鹤万一相信了呢?

    毕竟她和他只相处了两年多,还是不记事的两年。

    她不了解段春生是一个怎样的人,要是她跟他走了怎么办?

    对于当年犯的错,文喜夏如今只要一想起就是后怕。

    文鹤对她的意义,只比文竹弱一点。

    她想象不到,以后的人生里如果没有文鹤,她该怎么办?

    手越拉越紧,文鹤抬头看见了文喜夏咬着唇,颤抖个不停。

    文鹤回握住了文喜夏的手。

    她转头看向此时一脸可怜相,仿佛这世间都负了他的段春生。

    “人说谎话的时候,可能出现频繁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东西、只动嘴角但眼睛周围纹丝不动的反应,而你,都出现了。”

    “我是你爸爸,怎么可能骗你!”

    听到段春生的反驳,文鹤眼也不眨:“我没说你完全在说谎话,出现这些动作是在你说赚钱是为了我和姐姐过上好生活,布置好房间,以及奶奶想我们时出现的。”

    “如果你真是爸爸说的那样,看过节目才想起我,那你应该知道我记忆力很好。”

    “她就是一个女孩,有什么好治的,就是没了也好啊,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以后大家都会忘记,我们还是别人眼中羡慕不已的一家人。”

    文竹惊住了。

    文鹤最后那不带感情说出来的话,和段春生说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变!

    她当初为什么那样果断,也是听到这个话以后被吓到了。

    就因为是女孩,以及不会说话,他就要放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开始恐惧枕边人,怕自己一睁眼,她的孩子就悄无声息躺在那里了。

    段春生后退了几步,当时文鹤也在旁边吗?他已经不记得了。

    连他这个大人都想不起的事,文鹤却记得那样清楚,甚至能重复他说过的话。

    这太恐怖了!

    如果以后真和文鹤生活在一起,哪他岂不是余生要生活在一面镜子里?

    任何事她都能记住,就像现在这样,他说谎她也能轻易看穿!

    可是,他这一生可能也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

    文鹤这样的孩子,已经天才到可以称之怪物的孩子,才能传他的宗接他的代啊!

    不是男孩又怎么了,现在女的也在冒头,就是这样让人惧怕的孩子将来才可能成为大人物啊。

    到了那一天,天下谁人不识君?

    说不定他还要作为文鹤的爸爸,被写进书里,那才是人一生的追求。

    有钱又怎么了,比他有钱的多了去,可谁能有文鹤这样的孩子?

    想好的段春生眼睛重新亮起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

    “可我是你爸爸啊,我以前是犯错了,但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抹不掉的啊,谁都会知道你的爸爸是我啊!你那样聪明,不会知道没有我,就没有你吧?生恩可比什么都大!”

    文鹤那双大得有点吓人的眼睛盯着段春生,他被盯得寒毛直立。

    不知为何,她才七岁,明明还那样小,却让他感到害怕。

    文鹤转身回屋,段春生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文鹤去做什么,可和她待在一起让他十分有压力。

    段春生蹲下来劝说文喜夏跟他一起回段家,这个女儿纵然不如文鹤聪明,可也是他女儿,而且文鹤看起来很依赖文喜夏。

    只是文喜夏一脸防备,一脸他说什么也不信的样子。

    文竹和徐江晖正紧张时,文鹤重新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把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拿着剪刀对准段春生。

    “你在怕我。”文鹤淡淡说道,她将剪刀挽了个弯,手起刀落,剪下一小撮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我每两个月就要剪一次头发。”

    文鹤将手中那撮头发放在段春生僵住的手里。

    “这就当我还了你的生恩,这生恩就跟剪下来的头发一样,都对我没用。”

    “我再说一次,我爸爸是徐江晖,你只是段春生而已。”

    “你都在怕我了,怎么不怕下一次剪刀是对准你呢?”

    那双眼睛,没有一点亮光,要是盯久了,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太阳正对着烤,偏偏脊背又发凉,仿佛下一秒它就要把自己身上什么东西看穿、看碎。

    段春生落荒而逃。

    他是真后悔今天来这里。

    他要好好治病,他不要每天活在恐惧里!

    他一定可以治好的!一定!

    文鹤的话不仅吓到了段春生,也吓到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可她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把剪刀放回原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文东升一个劲儿对着文鹤笑。

    文鹤拿起放在一旁的书给文东升讲故事,声音平缓沉着。

    文竹和徐江晖相视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文喜夏打破了僵局,她轻拍胸口,“太好了,以后他是不会来了。”

    徐江晖也跟着笑起来:“是啊,我们文鹤真聪明,知道怎么吓人。”

    文竹拿过扫把:“可得把这晦气扫掉。”

    她一个孩子也没失去,多幸运!

    只要没有外人打扰,她们就还是幸福一家人。

    文竹轻轻笑了,甚至开始哼起了童谣。

    轻快又动人。

    第32章 定义和标准

    九月,又到开学季。

    文喜夏拿起梳子给文鹤扎头发。

    自从上次文鹤当着所有人面剪发以后,文竹再没叫文鹤剪头发了。

    现在文鹤的头发可以扎起个揪揪。文喜夏心想,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她就可以给妹妹辫麻花辫了。

    “好啦”

    文喜夏收起梳子,她给文鹤是往后扎的头发,总不可能往上扎,那要被同学笑的。

    小女孩的面子多重要啊。

    文鹤从桌上拿起发夹把刘海夹上去。

    “你把额头露出来还挺精神的。”

    文喜夏满意点头。

    今天开学典礼,她们还得早点去,得搬着凳子去操场,去晚了就坐不到前面了。

    而且田校长前一天找过文鹤,说是这次少先队员的入队仪式文鹤要作为代表站在台上,由校长亲自系红领巾。

    文喜夏想要坐前面一点好看着文鹤,所以今天给文鹤绑头发她用的红绳。

    不是用的她自己的,是文喜夏买来送给文鹤的。

    开学的时候有个征文比赛,主题是家人。

    文喜夏想了很久,最后写了文鹤。

    谁都有爸爸妈妈,也可能有兄弟姐妹,但谁有天才妹妹呢?

    不过这里面有两个主角,一个天才妹妹,一个平庸的姐姐。

    这是文喜夏给自己身份的定义,但这篇文里没有长篇的痛苦,有的只是她对妹妹的爱。

    就像现在,她爱着文鹤,她无比庆幸自己的身边还有文鹤。

    她是她永远可以信任的人。

    “新队员入队仪式现在开始!”

    文喜夏捏紧了板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一步步走到台上的女孩。

    主席台上,田红霞笑眯眯弯腰认真给文鹤系上红领巾,棉布摸起来并不柔软,就像是带了一份责任,有点沉。

    “期待你今后带给大家更好的文鹤。”

    田红霞拍拍文鹤的肩膀,带着无限期望。

    在此之前,田红霞只会在台上笑着鼓掌,她也没有这样亲切地鼓励过学生。

    就像文鹤不是学生,而是她自家的小辈。

    对一个人优待,有时候不是对她好。

    但如果对象是文鹤,那就不用担心了。

    她如果会感到害怕,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的肩膀,该负担起比别人更重的担子。

    因为,她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田红霞想,文鹤这孩子的未来,真想一眨眼就能看到啊。

    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无法猜到文鹤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

    但想必,是光辉灿烂的。

    文鹤回到班级位置时,万青松凑过来。

    “有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

    文鹤拿起铅笔盒,她以前是没有这个的,但现在她有两个。

    一个是万青松给她的,另一个是徐江晖买给她的。

    “今天大家都在看你,无论你在台上,还是台下,总有人在看你,你没感受到吗?”

    总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在意,比她本人还在意吧?

    文鹤歪头,“这是需要在意的吗?”

    每天这样做的人太多了,如果需要在意,那她还能做自己的事吗?

    “不过,”文鹤顿了顿,“我不喜欢总有人找上来。”

    那些说着要和她做朋友的人,他们究竟知道她什么?那个节目里的文鹤?

    可这样的行为只会给她造成困扰。

    万青松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糖,放在文鹤的桌上。

    然后,他又拿出了更多的糖。

    “这些都是别人送你的。”

    至于为什么在他这里,“好像是知道直接给你会给你造成困扰,所以拜托我交给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万青松是文鹤的朋友。

    这一点让他很受用,所以万青松愿意帮这个忙。

    文鹤皱眉,她看着桌子上这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有些是她喜欢的口味。

    可是:“这会打扰你吗?”

    和她做朋友、同桌,会影响到万青松吗?

    文鹤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打扰,她更喜欢像以前那样,没那么多人注意到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今万青松因为自己被打扰,让文鹤心里生出的淡淡的内疚。

    万青松一愣,他没想到文鹤会关心他。

    在他心里,文鹤是不会想这些事的。

    她的目光不需要停留在这些琐事上,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具有特别的才能,她该关心的也不该是这些。

    “怎么会?这不是说明在大家眼里,你最好的朋友是我吗?我反而很高兴呢。”

    在文鹤看不见的桌下,万青松腿部微微颤抖,耳边像是无数麻雀在叽叽喳喳叫着,他的心被抛得很高,很高。

    文鹤低头看书:“下次我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

    “嗯?”

    万青松不明所以。

    但后面真的没有人再来找他了,万青松可不信这股热潮会消散得这样快。

    直到有一天他亲自撞见有人送东西给文鹤,文鹤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万青松看见,对方原来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却又自信的表情一下僵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抓着糖果的手收回去,转身就跑。

    像是背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一样。

    万青松有心想要问,但又怕文鹤觉得自己太管着她了。

    他小姑上次在他家就和他吃饭时,突然把话题转移到文鹤身上。

    “文鹤那孩子现在还和你一起玩吗?”

    万青松愣住,不明白万珍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这种话。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是么,”万珍夹起一块西兰花,“那很难得了。”

    “你不会没发现自己很喜欢管着别人吧?我指的是,什么都要管。”

    “文鹤可真有耐心。”

    万青松只是看起来开朗,似乎只是比同龄人更早熟一点,也有幼稚的地方。

    但实际上他跟她哥一样,呲牙必报,而且掌控欲强得很,这也是为什么她嫂子要离婚出国深造。

    万珍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一下万青松。

    她知道了万青松领着他表哥去找别人的麻烦。

    虽然万青松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万珍是偶然从他表哥那里知道的。

    可万青松不是一个冲动的性格,万珍特意去查了情况。

    唯一可能有关联的是对方曾经在初赛上用按铃砸了文鹤,害她受伤了也没道歉。

    还在学校说了很多文鹤的坏话。

    而对方现在不仅被蒙面打了一顿,还因为不知道是谁揭穿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作风被同学排斥,现在已经转学了。

    他真的不是冲动的性格吗?联想起上次她亲眼看到万青松和别人打作一团,万珍不确定了。

    她们这样的家庭,其实不需要小孩搞这些手段,大人这样努力,不就是为着小孩不需要那些不入眼的手段,只需要心怀坦荡,光明磊落做人吗?

    万珍也没给她哥说,这样的事儿犯不上。

    而且,万青松不是处理得很好吗?该说不愧是她哥的儿子吗?

    万青松是个什么样的人,万珍再清楚不过。

    这小子从小就很讨厌和人分享,也固执得很,但凡是他认定的事,就是他爸也难改变。

    而现在,万青松已经超过了那个边界,他不该这样做。

    万珍这样说,只是想要点醒他。

    万青松低下头,嘴角微动,他用公筷给万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小姑,多吃点。”

    多吃点甜的,别舔一口自己的嘴被自己毒死了。

    他为什么不能管着文鹤?

