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是谁的卷子
“这是谁的卷子!”
第一天考完试过后就要开始改卷。
负责批改最后一道题的黄丰突然停下笔。
此时的会议室太安静了,除了红笔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的动作因此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老师陈云抬起头。
“怎么了?”
黄丰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眼前的试卷,眉头越皱越紧。
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竟然摘下眼镜,用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劳累还是兴奋,他的头隐隐作痛。
陈云被他的动作弄得心里不上不下,老黄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为难。
她也凑过去从头开始看。
只是这越看越不对劲,她发出了那道惊声。
这究竟是谁的卷子?
竟然这般……
“怎么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其他阅卷老师看了过来。
“不是有问题。”
陈云的嘴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张卷子,怎么去形容这道解题思路。
“是太好了,这名学生答得太好了。”
一旁的黄丰终于开口。
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能让曾经被人指着说“能力高就是太挑剔”的黄丰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
黄丰将试卷递过去。
“你们也过来看看吧。”
接过试卷的老师刚开始神情还很平静。
看了两分钟后,他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
再往后看,他竟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等等。”
“让我再看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
围着一起看试卷的另一位老师突然笑了起来。
“妙啊。”
“这学生怎么想到的?都让人差点忘记这是一道难题了。”
黄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实在是手里这张卷子太让他惊艳了。
惊艳,很少有人会这样去形容一张试卷。
但他们在数学这条道路上所追求的东西,这孩子做到了。
大道至简。
繁琐的题目好像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层淡淡的雾,拨开就是,那般云淡风轻。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会议室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圈。
所有阅卷老师低头研究着同一份答案。
没有人说话。
只能听见翻页的沙沙声。
终于,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漂亮了。”
数学是美的,只是太多人不知道它有多美。
可这道题的解法,只怕是外行人来看也会觉得它美不胜收。
“无论是逻辑,还是思维,都太美了。”
陈云感慨。
她甚至从这份答案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名为直觉的东西。
数学直觉,盯着虚无缥缈的名头,有时候毫无道理、毫无根据,但就是能像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样恍然开朗。
这和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的解题思路,比起标准答案那看似华丽的层层堆叠,更像是凭借着数学直觉横冲直闯。
可因为答题人的基础太扎实了,这股直觉被掩盖了。
但它的美是直观的,是完完全全的数学美。
“多么少见的能力啊。”
陈云的眼睛舍不得移开,她心里恨不得把这贴在名字前的纸条撕开,让她知道这是谁写的吧,她心里痒痒的。
手指轻轻敲着桌子,黄丰轻声说:“如果我们也能像IMO那样设定一个特别奖就好了,也可以颁给这名学生。”
也在一旁看卷子的孟明摇头:“这毕竟是我们自己人出的题,和IMO比不得,要真有这奖就要丢脸了。”
“哎你这不是灭自己威风嘛,你觉得国际上有多少学生能在解这道题时可以写出这种思路?”
会议室一片沉默。
出的题是要看老师水平,可解题又何尝不是在看学生的水平呢。
能写出这种解法的学生,黄丰不信她不能在IMO里大放异彩。
“只希望她能进集训,不然……”
太可惜了,这样的天才。
竞赛天才何其多,每年都要出现。
有的人擅长几何,有的人擅长计算,有的人记忆惊人。
只有极少数人,当他们面对一道全新的难题时,会本能地寻找别人从未走过的路。
这种能力,才是数学家最珍贵的天赋。
融会贯通,然后找到新的出路。
“她答得这样好,基础功底一看就很扎实,怎么可能不进集训,只是这风格总觉得有点眼熟。”
“是么,”黄丰哈哈大笑,“这道题还是我改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满分。”
如果压轴题简单,也就选不出想要的人才了。
黄丰已经批改了很多份卷子,这一份的满分他给的心甘情愿,只恨为什么不能再加一分,为她的创新能力。
他笑着对刘云说:“这份卷子先别收,得拿去复印几份,晚上专家组讨论的时候,我要给大家看看。这样的解答,不应该只让我们几个人看见。”
刘云也笑了:“是啊,数学也不能闭门造车,真是一代人比一代人厉害啊。”
闭幕式那天她也要去看看,解出这道题的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当真是少年天才啊。
作为话题中心的文鹤此时还在宿舍里奋笔疾书。
她今天着实出了风头。
在做完那三道题,又仔细再算一遍,最后检查一遍后,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文鹤举手示意监考老师,提前出考场了。
当时和文鹤同在一个考场的人有多少人心态崩溃,丁雨桐和艾琪不知道,只知道回宿舍以后就看到文鹤已经坐下来写她的东西了。
两人也不敢对题,明天还要接着考试呢,要是考得好还好说,考不好怎么办?继续影响明天的状态吗?
考前对题,除非很自信自己不受影响,不然就是大忌。
两人翻出复习资料继续看,只是眉心都紧紧皱着,放松不下来。
心里还是惴惴不安想着今天能得几分。
另一边,文鹤写下最后一笔。
她的手腕在今天的连续折磨下,是痛的。
可这样的痛比不上当初骨折的痛。
文鹤心里异常平静。
她望向窗外,这时候大学还没放假,即便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外面也有不少人坐在室外椅上,享受冬天久违的平静。
突然,有什么白色的、细小的东西落下,文鹤伸出手,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
是雪啊。
她转头对两人说:“下雪了。”
“下雪了?”
丁雨桐瞪大眼,对她这个从小就出生在南方的孩子来说,雪实在太不常见了。
她放下手上的资料,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哪里还有苦哈哈的样子,全是新奇和喜欢。
在漫天的雪白里一切都被模糊了轮廓,细碎的、半透明的雪自天上而来,艾琪探出头,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有点痒,但艾琪没用手挥开,反而用手去接雪。
然后趁着文鹤的目光落在窗外,艾琪握住文鹤的手。
手中冰冰凉凉一片,但在有暖气的室内,这点冷意带了一点爽意,好像身体也跟着焕然一新。
“好漂亮,这雪下得真漂亮。”
艾琪盯着文鹤看,“文鹤,你喜欢冬天吗?”
文鹤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讨厌。”
“很少能听到你中立的态度,你的喜恶一向分明。”
艾琪转过头,目光落在漫天飞雪中。
“你有讨厌我吗?”
这句话没有一点前摇,来得突兀,像是想到了就说出来而已。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暴露了主人紧张的心情。
“不讨厌。”
不讨厌啊。
艾琪松下手,嘴角不由自主扬起。
能不讨厌就很好了。
不是艾琪有多好,文鹤有多喜欢她才会在那天来救艾琪。
这样的回答多让人安心啊。
只有不偏心的神才不会高处不胜寒。
也不会轻易被伤害。
一直看雪的丁雨桐又没耳聋,她当然听到了两个人说了什么。
轻轻用胳膊碰了碰艾琪,“走吧,该复习了。”
或许是女娲在捏人时连带着把命运也铺垫好了。
能够在某一刻和文鹤站在一起,已经算是命运的眷顾。
她站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所以在颁奖礼上听到文鹤考了全场唯一的满分,在一片哗然里,丁雨桐冷静不已。
她看向艾琪,和对方的目光撞在一起,这才发现两人脸上的笑容如出一辙。
释然,又松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人打败文鹤,那才让人难受。
起码这样显得被文鹤打败的她们没有那么不堪。
她们,只是输给了最强的人而已。
艾琪转过头看向一步步走上台的文鹤,她看着还是那样冷静,在如潮水般涌起的掌声里,她却像是游离在这世界之外的人。
如果没有和文鹤接触过,只怕她现在心里只有失落和难过。
“她……多大啊”
有人拉住艾琪的衣服,在她看过来时小声说:“我在食堂看到你们一起吃饭了,是朋友吧。”
是朋友吗?
她们不算是朋友,可这一刻艾琪竟然在心里想:
再走远一点吧,再走远一点,文鹤。
“她七月满12岁,还有,我和她不是朋友。”
“是对手。”
哪怕只是她以为的,可是能和文鹤做对手,文鹤心里总是会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这个人吧?
“还不到十二岁吗!”
那人压根没听艾琪后面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
这个打败了所有人,站在顶点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开玩笑的吧,女娲捏人怎么这样不公平!
“我还以为这次拿第一的会是高衡呢。”
高衡?
艾琪顺着男生的目光看去,那人坐的位置靠后,穿着体面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只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在冷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小片影子。
睫毛很长,只是眼眸低垂,眼角处就落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哦,他很牛吗?”
艾琪只在乎这个人实力到底怎么样,竟然能和文鹤相提并论。
他配吗?
此时像是应景一样,台上叫到了高衡,他是第二名,同样拿到了金牌。
艾琪嗤笑一声,“这不是也没拿到满分嘛。”
就这种人也想抢文鹤的第一?
那个男生脖子都红了,他和高衡是一个省的,在他眼里,高衡就是无所不能。
怎么好端端出来一个文鹤,把本该属于高衡的第一夺走了呢?
“你懂什么,你的分数难道比高衡还高?有什么资格评论他!”
“我评论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台下两人都要吵起来了,而台上却完全相反。
高衡拿过奖牌后靠近文鹤,那张看起来冷淡的脸笑得如沐春风。
“第一天最后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啊,真厉害,能给我讲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吗?”
“啊,”文鹤看着台上人开始变多,“等会下去我写给你看?”
“谢谢你,不过不急,之后的集训还会再见面,对吧。”
高衡还在笑,文鹤注意到他的眼底没有温度,那双明明底色该是温暖的浅褐色眼睛里什么都照得进去,又什么都映不出来。
“哦”
文鹤没再看他。
有什么需要在意的,需要在意的人是他。
毕竟,她才是赢家。
第52章 她是文鹤啊
——热烈祝贺我校文鹤同学在第X届全国奥数竞赛国赛上一举满分夺金,丁雨桐同学摘铜!
几乎还没进校门,所有路过苏城一中的人都会看到校门口飘着的这大红色横幅。
乌斯言眼睛没瞎,他当然看见了。
他记得昨天都还没这东西吧,今天就弄上了?这样快的速度,任谁也能看出市一中那想要炫耀的心。
也是,当那通电话打到校长办公室,市一中的校长笑得嘴都快裂开了也全然不在意。
其实当初特招考试把范围从初三生扩到初二生就是有目的的,这样只有一个录取名额的考试就像是设置了一个箩卜岗,可问题是这场考试不是面向文鹤一个人的,考试范围也是老师们商定的,没有特定对某个人进行规划,又怎么算是箩卜岗?
不过是,优胜劣汰。
就是当初文鹤拿了银牌,也照样贴了横幅,包括她参加的英语演讲比赛、全国英语竞赛、青少年发明创造比赛……名头大的都通通有横幅的,市一中校长老早就眼红文鹤初中的做派,嘿嘿,现在文鹤的这些荣誉都是在市一中在读期间拿到的,嘿嘿……
于是在文鹤还没回来之前,一接到教育局打过来的贺喜电话,校长心里就美得不行,说什么都要先把横幅贴上。
他也没忘记回苏城市教育局副局长田红霞的话,“田局长,我也不清楚文鹤同学要保送哪所大学,之前听她的意思是还想参加高考呢,不过她这次肯定要进国家队,我想着还是劝劝她,这时间也太赶了。”
都拿满分了,校长直接把她跳过集训队,文鹤再怎么也是要进国家队为国争光的人,可不能因为要参加高考把事儿给耽误了。
早知道这样之前就不同意让文鹤跳级了,当时想着走竞赛不一定一鸣惊人,能拿个什么理科省状元也是极好的。
没想到还真一鸣惊人了,唯一的满分!想想都觉得市一中这下真是捡了块金砖。
“不用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失真,“你这样想出发点是好的,但教育讲究因材施教,凡事不能一刀切。文鹤这孩子天资拔尖,心性活络、想法多,天生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别条条框框捆住孩子的灵气。”
“咱们做教育的,最终目的也不是为着学生成才嘛,优秀苗子难得,往后这孩子前程不可限量,这也是你们学校、咱们苏城教育的亮眼成果,你多费心多包容。”
校长懂了,说这一半天不就是要让他别给文鹤施压吗?要由着文鹤性子来,让文鹤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也听明白了,这田局长和文鹤看来是认识的,说话这样熟稔。
挂断电话后,校长还真去打听了,果然是旧识,原来这田局长是文鹤小学的校长。
她是她校长,他也是她校长。
但现在她已经是副局长了,指不定将来他也能高升。
这样一想,校长打算按照田红霞的话来做。
他要给文鹤自由选择的权利,这孩子可比大人清醒得多,也有主意,要是他让她放弃高考专心备赛,他岂不是失去状元苗子了?
说到状元苗子,他记得高三好像还有一个学生,被很多老师夸过,叫什么来着?
乌斯言走到教室,果然,那个位置上还是没人。
她还赶得上期末考试吗?
这次可是全省联考,也会统计排名,为着学生能够看看自己到底在全省排到哪个名次,对所有高三生来说都是一次很重要的考试。
文鹤她,会来吗?
他想知道,成绩压着他一头的文鹤,在整个知省能排到第几。
有时候乌斯言真不明白,她都竞赛拿全国第一了,还要来参加高考,她有这么多精力吗?这人是不会累吗。
普通人光是专注干一件事,像他这样专心高考都很难了,还有很多人成绩不如他的更难熬,她怎么能做到走哪条路都走的那样好,那样稳。
乌斯言的心并不平静,他也想平静下来。可考场又何尝不是和平时代的战场,只是方式更和平文明而已,但也要争得头破血流,分出优劣为止。
所有人都在学生的耳边说:第一才是最好,拿到第一不要骄傲,因为后面会有无数人盯着你;拿不到第一那就要努力拿到第一,盯着第一,去学习她,模仿她,然后超过她。
但这条路对乌斯言来说是行不通的。
或者,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行不通的。
因为第一名,是文鹤啊。
“文鹤你干嘛要那么急!大家都还没走呢。”
丁雨桐想不明白文鹤怎么这样着急要回去,明明她们这次可以慢一点,就在齐城玩两天也没关系。
原因很简单,知省这次拿到了团体第一。
三个女生都拿了奖牌,一金一银一铜,再加上其他学生,足以笑傲全场了。
不过三个女生里只有文鹤能进集训,其他两人也不遗憾,她们尽了全力。
艾琪和丁雨桐都可以选择要保送的学校,心里更不急了,只是两人都不需要读书了,文鹤还需要。
“没事,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我会先回去,再见!”