    是他第一个发现文鹤的天赋的,是他第一个!

    他对她是有责任的。

    为什么她的事他不能插手?

    她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对她是有义务的。

    饭后,万珍站在阳台掐着烟看远处时,万青松推开门进来。

    她眯着眼不说话,心里门清万青松为什么进来。

    在家里,她懒得收拾,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一眼望去,和万青松有三分像。

    眼角处折叠的细线总算让别人对她的年龄有了实感。

    “小姑,我这样真的会惹文鹤厌烦吗?”

    “她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万珍掐掉烟,“你自个儿慢慢想。”

    她伸了个懒腰,看万青松眉头又皱在一起,她好笑地伸手抚平了小山峦。

    “你才多大,少操点心吧。”

    “我是说,她和你当朋友能当这么久,肯定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人这样聪明,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一样。别纠结了,你们以后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相处,就是不当朋友也没什么。”

    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人生那么长,就像是拉锯战,总会一头压过另一头,此刻的真心是真的就足够了。

    那样纠结,那样在乎,只会让自己伤心。

    此刻万珍希望万青松像他妈妈多一点。

    万青松拉开门,觉得来找万珍的自己就跟傻子一样。

    她是很自由,可她有真心朋友吗?

    在合上门之前,万青松说:“那小姑你看着吧,不会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

    万珍一愣,露出苦笑。

    她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在烟雾飘渺中,万珍轻笑。

    “是么,那我就等着。”

    明明说出那样的话,可万青松却开始注意自己的行为,他还是怕文鹤觉得他管着她了。

    所以万青松没有问文鹤说了什么让那人面色变了。

    他只是从别人那里知道,文鹤手上那纸条是一些当下一般的小学生解不开的题目。

    她说,要解开这些题的才能成为她的朋友,不然就别来烦她。

    那些题万青松看过,全是他为文鹤比赛收集起来的难题,她在肯定他。

    她觉得收集这些题的万青松和她是站在同一条线的,他是别人想成为她朋友的标准。

    突然万青松想起文鹤以前问过他要不要参加比赛。

    所以,她是觉得他有资格成为她的对手吗?

    万青松牢牢抓紧自己的手。

    他心里好高兴,好高兴。

    这种肯定比起他爸爸的夸赞,让他的心脏跳动得更激烈,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出来。

    又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

    轻呼呼,软绵绵。

    第33章 她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这是奖状,要收好哦。”

    听着老师的叮嘱,文喜夏抓着奖状的手一紧,差点抓破。

    她赶紧松开手,珍惜地把这奖状放在奖励的本子里。

    “谢谢老师”

    文喜夏鞠躬,离开办公室时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终于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了。

    钢琴、唱歌,这些都是因为别人她才会去学,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是发自内心觉得非要不可的吗?

    可当她握着笔,沉下心写文章时,心里竟然是平和、满足的。

    她好像真的有了自己想做一辈子的事。

    中午回家时,文喜夏问文鹤:“今天升旗仪式上校长宣布你是市三好学生时,你有什么感觉?我看你都不笑。”

    如果是她得了,只怕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但现在文喜夏心情也不错,毕竟她也得奖了,如果不是今天时间太赶,她也是要上台拿奖的。

    可是也没办法嘛,学校自己办的征文比赛哪里有市三好小学生重要。

    文鹤想了想,老实说:“没有感觉。”

    文喜夏努努嘴,她就不该问的,明明都可以想到文鹤会说什么。

    不过也是,文鹤上电视拿冠军都不笑的,拿市三好好像也没什么了。

    “我拿了一个学校举办的作文比赛的奖都高兴,所以才想不通为什么你很少高兴,高兴的事明明有那么多。”

    现在很少,或者没人再说文鹤古怪了,但文喜夏依旧觉得文鹤有些地方是古怪的。

    或者按那些邻居说的话,文鹤表现出来的古怪都只是天才的怪癖而已。

    这样一想,文喜夏又觉得正常了。

    “你参加了作文比赛啊。”

    文鹤淡淡说,她确定文喜夏没说过她参加作文比赛的事。

    高兴归高兴,真被文鹤提起,文喜夏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撇过头去,“就小奖啦,但我真的超级开心。”

    文喜夏转过头,那双眼睛此时一闪一闪。

    “我好像找到了我可以干一辈子的事,我喜欢写东西,好的坏的,我都想写。”

    就像她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一样。

    文鹤的脚步顿住,她被文喜夏的情绪感染了。

    她的喜欢是那样纯粹,说出来的声音是那样动听。

    这是文鹤复述不出来的话。

    她可以学着她的语气,可以说的一字不差,可是她却不能重复出这样的情绪。

    “姐姐,你是天才啊。”

    文喜夏震惊地指向自己,“我?”

    文鹤在开哪门子玩笑,这话她敢说她都不敢听。

    她有哪一点比得上文鹤?

    想起上次文鹤参加的英语演讲比赛,那不带口音,跟听磁带一样的口语,文喜夏才知道在她以为文鹤很厉害时,文鹤却告诉她,不,她比她以为得还要厉害。

    这样的人,说她是天才?

    “你别拿你姐开玩笑啊,别以为妈和爸不揍你,我就不能揍你了,我可是你姐姐啊。”

    “我没开玩笑,姐姐。”文鹤摇头,她认真对着文喜夏说:“你现在就找到了你能做一辈子的事,这是我目前做不到的,这难道不是天才吗?”

    就像她,无法复制文喜夏刚才的情绪。

    文喜夏做到了天才也做不到的事,难道不是天才吗?

    这就算得上天才了吗?

    秋风轻轻扫过文喜夏额前碎发,像是吹起那一片片金黄的树叶那样,也吹起了她轻轻飘起来的心。

    那颗心荡啊荡,不知道哪里是目的地。

    文喜夏脑袋都要炸了。

    后面文鹤说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都忘记了。

    浑浑噩噩过完这一天,文喜夏躺在床上,脑海里还飘着那句“姐姐你是天才”。

    睡不着,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文鹤怎么可以这样做,就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一直安定不下来。

    她当真了怎么办?

    到最后,文喜夏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写作真的是她可以做一辈子的事吗?

    不会是她自己误会了吧,或着她并不能做到她自己说的那样,可以干一辈子?

    文喜夏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想通了,文鹤才七岁,而她自己都十一岁了,她比文鹤先找到想要做一辈子的事,这不是很正常吗?

    文鹤尽会哄她。

    “你在看什么?Careers Encyclopedia?你现在就想着工作的事了?”

    万青松大惊失色,他看文鹤手上的书是那样陌生,文鹤现在就考虑职业了?

    而且——

    “我记得国内没有出版这本书吧?”

    文鹤从哪里得来的?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包围了万青松,他有些不安。

    文鹤头也不抬:“陈川柏寄给我的。”

    陈川柏?

    好一会儿万青松才想起这是文鹤参加那个知识节目决赛碰到的初中生。

    不是他记性差,实在是那家伙没什么记忆点,又是文鹤的手下败将,还输得那样惨淡,谁会没事记住他啊?

    万青松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哦,你们还有联系?”

    “是啊,交换了住址,本来不想给的,可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他晕过去。”

    万青松手上本来好好的本子被抓得皱皱巴巴。

    他轻笑:“这么大的人就因为输了这种小事哭成这样?”

    “不清楚,”文鹤目不转睛又翻一页,“他说他要被朋友们笑死,所以他要和我写信交流,一雪前耻。”

    “那他一雪前耻了吗?”

    “没有,他问题好多,给他回信很烦,我不想和他写信了,他就问我要什么可以弥补,没想到他真寄来了。”

    万青松抿嘴,这么大的人,够不要脸的。

    “我也可以给你找来啊,你怎么不跟我说?”

    文鹤的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开了,她感觉到眼前的万青松似乎在愤怒。

    但他为什么愤怒?

    “我不想麻烦你。”

    “那你就可以麻烦他?”

    麻烦,在朋友关系里往往是很微妙的。

    万青松看到过他表哥和最好的朋友之间从来不说麻烦。

    表哥说:“好朋友之间哪里有什么麻烦来麻烦去的,要是不麻烦了,这才奇了怪了。”

    她真的有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吗?

    不麻烦还不好吗?

    文鹤不明白万青松在想什么。

    她现在只想搞清楚自己干什么能干一辈子的。

    她也想有文喜夏提到写作时那轻盈的情绪。

    文鹤不说话了,眼睛回到了书上。

    万青松现在是真生气了,一言不发偏远了,明明是同桌,两人之间却像是隔了一道银河。

    一整个上午他们都没说话。

    “文鹤!”

    文喜夏本来该和文鹤一起回家的,她双手合十作道歉状:“我想和我朋友去书店,今天中午就不回去了,你跟妈妈说一声好吗?”

    文鹤的话像是盘旋在猎物上方等待它死亡的秃鹫那般难熬,在文喜夏心里翻不了篇。

    她听到她同学提及她那上初中的哥哥给杂志社投稿时,心里的灯泡一下亮了。

    对啊,怎么就一直想着参加下一次征文比赛,她还可以投稿啊。

    一次不中就多写几次。

    无论文鹤究竟有没有哄她,她对这“天才”的称号,心里总是痒的,刺挠得厉害。

    文鹤点头,回去整理书包。

    万青松还在座位上。

    “你不回家吗?”

    文鹤的话让万青松睁大了眼睛。

    不是你跟我在冷战吗?

    就像漂亮国和北方邻居现在在做的事一样。

    这句话万青松没说出来。

    他反倒笑了。

    “回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看那本书。”

    什么陈川柏,追究那些有什么意思。

    这些通通都不如她跟他像这样好好说话,最起码他知道,文鹤此刻在想什么。

    文鹤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书,脸色露出万青松没看过的表情,像是不解,又像是迷茫。

    “我姐姐说,她喜欢写作,她找到了可以做一辈子的事。”

    “她说的时候,是那样快乐,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她。”

    文鹤会这样去解析他吗?

    听着文鹤这样说,万青松面上没有波动,心里的眉毛早早皱起来。

    “那也不一定,她才多大,只比你大四岁,这一辈子的事还指不定呢。”

    这话一出,万青松一愣,他居然说出了和万珍相似的话。

    流着相似的血的人,连本性都会相似吗?

    “你没听到,所以你不知道。”

    文鹤转头对上陈川柏,那双大得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无神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她是认真的。”

    “那很好啊,”万青松才不关心文鹤的姐姐想干什么,喜欢什么,他只想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文鹤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我喜欢学习,通过学习,我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清晰。”

    “但我能坚持一辈子吗?我能学一辈子吗?”

    “除了学习,我能做什么?”

    “它是这样容易,一直做这样容易的事对我来说,真的好吗?”

    “大家都说我是天才,可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做什么,这真的是天才吗?”

    “我的姐姐才是天才,大家都误会了。”

    连成年人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文鹤却想要找到答案。

    而当这一连串的问句砸到万青松头上时,他的眼睛却逐渐亮起来。

    他都不知道文鹤会对自己有这样深的误会。

    幸好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里,这样的话没有被别人听见。

    不然多可惜啊,这样珍贵的时刻。

    万青松站起来,文鹤需要抬着头才能看到他,但万青松不会这样做的。

    他弯腰拍着文鹤的肩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视着文鹤。

    “文鹤,你是不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就像你说的,你觉得找到未来方向的你姐姐是天才,可现在她十一岁。”

    “你离十一岁还有四年,难道这四年你会浑浑噩噩度过吗?”