看着那个背着书包来去匆匆的背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这才结束多久,明天那些大学招生老师就来齐了,文鹤她真就心里没有任何犹豫的吗?哪所大学不都是任她挑吗,如果这时候选择好学校,专心备赛难道不是更轻松吗?”
艾琪不解,这世上难道不是人人都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努力吗?但现在好日子就在眼前,文鹤又何苦选择一个更难的路。
她不会累的吗?
而且……
“她不会不知道IMO的时间吧?那就在高考时间后面一点啊,她来得及吗?”
来得及吗?那就不坐客车,坐火车回去。
文鹤手里握着书包带,她不确定那些稿纸寄到苏城大学时会不会在中途丢失,所以文鹤干脆提早回去,刚好也能赶上期末考试。
“给,这是火车票。”
钱玫把票递给文鹤,“你要是再等两天我们一起回去不好吗?你一个人回去,我心里很担心啊。”
无论文鹤多聪明,她也是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叫她一个人回去,作为大人的钱玫实在不能放下心来。
可文鹤太有自己的主意,谁也说服不了她。
闻言文鹤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习惯了也还好。”
又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文鹤真生不出什么惆怅的心思。
“习惯么”
钱玫低声说着,又笑起来,“我倒忘了,你是一个多勇敢的女孩。”
年少且有勇有谋,谁都小瞧不了她。
时间快到了,文鹤要进站检票了。
“也不是勇敢,”她对钱玫挥挥手,“想做就做,不后悔就行。”
人生的容错率有多高?
人们总觉得人生必须按照时间表走,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就要去做,在几个选择里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不然人生就完蛋了。
人生真容易完蛋吗?
容易,但也没那么容易。
正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多人跟文鹤说,你该这样做才对,你该那样做才对。
可她为什么要听那些人的,那些人又不叫文鹤。
文鹤只有一个,文鹤也该走独属于文鹤自己的路。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被人群淹没。
钱玫才收起手放回外套口袋里,雪还没化,一步一个脚印。
或许没有下次见面了,但各自珍重最好。
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小孩都能看懂的东西,没道理大人还要为自己找许多借口。
看着前面空着的位置,乌斯言拿着笔漫不经心点在本子上。
或许她还是选择了保送吧,谁有保送的机会舍得放下呢?
她这样好的成绩,应该直接进国内那两间最顶尖的大学的。
那是肯定的啊,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她?
他全在想些白痴问题。
即便这样想着,乌斯言心里还是生出了微妙的期待。
没有她在,考了第一名好像也不如她在时的第二名好。
他考第一,大家都会想是文鹤这次考试没来而已,从不做其他想法。
有点憋屈,但也没办法。
老师提着密封好的卷子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毕竟是省联考,也是为了模拟高考,一切都遵从高考制度来。
乌斯言下意识看向挂钟,还有一分钟,再不来就要考试了。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默数却更显急迫。
乌斯言心里也跟着怦怦跳个不停。
十、九,嘭!
文鹤略微喘着气,“不好意思,来晚了。”
监考老师早就注意到这间教室只有一个空位,那是上次考第一的同学该坐的。
她也没有说其他话,只是笑着让文鹤快点进来。
她知道她,那排名表她看了,就是对这个名字不熟悉,每天都要经过校门,总会对那横幅上的名字熟悉吧。
不过监考老师心里还是很惊讶的,她听办公室老师闲聊,还以为这名学生之后就不来学校了呢,没想到还是来考试了。
看着她坐到前面,不知为何,乌斯言心里有些松快起来。
如果文鹤不在,校第一名犹如囊中之物,可省第一呢?苏城市一中第一名却在省里排不上名次,那挺丢脸的。
即便一个学校吹自己的本科率多高,每年可以考出多少个大学生,都不如学校出了个省状元来得震撼。
家长们、学生们都会想,这个学校能出省状元,保不准就能出下一个,是所厉害的高中。
文鹤,这次会考到第一名吗?
乌斯言缄默,心里却有了一个答案。
结果出来时间比学生们以为得还要早,这次说是省联考,范围涉及知省十几个市一起联考,可是县乡的高中不包括在内,不然真和高考一样了。
但成绩出来的时间还算是早,阅卷老师们也急,省城的重点高中、各地市实验中学、师范附中,无数老师和学生都把这次考试看得很重要。
当然要快马加鞭。
统计完最终成绩,把最后的总分排名列出来时,在场很多人都陷入了沉默。
理科是7门学科,总分是710,第一名拿了699,只有语文扣了六分,英语扣了一分,政治扣了四分。
再看第二名,是640,这在往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而且知省还是全国通用卷,拿去和各省状元比也不孬。
更何况去年知省理科状元的分数是635分,600分以上就能报考前两所大学了。
再往下看,看到学生来自苏城市一中时,有人疑惑:“这所学校出过状元吗?”
“没有,”回答的人扶了扶眼镜,“它的本科率好,在省里名头还是很好听的。”
“那它要来好运气了。”
“前两名这么大的分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谁说不是啊,就是这个学生的名字看起来挺眼熟。”
等一下,苏城市一中!
“她……她是那个文鹤啊!”
第53章 没有梦的觉
站在贴着成绩榜单的白墙前,万青松看了许久。
高一第一名是他,高三理科第一是她。
像是距离越来越近,实际万青松很清楚这之间隔着的距离有多远。
就像在这所学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呢,又有多少人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以前还会说文鹤后面跟着个万青松,现在呢?
他们开始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哟,你还挺关心成绩的嘛,第一名。”
岑博文从后面搂住万青松的脖子,他比万青松大两岁,搂住万青松脖子也算轻松。
脸上的笑容也没多真心实意,用嬉皮笑脸来形容更好。
“放开”
万青松冷冷地说,他刚刚只是没有防备,但他想要放到岑博文是很简单的。
但这人没脸没皮,遇事就会告状,就是继父万国崖也在被他告状的范围内。
岑博文这人像是和谁都处得来,但他和谁都没有用心。
“怎么对你继兄态度这样差,我们不是一家人嘛。”
岑博文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开。
万青松摔人可疼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清瘦怎么会这么有劲。
万青松垂眸,终于在高一成绩单上第九十九名后面看到了岑博文的名字。
“怪不得岑姨要我辅导你。”
之前在饭桌上,岑霜就拜托过万青松帮忙辅导岑博文,不用带着他熟悉学校,岑博文这自来熟的性格压根不用担心。
她只担心他的成绩,她都想不通她这么优秀一个人,为什么她的儿子一点上进心也没有。
岑霜是个好人,不是他家庭的破坏者,对他坏的人也不是岑霜。
万青松对她没有恶感,平时会叫“岑姨”,毕竟让他叫妈妈实在叫不出口。
不过岑霜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万青松没把岑博文当作要尽的责任,顺手可以做就做。岑博文比他还大,怎么就要变成他的义务?
“害,我妈就是那个性格,爱念叨,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岑博文靠着墙,万青松看不清他的表情,“对了,听万叔说你去演戏了,我都以为你这次考试不会来了,没想到考试对你们这种好学生有这么强的束缚。”
岑博文说这话不假,万青松前一段时间一直待在沪城,他都许久没看到他了。
没想到万青松还记着岑霜说的话。
但他不叫他妈“妈妈”,他也不会叫他爸“爸爸”。
就叫叔叔阿姨也行,反正重组家庭不就这样一回事,老树开花的是他们,两个家庭的孩子年龄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他还跟你提这个事了?”
万青松皱眉,他还以为万国崖谁都不说呢,把他当作顺遂人生中唯一的错误。
又或者,万国崖很喜欢这个继子,什么话都可以跟他说。
“当然,他还说你是他的骄傲。”
听着岑博文这样说,万青松心里嗤笑一声。
岑博文就是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度吧,他爸夸他?还不如说今天太阳打从西边升起。
“得了吧,我走了,你要喜欢就继续待这里。”
万青松轻哼一声,在这里继续和岑博文聊下去太浪费时间。
他这次回来还有其他事。
停在原地的岑博文站直身体,眯起眼看面前的成绩单。
刚刚万青松盯着的地方是在这里吧。
高三的成绩?他这位小天才弟弟还看高三的成绩啊,不会又想跳级了吧?真够没意思的。
看着那高高在上的699分,岑博文愣了一下,他学习是不如万青松,但也不是差到底了,市一中可是重点高中,他这个排名也是一脚踏进了重点大学。
他自然知道这个分数有多厉害。
如果还有附加分……
那也太吓人了。
之前他在知省最好的高中读书时也没见过这个分数。
文鹤……这名字好熟悉。
对了,学校的横幅上也有这个名字。
不过他好像还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岑博文想了好久才记起,原来是在饭桌上万国崖提到过文鹤。
有意思,是万青松的青梅吗?
他们读书厉害的是不是都只和读书厉害的人一起玩?
叫人听着就不爽。
“叮——”
家里门铃响了,文东升眼一下亮起来。
虽然放寒假了可家里的姐姐们却都太忙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
但她也不能完全放松,在地上铺了一层厚毯子,要在家拉伸。
文东升过了试训,下学期就要转学到体校了。
没人逼她去的,是文东升自愿的。
试训不止是文东升一个人,还有其他小孩在。
当其他小孩游得沉重时,文东升轻轻摆动双腿,水面在她身后留下细长的波纹。她游得是那样畅快,在水中的身影像鱼儿一样自由,就跟回了她老家一样自在。
还没游完,教练王哲就拍板,这个女孩他一定要把她培养成优秀的运动员。
她身上,有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
他的老师,真是给他送来了一场及时雨。
当文东升游到终点,发现其他小孩都和她差了一段距离时,文东升愣住。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感觉瞬间充斥了她心间。
当没有争议的第一名……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面对王哲的夸赞,一个劲儿说她是天才时,文东升眼睛亮亮的,倒映出一颗又一颗的星星。
“我也是天才啊。”
但后面她才知道,天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甚至为了更好训练,她需要转学。
但文东升接受很快。
在市五小,她永远在姐姐文鹤的光环下,可到了体校,没人认识文鹤。
她是正儿八经的天才。
可这样的想法也没能让她开心多久。
正拉伸着自己腿的文东升眼泪都要出来了。
门铃声拯救了她。
差点没平衡好自己的文东升一个转身,稳稳落在地上。
“谁啊?”
“生生在家啊,我是万青松。”
文东升搬来板凳站上去,透过猫眼看到敲门的人的确是万青松后,她才下来挪开板凳开门。
文东升往他背后看了一眼,见他什么都没拿,嘴巴一撇。
“青松哥哥你没给我带吃的吗?”
自从确定要走游泳这条路后家里管她更严了,文东升还以为万青松会和以前一样给她带许多糖果呢。
“我还不想被你姐姐追着打。”
就知道这个答案。
文东升瑶瑶头,她那两位姐姐的威力她早有体会。
文东升伸出手,万青松不明所以,直到文东升指示他蹲下,他照做。
文东升拍了拍万青松的肩膀。
“苦了你了,我懂你。”
万青松哭笑不得,文家三姐妹,各个性格都不一样。
“你二姐呢?”
“在屋里呢,”文东升眼神突然变得犀利,“她现在还在睡觉,大姐姐说她很累,你别去打扰她。”
“真是个好妹妹呢。”
万青松揉了揉文东升的头,“那我在客厅里等她,可以吗?”
文东升眼睛一转,万青松算是客人,既然是客人那就该招待他看电视。
“那你坐好,我把电视打开。”
太好了,她有理由看电视了!
只是两人都记着家里有人睡觉,电视声音也不大。
两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全副心神在电视上,万青松撑着头,盯着文鹤房间发呆。
该怎么和她说呢?
像是上天听到了召唤,还没等万青松想明白,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文东升耳朵动了动,滑跪得非常快。
她直接一个飞奔像一个小炮弹一样抱住文鹤。
“青松哥哥来了,他想看电视我才打开的。”
还带了几分看我做得对吧的讨好语气。
其实限制文东升看电视是文鹤的主意,不止是看电视,还有看书的距离,只要是近距离用眼文鹤都有要求。
文东升既然选择了游泳这条路,那她更需要保护好她的眼睛。
如果不加干预,以后她的职业生涯会受限制。
不过在文东升心里她确实是很“幸福”。
大姐姐管她嘴,二姐姐管她眼。
她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好了,”文鹤拍了拍文东升,“不是进体校就可以不看书了,把我书架上的《唐诗三百首》拿出来吧。”
她其实有时候也不是很懂文东升,《唐诗三百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书房里——当然是文东升塞进来的,自以为姐姐书多发现不了,却不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这本书文东升认字以后就开始背的,还是没背完,文鹤不明白文东升如何做到的。
好在文东升找到了她想做的事,不那么需要长时间动脑时文鹤私下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文东升一脸见鬼的表情,倒是乖乖听话去拿书。
“有什么事吗?”
万青松盯着文鹤没说话。
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是一张疲倦的面容,眼下是一片青黑。
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白炽灯下有一瞬间的透明。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没有可以着落的焦点。
碎发湿漉漉贴在她的脸颊,冬天还出了这么多汗。
她是梦到了什么?
“你发什么呆呢?”
文鹤在万青松面前挥了挥手,不明白万青松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
万青松摇头:“我没什么事,你需要再多休息一会儿。”
文鹤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她捧着右脸,“我看起来很累吗?”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更多的休息。”
说完万青松直接推着文鹤的肩膀,把她推回房间。
“我来带你妹妹背书,你好好休息,除非我来叫你,你只管睡个天昏地暗。”
文鹤的确需要休息,在期末考前,她都在苏城大学向苏正德教授证明猜想,在那之后还差点没赶上考试。
考完了也没有放松的时间,要先整理资料,与苏正德一起检查是否有漏洞。
她给了苏正德这样一个巨大的惊喜,苏正德也想尽快让这个证明面世,趁着还没过年,苏正德邀请了其他专家来苏城大学,文鹤会亲自作学术报告。
毕竟,这可是已经困扰了人们许久的猜想啊。
等这场公开审查过了,论文见刊,苏正德确定文鹤将掀开新的风暴。
如果不是文鹤给他讲得那样清楚,堪称事无巨细,苏正德是万万不敢想文鹤居然能这么快证明猜想。
这场学术报告,他万分期待。
只是这就苦了文鹤,她今天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重新躺在床上,并不是那么容易就睡着的,文鹤的脑子还在转,想着哪里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
房间的隔音算不上好,电视早就被万青松关了,只能传来一点隐隐约约万青松教导文东升背诗的声音。
渐渐的,文鹤陷入了平静,恍惚间那一个个公式散去,只留下四面白墙。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呼吸平稳。
睡了一个没有梦的觉。
却比美梦更甜。
第54章 属于她的春天
“这也太荒谬了!”