    文鹤没有避开万青松的目光。

    “不会”

    她答道。

    “对啊,这就是你的答案。”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要听别人的肯定和否定,你就是最好的!”

    “我会陪着你,找到你想做的事。”

    “会学习本身就是一项天赋,而你,不会止于此的。”

    “你可是,天才文鹤。”

    文鹤看着万青松,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光下让人感到眩晕。

    文鹤伸出拳头,万青松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和她碰拳。

    “嗯”

    第34章 她有点讨厌二姐姐

    对着镜子,文东升总算把头发梳好了,又伸出胖手把身上的衣服捋平。

    今天是她去市五小读书的第一天。

    其实文东升不明白为什么要到市五小读书,明明市一小离她家最近。

    而且市一小也不差啊。

    如果不是自己年龄小,文东升都要怀疑她妈妈要让她一个人待老房子里,毕竟那里更近。

    不过对于自己独自去上学,没人送她这件事,文东升是不太能接受的。

    爸爸去广城忙着那边的分店生意,妈妈又要管着苏城两家店,大姐姐今年初三,二姐姐今年高三,两个都比她上小学重要,妈妈要忙着开车送两个姐姐上学,之后又要上班,市五小又不顺路。

    所以文东升才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她去市五小读书!

    对于小女儿的抗议,文竹翻了个白眼:“你十二月出生的,人只要九月以前满六岁的,除了市五小,还有哪里肯收你。”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年市五小的招生主任是李红英老师,田校长被调到了教育局。当文竹领着不满六岁的文东升到市五小报名时,李红英二话不说勾上了文东升的名字。

    这可是文鹤的妹妹啊,不满六岁又如何,年纪小才是好事,以后不说是要比肩文鹤,能有她姐姐一半都很不错了,市五小这是又捡到宝了。

    李红英心里美,今年她孩子小姑也入职市五小,可以让她去当文东升的班主任。

    这个小孩肯定有过人之处,到那时候孩子小姑不也跟着入眼了嘛,就像她这样。

    李红英可没忘,当初没当一回事的张春凤到现在也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任课老师。

    时也,命也。

    “那就晚一年上学呗!”文东升撑着肉嘟嘟的脸,手里拿着勺子,半天才喝上一口粥。

    她觉得她妈妈操之过急,她幼儿园的朋友们今年可都没上小学,而且以后她们也不会去市五小,这代表她在市五小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吃快点,吃得慢咋还长这么胖,人不说细嚼慢咽的人胖不了吗?”

    迈入青春期的文喜夏变得有些毒舌,她还有早自习,升上初三总是忙碌的,老师抓得也急,她可看不惯文东升这懒散的样子。

    “她也不跟我们一起,吃慢点对胃好。”

    文鹤拿起油条放进文东升盘子里,文东升本来正因为文喜夏的话难受得掉小珍珠,胖胖的小脸上嘴巴撅得老高了。

    “生生,你记得是坐十二路公交,到哪站下吧?”

    第一天开学,文东升也要早一点到,文竹让她坐公交或者出租车。

    但因为现在文东升确实有些胖,文竹有心管着她没拿什么零花钱给她,小孩手里有坐出租车的钱当然会选择坐公交,她还想买小蛋糕吃呢。

    毕竟是自己的原因不能送文东升,文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相较于毒舌、一点火就能燃起来的大姐姐,文东升自然是更喜欢会安慰她、说话慢慢的听起来很温柔的二姐姐。

    她们年龄也更接近,而且二姐姐懂得可多了,文东升喜欢和文鹤玩。

    于是她不掉小珍珠了,揉了揉眼高兴说:“我知道的,不会弄错。”

    文竹已经吃完早餐,她揉了揉文东升的头:“那妈妈送姐姐们上学去了,你等会别迟到了哦。”

    以前她肯定会担心,但文鹤养起来不费事让文竹也这样养文东升,加上现在她比以前还忙,不会什么都揪着不放。

    她也有意培养过文东升的独立能力,文东升生长的环境可比她两个姐姐幸福,文竹也怕小孩以后会走歪路,那是万万不可行的。

    “知道了,你们快去吧,别担心我了,我现在也是一年级学生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早早上学,可一想到自己这次可是读小学,文东升心里就升起一阵窃喜,她也算是个小大人了,没以前那样幼稚。

    “真棒。”

    文鹤背起书包,在文东升脸上亲了一口才走。

    文喜夏翻了个白眼:“你就惯着她吧,她胖就是因为你们惯着她,懂不懂啊?”

    文鹤伸手拍了拍文喜夏肩膀:“别这样说,她还小,以后会瘦下来的。”

    文喜夏觉得文鹤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她现在可都还记得文鹤五岁是什么样子。

    文东升现在就跟个傻小孩一样,一天天傻乐。

    谁敢信文东升六岁不到就有五十多斤了。

    加上这个身高,完全就是个胖小孩。

    文喜夏伸手绕了绕自己的碎发,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文鹤居然会偏心文东升。

    文东升这小孩的童年是她们三姐妹里面最幸福的,父母感情好,开始记事时她们也搬到了新家,如果不是因为胖文竹管着她,文喜夏想不到文东升还会有什么令她难过的事。

    只是文喜夏虽然总跟文东升唱反调,但她在初二去沪城参加作文比赛时,写了文东升。

    文章柔软得让评委给了她特等奖。

    但可惜文东升认字不全,不知道这篇文章。

    文东升只会觉得大姐姐果然很讨厌她。

    在家里,徐江晖可不觉得她胖,在他心里只要能抱得起女儿,女儿就对算不上胖。

    文鹤也可以抱得起文东升,加上她喜欢这个妹妹,所以她不会说文东升,只是会遵循文竹的要求,不会私下给妹妹买零食。

    提到这,文东升就生气。

    就是因为文喜夏每天说她胖,她妈妈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妈妈可是说她是可爱、有福气的小孩啊。

    二姐姐有个金项圈,她也有个小一点的金项圈,妈妈可爱她了。

    但文东升不知道,她即将有一个大烦恼。

    到学校的时候文东升看了一眼手表,完全不会迟到。

    所以大姐姐用二姐姐给她的成语故事书上的那个词杞人忧天形容最好!

    文东升哼着小调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去时,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在那大大的荣誉墙上面,她两个姐姐的照片都贴在上面。

    二姐姐在第一个,文东升认识一些字,看过去全是什么“第一名”、“冠军”、“满分”的字样,而那一排除了她姐姐,谁也没有,因为介绍的字写满了。

    而三姐姐在右下角,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嘛,原来要叫她来市五小是因为姐姐们都在这里读过书。

    这样想着,文东升心里却很高兴。

    她觉得以后毕业了她的照片也会贴在上面。

    可文东升这时候不知道,那可不代表一件好事。

    “文东升,你来回答一下……”

    “文东升在哪里?站起来我们认识一下。”

    “文东升怎么没举手,是问题太简单了吗?”

    一个上午下来,文东升觉得自己像个明星一样,每节课都有老师点她名字。

    到最后,班主任甚至说:“那就让文东升同学来当班长吧。”

    什么啊,明明是第一次见,大家却都好像认识她很久一样。

    在她压根答不上什么乘除法时,老师为什么要重重叹气啊?

    还有,老师从她身边路过发现她看的书是一年级的教科书为什么要一脸失望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

    文东升的小脑袋都快冒烟了也想不明白。

    而且因为老师们看起来格外喜爱文东升,那些同学并不理会文东升,文东升没交到任何朋友。

    尤其当她和其中一个同学打招呼,她看到对方皱了一下眉:“文东升?你是文鹤的妹妹吗?”

    在她肯定的回答后,对方就不理她了。

    当然不会理她,熊琪冷哼一声。

    之前的市一中特招考试里,初二生只有一个名额,是文鹤把她哥哥挤下来,导致后来哥哥中考没发挥好只能去市十五中读书,妈妈在家里念了一次又一次,熊琪记得很清楚。

    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和文鹤的妹妹在一个班级里。

    她心里其实有点焦虑,她害怕像文鹤压着她哥哥那样,她会被文鹤的妹妹一直压在下面,喘不过来气。

    文东升落寞回到座位上,她不明白她是文鹤的妹妹有什么关系。

    当二姐姐的妹妹多好啊。

    这样想的文东升却没有坚持多久。

    如果说老师们抱着多大的希望,看到文东升以后这失望就有多大。

    并不是说文东升是个教不会的笨蛋,相反,文东升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相比其他一年级学生,她已经够拔尖了。

    可也仅此而已。

    毕竟,她可是文鹤的妹妹啊!

    当文东升来帮老师抱作业时,她刚刚走出门就听到里面有老师在议论:“我有时候想,文东升她真的是文鹤的妹妹吗?”

    这句话成功让文东升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班主任说:“我也这样想,唉,还以为那孩子会有一点像文鹤,结果不仅样貌不像,就连脑子也不像。不过听说文鹤都高三了,好像是跳了高二。”

    “我知道,报纸上都报道了,全国年龄最小的高考生嘛,说是只要上了本科线就会有很多重点大学想方设法录取她呢。”

    “害,你消息太慢了,好像已经有大学想录取她了,但她好像还是想高考,真厉害啊。”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文东升没听了,她不高兴地踢着脚边的石头。

    什么啊,她怎么不像姐姐了!

    人谁看见她们都要说不愧是姐妹,姐姐漂亮,妹妹可爱,还总夸她又长高了呢。

    这些老师眼光真差!

    这样想着,文东升在床上还是忍不住翻来翻去,从床头扭到床尾。

    上小学一点也不好!

    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因为她是文鹤的妹妹就这样对待她!

    就因为文鹤是天才,而她不是天才?

    明明她也很聪明啊,如果……如果她不是文鹤的妹妹,是不是大家就会夸她了?

    文东升开始有点讨厌文鹤了。

    如果文鹤不是她姐姐就好了。

    第35章 生长痛

    当文鹤走进新的班级时,有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她。

    毕竟这个重点班的面孔从高二分科的时候就固定下来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新的面孔。

    可这张脸,谁都认识。

    或者说市一中就没人不认识她的,无论是新生还是毕业生。

    但没人和她搭话。

    或者该说,是没人敢和她搭话。

    文鹤在去年被特招进市一中时就被老师早早盯上了,在文鹤答完一张竞赛卷后她就被推荐去参加奥数竞赛,并且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省赛第一,当时苏城好多报纸报道她,都说神童还是那样厉害,这么小就已经是准大学生了。

    那时候文鹤还没到十一岁,多惊奇啊,就是她大学毕业了都还没成年,前途一片光明。

    很多人认为文鹤真能拿下国家队集训名额,之后披上国家队队服,为国争光。

    前途亮得旁人睁不开眼。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文鹤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太冷静又太有能力,没有认真接触过的人只会以为她姿态过于高高在上,看不上任何人。

    在紧张的集训里,张维心神恍惚,他今年高二了,如果这次没得奖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参加高考。

    可他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不行,去年是只差一点碰到边,今年他想碰到奖牌,拿到大学的保送名额。

    但他感觉自己正因为文鹤的存在而被老师们各种看不上,于是他恼羞成怒趁文鹤不备把她推下楼。

    “咕——咚”

    肉体狠狠撞上栏杆的声音不会很大,声音大的是骨头与栏杆的碰撞声,这一刻如同那来自天上人间才能有的声音。

    张维的头皮发麻,不知是害怕后面文鹤的追责,还是觉得这太过于痛快以至于他眼里布满了兴奋的红血丝。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张维昨晚想了一天。

    在这备赛的关键时候,他想的不是如何多做几道题,如何让自己脱颖而出,而是——

    如果少了文鹤,如果文鹤参加不了比赛,他是一定会拿奖的。

    一定!