何复忍不住对旁边的人说,他是憋了一肚子气来的,当时看到邀请函的时候他还想着:不错,老苏又有新的成果了,就是不写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成果,也行,正好让我去看看这次他有什么新发现。
可到了现场他才知道压根不是苏正德的学术报告会,是他学生的报告会。
学生也就罢了,更震惊的消息是——苏正德的这个学生竟然不到十二岁。
“这样的年纪,能做出什么大事来?不过尔尔。”
方坚冷哼一声,倒和何复同仇敌忾起来,要知道他俩平时极不对付,一见面就要互相呛声,在一众教授里也是别具一格。
毕竟在国内这个环境里,大家都是讲和气的,起码面上要保持和气。这俩也不知道年轻时结了什么仇,每次见面都要别人来劝。
何复瞥了方坚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一码归一码,做数学的,哪个人会是随波逐流的人?
不是方坚应声,他就要接的。
方坚接话,那是他自个儿看不下去了,又不是对他何复的赞同。
何复在心里默念:这个老苏太不讲究了!亏他还以为他是个老实的。
台下这么多数学专家在,苏正德竟然用自己这么多年经营的好名声为一个小辈搏一个好前程,也不怕大家笑话。
至于成果,何复猜测应该是苏正德自己做好了才给这小辈,不然今天过后苏正德在国内数学界是要彻底完蛋了。
但他一直以为苏正德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正直有德行的人,没想到如今也要被私心裹挟亲自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太不值得了!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小辈,值得苏正德这样做。
他何复倒要好好瞧瞧,这个小辈究竟是个怎样的妖魔鬼怪。
“你说,老师是不是被蛊惑了?”
左江轻轻肘击师兄乔逸康,“简直就跟失了智一样,想想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作为学生说老师确实不道德,可这不是在背后说嘛。
当学生的,有几个不喜欢在背后蛐蛐老师,恨不得把老师的家庭、情史、学生时代发生过的事都扒个一干二净。
只想知道得越多越好,完全不担心东窗事发。
“教授会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乔逸康为人老实,不会把人和事往坏的想,当初选择苏正德这个导师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老师品行好,不会欺压学生、抢学生成果,还会自己找项目来补贴学生。
这已经是顶顶好的老师了,就是像有些人想的那样,苏正德教授拿自己的成果给小辈铺路,那也是他自己的成果,没有拿学生的。
光就这一点来说,乔逸康是不会在背后说苏正德的。
他是苏正德的博士研究生,以前读研的时候受到了太多不公平。
也不能向别人诉苦,别人只会说谁叫他是老实人呢?
还是一个只会干活不会说话的老实人。
“哎呀,师兄你就是太实在了,不会想到人坏的时候能做到哪一步。”
左江可不服气,他本科就是苏城大学的,后面又跟着苏正德读研,着实没吃过什么苦。
心里想的也是老师既然要捧一个人出来,为什么不能是他左江?他以后还想在苏教授名下硕转博呢,他们还要多相处好几年。
他这样的学生,导师怎么就看不见他呢?
“别想那么多,师弟。”
乔逸康拿起茶壶,“先给各位专家倒水吧,别怠慢了。”
左江叹了一口气,认命拿起杯子。
今天来这场学术报告的专家可不少,像是苏正德把这些年积攒的人脉都叫来了。
这么多人,招待的担子不就落在了他们这些学生身上了吗?
不过也还行,可以混个脸熟,对要走科研这条路的学生来说也算是好处。
“师妹倒是积极。”
只是心里还是不得劲的左江一转头就看到辈分最小、今年刚入学的孟秋池正往专家们的桌子上分发水果。
她没有参与讨论,只专心做自己手上的事。
乔逸康心里是很欣赏这个师妹的,老实人看老实人,总是带了几分看自己的欣赏。
就像这个世界只要老实人不止是自己一个,就是当老实人也没关系。
他们课题组老实人多,左江这样的人少。
但总归是自己的师弟,乔逸康还是会带着他。
“老师还在招待其他专家,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师妹这样做非常好。”
听乔逸康这样说,左江心里不以为意。
他今天都还没看到这场报告会的主角,只是从老师那里知道的信息。
他们要这样努力,那这个主角又跑哪里去了?
“所以今天不是你的报告会?竟然连内容都不肯透露一个字,真有你的。”
又来一个才知道消息的专家。
苏正德微笑,带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得意,这份得意却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是他在苦笑。
“怕你们不重视嘛,谁听到我学生的年龄都要怀疑到底该不该来。”
“但是,”苏正德卖了个关子,“之后你们绝对会说不虚此行。”
“哦?有这么厉害吗?你这学生到底多大,让你顾虑这顾虑那的。”
刘进忍不住好奇,他是江大的数学系教授,来这一趟可要费不少时间,也就苏正德这个人做的学问还不错,他才来的。
他现在的级别可不是谁的报告会都要听的,浪费时间的刘进可不会去。
“虚岁十二。”
说这话的时候苏正德还是有点心虚,如果不是见识文鹤有多厉害,他都觉得自己在骗人。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学术报告会啊,无论是即将报告的成果,还是作报告人的年龄。
“简直儿戏!”
刘进瞪大了眼睛,他都要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还虚岁!苏正德怎么不干脆抱一个小婴儿进来,说这个小婴儿是个前所未有的天才!
他苏正德把数学当什么了?
数学可不是他苏正德可以随意对待的学科!
刘进只觉得两眼一黑,以后别人提到华国的数学,恐怕只能想到这场让人啼笑皆非的学术报告会。
这还是什么学术报告会!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要有人知道他刘进也在,以后就是别人笑话他了!
他命够苦的。
好你个苏正德,这样坑人!
刘进气得想甩袖走人。
“你好好想想这样的闹剧该怎么收场吧!”
“别走啊!”
苏正德赶紧拦下刘进,“来都来了,你确定不留下来?”
说的好像是他不留下来就是他的损失一样。
刘进冷哼一声,不搭话。
“哎呀,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怎么会自掘坟墓呢?我又不是个傻子。”
刘进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有干脆离开,而是选择听苏正德的解释。
听苏正德这样说,刘进转念一想,反正这次最丢人的不会是他,而是苏正德,也没那么气了。
算了,就让他看看苏正德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刘进也进了报告厅,苏正德松了口气。
今天这样的场景他几乎是对着来的每一位专家都上演了。
可他心里毫不后悔。
甚至隐隐得意。
现在他们叫嚣得越凶,之后就会对他有多羡慕,也显得他苏正德厉害。
哈哈,想想就爽。
吵吧吵吧,反正最后都要回归平静的,死一样的寂静。
苏正德忍不住笑起来。
旁边跟着苏正德一起招待的丁虹摇摇头,她今年就要毕业了,算是大师姐,是学生里面最了解苏正德的人。
她知道老师只是看上去正经,私下也有小孩脾气。
所以她也是学生里面对这次学术报告会最有信心的人。
没人会拿自己的职业开玩笑,更何况还是她老师这样钟爱数学的人。
“你去叫文鹤吧,人差不多到了。”
丁虹点点头,她也是学生里面唯一一个见过文鹤的人。
见过文鹤,她才知道什么才叫作少年天才。
只怕今天过后,不少人要认为文鹤是妖孽了。
就像她认为的那样。
天才到妖孽的程度。
要不是知道这个世界生而知之的人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丁虹也要害怕好一阵。
就是现在,见到文鹤,她心里也有些发毛。
“文鹤。”
见她转过头,是人的模样,丁虹心里松了口气。
“走吧,专家们都到了。”
文鹤拾起稿纸,“好的,师姐。”
虽然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但苏正德帮她这么多,已经不止是学生和老师的关系了,叫丁虹一声师姐也是应该的。
丁虹带着文鹤走到门口就不动了,她抬起胳膊握拳加油。
“加油,文鹤,今天你是主角。”
文鹤轻轻点头,推开门进去。
丁虹心里突然生出了几分紧张,明明不是她面对这个场景,心里却跟着紧张。
或许是因为她在见证历史。
一场足以作为谈资的历史。
“吱——”
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锐利、审视、狐疑,全都拧成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心跳加速,呼吸发紧,不敢大喘气。
空气也是那样凝滞发闷,无形的钟声敲着,似乎每一寸皮肤都要被这些目光熨得发烫,仿佛稍有异动便会被无数视线剖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隐藏在下面。
这不是酷刑,但对于紧张的人来说和酷刑也没什么差别。
可看着台上的人步伐那样沉稳,伸展开的身姿,毫不退缩的眼神,在座的人知道了,她是一个有底气的人。
有实力的人才会有底气,就让他们看看,她为何会这样有底气。
难不成是真有别人比不过的实力?别逗他们这群中老年人笑了。
文鹤不发一言,语言只会在此时变得空白无力,而唯有——
她背过去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这般傲慢,连名字也不说嘛!’
何复暗自腹诽,对文鹤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可很快,他就忘记生气了,也忘记为何而生气。
那双原本染上几分怒火的眼睛正在被另一种奇异色彩代替。
看他瞧见了什么!
费克曼猜想!
这是一个困扰数学界数十年的著名猜想。
他就说嘛,如果只是普通的成果哪里还需要开什么学术报告,直接见刊就行。
苏正德这老东西还真是有东西啊,怪不得不肯说今天要报告什么,全然让他们猜,若不是苏正德这人确实有个好名声,谁今天会来啊!
如果错过……那确实会遗憾了。
看着那道沉默书写的背影,何复心里更复杂了。
这女孩究竟是苏正德的谁?
说证明这个猜想的人是眼前的女孩,何复是不敢想的,有谁敢想呢?
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但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随着文鹤的书写,何复只能庆幸今天苏正德会考虑,还给每位专家都发了很多稿纸,不然他此刻都快跟不上文鹤在黑板上书写的思路了。
无论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只凭借这些琳琅满目的过程,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步的?明明往这个方向走就可以了啊!
像何复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一时间整个报告厅除了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声音,只剩下这些教授在纸张上跟着验算的声音了。
安静而又吵闹。
随着第一块黑板写完,有人忍不住摘下眼镜,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豁然开朗。
但一切并没有止步于此,文鹤很快转到了第二块黑板面前。
她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写着。
黑板上每一个引理都写得十分清楚,每一步变换都有依据。
即便是语言也没有这么直白,这上面的一切都是那样直观,有时候文字是比语言更有冲击力的。
尤其是对在座这群数学家来说。
下面的黑板都写满了,好在这是可以组合推拉的黑板,旁边的苏正德笑眯眯帮着身高不够的文鹤拉下黑板。
虽然文鹤要时不时要站在板凳上书写,可现在开始没人会小瞧她。
就算这个证明不是出自于她,可仅凭目前这些没有出过问题的书写来说,就算要背下来也很难,除非是在理解以后。
数学可不像语文英语那样可以硬背。
如果没理解很容易写错,出大问题的。
而能把这些东西理解,也是一种水平的体现。
没见在座有人的笔就没停过嘛,要真完全靠脑子运算那也快报废了。
方坚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最好的词就是——复杂。
他曾经也想过攻克费克曼猜想,可是这很难,方坚怕自己不能出结果。
这与一个数学家的初心背道而驰。
可没有成果,他怎么申请项目?怎么会有人申请做他的学生?怎么升职?怎么养家……
做一个可能得不到成果的项目,于他来说跟职业慢性自杀差不多。
但他也热爱数学啊,走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体面的身份,不然他大可以选择其他专业。
选择数学本身就是一种代表和偏向。
至于开始的那个想法,在这几面黑板前变得可笑。
苏正德这老东西真是捡到宝了!
虚岁十二岁!
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跟方坚说,有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解决了费克曼猜想,他绝对要打对方一拳的。
就是撒谎也不撒个简单的,还撒这种一听就假的谎,把他当傻子糊弄。
可现在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时,方坚却有些不知所措。
好像以前他以为是对的东西,在今天才发现那只是他自以为是而已。
他曾经也有过得意,觉得自己有个好脑子,是天下难得的聪明人。
可今天他才方知,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或许只有眼前的女孩才称得上一句:少年天才。
其他像他这样的人才是,不过尔尔。
终于文鹤停下笔了,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
光是书写也是一件难事,文鹤的手腕变得酸痛,她忍不住甩了两下。
“我看不太懂,她到底写了什么啊?为什么底下没人说话。”
左江小声对乔逸康说,乔逸康想翻一个白眼,这个不会看眼色的家伙走开点吧。
他宁愿是小师妹孟秋池跟在他身边,起码站在丁虹旁边的她就没有开口说过活。
就是站累了也该有点眼色吧,没看他们这么久都没添过水吗?没人喝水吃东西,全副心神都在那些黑板上了。
这样的场合,是他们能说话的场合吗?
没看已经有人皱眉看过来,是在嫌弃左江打断思路了。
见乔逸康不回话,左江自讨没趣转过头,正好看到苏正德。
瞧见苏正德脸上那满意的笑容,左江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教授。
他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好歹还是会看点脸色,知道现在的安静绝不是因为台上女孩写得太差的原因。
“各位专家上午好,我是文鹤。如大家所见,今天我是来证明费克曼猜想的。”
说得那样不客气,但凡文鹤没有写出这几面黑板,只怕下面这些专家没有一个人是会信的,只会说文鹤会讲笑话,娱乐了他们。
但数学就是一门用实力说话的学科,哪怕文鹤年龄小,可她只要有真才实学,是谁也掩盖不住的。
随后文鹤开始讲解,她也不是一一讲解,毕竟台下坐着的人是数学界的专家。
开始很安静,直到讲到核心部分。
有专家举起手,苏正德望了一眼,是他交好的教授,某个领域的权威。
“这里为什么能够假设这个极限存在?”
这是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全场十分安静,显然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非常好的问题。”文鹤转身,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字,好在苏正德早有准备,旁边有可移动的备用黑板。
文鹤在移动黑板上写出一个辅助引理,一步步推导出来她想要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致了,不过好在她尝试过许多方法,这恰恰是其中一个她曾经的自问。
这个教授看着上面的公式,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
“十分漂亮。”
他赞叹,心里升起了几分可惜,怎么文鹤就当了苏正德的学生,苏城大学可没有他们大学好。
如果文鹤是他的学生,他可以给她更好的平台,让她真像一只白鹤那样随心所欲。
只是他坐下去还不算结束,台下这么多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你如何保证这个条件存在?”
“这里是否覆盖全部情况?”
“你这一步的依据在哪里?”
……
此刻报告厅终于开始沸腾起来,在遇到感兴趣的问题前,每位专家都可以变得犀利,甚至没有一点人情味儿。
他们不会去想台上的文鹤面对这么多人,这么多问题该怎么办,全然只有想把她问倒的兴奋。
文鹤和台下这群人比起来是那样年幼,就像一个小baby在跟一群成年人比力气一样。
可成年人哪里会服气被一个小baby扳赢腕子。
但这也是对文鹤的认同,如果不是认为文鹤真的是证明这道猜想的人,他们也不会问出这些问题。
此刻没有人会想这会是苏正德的成果了,要真是他的成果,就是再喜爱的小辈也不可能让出去的。
这可是能把名字写进数学界历史的机会!但凡有点野心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在场没有任何人说自己饿,他们只是固执等待台上的女孩为他们解惑。
精神上的饱腹感已经超过了生理上的饥饿。
苏正德有心劝台下的人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再继续。毕竟有的人年龄是真上去了,要是低血糖了,这就是他的罪过了。
“害,你别在这碍事了。”
没想到人家压根不领情,还觉得他碍事,真是世风日下!
苏正德想要苦笑,但嘴角就是止不住往上扬。
哈哈哈,一群老东西也有今天!
他只觉得从没这样快活过。
这篇论文之后会投到阿美莉卡的顶刊,虽然要全篇用英语,但好在文鹤的英语十分不错,应该说厉害才对,就跟是她的母语一样。
有这样的学生,说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教授也不为过。
这篇论文要真能在顶刊上见刊,不要说国内两所顶尖大学了,全世界大学的大门都会为文鹤敞开。
选择权将在文鹤手里。
都说国外的月亮圆,国内是人才荒漠,完全是放狗屁!
这样的天才,是华国的!
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不知道从其他地方移来多少个移动黑板,只知道讲台上已经被粉笔头堆满了。
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涨上来的声音终于彻底退下去。
台下越发安静,不是没人想问,而是能问的问题越来越少。
终于,一位老教授站起来,他可以说是台下资历最高的人了。
他轻轻举起手,合拢。
“啪、啪、啪”
掌声很缓慢,却异常郑重。
随后,第二位教授站起来,第三位、第四位……
最后,整个报告厅的人全部站立。
除了掌声,文鹤的耳朵里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早已力竭,还好今天她对那些问题大多是直接写在黑板上用推导来回答,不然除了手报废,嗓子也要报废了。
文鹤向台下弯腰鞠躬,是完美的九十度鞠躬,真诚又尊重。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来。
“谢谢大家”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让所有人意识到原来她真的没有十二岁。
她年轻,有朝气,更重要的是,有别人羡慕的天赋。
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没人能造次。
文鹤用实力获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文鹤也提前得到了她的新年礼物。
从此,她在数学界再也不是无名之辈。
春天还没到来,可属于文鹤的春天,已然来临。
第55章 安全感
“这件也要带走,你不怕冷啊?池阳可比不得苏城,没小锅炉是要冻死人的,知道不?还不快把你的厚衣服带上。”
文竹对文东升没好气的说,她也不知道文东升是怎么想的,尽带一些亮晶晶的衣服,好看但不保暖。
文东升觉得自己是有理的,妈妈之前一直念叨池阳有多冷多冷,可去年她去了不也是没有下雪嘛。
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看过雪,所以文东升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看不到雪了,她的人生已经这样悲伤了,为什么不能穿些漂亮衣服让自己高兴高兴。
她想当小公主!
“家里总是不冷的吧,我在家里穿不行吗?”
文东升试图讨价还价。
文竹微笑,“你去问你大姐,她觉得没问题就可以。”
说来也奇怪,这个家里文东升谁都不怕,就怕文喜夏。
不过好在她有怕的人,不然就她这个性子,整个家都要变成她的天下了。
“不不不,”文东升摇头快摇成拨浪鼓了,“我要去找二姐姐问她可不可以。对了,二姐姐呢?”
今天下午就回池阳,火车票是早就买好的。
可文东升今早起床就没看见文鹤。
“有人找她,你起太晚了没听见。”
文东升可不觉得是自己起晚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就来打扰别人,一点也不讲礼貌!”
她只会把这一切归于别人的错。
“阿嚏”
万青松打了一个喷嚏。
文鹤帮他仔细整理了下围巾,不让他的脖子有露出来的空白。
“没事,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万青松笑得灿烂,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你该穿厚一点。”
文鹤打量了万青松一眼,他穿黑色的羊绒大衣是好看的,可他也到了讲究穿什么好看的年龄,为了搭配他里面穿得很少,只有一件灰色打底衫,也不怕冻着。
万青松一点也不在意,他拉开书包拉链,“说到冷,池阳不是很冷吗?我就想着,只是想着想着就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染上一片薄红。
万青松不仅是身高抽条了,连下颌线条也变得清晰起来,哪怕眉目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清隽温柔的模样。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只是在变得更好看而已。
如果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对异性有一定审美的女生,是会欣赏这份还没消散的青涩感。
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人虽然聪明,但年龄着实小,又是个对人的美丑不甚在意的人。
文鹤看着袋子里的围巾,那条围巾织得算不上好看,针脚松松紧紧,边沿也不怎么齐整,但胜在配色好看,摸起来十分柔软。
不难发现制作者是下了苦功夫,但也是笨功夫。
“我第一次织围巾,不太好看吧。我也犹豫了好久,它实在是拿不出手。”
万青松不好意思地抿起嘴,伸手想把袋子收回去,“要不还是等我织一条更好的再给你。”
要不是快过年了,文鹤要陪着家人回老家,而池阳又是个比苏城冷得多的地方,万青松死都不会将这丢人现眼的成品放到文鹤面前。
文鹤说他穿得薄,可实际上文鹤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不爱穿高领,嫌这穿着痒,影响她生活。
万青松就想着用围巾代替会不会好一点,把材质换一换,换个足够柔软的。
但市场上卖的围巾他都不满意,于是自己买了材料。
可要叫别人织,万青松又觉得没有诚意。
直到看到自己织的成品,他才开始后悔,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后悔了。
“不用,”文鹤拦住万青松的动作,直接把袋子里面这蓝白相间的围巾缠在脖子上,凉风再也灌不进来。
“我很喜欢。”
文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眼里像是忽然点亮的星星,水润润的,亮晶晶的。
比冬日结冰的贝加尔湖还好看,让人挪不开眼睛。
好可爱!
万青松说不出话来,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下意识握成拳头,胸口也跟着冒起一阵阵白烟。
他,他这是阵亡了吗?
“别站着了,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我下午就要回池阳了,得快一点。”
万青松回过神,带着文鹤绕过人群,终于,在一家甜品店面前停下来。
这是岑博文给他推荐的,说是小女生都喜欢,老板还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会做很多西点。
带文鹤来之前,万青松有先来踩过点,他点了它家的招牌,是不会甜得发腻的同时也会让挑剔的人都喜欢的味道。
文鹤是一个节俭的人,即便不好吃她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也会吃下去,可这不代表文鹤对食物就没有自己的喜好。
他们青梅竹马六年了,如果他都不知道文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算白活这么多年了。
奶油牛角面包的外层有些酥,文鹤轻轻一碰,碎屑就簌簌落在油纸上。
她尝了一口,先是脆的,酥皮在齿间停留,发出细微咔嚓声。
紧接着,藏在里头的奶油馅争先恐后涌出来,与外层的温热相反,它是冰的,偏偏奶香浓郁,叫人闻了就食欲大开。
这时候配一杯苦咖啡其实更好,中和起来更美味。
但文鹤并不接受在长身体的年龄吃带咖啡因的东西,虽然她没有想喝点什么的欲望,但万青松知道这家的招牌,为她点了一份热可可。
文鹤吃东西的态度是对带她来的人最好的回报,她仔细吃着牛角包,姿势是那么认真,努力不让酥皮掉到油纸上,足以证明她是喜欢这份食物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呢?
万青松撑着头看文鹤,不怎么碰他点的那份甜品。
比起吃这些东西,万青松心里却不自觉带了些悲伤。
文鹤要回老家过年,他不可能跟着去。
有时候万青松宁愿自己脸皮厚一点跟着去,可偏偏他姥爷又太想他,他还是要回去。
而且文鹤回来以后就要去集训了,他们更难见面了。
“你傻了?”
文鹤一抬头就看见万青松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他也想吃奶油牛角包?那他还点哈斗干嘛?
奶油牛角包很小,文鹤很快吃完,“你不想吃这个?给我吧,你再点一个其他的。”
吃别人的剩饭是要关系好到一种程度才会做的,就像父母会常常在孩子还小,吃不完食物时帮着吃那样。
朋友,家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分辨那么清楚吗?
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血缘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万青松赶紧拦下,“怎么会?我还想你多点几样尝尝,吃不下给我就行。”
跟文鹤一样,万青松也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剩饭”。
但他不太接受文鹤吃他吃过的东西,这会让他觉得她在受苦。
万青松总怕委屈文鹤。
这个世界对文鹤并不那么好,她受过不少委屈,只是因为自己厉害,才让那些委屈看起来并不像什么委屈。
可那就不是委屈了吗?
万青松只想对文鹤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尤其是曾经那段他以为闹掰的一年,他发现自己是那样痛苦。
因此万青松有太多不敢想象和不能做的事。
“你到底怎么了?也不说事,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文鹤也不和万青松争,他吃就行,不浪费就好。
闻言,万青松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弦,他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那一刻的冲动,可随即他又靠回椅背,
沉默在空气中拉长,变得焦灼。
万青松点的红茶到了,他低着头盯着茶杯,仿佛那杯茶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他。
文鹤也不催他,老毛病了,万青松一犹豫就是这个性子,总要盯着什么东西看。
就跟这样能分散注意力一样。
实际就和现在一样,手里紧紧扣着桌沿,更集中了。
“我想知道,你最后会去哪所大学?”
终于,万青松还是问出来了。
他想了好久,这次回来他不仅是要参加一个小小的期末考试,还有转学的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他以后报艺校最好。
他现在因为手上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戏,目前也只是签了公司,和导演一个经纪人。
经纪人给了他两个选择,沪城和京城的艺高,在那里会更方便培养他。
国内最好的两所大学在京城,文鹤应该会到最顶尖的大学,可万一她想去的学科这两所大学都不行呢?
这代表文鹤不一定会选那两所大学,她从小就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如果不问文鹤,他担心自己做错决定。
可问文鹤,不就显得他这个人私心很重,从来没想过要从文鹤身边独立出去。
一个人不该拉拽着另一个人不放。
但如果他放手了,不,他不能去想这件事。
文鹤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
其实早在上次报告会结束,那些专家知道她并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还只在读高中时,文鹤就收到了太多邀请。
“只要你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担心其他,我都可以解决。”
那些人是这样说的,文鹤也知道他们可以做到。
但那又如何,她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文鹤还是会参加高考,因为她还没想好未来要选什么专业。
她在等一个时机,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到的时机。
所幸她还年轻,年轻得总让文竹担心,文竹只要在家她就会给菩萨上香,希望菩萨能保佑她的女儿们,尤其是最让她愧疚的二女儿。
万青松的问题,文鹤也想过。
她其实对这个并没有很强烈的想法,以前她觉得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要去最好的大学。
但那不过是在逆境里的决心,走出不好的地方后,文鹤并没有那么强的执念。
她现在不觉得她要去最好的地方,她所在的地方难道不能成为最好的吗?
“我还没想好。”
这是一个万青松没预料到的答案。
他几乎从来没有从文鹤口中听到过“没想好”这个词。
她似乎生来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总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是他太唐突。
“没事,只是我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但万青松也没有隐瞒,将自己要转学的事都说了。
他想明白了,文鹤去哪所大学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就再转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转学。而且他才高一,他可以报考离文鹤很近的大学。
他的诚实让文鹤皱起眉毛,她站起来冷冷看着他。
“那是你的人生,万青松。”
“你难道以为我是一个离得远了就会和你关系淡下来的朋友吗?”
万青松点头。
“你还记得王薇薇吗?肯定记得吧,你什么都能记住。那你还记得上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这对文鹤来说并不困难,“去年八月十二号,她被宏西中学录取,她来找我借初中课本。”
“那再上一次呢?”
“四年前的三月……”
文鹤说不出来话了,她懂了万青松在想什么。
“我们不会这样的。”
王薇薇是她的朋友,她们之间交叉点变少了,可这不影响她们朋友的关系啊。
就是离得远,她和万青松也还是朋友,他需要帮忙的话,文鹤不会避开。
“会这样的,”万青松轻轻拉住文鹤的胳膊,“所以我才不想这种事发生。”
她年龄那样小,虽然早熟聪慧,可却并不稳定。
就像文鹤曾经那么喜欢英语,可现在英语并不是她最喜欢的学科了。
这小孩一般的心性,怎么能让人安心?
这世间的关系没有紧密的联系以后很难延续。
更何况,人类是环境的产物。
文鹤拉开万青松的手,万青松怔愣看着松开的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才能决定选哪所大学,过完年后我会告诉你。”
原本黯淡的深棕色眼睛突然爆发出像闪电一样绚烂漂亮的光彩。
“你没错,不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就是知己也需要足够的沟通。
是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文鹤想,她的确做错了。
第56章 另一种生命
“就不该带这么多东西回来的!”
文东升忍不住瘪嘴,两手抱在胸前。
“又没有叫你提东西,你还有小脾气啊。”
徐江晖感到好笑,开车回去太累了,但坐火车也不是那样轻松的,尤其还带着文东升这个小孩,这年头拐子多,他可得看紧自己的珍珠宝贝。
好不容易到池阳了,这时候这个淘气鬼还要发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感慨。
“走了,小大人”
文喜夏轻轻推了一把文东升,就她爸这个性子,指不定等会就要把文东升抱起来走。
别人不知道,都是从小孩过来的,她还不懂吗?