    张维转身就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一个迈出去的步伐都很轻松。

    是路过的老师发现的文鹤,当时文鹤动弹不得,只是呼吸加剧,像是割破的风琴,听着让人揪心。

    诊断结果很不好,文鹤大腿和背部擦伤,但双手都骨折了,右手食指肿得发亮,拳头都握不了。

    好在离开苏城的时候因为文鹤年龄太小,是有书面承诺的,带队老师可以代为签字,不然只会更糟糕。

    手术过后离决赛还有三天时间。

    医生不建议她参赛,或者说是反对。最好文鹤连笔也不要碰,好好躺在床上修养。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这还不是小伤。

    可文鹤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即便那时候文鹤人在外地参赛,父母都不在身边,可她总是坚韧的,她也已经习惯自己来做决定。

    文鹤当下没有追究张维,也没阻止他参赛,当时准备劝说的老师都傻眼了。

    他们两个都想好了该怎么劝说,文鹤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大人难道还不能哄骗住她吗?

    毕竟人要看清楚形式,现在的文鹤已经不可能拿到奖项,总不能让省里拿一个零鸭蛋吧?到时候追责怎么办?

    多一个参赛的人就是多一份机会,而且发生这样的事,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追责。

    息事宁人是最好的结果,对他们都好。

    但这对文鹤不好。

    文鹤只是冷眼听着,病床上被严严实实盖着的万青松送她的最新随身听录下了这些对话。

    病例表也被她收集好,当时她还带了家里给她买的上高中礼物——一台相机,在手术前就让护士帮着拍下了受伤的照片。

    竞赛的根本原则是坚持独立性和公平性,必须要参赛者本人独立完成,不能存在她口述别人作答的情况。

    文鹤最后是打着石膏参加决赛的,当她进入考场时,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就跟当时那个医生得知文鹤要参赛时想法一样:她就是个疯子!

    可不是所有事仅靠决心就可以解决的。

    文鹤的手实在写不了什么东西,她的手太疼了,几乎每写一笔画,手都在发颤。手指移动一下都很困难,疼得文鹤直冒冷汗。

    竞赛要考两天,每天用时四个多小时来考三道题,文鹤写不完,她第一天只写完了两道题,然后铃响了,再也不能写下任何一个字。

    第二天右手疼得完全写不了字,文鹤面色不改,换成了左手,她的惯用手是右手,这样不仅不习惯还很疼,只是此时比起用右手写字,左手写字更容易一点。

    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文鹤甚至差点写不完两道题。

    文鹤咬住唇,她写得并不算完整,即便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步骤仍然写得歪歪扭扭,可能会让老师看岔判错。

    但她尽力了。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努力没有用,聪明也没有用。

    第一次体会到有什么东西穿过她掌心,而她却握不住。

    这种滋味叫作——失败。

    最后结果出来,文鹤拿了银奖,刚好在集训队名单之外的一名,名落中山。

    带队老师看到后既高兴又失望。

    如果文鹤的手没受伤……那怎么算文鹤也会进入国家集训队的。

    而张维连铜奖都没摸到。

    他们护着的这种货色害了他们的希望。

    这样一想,带队老师就觉得口腔里苦涩得要命。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文鹤慢慢走向张维:“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我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可你看,你就是这样不中用。推了我,你还是拿不到奖,十七岁了还这样丢脸。”

    “我那是因为推了你以后太害怕导致我考试发挥失常的!如果没有推你,我肯定拿奖了!”

    张维大叫道,完全不顾自己的逻辑错得惹人发笑。

    更何况一切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考试时张维压根没有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才是他们省拿奖的希望,心里得意得很,怎么会发挥失常。

    该说是发挥超常才对,但他没拿到奖是事实。

    他觉得文鹤过于高高在上了,却没想到是自视甚高。

    张维说着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揍文鹤,被带队老师制止了。

    两个老师看张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要不是他,今年可就风光了,怎么不恨。

    被他们包庇的这个人甚至连奖项都没拿到!

    这次回去肯定要被追究了。

    面对张维那睁大的正喷着火的小眼睛,文鹤歪头,波澜无惊看着他。

    像是他这样的小人物,不足以出现在她眼里。

    是看一眼也嫌脏的。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才对。”

    “下地狱吧,张维。”

    张维愣神,他不明白文鹤为什么会这样说,可很快他明白了。

    警鸣声像敲响的丧钟,撞得张维的脑袋疼。

    一下、一下。

    “咕——咚”

    他终于发现这声音有多难听了,但太晚了。

    判决下来了。

    张维犯故意伤害罪,已满十六周岁应当负刑事责任,但由于其未满十八岁所以会从轻处罚。

    他被判半年有期徒刑,且其父母需对文鹤全额赔偿。

    那两个带队老师因为没有及时报警,但考虐到送医及时以及给文鹤手术签字了,所以虽然被追责但还算是保住了工作。

    两人当时舒了一口气,只是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将来这事还会影响他们。

    未成年人档案需要保密,是不对外公开的。

    可张维的父母为了保他,利用报纸对文鹤进行舆论道德绑架和污名化。

    先是卖惨,见文鹤不接招,又是好言好语的利诱,还是不理会。

    那生了怨毒的心就再也控制不了了。

    他们说文鹤是得理不饶人,是小小年纪就心思狠毒,是故意害张维的,侮辱词不少用。

    像是文鹤生下来就是为了害张维,多大的面子啊。

    就在当时人们也跟着转变方向,有一部分人也认同这对夫妻的想法,那对夫妻因此正洋洋得意时,文鹤直接告了他们诽谤罪。

    这下好了,证据确凿,文鹤家里又不差钱,不接受私下调解,一家人在监狱里团聚了。

    正好中秋是个团圆的日子,多好,一家人可以在里面一起过中秋了。

    这件事结束后,难免有些人对文鹤转变了想法,觉得这个女孩心太狠。

    怎么不狠呢?

    当时因为强撑着考试,导致后面文鹤又做了一次手术。

    其间撞上了雨天,那钻入骨头的痛,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这样的痛是什么也缓解不了的。

    文鹤只能躺在床上,死死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数着时间直到雨停。

    文竹背着文鹤哭了两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这样小,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宁愿是她痛。

    文竹心里默念下次要出远门她一定要陪着文鹤。

    之前文鹤好几次出省比赛都没出事,也就这一次忙着广城生意,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文竹开始在家里供奉起观音菩萨。

    每天都会在天亮后虔诚上香。

    这菩萨最是心慈,一定能保佑她的文鹤。

    因为竞赛拿了银奖,文鹤是可以保送重点大学的,可最好的大学不行。

    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

    回到学校后文鹤直接选择理科,并申请跳级,于是文鹤来到了高三一班。

    搞竞赛的刘雨老师对此惋惜不已,学校是不允许高三学生参加竞赛的。

    她觉得文鹤是可以加入国家集训队的。

    “其他高三生或许不行,但我可以。”

    文鹤淡淡道。

    这次竞赛给了她痛苦的回忆,而又因为文鹤忘记不了发生过的任何事,每一次回忆痛苦都会被唤醒,就像从未消失过。

    可这不代表她就要因为痛、别人的恶而放弃。

    跳级的时候她就跟学校协商好了,她这一年既要走高考也要搞竞赛。

    “你这样只会丢了芝麻和西瓜,最后啥也拿不到!”

    刘雨听了很生气,她把道理揉碎了讲。

    可文鹤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了就来气。

    “IMO一般在七月中旬,高考是七月七到七月九,这么近,你怎么可能做到!”

    “我可以做到。”

    只是这轻轻一句话就叫老师泄了力。

    就像她默认文鹤会出现IMO现场,她是那样相信文鹤的能力。

    压力会像潮水一样压垮一个人的。

    但如果对象是文鹤,或许该多一点信任。

    她并不是一个自大的孩子,虽然这样的行为已经很自大了。

    可她是文鹤啊!

    所以来到新的班级,没人搭话,没人理会,文鹤全然不在乎。

    这不是她的问题,那她为什么要在乎。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反正恨她的人多了去,也不差这些人。

    可真的是恨吗?

    第36章 天才真可恶啊

    乌斯言不仅姓氏独特,性格也独一份。

    沉默寡言,成绩好,长相又是清冷那一挂,像是雪山上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走近。

    学生时期他这样的人是很受欢迎的,无论是眼镜下的那颗泪痣,还是手指尖不停转动的笔,都会成为女孩们间的话题。

    尤其是老师也喜欢他,喜欢当着学生的面夸乌斯言,这更惹得有些男生讨厌他。

    觉得此人装得很,哪有男的会这样。

    也就那些女生,把他捧得太高了。

    男生对他的厌恶,乌斯言能感受出来。

    但客观事实不以人的主观意识而改变,他人的厌恶于他而言又有什么价值?

    没错,乌斯言只是一个看起来高冷,实则心里很狂妄的一个人。

    他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高二分科以后,他很顺利分到了理科重点班。

    那是当然,他是年级第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成为第一,然后轻描淡写表示这些并不困难。

    从这一方面来看,那些男生认为他很装这一点,是没错的。

    乌斯言第一次见到文鹤,是在开学典礼上文鹤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他当时的第一想法是:

    现在的女生都不好好吃饭吗?这么矮。

    乌斯言不仅成绩好,他平时也会在空闲的时间打羽毛球和锻炼身体,十六岁的他已经有一米七五了。

    眼前的女孩和他大概有三十多厘米的差距。

    “文鹤居然到一中来读书了!”

    “咱们一中又不差!好歹也是苏城排第一的高中吧!”

    “害,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对她这样的人能出现在一中感到很意外。”

    听着周围人的讨论,乌斯言面上还是那副什么也不关心的样子,心里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文鹤?她很有名吗?

    怎么他班里的同学也知道她。

    他仔细听着,却发现她们换了话题。

    乌斯言咳嗽两声,“你们认识她?我是说,文鹤。”

    两个女生满脸诧异,毕竟乌斯言平时还是很会装的,大家以为他对什么都不上心呢,没想到也会八卦。

    武小彤有点害羞但还是热情回答了乌斯言。

    “乌斯言同学,你不知道文鹤吗?我以为她在苏城很有名,大家都知道她呢。”

    起码她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她妈妈太能念叨了,这么喜欢人也不是她女儿,她才是好吧。

    “她是谁?每个人都要知道吗。”

    刘可看到乌斯言冷下脸,轻轻拉了拉武小彤的袖子。

    轻声说:“是不需要每个人都知道,小彤的意思是文鹤她很厉害,但像乌同学这样厉害的人,肯定不需要知道。”

    乌斯言察觉到对方似乎在阴阳怪气他,但语气柔和,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头,不理会她们了。

    武小彤皱眉看刘可,显然不赞同刘可的说法。

    是,乌斯言是很厉害,但她心里觉得文鹤更厉害。

    人外有人,乌斯言同学看着不是个小气的人,就是知道也没关系,而且又不是一个年级的,可能都不会接触。

    刘可轻轻摇头。

    这个傻孩子,乌斯言那个态度她难道觉得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武小彤也就学习上厉害,其他方面完全是七窍通了六窍。

    乌斯言看着台上女孩,她的语速很慢但神情自若,那样子乌斯言再熟悉不过。

    这个女孩和他一样,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她究竟是什么身份,除了他身边的同学,乌斯言还听到有很多人窃窃私语,似乎都知道她。

    他们都知道她,除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什么熟悉的东西脱离了掌心,仿佛他变成了井底之蛙,可笑至极。

    乌斯言讨厌这种感觉。

    一直到学生们解散,乌斯言都在想如何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了解到文鹤。

    回到教学楼,经过一楼大厅时,原来还在走神的乌斯言一下清醒了。

    他看到原本贴着上学期期末成绩的成绩栏,居然正在被老师撕下来。

    这一般会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才会被撤下来啊,这不都是老传统了吗?

    乌斯言轻轻皱眉,正好那个老师他认识。

    “周老师,不是还没考试吗,怎么这个就撤下来了?”

    周飞正忙着呢,本来不想搭理的,一看是乌斯言他还是停了下来。

    “现在这个要换成优秀学生展示板,也是为了让大家跟着榜样学习。”

    周飞拍了拍乌斯言的肩膀:“上面还有你照片呢,你可是高二的理科第一,是大家学习的对象。”

    乌斯言眉毛舒缓,什么文鹤,什么孤陋寡闻,通通被他抛在了脑后。

    是,她文鹤很出名,难道他乌斯言就弱了吗?

    一想到每天都会有人必须要通过这里才能回到教室,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名字。

    乌斯言整个人就神清气爽。

    和周飞道别回到教室,乌斯言想着老师们的动作那么快,说不定等会下课他就可以看到了。

    那上面会怎么介绍他呢?

    一定会用很好的词来介绍他吧。

    毕竟,他可是乌斯言啊。

    一下课,乌斯言拿起水杯,假装要到一楼接水的样子,不想被别人看出他的迫不及待。

    毕竟他可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而是所有胜利他都不需要怎么努力就可以获得。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呐。

    这样想着,乌斯言侧头,像是只是不经意瞄到而已,一点也不刻意。

    可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文鹤。

    乌斯言哪管自己此刻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在不在意的,他的嘴角迅速抿成一条直线,脸部都僵硬起来。

    他看到上面写着的介绍词有:第一届全国中小学生智力争霸赛冠军、第一届全国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特等奖、全国数学……

    视线所到之处,全是全国开头,而且好像是不屑于拿第二名似的,不是第一名就是特等,总之要最好。

    透露着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感觉。

    碍眼得让人想撕了。

    介绍词是写在照片的右边,那一排全是文鹤的介绍。

    那他呢,他的照片在哪里?

    乌斯言移开目光,在第二排第二个找到了自己,上面只有一句话介绍:高二理科第一。

    这是上学期期末分科考试的成绩。

    高二理科第一,多简短啊,和那一长串头衔比起来,可怜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瞳孔有一瞬间涣散。

    乌斯言简直不敢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能被写进介绍的只有这一句话?

    回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他回家以后丝毫不敢懈怠,写各种作业到凌晨,所以才能在白天的时候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像是从来不会苦恼学习上的问题,就跟他是天才一样。

    所以那些竞赛考试他都婉拒了老师,说是心里不在意,其实是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保证自己能拿到奖,拿不了奖就保送不了大学,最后还是要走高考,别最后什么都拿不好。

    那他此前所做的那些,不就跟剥开内里被所有人看一样吗?

    到头来,他不就成了个笑话,笑话!

    “哇,这里居然改了,文鹤,今天那个新生代表?哟,这奖可真多。”

    “你都不知道文鹤吗?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她,太天才了!不过算一算,她今年好像才十岁吧?我的天,她这就上高中了!不知道跳了多少级,果然她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

    越来越多人停留在这里,乌斯言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他慌不择路跑到卫生间,狠狠往脸上泼水,才觉着那燥意下去一点。

    十岁!

    他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不过还在读小学。

    文鹤居然就上高中了!

    所以她能那样游刃有余站在台上,妄他还以为他们是一类人,结果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笑话。

    乌斯言只觉得自己可笑。

    他付出了那样多的努力才成为第一,他心里也有过沾沾自喜,别人不也努力嘛,但也没有像他这样一直保持第一啊。

    乌斯言有时候是觉得自己是天才的。

    装久了,就也以为这是真的了。

    直到……

    他遇到了真正的天才。

    乌斯言甚至产生了一个别人会觉得他想太多的想法。

    文鹤是跳级上来的,指不定她又想跳级,那他高二理科第一的位置还能保持住吗?

    此时卫生间只有乌斯言一个人。

    他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只祈祷文鹤不要有跳级的想法,高中的课程可难多了,希望这位天才能够吃吃苦头。

    可那毕竟是天才啊,如果真要跳级……那就选文科吧。

    虽然说着学文学理都一样,可在理科要考七门,文科少考一门的情况下,理科的本科线还是比文科低。

    但文鹤这样的天才,去哪儿不一样啊。

    选文科吧,选文科吧……

    这样就不会有人拿他们比较了。

    乌斯言的心一直被高高揪着,没能落到实地。

    直到他知道文鹤参加奥数,乌斯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是想文鹤拿奖的,这个念头比文鹤本人还强烈。

    他知道这样文鹤就可以保送了。

    保送好啊,保送妙。

    以后他还是那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而文鹤去读她的大学。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多好。

    回老家过年时,跪在祖宗坟前,乌斯言在磕头瞬间,心里默念:

    各位列祖列宗,要让文鹤一定被保送啊!

    今年不要管我,等明年我再来拜托。

    他把自家的祖宗当许愿机了。

    或许祖宗听到了,或许祖宗只听到了一半。

    等消息传到乌斯言耳朵时,他整个人呆住。

    文鹤拿了奖但拒绝了保送。

    拒绝了保送!

    乌斯言面上看起来毫不在意,心里早就乱作一团。

    所以他才不明白这些天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后面了解到情况后,乌斯言心里更复杂了。

    他没想到文鹤伤这样重都还坚持考试,后面还又动了一次手术。

    原来比较彻底的恨和讨厌,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佩服。

    如果是他站在文鹤同样的处境,他能做得更好吗?

    别说坚持考试了,他当时就直接报警抓人了。

    因为文鹤她才十岁啊,她选择不去也没关系,在高一半期考试的市联考里她可是考了第一啊。

    她的退路那么多,偏偏还是选择了坚持。

    这样的文鹤,她有的不仅仅是天赋,所以才更讨厌!

    而当文鹤把张家一家人都告了,乌斯言只觉得痛快。

    可是他没想到文鹤居然真的又跳级了,和他在一个班。

    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成真了。

    可乌斯言恨不起来,只觉得这感觉很复杂,复杂到他难以形容。

    他有心想要宽慰文鹤,即便那样会让他一直坚持的形象破裂。

    可他更害怕文鹤会问:“你是谁?”

    他那样关注文鹤,到头来,好像文鹤从来都不知道市一中还有他这样一号人吧。

    天才,真可恶啊。

    第37章 不理解

    再一次踏进苏城市一中,这次万青松的身份是这里的学生。

    这一刻万青松心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终于又可以和她待在同一所学校了。

    一切发生的是那样猝不及防。

    文鹤初二的时候,万青松和她闹掰了。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表现得像是早该发生居然现在才闹掰的样子。

    很多人都在猜这一对没有分开过的青梅竹马会什么时候分崩离析。

    是,万青松是比普通人聪明很多,第二名也只会落在他头上。

    可文鹤不一样,所有人都清楚,文鹤和万青松之间是隔着条线的。

    万青松自己也知道。

    他需要加上很多很多东西才能让它只是线。

    而文鹤光是这样站着,她周围就自动与其他人隔开了。

    他只是有幸成为了她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情况,在文鹤进初中以后,更突出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第二名,万青松怎么会甘心。

    他的分和文鹤咬得很紧,可这不代表他们就是一个级别了。

    文鹤初中参加了太多比赛,校方但凡有点名头的比赛,都会让文鹤去。

    她的时间早就被各种比赛占满。

    万青松有心想劝,但文鹤不接受。

    这是苏城最好的初中,但文喜夏的分数够不上,加上文喜夏参加的那些作文比赛并不在这所学校的考虑范围。

    于是校方承诺文鹤,只要她给学校带来足够多的荣誉,文喜夏就可以进来,还是重点班。

    文喜夏也确实因为文鹤进来了这所学校,但她以为是她小学参加的那些作文比赛让他们看到了她。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还不稳定,文鹤还是要听校方安排参加比赛。

    万青松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吸引人的:“文鹤你到底明白不明白,你对学校来说,不该是他们给你提出条件,是你该给他们提出条件才对!想要留住你的是他们!你到那里去都不会影响你,别人还求着你去,而且就是你想转学我也会跟着转学,你别把什么都抗在自己身上。”

    万青松是可以直接插手让文喜夏进这个初中的,他不想文鹤这么累,有些比赛对文鹤来说简直毫无用处,全然是这个学校想要而已。

    可文鹤拒绝了。

    文鹤说:“她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

    所以她是她的责任,不是他的。

    有时候万青松真的很想跟文鹤姓算了,要是他也是她家人,她会不会像偏心文喜夏那样偏心他?

    家里人都说他执拗,那是不了解文鹤,这样执拗的他也执拗不过文鹤。

    就是他和她这几年的友谊,也只能说是他在影响她,而不是改变她。

    而且她影响他的程度更多,都说不上到底是谁在影响谁了。

    万青松很想问文鹤,文喜夏如果知道这些事,她会同意吗?

    文鹤这样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性格,是最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就是出现一些所谓的天才会有的通病,孤傲、不能共情、难以共处……万青松都觉得比现在这个好多了。

    这样起码是伤害别人,而不是伤害自己。

    万青松都不记得上一次和文鹤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外人都不会拿他和文鹤比较,有什么好比较的,他付出那么多心血,到头来却还是不如她。

    万青松倒不在乎这些,只是在他察觉到文鹤的疲惫时,他再也忍耐不下去,找上了校方。

    一般来说,校领导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学生呢?

    学生不怕他们都算是有胆气的。

    但这不是一般的情况。

    “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我太累,才不让我参赛?”

    文鹤说话虽然很慢,但从来没有这样锋利过。

    冷漠得像是一阵冷风吹过万青松滚烫的胸膛。

    她这样的态度惹恼了万青松,或者说他心里一直隐藏的恐慌终于爆发了。

    “是又怎样,你以前就是再累也不会在课堂上睡觉,可文鹤你自己看看,你都睡过去多少次了,你自己还记得吗?”

    “五次”

    她的回答是那样冷静,就像此刻激动的自己像一个疯子一样。

    是啊,他不仅是疯子,还是傻子,总做一些惹人笑的事。

    “难道你想要我夸你记忆力很好?连自己在课上睡着了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我管着,你或许累得没知觉也只会觉得本该这样!”

    “你参加那个知识比赛,当时那个男的打了你,你居然都没有让他道歉,如果不是我最后替你出气,只怕谁都以为你好欺负,就像现在!”

    说完万青松自己都愣了,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文鹤就是那个个性,他一直都知道的。

    “你替我出气?”

    文鹤皱眉,那时候她没让人道歉是因为这副丢脸的样子会伴随他一生,以后她的名头越响,他就会永远记住她站起来时的场景。

    而且这样输不起的人,文鹤不认为需要浪费时间和他纠缠。

    可是万青松为什么要插手,说什么“替”,她都没有这个想法,他凭什么说“替”。

    文鹤讨厌别人自顾自做一些他们认为对她好的事。

    段春生让她跟着他走时,妈妈爸爸的沉默。

    万青松越过她找那个选手麻烦,阻止校方不让她参赛,都踩在了文鹤的雷点上。

    但凡她有这样的想法,哪怕是无意透露的,文鹤都不会这样讨厌。

    就像她两年前参加比赛决赛现场,文鹤看到了官高霏穿着粉裙子很漂亮,可更漂亮的是她扬着头对那个老人说:“我会赢过陈川柏的”时的自信神采。

    所以文鹤最后会帮她。

    可至始至终,文鹤从来没说过她想要更优渥的条件,想要报复别人。

    她想要的她自己都会去拿,不需要别人让,也不需要别人为她抢。

    “对你好难道不好吗?”