文东升说这个话就是嫌徐江晖手里都拿东西了,抱不了她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文东升到底像谁,明明爸妈都不是这个性格。
“哼”文东升才不理文喜夏,她走到文鹤身边讨好地笑了笑,“我给姐姐提东西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文东升有自己的小心思。
去年第一次回池阳,外面冷,家里人不让她乱跑,就在那小楼待着,憋屈极了。
可文鹤不一样,家里的大人小孩都对她信服,不会阻拦她做任何事。
文东升想要讨好文鹤让她带着她玩。
她不想待在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
但她的讨好太明显了,文鹤有心逗她:“我就背了一个书包,你要背吗?”
文东升眼珠子一转溜,就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坏主意,偏偏人不是很聪明,想的坏主意又坏不到哪里去。
“哎呀,我就是觉得姐姐真辛苦,每天起那么早,太厉害了。”
这个蜜罐子里泡着的孩子还没受到过外界太多打击,说起话来只会让人更喜欢她。
文鹤抱起她,“你也很厉害,瘦了不少。”
被文鹤抱住的文东升安静极了,文喜夏瞅了她一眼,孩子闹腾一点还好,要是安静了……那才是真要头疼了。
“就是瘦了也跟小猪一样,是吧,文小猪?”
得到对方毫不客气的瞪眼以后文喜夏笑着对文鹤说:“让她自己走,多大的人了,别等会给你累出一身汗,冬天出汗了麻烦,就怕感冒了不容易好。”
文东升感冒就算了,她又没什么大事。
可文鹤不一样啊,她后面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文喜夏想要尽可能为文鹤减少麻烦。
而且文东升这么重,要是压倒文鹤手怎么办?
她的手那样重要,偏偏文东升还一点概念都没有。
见文鹤没打算放下文东升,文喜夏直接上前接过文东升,她黑着脸对文东升说:“就你最精。”
“哼,”头埋在文喜夏胸膛里,文东升也不爽,她可不想文喜夏一直管着她。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徐江晖打了两辆出租车。
文东升被文喜夏抱着就不愿下来了,想要压垮这个姐姐,加上徐江晖又想多和小女儿相处,就文竹和文鹤一辆车。
看着望着窗外打量池阳街道景色的文鹤,文竹有一瞬间沉默。
时间过得好快啊,她的宝贝也快读大学了。
她的二女儿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极了一幅用色极其淡的油画,在宁静中透露出一分神性。
她的皮肤是那种薄薄的、透着一点点粉的白,头发很黑,和她的瞳孔是一个色,与肤色对比鲜明。
只是不再像是小时候那样总顶着一个蘑菇头,那时候是她这个妈妈觉得这样好打理,没想过文鹤的想法。
现在的头发长度是可以扎起来的,文鹤随手在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风一吹,碎发会轻轻拂过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明明外表是华国人喜欢的乖学生模样,但偏偏文鹤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文竹知道她的女儿有着多强韧的内心,那是折不断、拧不弯的。
在她回过味来时,她已经插不进去手了。
人们爱莲,濯清涟而不妖。
人们爱鹤,超然于尘垢之外。
文竹垂眸,心中郁色重重。
在回池阳之前,段春生到广城找过她。
“我们好好谈谈,文竹。”
“没什么好聊的,我还要事要忙。”
文竹不想跟他掰扯。
“事关文鹤的前程,你也不想听吗?”
这成功止住了文竹的脚步。
她看向前夫,他一向打扮潇洒,加上那张好看的脸,总惹得女人们为他伤心。
可今天他打扮得很正式,不再是在女人们面对吊儿郎当、只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他已经放下了以前幼稚的想法,文竹现在的身份是他女儿们的妈妈。
他伤害过她,可在以前的日子里,他们是相爱过的。
只是他更爱自己而已。
而这次来找文竹,他是认真的。
在广城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段春生变得格外坦然。
他把心里想的,计划好的都说出来了。
甚至他不能再生的事一并告诉文竹,不担心对方把这个当作把柄。
其实也是可以猜到的,就他这想要儿子的心,这么多年还没动静,难道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但他这样坦诚,还是吓到文竹了。
就跟段春生得了绝症要死了一样。
“我没病!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段春生黑着脸说。
文竹才发现她把心中猜想说出来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你说话向来这样,满嘴跑火车。”
就跟狼来的故事一样,段春生的行事让文竹不能信任他。
“我这次非常认真。”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段春生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他这些年折腾下来的财富,全是真金白银,这也是他的诚意。
只要文鹤和文喜夏在上面签过字,这些都会属于她们了。
这算下来真是一笔相当多的财富了。
文竹心里惊讶极了,但好歹还是工作了这些年,她面上不显,还能继续挑刺。
“喜夏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不能将钱平分给她们!”
这话也在表明文竹是想要收下这些钱的。
为什么不?
段春生这些年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她又不是和别人生的女儿,这是他段春生的孩子,本就是他该尽的义务。
而且这些钱的主人都是她的女儿们,文竹只想要女儿们拿到她们本该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段春生不能生,那她的女儿们难道还能拿到这些东西吗?
文竹心里门清。
段春生也早在他做这份财产分割时就想到文竹会这样问了。
毕竟这次偏心表现得太明显了,这些钱里文鹤占了九成,文喜夏只有一成。
“手里有太多钱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些钱会在她们成年以后才能拿到手。”
他并没有先回答文竹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说,“你能保证夏夏拿到这笔钱以后知道怎么用这笔钱吗?这也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担心。”
这下轮到文竹哑口无言了。
“我没有看到她的天赋,也不觉得她会守得住太多钱。”
段春生轻飘飘下定了结论。
食指抵着自己的脑袋,段春生继续说:“但文鹤不一样,她不仅仅擅长学习,她还有这个。”
“而且,她很清醒,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所以就算文鹤威胁他,讨厌他,段春生在后面还要砸吧嘴回味,心里很高兴。
有这样的女儿,算是上天对他再也不能拥有其他小孩的补偿。
或者说,就是因为能拥有文鹤这样的女儿,已然是上天对他最大的优待了,再多不了了。
谁能说,段春生的命不好呢?
他就是命太好了,可却不知足。
如今醒悟过来,还是好命。
“以后她对我的公司要有心继承,那就给她,如果她对公司没心,那就卖了再把钱分给她。”
他比文竹大两岁,今年也没到四十,可吃药吃多了、应酬太多了,好多事力不从心了。
仅剩的一点精力也只在把公司发扬壮大,为自己的野心,也为了留更多钱给女儿们。
“我们都不年轻了,小竹,”段春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你现在很幸福。”
段春生这人不算坏到底,他是真这样想的。
但文竹不吃这套,就像段春生说的,她们都不年轻了,她不会像个年轻小姑娘那样别人说两句话就轻易原谅。
“你说完了?你说的是事关文鹤的前程我才来的,不会只是继承你这些钱吧?”
“当然不是。”
段春生当即否定。
“你有想过把小鹤送到阿美莉卡读书吗?”
文竹一阵头晕目眩,“你疯了!她还不到十二岁!”
怎么就可以离开她的身边,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那只是你的想法,就像你指责我偏心,你难道不偏心吗?三个女儿,你能保证你自己对待她们是一样的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那天的话文竹历历在目,段春生后面还说了许多劝她的话。
他可以让文鹤在外面也能生活得很好,不用担心大人不在,他可以安排人照顾她。
只是有一个条件——文鹤必须改姓回来,无论叫段荷还是段鹤都可以。
文竹其实心动了,文鹤年纪小,但会有人照顾她,也会看着她不让她学坏。
这年头还是讲究外国的月亮圆,文竹心里也觉得国外的教育更好,就是以后文鹤留在阿美莉卡也没关系。
毕竟自从北方那个国家解体后,阿美莉卡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厉害的国家了,太多人向往它了。
这些事藏在文竹心里,叫她睡得不好。
就像段春生说的,即便是她狡辩,她也是知道自己有所偏心的。
尤其是她以前太亏欠文鹤了,叫她现在想想就难受。
如果真像段春生说的这样,文鹤这样的孩子,不该屈居于当下条件,出去才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这样做,那些亏欠,是不是就可以少一点?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母亲。
只会看小不会看大。
她已经插手不了文鹤的选择,为什么不能帮她飞得更高呢?
只是这一回想,让车里沉默太久了。
池阳的变化并不算大,文鹤也看够了,一扭头就对上文竹走神的眼睛。
最近这样的事不少发生,妈妈老是看着看着她就走神了,也不说话。
“妈妈?”
文鹤伸手在文竹面前晃了晃。
文竹一个激灵,她从钱包里掏出钱,对司机说:“就在这停一会儿,我们下车说点事。”
司机打量了一眼钱后,把车停在路边,将车钥匙拔下,蹲在不远的外面抽烟,让这对母女有单独空间相处。
钱不仅能使鬼推磨,也能让人变得善解人意。
“小鹤,你想过去国外读书吗?去阿美莉卡,你知道的,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比我们这边发达多了。而且你不是喜欢数学吗……”
文竹还没说完,在文鹤无语的眼神下闭上嘴。
但眼里还是有着想继续说下去的强烈欲望。
她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所以想要说服文鹤。
但显然,文鹤不是这样想的。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毕竟她说话一向如此,会让人常常忘了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
“可我不想走。”
“我承认,阿美莉卡是有很多厉害的东西,军事、科技、经济……可那又怎么样?”
“我们这里难道就差了?邱小姐、巨型计算机,哪个不是在自己土地上做出来的?”
“这片土地,”文鹤看向窗外,她曾经很喜欢种菜种花,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生命于她手中延续,开花结果,这种震撼带来的快乐,是她童年十分珍惜的时光。
只是后面搬了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其实并没有回到原点,“太多人觉得国外月亮圆,但我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这儿的月亮更亮更圆。”
“就像此刻妈妈你对阿美莉卡那样向往一样。”
文竹被她的志气惊到,她想过这个天赋非凡的女儿会有大志向,也相信这个女儿未来会成为人中龙凤。
而且这样大的抱负叫文鹤说出来,就是让人忍不住相信她一定会这样做。
这话也没有一点孩子气,即便说话的人还是孩子的年纪。
文鹤想,她等到这个时机了,认清自己的时机。
她以为要过完年才能告诉万青松她的答案,但现在她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她找到了。
那些童年里美好的记忆细砂让文鹤明白,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它不会按照人的意志长,因为它还生活在大自然里,它是有生命的,也是有温度的。
可那些机械,就是每时每刻转动的手表,当它不动时也会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异样感。
人类需要的,不仅仅只停留在这上面。
幼时在图书馆里被她翻开的,来自北方邻国对未来设想的科幻书,为什么不能成为现实呢?
她想要的是,锋利的器械活过来、能听懂人类需求。
生命将再次在她手中被唤醒。
第57章 明珠
阿美莉卡,JAMS编辑部。
作为阿美莉卡数学学会旗下的核心刊物,它是国际数学领域中最顶级的期刊之一,有四大数学顶刊的名头。
是无数数学家们梦寐以求抵达的最终目的地。
其繁忙程度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已经混成了办公室老油条的罗伯特·戴维斯早就学会如何浑水摸鱼。
在茶水间冲好咖啡后,罗伯特并不着急,这里待遇不差,茶水间还有烤面包机,他打算把今早的吐司热一遍。
如果不在上班时间吃早餐,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等回到座位上,看到隔壁忙碌的苏珊·约翰逊,罗伯特摇摇头。
这可怜的小姑娘,为了转正多努力啊,果然实习生才是最好压榨的对象。
有转正这根胡萝卜吊着,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到的呢?
桌上的信件已经累积了不少,但罗伯特丝毫不慌张。
老油条之所以能成为老油条,那是因为他们自认为自己已经吃透了规则。
比如他此刻拿在手里的,地址来自华国的信件。
罗伯特挑眉,他不是没看过来自华国的第一作者,不过能登上期刊的大多是已经改变国籍的华裔。
这份可以不用看。
但他此刻升起了一点好奇心,自从冷战结束,还坚持那一套的国家少了很多。
在伟大的阿美莉卡的光芒下,罗伯特不懂这些国家在坚持什么。
正因为不懂,所以他才想看。
“费克曼猜想证明?”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罗伯特的声音并不小,办公室瞬间安静。
随后爆发出带有震感的笑声。
“又来了。”
“每个月都有这样的人,以为自己可以在数学界出名,实际上就是个笑话,不过也不错,起码娱乐了我们。”
“没错,上周还有人说自己证明了黎曼猜想!没想到这周就来了个说自己证明费克曼猜想的,自不量力的家伙!”
“罗伯特,快放旁边吧,都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罗伯特也是这样想的,他直接在稿件上盖了一个章:待审,然后扔进角落。
说实话他有点失望,这个在他印象里还很落后的国家,怎么就出来一个如此胆大妄为的人?
也是,连世界趋势都不知道追逐的国家,又能要求什么呢?
也不知道这个国家是不是还是吃不起饭,幸好他出生在阿美莉卡。
虽然隐藏在底下、摆在明面上的税有很多,超前消费严重,另一个实习生昨天还去卖血了,可那又怎样?
还不是人人都想当阿美莉卡人。
就这样,这篇来自华国的论文被压在了那堆积压稿件最下面,无人问津。
到了午饭时间,整个编辑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还在工作的可怜苏珊。
可她是一定要这么努力的,如果转不了正,那她的学贷怎么办?
等待从天降临的白马王子吗?拜托,这里是阿美莉卡,不是童话王国。
作为实习生,基本上所有脏活累活都是她干。
可如果只做到这个地步,她并不一定能转正。
苏珊已经饿过肚子,现在她感觉不到饿了,她打算不吃午饭了,用这个时间再多处理一点工作。
在把手上的活做完后,苏珊打算把那堆积的稿件处理完。
苏珊没有忘记刚刚那些人奚落的话,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苏珊,你得看看它!
这股莫名的直觉让苏珊没有从最顶上开始看起,她不断翻找,直到找到了这篇罗伯特早上只是轻轻扫了一眼题目的论文。
苏珊是个混血儿,她的妈妈是拉丁裔,不少受到歧视,可阿美莉卡又有什么本地人?本地人早就睡在这片土地里了。
她只是羡慕白男白女的人生,也更懂肤色并不代表什么。
她对华国并不轻蔑,在大学时,她读过一位东方伟人的书,更是让她对这个国家大为改观。
如果有一天她能还完学贷,还能存下点钱,她也想去这个国家看看。
这样想着,苏珊开始阅读。
《Complete resolution of the Fekman Conjecture》
这个题目,也难怪罗伯特会笑了,毕竟在他眼里,华国人怎么可能解决费克曼猜想呢?