    这话一出口,万青松就知道要坏事。

    他这话说得和他爸爸一样。

    “我不需要,谢谢。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我很不喜欢,最近你也不要来找我。”

    万青松没想到更绝的是文鹤的回答,她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不让他来找她了?她是要绝交?就为这?

    他不是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本来也处于好面子的年纪,但对文鹤他又说不出狠话。

    最后冷哼一声走了。

    却不想文喜夏后面居然真的站稳脚跟,文鹤也不用担心文喜夏会被开除后,就直接一声不吭跑去参加市一中的特招去了。

    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文鹤早就做好了方案。

    她只是想靠自己而已。

    从很早很早以前,文鹤就知道世界上最该依靠的,就是自己。

    得知这一切时,万青松有一瞬间失语。

    所以……他做错了吗?

    可是文鹤已经到市一中去了,万青松也想要跟着去,跳级就跳级,他不在乎这些,特招结束了,但这没关系,他有别的渠道。

    “不,你去不了。”

    万国崖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为什么?您还想阻挠我学习上进?”

    “别把我当傻子糊弄,小松。你姥爷很想你,到京城陪陪你姥爷吧,你小姑也会跟你一起。”

    “我不要!”

    可他的拒绝都被狠狠压下去,万青松扭转不了结局。

    他想要和文鹤道别,想要破冰,可是雪上加霜的是那天文家人去旅游了,为了庆祝文鹤考上市一中。

    那天万青松等了很久,很久。

    最后是万珍来接他离开。

    “小姑,我好像做错了好多事,还信誓旦旦说要证明给你看,结果还是闹成这样。”

    万珍轻笑,揉了揉万青松的头,青少年长得快,可能再过一年她就不能这样轻松揉他头了。

    “你不用给我证明什么,而且你只会去京城一年。”

    “一年!”

    万青松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对啊,你爸可舍不得你离开这么久,他会想你的。”

    “怎么可能!”

    万珍但笑不语。

    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来处理。

    但她哥确实做得不地道,居然让小松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真是糟糕的父亲。

    “不会太久的。”

    最后,万珍总结道。

    这话不仅是对万青松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万青松想过分开这一年会发生许多事,但没想到会发生那么多事。

    去京城并不是自由的,姥爷处处管着他,发现万青松初中知识掌握得很好后,他就托人让万青松参加特训。

    笑面虎姥爷还说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也不管他累不累,苦不苦。

    当这一切都过去了,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来到市一中读书时,万青松不觉得是阔别已久,只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但这些好心情全部都停在了他发现文鹤跳了一级,并且打听到奥赛上发生了什么后,一切又都凝固了。

    万青松僵在原地,可他不是静止的,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在呼吸。

    只是,他喘不过来气而已。

    “同学!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再次睁眼,万青松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旁边护士叫喊的声音,他看向了床尾那个站着依旧威风、永远不会把喜乐表现在脸上的父亲。

    他小时候是那样崇拜他,可现在,他实在崇拜不了他了。

    护士跑去叫医生,万青松也没强撑着起床,他冷冷看着万国崖。

    “您满意了吗?”

    最后他说。

    “不满意,”万国崖同样冷淡。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飞蛾扑火!”

    “就是飞蛾扑火我也喜欢!”

    万国崖冷冷看了一眼万青松,推门出去,像是忘了儿子还躺在病床上。

    “三天后我会结婚,到时候你来不来都随你便。”

    万青松揪住被子,他对万国崖要结婚的事一无所知。

    所以他把他送到姥爷那里,就是为了自己找二婚对象?

    此时的万青松只觉得他爸爸过于无耻。

    他的无耻完全是遗传自他爸的。

    或者,他们这个家,就没什么好人。

    第38章 奇怪

    “噔噔噔”

    文鹤坐在第一排的窗边,当窗户被叩响,文鹤也没急着抬头,她要先做完自己的事。

    那敲窗的人也好像很清楚她会做什么,叩了那三声后就安静了。

    待她抬头,那是一张眉峰轻轻挑起、一脸笑意的俊脸,不是万青松还会是谁。

    ‘我有事儿找你’

    文鹤看清他的嘴型。

    他好像很确定她会出来,所以说完以后那双深棕色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要等到她出去才肯罢休。

    文鹤已经找到比当下她正在解决的问题更难的事了,为什么万青松生情绪这样多变?

    虽然想不懂,文鹤还是站起来走出教室,就像万青松预想的那样。

    可真当两人面对面时,本来有好多话想要说的万青松,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猜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是很介意那件事吗?我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瞒着你插手你的事。

    恭喜你,又跳一级。

    ……

    这些开头盘旋在万青松心里,他很少有词穷的时候,但这时候他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终于消气了。”

    最后是文鹤先开的头。

    但这话一出,万青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没听错吧?

    什么叫‘你终于消气了’?

    文鹤什么意思,她是说一直以来,生气的人都是他?

    “不是你叫我不要来找你的吗?”

    那句话让他伤心了那么久,最后说出这样冰冷的话的主人居然还冷静地说他终于消气了?

    “我说的是最近不要来找我,我没叫你不来找我啊?”

    “那种情况,任谁也会觉得你是要和我绝交吧?”

    “我不喜欢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插手我的事,但不代表要因为这我就要和你绝交。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小气的人吗?”

    “我叫你最近不要找我,是那时候我要忙着特招考试,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你看起来又需要冷静一会儿。”

    文鹤轻轻皱眉,她很少会皱起眉头,毕竟生活中基本没有出现过让她为难的事。

    万青松抿嘴,不是他觉得文鹤小气,是他当时心里太慌乱了。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的行为会惹到文鹤,但他还是做了,即便是出于他自己的好意,可这不代表他有权利去做。

    或者该说,是他害怕文鹤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这样一个真实的但不会让任何人满意的万青松。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认为文鹤就是在和他绝交。

    “所以,你没有和我绝交过,闹掰都是我自以为的?”

    文鹤点头,她打开窗户,拿起桌上的随身听。

    “你刚刚没看到这个吗?如果我不把你当朋友,我会带这个?”

    看着万青松的脸“腾”一下红了,文鹤连忙推着他走远一点,她现在身上缠绕的新闻可够多了,别再多加一条她欺负同学的传闻了。

    恢复情绪后,万青松问文鹤:“那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找我?一年了,我不和你见面你就没觉着有问题?”

    文鹤觉得万青松真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比她姐姐还适合当一个作家。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我去找过你,但你爸说你姥爷身体不好,你要去京城陪你姥爷一年。”

    “你和我爸见过面了?不对,所以你就能接受我一年都不来找你?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原谅我。”

    “对,你爸爸挺关心你。你都离开了,我怎么来找你?”

    他爸又不愿意给她通信地址,那她怎么联系他?而且只有一年,文鹤不觉得问题很大。

    万青松脑子乱乱的,他不知道他爸爸到底跟文鹤说了什么,让文鹤认为他爸关心他。

    文鹤说的话十分在理,她是不知道联络方式,不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小心眼,以为文鹤不会原谅他,又加上封闭训练,写的那些信万青松不敢寄给文鹤,只怕不能当面说清会让文鹤更讨厌他。

    “我其实来找过你,那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很久,但最后没等到你。”

    文鹤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突然上课预备铃响了。

    “这都过去了,我现在也到一中读书了,在高一一班,我就先不打扰你学习了。还有,明天不是周天吗,我想和你出去玩,成不?”

    “行。”

    “那地方我先不说,明天我到你家楼下等你,你就穿得方便活动一点,好吗?”

    搞得神神秘秘的,文鹤点头。

    等回了教室,文鹤发现好像有人在看她,可她看过去时又全是低着的头。

    文鹤不在意地拿起笔,却好久没有动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失败时她花了很多时间整理心情。

    那万青松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当第二,他是怎么想的?

    一年没见,万青松又长高了,她只到他肩膀下面一点。他剪了个寸头,看起来比以前不好惹多了。

    明明她以前也挺高的,但因为一直跳级,文鹤一直比同班同学矮,可万青松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现在不过是一年没见,他居然就高这么多,他怎么做到的?

    没一会儿文鹤就收回心神,专心做手里的事。

    外人以为她是个大胆的女孩,同时走竞赛和高考太冒险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文鹤手里还有一件事。

    奥数省赛时文鹤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并不在参考答案里,被专家组就职苏城大学数学系的苏正德教授极其欣赏。

    他认为文鹤这极具跳跃的思路或许可以给他带来新的思想碰撞。

    所以当时文鹤可以保送的重点大学里还有苏城大学。

    但后面知道文鹤有更高的志向,苏正德也不恼,反而更欣赏了。

    他自己也不是苏城大学出来的,背井离乡来这座城市,除了专注自己的科研,也是想要给国家培养出更好的学生。

    他认为少年心气就要这样,但就这样放弃不是他的风格。

    苏正德托关系拜托了市一中校长让文鹤和他聊一下。

    以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在市一中的一间办公室里,他们讨论了一下午。

    这越和文鹤深入聊天,苏正德心里越是惊喜。

    他一下就忘了自己原来对文鹤的选择还很满意的想法,直接跟文鹤说:“要不你还是现在不要管这高考了,高考不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吗?反正你也有奖项,也才开学,我跟招生办说说,让你直接来读大学,这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嘛。以后本硕博都在我,不,本科在我这里读就行,我们一定能出很好的成果!”

    平台多重要苏正德也知道,但他真的很想让文鹤当他的学生。

    但文鹤还是坚定摇头。

    “老师,不瞒您说,我对未来还是很不确定。我只是当下能选择的只有这几个,未来我会接触到更多东西,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未来我会不断用到数学,毕竟数学是那样重要,没人可以离得开数学。”

    本来苏正德还觉得文鹤是小孩心态,可听到后面他明白了,文鹤并不是那么喜欢数学,叫探索数学探索了一辈子的苏正德心有遗憾。

    文鹤她如果专注在数学这条路上,未来必然不比他差,或者说是肯定好得多。

    这样的天赋,实在可惜。

    但文鹤小小年纪走到今天,本身就是个极早慧的孩子,他是劝不动这种有野心也有智慧的孩子的。

    苏正德笑了:“没关系,做不了师徒,还能当老师和学生。文鹤,你想参与我现在的方向吗?我有预感,你会拿出一个让那些老家伙惊掉下巴的成果。”

    人老师都这态度了,文鹤也对刚才聊天时苏正德透露出的课题方向很感兴趣。

    “谢谢您,这机会太珍贵了。”

    文鹤在养病的时候就过了一轮复习,所以坐在教室里,文鹤看的书,全是苏正德给她的书。

    班主任在文鹤到这个班时就跟她嘱咐过,她看些竞赛书是可以的,但别让其他学生看到。

    班里的高三生心态紧绷得很,也容易被一点小事压垮。

    班主任看过文鹤做的卷子,知道她是什么水平,所以才更担心其他学生。

    文鹤桌子上堆了高高的书遮掩住了她的动作,除了老师别人一般是不会看到她在做什么的。

    但特意下不是看不见。

    趁着文鹤是走读生中午要回家,乌斯言特地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直到班里只剩下他后才起身。

    乌斯言一下窜到文鹤的位置,他刚刚就发现文鹤的动作不对劲,刚刚明明老师在讲题,她却在下面写写画画什么。

    他之前有看过文鹤听题的样子,她根本不会做笔记,好像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在眨眼间记下一样。

    拓扑学、数理统计、微分几何……

    文鹤就看这些?这些!

    乌斯言动作小心拿起了一本数理统计,看到上面文鹤写了一些东西,他看不懂。

    他连她写了什么都看不懂。

    还比个什么,比个锤子!

    乌斯言急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此刻乌斯言感觉自己鼻子痒痒的,像是长出了什么红色的、圆圆的东西。

    幸好他当初没有找过文鹤说话,不然就真自取其辱了。

    如果他们同时站在跑道上,那乌斯言只是站在了领先许多人的中部,而文鹤已经快到终点了。

    或者,文鹤早就站到了终点。

    乌斯言再次想道:天才,可真的真的太可恶了!

    就像他如果执意和她比较,他好比那单细胞生物,好比那草履虫。

    事实残酷得让乌斯言不想再说话。

    他把书放回去,让它们看起来跟原来几乎一样。

    下午文鹤到教室,刚坐下来就发现有人动过她桌子。

    这本数理统计书的位置和今早离开时发生了一点偏移。

    有意思。

    正好看累了。

    高三一班的学生们今天发现了一件奇异的事,文鹤居然会看他/她,她不是一向只做自己的事吗?

    “噔噔”

    什么啊……

    乌斯言背后的冷汗顺着背脊流下。

    “介意出来聊一下吗,乌斯言。”

    啊?

    她知道他!

    乌斯言晕乎乎跟着文鹤走出来。

    直到文鹤问他,他都没反应过来。

    “啊?”

    看着眼前这个还需要她仰头的高个儿一脸懵懂,文鹤开始想或许是他不小心碰到的?一脸傻样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我说,你是不是动我书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看着对方那张好看的脸上露出和外表完全不符的惊愣样,文鹤是不会叫人傻子的,她只会觉得别人只是没那么聪明而已,可这时候她真觉得对方是一个傻瓜。

    “只有我和你对视时,你哆嗦了一下,太明显了。”

    有这么明显吗?

    乌斯言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这样的。

    他眼神飘忽。

    “对不起,是我动了你的书。”

    这时候说出这句话,那就不是不小心碰到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冷汗从乌斯言额头滴落到他指尖,微微颤抖着隐入了呼吸中。

    “我就想和你做朋友,想要了解你!”

    这话一出,乌斯言自己都呆住了。

    他是这个想法?

    还是他撒谎水平太高,想都不用想就说出这句话?

    原来他也能当一个骗子。

    文鹤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看着对方脸上染上了红意,文鹤很难分清这是撒谎下的慌乱还是说出实话下的害羞。

    “啊,谢谢。咱们先回教室吧。”

    文鹤摸了摸耳朵,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说什么都很奇怪。

    “哦哦,好,回教室,也快上课了。”

    乌斯言伸出手做扇子,往自己脸上连连扇风。

    都九月了怎么还这样热。

    拜托拜托,快凉快一点吧。

    文鹤先进了教室,乌斯言洗了把脸以后回的教室,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脖颈,不见踪影。

    男生都好奇怪啊。

    想起早上万青松的表现,文鹤写下一个怪字。

    算了,看书吧。

    再奇怪也没有书有意思。

    第39章 再走一次

    万青松早早来到文鹤家楼下等着。

    文喜夏拉开窗帘,看到楼下这熟悉的身影,本来只是无神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一下惊到差点咬到舌头。

    “文鹤!那不是那谁吗!”

    文鹤正在卫生间梳头发,没听见。

    文东升凑过来挤着文喜夏。

    “什么什么,谁来了?”

    “就你耳朵灵,今天起这么早,作业做了吗?”

    文喜夏点了点文东升的额头。

    文东升撇嘴:“我现在去吃早餐,大姐姐你真没意思。”

    要是大姐姐少管她一点就好了。

    怨气的小眼神瞥了一眼文喜夏,发现大姐姐还在看窗外,文东升眼一转,一屁股坐下来。

    大姐姐现在不管她,妈妈也不在家,那就意味着等会她可以拿三个肉包吃!

    平时吃饭很慢的文东升拿起一个肉包就往自己嘴里塞,却高看了自己的能力。

    她被呛到了,咳嗽个不停。

    “不要喝,先咳出来。”

    文东升拿豆浆的手被文鹤压住,文鹤站在文东升身后,她仔细观察着文东升反应,如果咳嗽严重了,她会立马对她进行海姆立克急救法。

    好在文东升缓了过来,文鹤拿起纸为妹妹擦嘴,一点也不在意旁边的呕吐物。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生怕别人和你抢东西吃,丢脸不?”

    文喜夏拿了许多纸巾,收拾地上的那一滩。

    文东升红了脸,没有和文喜夏辩论。

    大姐姐居然还给她收拾……

    二姐姐也这样温柔,做什么事都那样冷静,她的二姐姐这样好,她前几天还乱想,真该打自己一巴掌的。

    她好幸福哦。

    看着文东升脸上冒着粉红泡泡,文喜夏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孩到底想些什么,一看就知道没重视这次的问题。

    她想要好好给文东升一个教训,可眼睛对上文鹤,文喜夏又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人。

    “小鹤,你去窗边看看,有惊喜哦,这里我来处理。”

    文鹤看到了楼下正在等待的万青松,她转身拿起昨天收拾好的包,“那我先出去了。”

    文东升对着文鹤背影说再见,压根没注意旁边的大姐姐气压越来越低。

    她不知道等会她就要遭殃了。

    “等很久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醒啊。”

    文鹤的生物钟一直很固定,万青松是知道的。

    他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反正也睡不着,在你家楼下走走更清醒。这一年没来过,感觉变化好大。”

    变化好大?

    文鹤看了看周围,是说植被吗?也是,按植物的生长周期也可以说变化大。

    “那现在走”

    “哦哦”

    坐了一小时公交车后,文鹤心里有点遗憾,早知道就在包里放一本书了。

    万青松也不说话,眼睛盯着外面看。

    他只是去了京城一年,不至于觉得苏城变化大吧?

    可要说变化大,也不是没有。

    “你看,那是苏城新建的图书馆。”

    文鹤定睛一看,果然,修得比之前那个图书馆气派多了。

    她已经很久没去以前那个图书馆了,所有她感兴趣的书她都读完了,没有去的必要了。

    “以前那个图书馆被拆了,要建成居民楼,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需要更多的房子,无论是租还是买。”

    人们越来越能体会到读书有多重要,为了生活,为了家里的孩子,留在乡下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总觉得那些回忆也被一同拆掉了。”

    “我还记得啊,你难道忘了?”

    万青松失笑。

    “是啊,我们都记得。”

    他又怎么了?

    文鹤总觉得万青松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像是盖上了一层失落的纱。

    这样形容挺奇怪,但这就是文鹤当下的直观感受。

    文鹤也不藏着掖着,正想问万青松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万青松站了起来,到站了。

    她跟着他下了车。

    进入眼底的是一片荒凉景象,“就在这儿?”

    文鹤伸手卷了卷自己的发尾,她的头发长度大概在肩膀,这样一个既可以散发也可以束发的长度文鹤维持了两年。

    她脸上的肉也都消下去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但脸变得立体起来,山根也更明显,她正在变得更漂亮。

    不过她似乎感触不到,万青松让她穿方便活动的衣服,她就穿了一身运动服来,但深蓝色衬她皮肤白。

    “怎么会,还要再里面一点。”

    万青松动作自然拉起文鹤的手,就像他们之前从来没有隔阂一样。

    当然没有隔阂,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现在应该像之前那样相处,争取把这一年没有相处的时间都补回来。

    眼前的荒凉逐渐被绿意替代,郁郁葱葱、碧草连天。

    但这样的景色,学校里也能看到,市一中的植被覆盖率高,算不上稀奇。

    终于,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个荒废的训练基地,大门被肆意开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因为上面出了文件,下个月这里要全面清理爆破,之后变成什么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在它被毁之前带你来一次。”

    国家的发展速度超乎很多人的预想,全方位都在经历一次显著的爬坡。

    很多合适以前的,并不能用于当下、未来,就像这个训练基地会被夷平,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直到一切又都恢复平静。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万青松拉了拉旁边的藤蔓,这里没什么人了,植物也像是感受到了这股寂寞,越长越密,密到它们可以遮住这里的建筑,没人的建筑。

    “小时候我常常会来这里,那时候我妈妈也在,这栋建筑是我姥姥设计的,”万青松指了指最中央的红白大楼,“这里不仅承载了我的童年记忆,还有我妈妈的。”

    “可这些都要被抛弃了,就像那座有我们共同回忆的图书馆。”

    “这里你没来过,但现在你来了。我想带你走一遍我所熟悉的每一处。”

    “这不是很好玩吗?”

    对上那双哀伤忧郁的眼睛,文鹤伸出手拉住万青松的胳膊,“就像回到我们以前常玩侦探游戏那时候,不过这次是冒险,更有意思了。”

    “谢谢你。”

    万青松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里不好玩,没有女孩会喜欢这里的。

    有人或许都还好,可这里是枯燥的、寂寥的,没人有义务陪着他走这一遍童年路。

    更何况文鹤有多忙,万青松有所耳闻,知道她还会参加竞赛班。

    可就这样忙,她也愿意舍出时间陪他。

    其实万青松除了嘴里说的那个原因,今天还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爸爸再婚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意外只是那一时,他早该想到的。

    他妈妈在欧洲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他爸这种情况不再婚才奇怪。

    或许,今天是他跟以前的自己告别的最好时机。

    只是他想要文鹤和他一起。

    亲情,友情,爱情,谁更重要?

    其实不该拿来作比较。

    人太复杂了,很难有纯粹的心思,这一刻的喜欢或许就是下一刻仇恨的导火索。

    万青松想要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能在他身边。

    “爬得上来吗?”

    万青松轻笑,他爬在屋顶上笑着看文鹤怎么也爬不上来。

    文鹤没爬过墙,她连树都没爬过,刚刚万青松坏心眼让文鹤低头捡东西,自己两三下爬上屋顶,文鹤抬头时他也像这样笑着看她。

    文鹤是一个除了歌声能复制一切的天才,万青松知道没有参考动作,文鹤需要时间来找着力点。

    这一幕像极了那时候他妈妈贴着地面,笑着对他说:“小松,能上来吗?刚刚可还说了大话,求求妈妈,妈妈就能来帮你。”

    小时候的万青松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孩子,他不需要走出这溺爱的池子。

    “我才不要,妈妈你等着看吧。”

    他最后还是爬了上来,但没文鹤快。

    文鹤伸出手,和万青松击掌。

    “只有这种程度吗?”

    文鹤扬眉,鼻尖沾了一点灰,万青松拿出纸巾轻轻为她擦过。

    “当然不会,这只是开胃菜,后面不刺激一点,怎么算冒险呢?”