作为困扰国际数学界数十年的重大猜想,费克曼猜想横跨多个研究方向,业内公认极具分量的猜想,怎么会被华国捷足先登解决掉?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难道华国也有华国梦?
可奇迹不是只发生在阿美莉卡梦里吗?
但现在读它的人,不是罗伯特,是苏珊。
十分钟过去了,苏珊的眼睛没有移开过。
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
四十分钟后,苏珊坐直身体,脸色逐渐变化,眼中神采奕奕。
作为数学顶刊的实习生,苏珊的数学功底毫无疑问是扎实的,所以她能敏锐地意识到这篇论文的研究方法和论证逻辑是严丝合缝的。
她的研究方向和费克曼猜想有一点联系,因此她此刻更明白手里这篇论文的含金量。
她的手也没有停下,不停写着。
此时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来了,这里没有午休,只是给了吃午饭的时间。
没人会注意到这名小小的实习生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苏珊没有看完,要读懂这篇论文,可不是一个下午就能搞定的。
但她读懂了一样东西——它的价值。
苏珊抬起头,主编约瑟夫·利维在办公室,他是个犹太人,作风严谨,虽然也有偏心,但不会像罗伯特这样明目张胆。
她又看了一眼罗伯特,他此刻正百无聊赖看着手中的报纸,时不时要端起旁边的红茶喝起来。
这是来自日不落的红茶,他想愉快地度过这个下午,毕竟他已经工作一上午了啊!整整一上午!
苏珊不再犹豫,拿起论文直接冲向主编办公室。
这或许,就是她转正的希望了!
机会只有一次,不把握的人才是傻子。
罗伯特摇摇头,苏珊又在干什么?不会又是在那堆积压的论文里看到了“好货”想要给主编过目吧?
太天真了!她以为这里是集市,可以靠着慧眼得到好东西吗?
他就说嘛,招什么女人来他们这儿,时尚杂志不好吗?那才是属于女人的地方。
不像他们这群男人,可没男人来养,必须要好好工作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罗伯特吹了吹杯面,红茶还没凉透。
他决定把这杯茶喝完以后就好好工作。
“约翰逊?”
约瑟夫看清来人,下意识皱眉。
他可没忘记上次苏珊捧着“宝贝”来找他的事,他其实是不想招这名实习生的,这可是学术杂志社!不是什么可以胡闹的地方。
可是她的确是有能力的,只是眼光还没锻炼出来。而且去年众议院女议员人数增加了一半,这是一个信号。
但约瑟夫没想过让苏珊转正,她只是个幌子。
“利维先生,这里有一份很特别的论文。”
“special”被苏珊念得很重。
约瑟夫低下头做自己手中的事,“特别的论文我每天都会看到。”
他不觉得会有多特别。
苏珊有些着急:“不是,利维先生,这篇论文不一样,它证明了费克曼猜想!”
费克曼猜想?
约瑟夫终于抬起头,眼里带了点好奇,“谁写的?”
苏珊递过去,约瑟夫看了一眼,“Wen He?”
他读起来更像是Wen Hi,也很正常,毕竟这一看就不是个阿美莉卡名字。
“华国人?”
他的眉头皱紧,“约翰逊,你疯了!”
约瑟夫甚至都没翻开第一页,直接推回去。
“退稿。”
“这种稿子没必要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约翰逊。”
亏他还以为苏珊吸取教训了,结果是她知道怎么做会惹怒他。
约瑟夫心情十分不妙。
“可您还没看内容啊!”
苏珊有些急了,“您连内容都还没看,就要退稿,这不公平!”
“公平?”约瑟夫嗤笑,果然是才出大学的人,还带着学生思维,“如果你坚持,约翰逊,你明天也不用来了。”
苏珊涨红了脸,是气的。
“那您先看,如果真是没必要浪费时间的稿子,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约瑟夫定定看着苏珊:“好,我会看十分钟,如果发现问题,你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他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十分钟对苏珊来说,很漫长,可对约瑟夫来说,却过得有些快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后翻。
可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苏珊腿都要站麻了,但她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她知道,稳了。
主编办公室外,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苏珊在主编那里待太久了,他们也没听到主编怒气冲冲的声音。
这是一个信号。
罗伯特还没喝完红茶,但他已经喝不下去了,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安。
这是职场混子的直觉,有时候准得让人宁愿不要有这直觉。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幻觉而已。
一切都还是很美好,熬到下班就好。
办公室里,约瑟夫终于放下了稿件。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苏珊震惊的话:“我需要召开紧急编委会议。”
他看向苏珊,“苏珊,这是你从哪位编辑手里拿到的?”
苏珊只是一个实习生,她的工作之一是检查那些编辑不感兴趣的待审稿,捡漏很难,大多只是为了让这位实习生负责退稿。
“是戴维斯编辑,利维先生。”
“罗伯特啊,”约瑟夫抚平刚刚因为激动折起的稿页,“麻烦你等会出去把他叫进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实习两个月了吧?你也该转正了。”
苏珊瞪大了眼睛,“十分感谢您,利维先生!我一定会不负您的期待的!”
期待?他可没多少期待。
但是,现在他心里没多少高兴的情绪。
只是觉得不能让自己来当这个没眼光的人,罗伯特就很合适。
本来源头也出在他身上。
“F**K,你***”
“S**T……”
主编办公室的动静整个编辑部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坐得直直的,就怕殃及池鱼。
苏珊耸耸肩,脸上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出现过的笑容。
因为是单盲机制,苏珊知道投稿人还是一名女性。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也知道单位写的是华国的苏城大学。
她会是一名教授吗?
如果只比她大一点,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晚,JAMS的紧急编委会议召开。
毕竟这里位于普登市,有阿美莉卡第七古老的大学,也是常春藤联盟成员之一,编委会议可以很及时。
有五位数学家出席,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复印稿。
起初,大家都抱着挑刺的态度来看。
毕竟这可是费克曼猜想啊。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时不时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数学教授缓缓开口:“我找不到错误。”
另一人接话:“我也没有。”
剩下的人对视一眼,
“如果这是真的……”
“那太不可思议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论文进入最高级别审稿程序。
所有人都想找出漏洞。
因为没人愿意相信,来自华国的少女解决了世界难题。
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们的印象里,那里还是落后得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方,怎么就诞生出了一颗明珠?
JAMS已经查到这篇论文的作者身份。
有一个比她来自华国更让人震惊的消息。
她还不到十二岁啊!
怎么做到的!
就是阿美莉卡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天才。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漏洞,这是一篇足以让数学界震惊的论文。
JAMS不得不见刊。
不然要退稿让作者转投其他期刊吗?到那时候JAMS要成为全美的笑话了。
在稿件被正式接收的通知寄出去前,还有一份来自当地常春藤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先寄出去了,那天的编委会议里有三位教授任职这所大学。
这是“Special Talent Admission”(特别人才录取)
他们想要在这篇论文面世前,能够吸引到这位东方的天才。
因此他们开出的条件十分优渥,学费全免,全额奖学金。
如果还有其他需求,他们也会尽量满足。
她没有在最适合她天赋的土壤里成长,也能给出这样一份答案,怎么能让人不心动呢?
只盼望她能早日给出答复。
不然,一旦这篇论文面世,像他们这所大学这样选择破格录取的大学只会多,不会少。
明珠擦去灰尘之时,不必它言语,那莹润华贵的光彩自会表明它的价值。
所有人都知道,新时代就要来了。
为什么这位明珠不诞生于西方?
平白让人多了几分惆怅。
但如果……
能把这枚明珠抢过来……
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那将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不是吗?
第58章 名气
“苏教授,这里有您的邮件!都寄到学校来了。”
苏正德还没走进学校大门,就听见收发室的大爷在叫他。
邮件?
什么邮件啊。
苏正德脑袋里正无边无际想着,突然他愣住了。
他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当初文鹤写完论文,他帮着矫正后是填的学校地址,他怕这封邮件寄不到JAMS,或者寄到了被他们扔了,才这样做的。
而且,因为经费是从他的项目走的,所以单位挂的是苏城大学,就这一点,从苏城大学寄过去也没问题。
想清楚以后苏正德心里有点忐忑。
他有点不敢去看这远道而来的邮件。
既害怕又兴奋。
害怕的是收到坏消息,可兴奋的是他觉得这样好的论文,凭什么不被接收?他觉得来的一定会是一个好消息,一个足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苏教授,这是什么啊?我看地址还是国外的哩。”
旁边的小老头早在收到邮件的时候心里就痒痒的了,他实在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寄来的,那一串英文他实在看不懂。
“就小事,工作上的事。”
苏正德打着哈哈,到底他也不好说出去,万一是被拒绝了呢?
等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时,苏正德才小心翼翼打量这封邮件,这才注意到收件人的姓名不止有他,还有文鹤。
而且它来自于布莱恩大学,并不是他以为的JAMS。
苏正德有些愣神。
这什么意思?JAMS搬家了?搬到了布莱恩大学?
反正收件人也有他的名字,苏正德打开了邮件,等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不止是惊讶了更多的是惊喜。
这是布莱恩大学对文鹤的特招录取通知。
90年代是华国学生出国留学的第一个高峰期,无论是否是公派出国,可那也得学生自己申请,要考过英语考试才行。
就是苏正德教书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学生在毫无任何准备,连申请都没写的情况下,却有西方大学迫不及待提前给学生发录取通知书的情况。
这样的急切,苏正德从未看过。
就像是此刻文鹤是那稀世珍宝,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快地下场,不然他们只会自持身价,连看都不会看的。
里面的内容进一步佐证了苏正德的猜想。
他们给出的条件十分优渥,就差说只要文鹤来他们什么都能搞定了,身份、签证、生活,这些都不是问题,相当于是求着文鹤来读书了。
这十分诱惑,即便是苏正德自己,有一瞬间也晃了神。
反应过来以后,他开怀大笑。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样的事情,哈哈哈,不是说我们国家落后,不文明、不讲道德卫生吗?怎么现在还要来求着我们的学生来你们这里?”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高兴,有感伤。
办公室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听到了,同在数学系的副教授孙剑过来敲门:“老苏你干什么了,这么高兴?”
怎么不高兴?
这封录取通知书,不仅仅给苏正德一个这篇论文稳了的信号,还是一个让他心中畅快不已的翻身仗。
“你快来看看,是好东西!”
“好东西?”孙剑接过苏正德递过来的邮件,他的英语水平没有苏正德高,因此看的时间会耗费更多。
但苏正德不嫌弃这等待的时间,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看着孙剑睁得越来越大的眼睛,苏正德知道对方此刻心里也不平静。
谁能平静得下来呢?又不是空心人。
“这,这是真的吗?”
做教授的,对世界名校的名字心里还是有数的。
布莱恩大学在全球高等教育界享有极高声誉,属于世界知名学府,或许国人更多知道的是京大和华大,可它们目前在国际排名上不如布莱恩大学。
但人们都相信,未来国内的大学也不比那些大学差多少,他们总能赶上来的。
“WenHe?就是你那个证明费克曼猜想的学生?可我记得她才十二岁啊?”
“不到十二岁。”
苏正德强调,虽然还有一个月,但这不还是没有到十二岁嘛。
孙剑翻了个白眼,“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你信不信只要这消息传出去,我学生要在全国都扬名了!”
这话说的,“她这不迟早要出名吗,之前是保密报告,也就没有记者报道费克曼猜想被证明的事,但现在看来,不止要在全国出名了,在国外也要出名了啊,老苏你可能也会跟着出名啊。”
孙剑也能想明白为什么布莱恩大学会给文鹤提前发录取通知书了。
他心里正咕噜噜冒酸水,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苏正德有这运气,谁不羡慕啊?
人家都是靠老师带飞,偏偏苏正德可以靠学生带飞,通讯作者可是苏正德啊。
国内的学术期刊目前不讲究什么通讯作者,可国外主流学术期刊讲究啊,以后苏正德的待遇又要往上提了。
有时候真是努力一辈子,不如人家运气好。
“哎,这就叫伯乐与千里马,俞伯牙与钟子期。”
说起来苏正德也是有几分自得在的,“当时你不也在专家组吗?不是也见到她那份答卷了吗,可偏偏只有我去找她。”
这确实十分遗憾,孙剑对这件事已经后悔许久,在之前听苏正德说他为什么会去找文鹤以后,他晚上睡觉都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明明当时对于文鹤那新奇的答题思路,他在看过以后也赞叹不已,怎么就没像苏正德这样有想法,在为苏城大学招生不成的同时还能想到当她的老师呢?
不过是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年龄太小了,现在也成不了大器。
唉,时也,命也!
“你快别说这件事了,还是你老苏慧眼识人啊。只是你不给文鹤说吗,让她也高兴高兴。”
孙剑真看不惯苏正德这副显摆的样子,以后他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了,他也要挖好苗子。
不过,只怕再难挖到像文鹤这样的好苗子了。
天才年年都有,但像文鹤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啊。
苏正德小心收好邮件,“我倒是也想联系她啊,她进了奥数国家队名单,在京城准备赛前冲刺呢。”
孙剑瞠目结舌。
苏正德不是去年找上文鹤的吗?她今年居然又参加了奥数竞赛!
这不就意味着,文鹤在参加比赛的途中,把这个猜想证明出来了吗?或者是在证明这个猜想时顺道参加个奥数竞赛解解压?
不管哪种说法都让孙剑心里生出佩服。
“她真是精力充沛啊。”
但国家就需要这种人才,如果文鹤真去了布莱恩大学,她还会回来吗?
这让孙剑心里有些犹豫,“那她都进国家队了,没有保送到哪个大学吗?”
但就算保送了大学,也可以不去。在这封布莱恩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面前,保送也不算优势了。
苏正德猜到了孙剑的想法,他望向窗外,太阳正当空,外面一片晴朗。
“这只是个开端啊,老孙。”
这篇论文还没面世,其他大学还没收到消息。
有布莱恩大学在前,苏正德很难不去想象当这篇论文面世以后,会有多少国外名校会采取和布莱恩大学一样的做法。
他们,真的能留住文鹤吗?
“文鹤,好文鹤,快告诉我,刚刚那道题你是怎么想的。”
经过六次集训队的测试和国家队选拔考试,同在前六名入选到国家队的兰望津和文鹤靠得极近。
他也自认为他和文鹤是很接近的。
除了文鹤,就属他年龄最小。
他今年14岁,正读高二,以前跳过级,被不少人夸作天才。
也属他最会撒娇,态度摆得低,按理说,他这样的人没道理会是这个性格。
高衡也不懂。
这么多次考试下来,他从来没有超过文鹤拿到过第一,就是同样考到满分可也因为在时间上比她多没拿到第一。
就算心里服气了,他也不会像兰望津那样凑文鹤那样近。
他也是不明白,兰望津没有脾气吗?一直输给一个人,就不觉得心有遗憾,甚至害怕吗?
高衡拨筷搅弄着碗中的菜,有很多个时刻他甚至不敢看文鹤。
他对她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多可笑啊,一个一米五高的女孩竟然会让他心生畏惧,这说出去太丢脸了。
可是……
她站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座高山。
一开始,大家以为只是海拔高一点,只要努力,总有一天是能翻越这座山的。
可后来才幡然醒悟,那根本不是山。
无论其他人向上爬了多少米,抬起头时,她依旧站在更高的地方,这哪里会是山?
那种感觉,比站在山脚下仰望万仞绝壁时,更为恐惧。
他要努力攀爬才能爬到群山之巅,可她,却可以决定哪座山是群山之巅。
多不讲道理啊,怎么可能让人不害怕。
当初以为她只是侥幸考了满分,拿了第一的想法现在想来只叫人发笑。
他还想做一个体面、输得起的人,可其实心里早就纠结来纠结去了。
但他的纠结到头来只是他自己的纠结,她不会在意的。
“你不饿?”
方曼文靠近高衡,她本来还犹豫坐在哪里吃饭,一看到高衡,方曼文就知道该坐哪里了。
她年龄最大,自觉和年龄小的人玩不来,只有高衡和她年龄最为接近。
顺着高衡的目光看去,方曼文知道高衡在想什么了。
她拍了拍高衡的肩膀,“天才总和天才玩嘛,别太计较了。”
“谁计较了?”高衡冷脸拍开方曼文的手,“我可不是你,别混为一谈。”
他们难道就不是天才了吗?
只不过没有文鹤那样厉害,就要被打成平庸之辈了吗?
高衡可不这样想。
她就是多管闲事,方曼文想给自己的嘴巴和手各来一巴掌。
她冷笑,“是哦,万年老二。”
“那你这个连万年老二都考不过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
听到这边吵闹声的兰望津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来对文鹤笑着说:“好像又是因为成绩吵起来了,可真够幼稚的。”
文鹤并不搭话,兰望津瘪嘴,“亏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你怎么不理我啊。”
文鹤已经吃好饭,她站起来拿起餐盘,轻飘飘留下一句:“少自以为是。”
被留在原地的兰望津一脸阴云。
从小到大,他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
老师夸他是天才,父母以他为傲,谁提起他不是赞不绝口?
他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别人仰望的目光,习惯了说出年龄时收获的阵阵掌声。
直到那天颁奖礼,一切都变了。
听到第一考了满分,他还不觉得怎么样,直到看到那个人的脸,兰望津脸上总带着的笑容僵住了。
十一岁?真的假的!
好像本该属于他的荣誉和赞美,忽然全都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多可恶!
那一晚,兰望津咬着指甲,一直念着:“不可能”、“运气好”、“坏东西”。
他一夜无眠,睁眼到天亮。
可更恐怖的事发生了,在集训里他才发现,文鹤哪里像是一个人类,是怪物才对!
自己拼命追赶的终点,只是她随手跨过去的起点。
这种感觉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心。
“毕竟还小嘛,脾气大一点也很正常。”
对着那些被淘汰,有着同样怨念的人,兰望津不经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可笑的是,也轮到他说别人年龄小了。
“听说她家里找了大学教授辅导才考那么高。”
“听说那些题她提前做过的,没办法,人家找的老师厉害嘛。”
明明没有证据,可他还是说了。
他也说了啊,只是听说,听说!听谁说他可没有说哦,听自己说不也是听说嘛。
兰望津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又和文鹤走得极近,也难怪高衡他们以为兰望津这人和文鹤关系好。
而且兰望津从来没在高衡他们面前说过文鹤的坏话,他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怕文鹤知道。
尤其是进了国家队以后,兰望津会在高衡他们面前说——
“她确实太厉害啦。”
“我很佩服她,不过还是不要给她太大压力,她已经很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说得真诚无比。
但只有兰望津知道,每次靠近文鹤时,他心里翻涌的情绪不是高兴,而是忌恨和恶意。
浓烈得几乎发黑的忌恨。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要存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掌声,全都给了她?
越是靠近文鹤,他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而这种渺小,又让他的心灵变得更加丑陋。
可是,文鹤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之前对他的态度不是这样的啊!
这一瞬间兰望津心里生出了无限恐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谁告诉她的!
他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时候,那双变得空洞的眼睛看见带队教练举着报纸进来,脸上带着他很少能看到的欣慰又高兴的笑容。
“文鹤呢?没想到布莱恩大学给她提前发录取通知书了,太厉害了!”
布莱恩大学?
布莱恩大学!
这对兰望津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好比那靠表演要钱的猴子。
他知道文鹤没有选择保送时,心里还十分得意,觉得自己保送了顶尖大学总算能高文鹤一头了。
但现在呢,现在呢!
他也太招笑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这次赛前冲刺是封闭管理,学生们都不知道外界消息。
自然也不知道文鹤此刻已经在全国扬名,报纸上全是她的消息。
毕竟听了这么久的国外月亮更圆,如今自家出了一个连国外都想要的天才,怎么可能不争相报道。
这事儿也不是苏正德透露出去的,是苏城大学。
文鹤不是苏城大学的学生,可她也是他们苏城大学教授教导过的学生啊。
如果不是论文消息还没传过来,只怕苏城大学连这个也要公布了。
随着文鹤扬名,苏城大学也跟着在全国人民面前大大露脸。
而此时,有些记忆不错的人,想起了她是小时候电视上看见的那个总冠军。
一时之间,什么标题都有。
《伤仲永?昔日神童被世界名校破格录取》
《天才中的天才》
《国际顶尖大学向华国少女抛出橄榄枝》
还有更夸张的,大家都沉醉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了。
其实也是因为这象征了华国的教育并不弱,不然怎么能出一个像文鹤这样的天才呢?
就是华国最权威的教育类报纸也有发关于文鹤的报道。
此刻只能庆幸文鹤因为要准备IMO,领导老师们可以拦下记者们的采访,不然文鹤只怕没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但采访不到文鹤,还可以采访别人啊,文鹤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她还有家人朋友啊。
还有谁比家人更了解文鹤呢?
记者们转移方向,找到了文鹤家的地址。
毕竟此刻外界都很想知道,这位天才究竟是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或者说,他们想知道什么样的环境可以培养出一名天才。
他们可不可以也能培养出一名像文鹤这样的天才?
所有人的心都火热起来。
第59章 有过遗憾
收到消息时,文竹正在家里,她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本来3月份她还在京城陪在文鹤身边,后面文鹤争气,进了国家队,要封闭管理,文竹才打道回府。
家里要升学的孩子有两个,就是再怎么看重生意,在这时候也是要缓一缓的,就是徐江晖回来的次数也更多了。
可明明大人在家,却显得更加寂寞。
文鹤在京城,文东升转到体校要住校一个月回来两次,也只有文喜夏在家,可因为初三抓得紧,如果不是文竹中午和下午还给文喜夏送饭,只怕白天都见不上面。
围着孩子转的时候才知道孩子也很辛苦,文竹庆幸买这房子的时候文鹤在读初中,离得近,如今文喜夏也在同一所中学,好歹是不用为了读书再租房更劳累。
文竹有时候也在想,文喜夏读书都这样累了,文鹤一直跳级,难道不累吗?是不是她做错了,不该让小孩一直跳级,不然以她的年纪现在还在读小学,有更多的时间玩耍,而不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京城准备考试。
送完文喜夏的文竹回到家空闲下来,今天的报纸也送到了,中考要考作文,文竹特意订了实时报纸,争取每天都让文喜夏睡前看一点,这样写作文时有素材。文喜夏虽然擅长写作,可应试教育还是不一样的,也不能写得那样随意。
文竹随意翻着报纸,却见到了那熟悉的、总在嘴里念叨的名字。
“啊!”
她发出惊叹,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她一下清醒过来。
瞧她这是看到了什么,这个布什么大学给她二女儿发了录取通知书,她怎么不知道?
噢,她女儿在封闭管理,不会给她打电话。
但是,为什么这些报纸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早知道?
这些疑问并没有在文竹心里待太久,更多涌上来的情绪是欣喜若狂。
在那些报纸上,她看到了布莱恩大学多有含金量,是比京大和华大更厉害的存在,这样的大学,竟然会为她的女儿敞开大门?
这怎么不让人自豪,怎么不让人想哭?
当父母的,能想象的也不过是孩子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分配一个好工作,再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成家就很美满了。
而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她梦里的事,竟然成为了现实!
只是高兴的文竹并不知道,此刻楼下不知何时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甚至还有挂着外地牌照的吉曼尼进口车。
楼道里脚步声不断,在三楼那扇门外,小小的楼梯间站满了人。
他们互视了一眼,都知道彼此来干什么的。
大到《华国青年报》、《华国教育报》,小到《知省新闻》、《苏城本地新闻》,记者们的设备也不尽然相同。
《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没想通,怎么她们还和这些大报纸社来的时间是一样的,不应该她们更早吗?简直两眼一黑。
今天还能采访到文鹤的家人吗?
“咚咚咚”
文竹正高兴着呢,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
她不耐烦打开了门,想不到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断她的好心情。
门外一双双眼睛同时亮起来,就像是夜行的老鼠看到食物那样兴奋,让人脖颈后面瞬间冒出冷汗。
文竹也见过这种阵仗,以前文鹤拿了那个知识比赛第一时,到她家的人也很多。
可那时候的记者可没像今天这样让人担心是不是下一刻这些人就要扑上来了。
冷怡眼疾手快挤进来,“您好您好!请问这里是文鹤同学家吗?您是文鹤同学的家长吧?我是《苏城本地新闻》的记者冷怡,想要采访您,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其他人也不惊叹这个小个子女人怎么动作这么快,也跟着上前七嘴八舌介绍自己是某某报社的记者,可不能让小地方的记者抢先一头。
尤其是来自《华国教育报》的记者,他可是开了报社才购入的吉曼尼进口车来的,可不能毫无收获回去。
好在文竹当了好几年的老板,知道怎么招待,不至于慌张到乱了手脚。
在客厅积满了人的同时,文竹拜托邻居买些水果来,邻居往里面探了一眼,比了个大拇指,“你是个要享福的,福气大着呢。”
文竹笑着推了她一把,“这我能不知道嘛。”
早在很多年前发现这个女儿不一般的时刻,命运就掀开了新的一页,她的福气啊,大着呢。
好容易安排妥当,文竹给各位记者都泡了杯茶,怕怠慢了乱写她女儿。
只是记者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来吃东西的,有记者率先发问。
“请问您知道女儿被录取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谁打断了她的好心情?现在还要问这种问题。
文竹轻轻喝了口水,像是在回味什么。
“我也是今天看报纸才知道的消息。”
啊?
大家都没想到文竹会这样说,这对母女俩关系这么差吗?
“毕竟我女儿今年加入了奥数国家队,七月还要出国呢,没办法,要封闭管理。唉,孩子太厉害也是难事,这时候也不能和家里人打电话。”
好了,大家回过味来了,原来是在炫耀女儿。
文竹一下笑开,有娃可以炫耀真不错。
“但肯定是骄傲开心的,谁家有这样的女儿,会不感到骄傲呢?”
这是实话。
“我看到文鹤同学从小到大参加了不少比赛,我们可以看看她的奖牌吗?”
然后拍下来上报纸,肯定很吸引眼球。
这说到文竹心里的点上了,她装作一副头痛的模样:“唉,学校想要留着展示,好多都放在她学校了,毕竟家里不大,不过也是有留着一些的,如果你们想看,我就带大家去看看。”
文竹起身,其他记者跟上。
文鹤虽然去了京城,但她的房间可没落灰,文竹有时候一想女儿了就会来打扫,被子也是新换的,文竹还会时不时拿出去晒,躺下去是能闻见阳光的味道的。
所以记者们得以看见文鹤的房间。
朝南的房间在这个月里是有些热的,午后光线穿进来停在皮肤上只会感觉到燥热。
好在墙上安了空调,可以得知房间主人不会太热。
也可以知道这个家是爱这个女儿的,不然这年头谁家会舍得在卧室里安装空调呢,得花不少钱。
只是这面墙除了空调,剩下的全是被镶在墙面上的木板占据,从小孩膝盖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成人伸直胳膊也够不到的高度,那些木板上全被奖杯和奖牌占据,但都没有哪个是看上去灰扑扑的,被擦得很亮,亮得可以反射出一个人的影子。
倒不是主人很爱它们,是主人的妈妈爱着主人,所以不忍它们落灰。
而书桌抵着的那面有窗户的墙,负担也不小。
一眼看过去,就连书名也是晦涩难懂的外文书,仔细再看一眼,发现都不止是英文书,天啊,她难道还会很多门语言吗?
观察到这点的教育社记者当即问道:“文鹤同学她是还会其他语言吗?”
“平时在家里我们也只说普通话,我不太清楚她会什么语言。只是小鹤她英语确实好,满分也不是没拿过,家长会上老师老是夸她作文写得很好,扣不了分。”
如果是其他时候,在场的人是不想听这炫耀自家孩子的话的,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只想文竹说得越多越好,记笔记的手都要有残影了。
“那这些书不是您给孩子买的吗?”
文鹤一个未成年,家长给钱总是会过问一声的吧?都这样了还不知道自己孩子会其他外语吗?