    人声鼎沸已成为过去,树冠遮蔽阳光,在林间投下大片阴影,呼啸的风声与回声在废弃的房间荡着,成了绝佳的冒险场所,也是玩捉迷藏的好地方,这次不仅是在回忆童年,更是真的来到了童年。

    轮到文鹤躲起来,她找到了一个原来方便人休息的地方,衣柜也没有搬走,也是,它款式老气还厚重,并不适合带走。

    但适合躲起来。

    就是味道不好闻。

    文鹤拉开柜门,下一刻,瞳孔急剧皱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人的事物。

    “快暖暖手”

    万青松拿着他问女警要的纸杯放在文鹤手上,这里的男警也很贴心,因为是用烧水壶烧的水,怕万青松烫着,倒好水才给他。

    他们现在在三泉区派出所,谁也想不到即将被爆破夷为平地的训练基地,会隐藏着一个凶杀案。

    当时文鹤打开柜门,见到的不是空荡荡或者叠放了一两件衣服的空柜子,而是一个侧躺在柜底板上的男人。

    他的脸面向文鹤,双腿弯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右膝几乎顶到胸口,左腿朝外微张,两只手臂交叠在腹部,手指蜷曲,这是尸体未经松弛阶段立即发生的僵硬,所以能保持临死时的动作。

    文鹤这样判断着。

    等万青松找到她时,就看到文鹤正认真观察尸体的面部走向。

    他反倒被这一幕吓一跳。

    万青松拉着文鹤跑出训练基地,找到路边电话亭报警。

    做完笔录,他爸应该也结完婚了?

    万青松想着,今天有文鹤的陪伴又经过这一遭,再伤心的心情也会跟着淡下来,更不要说他并没有那样伤心。

    “你刚离得那么近,是闻不到味道吗?”

    他刚刚还没到门口就闻到臭气熏天的味道。

    文鹤是怎么忍下来的?

    居然面不改色一直观察着尸体。

    文鹤站起来,把纸杯放回万青松的手里。

    “我有一点想法,我还要跟她们说一声,你可以先回去。”

    被留在原地的万青松叹气,她怎么想的,以为他会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是他把她带到这里的,还让她见到这不好的一幕。

    万青松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小松。”

    听见熟悉的声音,万青松愣住。

    万国崖站在门外,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刚结婚的人。

    看他一个人,万青松问:“您新婚妻子呢?”

    他也不是激万国崖的,就是下意识问出来。

    “你丢脸的样子,只有我看到还不够吗?”

    “我也没叫您来吧?”

    “坏事传千里,如果你没做,我也不会来。”

    传话的人到底怎么给他说的?

    他爸不会以为他做了什么坏事吧?

    第40章 第三种选择

    “被害人身上没有新旧尸斑交替的情况,说明凶手并不是在被害人死后立即移动尸体的,但衣柜里并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在现场找到勒死他的凶器,说明这不是案发第一现场,至少是在被害人死后十二小时以后移动的,那时候血液都凝固了。”

    文鹤食指轻轻点在实木桌上,面前两位警察眼睛也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们也没想到文鹤还会在做完笔录以后又进来说自己的分析。

    刚开始她们还不想理她,毕竟就只是看起来十来岁的的女孩,在看到尸体后没被吓住,反而条理清晰阐述发现时的状况已经比同龄人勇敢得多了,哪里能要求更多。

    可文鹤说话太冷静了,她身上具有陈冉曾经有幸参加的会议上看到的那些大人物身上才有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陈冉也说不清,但她们下意识开始听她说话。

    “现在也没有降温,尸体闻起来是甜腐臭味道,且面部皮肤呈墨绿色,指甲脱落了两个,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周左右。”

    “被害人颈部的勒痕几乎呈水平状,在颈后有明显的交叉压痕,凶手从背后用绳索套住他的脖子,绳索在颈后交叉后把受害者向后拖拽。”

    “这我懂,”陈冉眼睛亮起来,“说明被害人当时不会是坐着或者其他姿态,他就是和凶手站在同一水平面上,不然勒痕绝不会呈水平,啊!那说明凶手和他是差不多高的。”

    文鹤点头:“被害人身高是一米七二,凶手身高应该在一米六八到一米八之间。”

    “不对,”王宫打断文鹤,“发现被害人时他的身体是蜷缩着的,你是怎么得到身高一米七的结论?”

    “是一米七二,”文鹤纠正,“你不会通过人体比例推断身高吗?”

    在对数字有了准确认识后,文鹤能做到看到一样东西,脑子里就自动计算出它的数据。

    比如瞥见向日葵,她可以看出它的茎半径,花倾斜了多少度,花与茎的比列……

    所以即便被害人蜷缩一起,但她可以通过他露出来的小臂、脖子等部位来推断这个人的身高。

    王宫哑口无言,这是他这个平时就管点周围大爷大妈鸡皮蒜皮小事的协警该知道的吗?

    “哎,别管他,小鹤你继续说。”

    陈冉早就心服口服,她迫不及待想听文鹤接下来的推论,都不叫人文鹤了,叫得更亲近了。

    “我刚才提到被害人颈后有交叉压痕,这说明这不是凶手临时起意的,是预谋性勒杀。凶手极有可能具有丰富的搏斗经验。”

    这些都缩小了凶手的追查范围,等到查明被害人的身份,这会给她们带来极大的方便。

    陈冉拿起本子记个不停。

    王宫虽然觉得刚刚被下了面子,但文鹤说得太有逻辑,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心里也默默记下来。

    “还有进一步可缩小的提示,那块地下个月要被爆破。”

    “爆破?”

    王宫睁大眼,他压根不知道。

    陈冉知道,那天她还会被调去协助,她拍拍王宫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看,现在能有多少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那一块已经跟荒地差不多,别说人烟,小猫都不来。凶手选择把被害人移到这里,怎么想的不用我多说吧。”

    “至于被害人的身份,啊,我有点事,要先走一步。”

    文鹤眨眨眼,她看到万青松跟他爸似乎有什么摩擦,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十分不对。

    “留个联系方式!”

    都听到这一步了,怎么可以停止!

    陈冉不放手,厚脸皮不让文鹤离开。

    直到文鹤讲出被害人的职业,又一步缩小了范围。

    同时拿到可以联系文鹤的学校地址后,陈冉才心满意足放文鹤离开。

    “市一中?我就觉着她看起来很聪明,果然读书也厉害。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长的,居然还能知道被害人的工作,就跟她之间见过这个人一样,这也太神了吧!”

    王宫感慨道。

    “是啊,我记得刚刚做笔录时写了她年龄,我看看,十一岁……”

    “什么?十一岁的高中生!”

    两个人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因为今天有案子,派出所就留了几个人,也就她们两人是最不受重视的,干脆来给小孩做笔录。

    但没想到,今天会让她们大吃一惊。

    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

    另一边,文鹤刚踏出门,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啪”。

    万国崖打了万青松一巴掌,力道一点没减,万青松被打得偏过头。

    万国崖怔愣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自己都没接受打了儿子一巴掌的事实。

    文鹤跑过来,对万国崖伸出手:“您好,又见面了。”

    万青松一下呆住,比刚刚万国崖打他一巴掌还叫他难受。

    文鹤什么意思,眼前这个人打了他,她还要和那人握手?

    万国崖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遵循文鹤的动作,文鹤伸出左手,他就用打了万青松的右手和她握手。

    下一刻——

    文鹤低头恶狠狠咬住万国崖的手,她的牙很尖,很锋利,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痛,血滴在地上时万国崖都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后下意识松开了手,还以为是把人小女孩捏痛了,直到痛觉袭来。

    “还傻愣着干嘛,跑啊!”

    文鹤拉起万青松的手,她跑得很快,让万青松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奔跑。

    跑了很久很久,两人才停下。

    “哈哈哈哈”

    万青松笑个不停,他拍着自己的胸膛、大腿,像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

    他的笑声很好听,像是山间飘荡过的风,潇洒又自由。

    “你笑什么,就不怕我把你爸咬坏?你也是奇怪,我咬你爸,你还能笑成这样。”

    “怎么?我不能笑吗?”万青松擦干眼角流下的生理性泪水,他完全是笑哭的。

    “我还需要担心啊?我知道你有分寸,而且你是在为我出气。”

    光这一点就足以叫人欢喜。

    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胆怯,文鹤是那样勇敢,害他最开始还以为文鹤要走文明路线,像个大人一样。

    文鹤本就是一个小大人,就是她冷静和万国崖交谈解决问题,事后万青松也能理解她。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文鹤,并不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冷静理智,不像那个总是站在另一个维度来看待问题的她。

    文鹤,咬人,谁能把这两个词联想起来呢?

    但他今天见到了。

    她是这样鲜活,有着无比耀眼的光芒,星星、月亮、太阳,哪里能和她比。

    文鹤从包里拿出卫生纸,遮住嘴,掩盖她急促的呼吸。

    她爸爸现在不常在家,没人叫她锻炼,文鹤有点懈怠了,毕竟现在她每一天都很忙。

    还是得锻炼,不然就像现在这样,万青松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只是快笑疯了,就不怕缺氧头晕,一下子晕过去吗。

    “不过你爸爸可没那么好咬,他手上那层皮和我们不一样。”

    “肯定啊,我们多少岁,他多少岁,都老皮子了,没把你牙磕坏吧?”

    看万青松真想上手来掰她嘴查看,文鹤打掉他的手。

    “我已经过了换牙期,现在的牙可坚固了。”

    万青松真是“孝”死她了,不过青梅竹马就是这样,每一个尴尬期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她缺了门牙的样子,以及万青松现在经历的变声期,彼此都知道。

    可同时,万青松觉得文鹤缺牙的样子可爱又可怜,文鹤觉得此时声音嘶哑的万青松笑声好听。

    “今天真的经历了好多事啊。”

    下面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万青双手张开,直接往后仰,大大咧咧躺在地上,青草的清香、泥巴的腥气,都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他泪腺比他想得发达,居然被这气味刺激,一滴一滴砸到小草上。

    文鹤没接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眼角下方的颧骨是突出来的,他的泪水顺着眼角直愣愣向地上流,脸上那晃眼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

    看起来真可怜。

    “你好可怜。”

    万青松怔住,泪眼婆娑看着文鹤,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看见她的灵魂是金色、红色的,或许还掺杂了一点蓝色。

    好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说他可怜。

    好像他的可怜变成了优点一样。

    万青松撑着手坐起来,把泪水擦干:“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这副丢脸的样子。”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今天真是变故太多了。

    这时流出的泪水是缺点,如果在别人面前哭出来,那泪水就会成为攻击他自己的武器。

    软弱的内里需要很多层盔甲才能完全遮掩住,不然就会让所有人失望。

    “不,我不觉得这丢脸。我不是说你哭的样子丢脸,只是你被你爸打一巴掌以后哭,让我觉得你很可怜。”

    “要么他是错的,那就回击回去,也打你爸一巴掌。要么他是对的,那就忍耐下来,正视自己。”

    万青松有些慌乱,她不会现在要离他而去吧?

    是,他就是这样不甘,怯弱又掌控欲强,矛盾到了极致,还自以为自己真的能拥有一切。

    他站起来,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文鹤说的都对。

    “但是,”文鹤话锋一转,“我帮你回击了,所以你可以哭,这是第三种选择,可怜一点不好吗?我会觉得你需要我帮助。”

    世界并非只有两种选择,万青松可以走第三条路,文鹤愿意给他第三种选择。

    万青松紧紧搂着文鹤:“我真的好幸运,我居然能和你成为朋友。”

    “好朋友。”文鹤纠正,她还那样一脸严肃,可爱极了。

    “嗯,是好朋友。”

    万青松不敢说他们是好朋友,文鹤在他这里的位置他自己再清楚不过,可他在文鹤那里呢?万青松不知道。

    但今天他知道了。

    等情绪稳定下来后,万青松才慢慢说起为什么万国崖要打他。

    原因很简单,不过是他爸觉得他在忤逆他而已。

    或许在父母眼里,说实话就是忤逆,那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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