文竹腼腆一笑:“哎呀,她拿太多奖金了,学校发的,参加比赛的,太多啦。我们都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钱,给她零花钱她都不收,我们只好给她开张存折存里面。”
所以文鹤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如果不是文鹤太忙了,文竹还可以给她买买衣服鞋子,文竹都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太失败了。
有一个早慧的女儿,真是又喜又愁啊。
有记者不信,“您真不知道她有多少奖金吗?”
她家里就是,父母恨不得每天都要过问她这个月到手多少钱,有没有津贴啊,可以给家里多少钱啊。
怎么会有父母在子女手里有钱时不惦记,不去算计?
旁边同行知道她家情况的记者扶额,问了个什么问题啊,看看人家这地段,看看人家卧室都装空调就知道人家里不差钱,哪里会去惦记孩子的钱。
文竹也冷下脸,旁边记者赶紧打断:“请问文鹤同学有没有请过老师?她年纪太小了,我听到消息时都以为听错了呢。”
文竹缓和了脸色,“没有,家里之前文化程度最高的也就我这个高中毕业的,不过她很小的时候问题就很多,我和她爸有时都听不懂她的问题。那些什么书啊,题啊,都是她自己学的,又很自觉,从来不需要大人管着她。”
什么是华国家长喜欢的小孩?
不用请家教,不用家长管着,放学回到家不用家长叫就会先把作业拿出来做,做完以后才会吃饭,然后在成绩出来后风轻云淡说一句:“这次也是第一,没有退步。”
然后家长在家长会上面对老师的赞赏,其他家长羡慕的眼光,托了托手无奈说道:“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一直没管过她,全靠自觉。”
那样扬眉吐气,那样不与世争,那样光明磊落。
但那往往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只能收拾残局,接受自己的平庸和孩子的平庸。
可现在不同了,那些少年时候她没做到的事,她的女儿做到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华文社记者沉默了一瞬后提问:“那您觉得她和平常孩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天才总归是不一样的,和寻常的孩子,甚至和聪明的孩子都不一样。
或许这份特别,家人是最能察觉到的。
“她不止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还有勤奋自律,没有人的成功是懒出来的。她在很多小孩还喜欢玩的时候,就有很多好奇心和自己的想法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有主见也意味着大人会放手,这也很难得,许多大人掌控欲很强,一旦孩子超过了视线,或者做了她们不想要孩子做的事,一切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记者们都记下来了,果然养出天才的家庭还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能接受孩子比自己聪明的家庭。
有记者问:“如果现在您的女儿就在这里,您最想对她说什么?”
沉默的时间有点过于长了。
邻居已经把文竹托买的水果都提回来了,门没关,她闯进来时也很难挤进去,这个房间也就二十来平,承载不了这么多人。
“诶,小文,这些水果是现在洗吗?”
这算是救了文竹,她连忙打开袋子,把带皮不用洗的水果放在这些记者手里,接着让他们可以随意拍照,她去给他们洗水果。
留下来的邻居搓搓手,看到这么多记者,她也有点兴奋,她也可以上报纸吗?
“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住她家隔壁,我以前就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其实也没几年,好在文鹤年纪小,她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记者们眼前一亮,换了个采访对象。
厨房里,文竹心不在焉洗着李子,她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如果文鹤出现在她面前,她最想说什么?
这可以说的话太多了。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女儿啊,在她眼前从一个可爱的小团子长成了现在这副漂亮聪慧的模样,而且文鹤也快到青春期了。
可是,那些她会给文喜夏讲的事,比如女孩来了月经不要慌张,长痘了不能乱挤,有了心事也很正常,这些她都通通没有跟文鹤说过。
这些不需要文竹说,文鹤也都知道。
在文鹤面前,文竹很难强调自己是一个大人的身份,那只会显得无理取闹。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的女儿,期待她说些什么吗?
文竹再回去时,人们都已经聊开了,显然邻居说的话更符合他们的期待,好用来写新闻。
只是见她进来,刚刚问话的记者没有忘记她,挤过层层人群,在她面前又问了一遍。
这次文竹有话说了。
“按时吃饭,别老埋头做题思考,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停下来也没关系。”
“你太辛苦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在全国人眼里,她是神童,是天才,是大家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在妈妈眼里,即便文鹤很聪明,可她仍然只是孩子。
不再依赖妈妈,是文竹的憾事。
第60章 生女当如文鹤(上)
土耳其是一个横跨亚欧大陆的国家,历史比起阿美莉卡来说称得上一句历史悠久。
本次IMO是在伊斯坦布尔举行的,华国队打算提前抵达,无论是为了适应气候还是为了倒时差,总之不能让选手们没了状态。
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文鹤申请暂时离队,她要回去参加高考。
领队舒文心两眼一抹黑,“高考?都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说高考?”
在所有人眼中,文鹤拿金牌是稳的,但他们有了更多的念想——拿到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但现在文鹤说要高考?没搞错吧!
文鹤点点头:“之前我就申请过,审批也通过了,现在我要申请的是把机票时间订晚一点,我考完后会从京城飞到伊斯坦布尔。”
苏城没有机场,文鹤算过了,她可以从沪城飞到京城,再飞到伊斯坦布尔,这最省时。
毕竟高考考完的时间和IMO开始时间太接近了。
“那你不用倒时差吗?”
这样做只有一个结果——文鹤会比别人的时间更紧张,受到的影响最大。
“又不是第一天到了就考试,足够我调整作息了。”
“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行,要不我们晚两天出发,就像你说的,还有时间可以调整。”
文鹤摇头,“不用因为我的决定打破原先的计划。”
舒文心想了想,“反正有好几个领队,我陪你一起走吧,不然我放不下心。”
她可不想出什么乱子让文鹤去不了,舒文心打算也打申请陪着文鹤高考,再怎么样文鹤年龄小是事实,不能因为她的聪明忽视她的生理年龄。
申请很快下来,出集训基地那天,因为待太久了,文鹤有一瞬间恍惚,只觉得里外仿佛两个世界。
但没等文鹤感慨,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眼前四面八方冲出来许多人。
是拿着摄像机、话筒、记事本的记者。
“文鹤同学,请问你能接受采访吗?”
“文鹤!看这里!看这里!”
“靠,别挤我!啊文鹤同学,请问你有时间说几句话吗?”
站在旁边帮文鹤提着行李的舒文心懵了,是为文鹤被布莱恩大学录取的事而来的吗?但这不是都过去一个月了,事情总该被其他新闻顶下去了啊?
她们一直不让文鹤接触外界,就是怕外界的烈火烹油影响文鹤的状态,所以把一切声音都挡在了基地外面。
而且这次文鹤离队是没跟外界说的,这些记者是怎么知道的?
记者张达推了推自己眼镜,眼下一片青黑。
他们当然不知道文鹤什么时候出来,但这不是快接近IMO时间,国家队也该要出发了嘛,只要来这里蹲,总能蹲到吧,这叫上有规定下有对策。
而且,布莱恩大学破格录取的热度是下去了,可现在,还有让他们震惊到他们会来蹲守的消息啊。
张达靠着自己体型的优势挤到最前方,率先把话筒递到文鹤面前。
“文鹤!首先要恭喜你,你成功证明费克曼数学猜想的论文已经被JAMS正式录用,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发抖,即便时隔这么久,他也会为这个振聋发聩消息而感到震惊、欣喜。
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布莱恩大学会破格录取文鹤了,谁能不为这样的天才动容呢?
规则很重要,可某些时刻它也是可以让步的。
所有人瞬间安静,无数目光聚集在文鹤身上,张达问出了所有记者想要知道的问题。
文鹤歪头,这个消息她也是今天知道的,可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者高兴的情绪。
“还好吧。”
文鹤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倒映着万里晴空的湖面,它太过无边无际,没什么值得它掀起波澜瞧上一眼。
文鹤不会为会发生的事而吃惊,早在论文投出去前,她就认定JAMS不会拒绝,如果拒绝了只能说明JAMS没眼光,是走不长久的。
或许被拒绝了文鹤才可能会惊讶,为它的眼光。
期待她反应的众人:……
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
文鹤她知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啊!
张达明显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差点被噎住。
舒文心也是,她也是才知道文鹤居然证明了费克曼猜想,怪不得文鹤参加高考时上面也批准,还有她的申请答复为什么会这么快,此刻都通通有了答案。
只怕她不打申请,上面也会安排人跟着文鹤的。
舒文心捏着行李的手更用力了,她开始思考等会怎么从这些记者包围圈里带走文鹤。
“文同学,据我们了解,目前已经有包括哈佛、普林斯顿、麻省理工在内的多所世界顶级大学向你发出了破格录取通知!”
“其中部分学校甚至承诺,你不仅能拿到全额奖学金还可以直接进入博士培养计划!”
一位女记者挤开张达向文鹤提问,“你会接受哪所大学的邀请?”
在场有些记者只知道文鹤成功证明了费克曼猜想的事,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世界名校向文鹤抛出橄榄枝。
布莱恩大学在它们面前,一点都不香了,怪不得提前这么早发录取通知,是怕抢不到文鹤吧?
本来在九十年代出国留学就是热门话题,更何况现在还是国外最顶尖的大学抢着要人。
记者们的眼睛亮起来,想听文鹤的回答。
有些人甚至连题目都想好了,就差文鹤把大学名字说出来了。
普林斯顿大学的数论和代数几何是全球第一,可以说是纯数学的圣殿。
哈佛大学综合实力最强,几乎没有短板,样样顶尖,在算术几何领域与普林斯顿双峰并峙。
麻省理工大学理论应用数学双强,在全球也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存在。
所以,文鹤会选谁呢?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文鹤,这个回答明天绝对会上报纸头版吧。
相机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被人群包围着的文鹤直视镜头,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心神震动的锋芒,似宝刀开刃,闪动着耀眼的剑光。
随后文鹤开口,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不会接受邀请的。”
没人会想到文鹤会拒绝。
怎么会拒绝呢?
这么好的条件,谁能拒绝得了?
怎么她就拒绝了?
“为什么!”
有人比文鹤还着急,脖子都红了,只见一阵青筋冒出。
如果他是文鹤,那他绝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的,这可是改换门庭的机遇啊!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记者追问:“什么事?”
文鹤缓缓把书包往肩膀上提了提,舒文心是个好老师,就算让文鹤背东西,也是因为这个书包很轻,文鹤几乎感觉不到这个书包的重量。
但它也是有重量的。
下一秒文鹤说出一句让所有记者彻底呆住的话。
“我要回去参加高考。”
……
啊?
啊!
啊?!
空气凝固下来,没人开口说话。
记者们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高……高考?
国外顶尖大学抢着要文鹤,还承诺直接按照博士来培养她。
这种机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疯狂的了。
结果文鹤居然拒绝了。
理由居然还那样让人无语,她要回去参加高考?
没搞错吧!
最前面的记者声音都变了。
“可是文鹤同学,以你的水平,完全没必要参加高考吧?”
“你已经拿到了世界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了啊!”
虽然他也爱国,可他也知道京大、华大和这些大学相比,目前短期赶上还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位天才可不会是目光短浅吧?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大学提交过申请,”人们这时候才注意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们请回吧,我还要赶时间。”
文鹤不想浪费时间了,她也不需要陌生人来认同她的决定。
纵然心里十分惊讶,舒文心还是帮着文鹤从记者堆里挤开一条路。
可记者们等了这么久,是还有其他问题想要问的,并不想让文鹤现在就离开。
一只只手往前抓,却只是光穿过手指缝隙,又毫不留情往前穿过,时间终是从不回头向前奔流不息的。
七月七日,全国都关心的日子。
苏城还笼罩在夏日薄薄的晨雾中,而此刻苏城市一中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和往年不同,今天校门外除了送考家长和学生,还有许多记者,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架在胳膊上蓄势待发。
会这样做的原因只有一个——文鹤今年高考被分在了市一中的考场,也算是回到了老家。
文鹤之前当众拒绝国外大学的邀请,说出那句传遍全国的话“我要回去参加高考”,如今大家都在等着看结果呢。
究竟是天才坠落崖底,还是天才就是天才,做什么都厉害呢?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
“她数学是厉害,可高考又不止考数学。”
“就是就是,这么多门学科,就是天才也见不得是样样都会吧。”
“是那些记者吹得太厉害了,十二岁参加高考,本来就离谱,而且被国外大学录取和参加高考完全是两回事。”
角落里,几名即将参加考试的高三学生脸色复杂。
有人握紧准考证,声音发涩。
“听说她就在我们考场……这些人说什么大话啊,高考对她来说又有什么难的!”
另一个男生也跟着苦笑。
“跟这种怪物一起考试……压力真大。”
早在准考证发下来时,文鹤在哪个考场的消息就像风一样快速掠过市一中高三学生的天空。
同在一个考场的学生摇头,感叹还好有交卷时间,可没少听以前和她一个考场的人还在奋笔疾书时她就交卷的事迹。
不在一个考场的学生松了口气,平时是按照成绩排考场的,没经历过和这种级别的人一个考场,真怕自己做不出来题一看到对方轻松考完时心里难过。
“你们感叹个什么啊,我们还是一个学校的,起码心里有底,外面人可不知道文鹤她考试是什么情况,这是优势,优势在我们啊!”
其余几人眼睛亮起来,对啊,还有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来了!来了!”
无数人同时回头。
文鹤正从车里下来,今天送考的人一个不少,就是文东升也被叫回来了,刚好坐满这辆五人座的小车。
“发生了什么?”徐江晖满脸问号,怎么这么多人涌过来。
文竹不由得庆幸舒文心提前告知她可能出现的情况,让她们选择掐着校门打开的时间送文鹤来。
文鹤神情从容又安静,仿佛周遭的注视对象不是她一样。
记者们瞬间躁动。
“文鹤同学请问你紧张吗?”
“文同学你有信心考到全省第一吗?!”
“请问你会证明自己吗?不担心自己考砸吗?”
这最后一个人说的什么话,文竹上前一步,但被文鹤拦下来了。
她平静看着镜头:“高考不止是我考试,别影响到大家,有什么事考完试以后再说。”
这不仅仅是她的高考,还是其他考生命运的转折点。
但记者们仍旧不放过文鹤,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点也不怕影响文鹤。
影响了又如何,她考差可比考好了更有看头。
趁着文鹤应付那些记者,文竹赶紧叫来了保安,这些人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今天文鹤的身份只是考生。
逃离了那群记者后,文鹤可以放松下来,其他考生也不会来打扰她。
毕竟今天的主角可不只是文鹤,每一位考生都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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