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酸溜溜

    蒲氏去东街卖菌子,郑爱娥没跟着,她难得来一趟内城,先回了郑家一趟,她还是比较懂规矩的,来时路上顺手买了吃的带去。

    今儿郑老头上值去了,二位堂伯也不在,覃氏串门不在家,还是两个小的将她迎进去的,主要是围着零嘴打转。

    “你们娘呢?”

    郑爱娥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问小两只。

    这时,陶氏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出来,“哟,小娥回来了。”跟着她出来的,还有几个生面孔。

    其实也不算陌生人,人家都认识她,“卫夫人回娘家啦。”

    “你夫君呢,怎么没见着?”

    另外还有个小男孩,梳着冲天髻,样子很喜庆,郑爱娥拿买来的零嘴招待几个孩子。

    “今天难得进城一趟,就想着回来看看。他有事也来了,只不过没一起。”

    小男孩的发髻很有意思,郑爱娥忍不住上手捋了捋,他边吃东西,边朝她笑,喊“谢谢姐姐。”

    陶氏见她待见自己娘家的孩子,笑了一下,“待会婆婆就回来了,见到你肯定高兴。”

    郑爱娥看了会天色,“不了,我跟别人一块儿来的,回来看看就走。大母下回见也是一样。”

    “不留饭了?”

    她揉揉几个孩子的脑袋,退走几步,脸颊掬起梨涡,笑道:“不用麻烦了。”

    陶氏跟过去送她。

    郑爱娥跟她告别后,走到外边,还隐隐听见里头的话音。

    “你这侄女命真好,能嫁到卫家,一嫁过去万事不管。上头也没舅姑侍奉。别说渠县,就是整个平城,哪家女子都没她日子好过。”

    “小娥是有福之人。”

    “福气肯定是有的,她那个夫婿我跟你说厉害着呢,前些天我男人去县衙交货,看到县老爷对她夫婿点头哈腰谄媚得不行……”

    郑爱娥听到这里,不由加快了步伐,怎么今天哪里都有臭小子啊。

    尤其是本人还在内城,她鬼鬼祟祟到处打量,觉得自己今天进城,简直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好不容易摸到东街,肚子又饿了,买了五个热乎乎的肉饼揣上,她吃三个,给蒲氏留两个。

    郑爱娥边吃边想,如果小娟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可惜小娟享福去了。

    酒肆二楼的窗户半开,顾子安本想透透气,结果在一对黄褐色的民居中,瞥见一个玫红色的靓丽身影,明亮鲜艳,与周围的环境大相径庭,那样颜色穿在身上,反而衬得她更娇俏美丽,仿佛散落沧海的明珠。

    繁华如临丹,也没有一个贵女似她这般轻盈灵动,生机勃勃。

    顾子安原本沉寂的心,又开始砰砰砰乱跳,几次三番偶遇佳人,这莫非就是天意?

    下一瞬又觉得难办,她丈夫还活着……

    说起来,那个脾气硬臭、弱不禁风、诸病缠身的男人,怎么那么难死呢?

    他捏着扇子,心里头纠结不已。

    忍不住再朝窗外看去,倩影恰巧刚走到楼下,那粉颊微微鼓起,眼睛圆溜溜的,跟他幼时摆弄的珍珠一样,可爱得很。

    顾子安心跳加速,一股冲动瞬间冲到头顶,他性格温和风趣,虽做了嗣子,可家底不俗,这位姑娘跟他在一起,肯定比那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在一起好。

    不管了!什么道义,什么礼义廉耻,他应该顺从天意。

    顾子安撩起衣摆,大步下楼追去。

    可等到了外头,哪还有什么倩影佳人?四下找过,一丝痕迹都没有,刚才仿佛都是他的错觉。

    随手抓了一个人,“你可曾见到一个玫红色衣裳的美丽女子?”

    那人推开他的手,嫌恶道:“什么玫红色,脑壳有病。”兀自走了。

    顾子安愁眉苦脸,又错过了啊。

    ……

    郑爱娥拐了个角,从小道进去,再走了一小会,便到了蒲氏卖菌子的地方,她还感叹自己运气真好,都没遇到臭小子。

    蒲氏差不多卖干净了,正提溜篮子起来。

    “咱们回吧。”

    “嗯。”郑爱娥把剩下的两个肉饼递给她,“这个很好吃。”中午没回家,正好拿这个垫肚子。

    蒲氏擦擦手,不好意思接,“这……老妇人不饿。”实际上肚子诚实地打起了鼓儿。

    郑爱娥塞到她怀里,“吃吧。”她不喜欢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尤其是和身边熟悉的人。

    她还要感谢蒲氏,把小狗借给她玩,她家里的不好多做什么……想到这里,郑爱娥疯狂摆头,什么不好多做什么?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蒲氏这才拿过来吃,心里很是感激。

    邺家什么都有,包括零嘴啊衣裳啊小玩意啊,都比县里的好几十上百倍,郑爱娥没什么可买的。

    倒是蒲氏想买两斤细粮,“到时候做些糕子给您送些去。”

    好东西不嫌多,郑爱娥笑道:“好啊好啊。”

    两人一道去了米铺,蒲氏进去了,郑爱娥留在外头等,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结果甫一抬头就撞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他戴着斗笠,隽秀飘逸,恍若临世谪仙,远远看去并不能看清面孔,可那高矮胖瘦、形态气质,她再清楚不过。

    郑爱娥呼吸一滞,她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躲起来,结果事到临头,脚一寸都没挪过。

    他进了拐角一间陶罐铺子,那铺子异常偏僻,少有客人光顾,他是唯一一个。

    然后没一会,郑爱娥就看到一个编着粗辫的娟秀女子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斗笠,正是刚才邺良头上的,然后就见她把门掩上了。

    为什么他的斗笠会到她手上?还有,什么话非要关上门说?什么人非得关上门才能见?

    乱七八糟的念头冒出来,郑爱娥干愣在原地绞着手指,心里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涩涩,搅得她很不舒服。

    她抬脚,想悄悄过去看看里面在说什么,可下一瞬又收了回来。

    难道要去偷听人家说话、窥伺人家见面吗?那她成什么了?而且,臭小子不是出来办事吗?万一是有事呢?

    郑爱娥拧巴着手指,心头憋闷得很。

    蒲氏买好米粮,放在篮子里出来,“小娥,咱们回吧。”

    “哦。”

    ……

    郑爱娥回到家,浑身更不得劲了。

    虽然臭小子的人品尚可,先前承诺不会纳妾,那断然不会骗她,可她心里头就是很不舒服,尤其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更不是滋味了。

    脑袋里面还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搅得郑爱娥本就乱七八糟心,更烦躁了,还莫名酸溜溜的。

    晚上都不想跟邺良睡在一处,将自己的被褥那些抱出来,她去睡偏室,一个人冷静冷静,并且没想清楚、没理清楚之前,都不准备回去了。

    庸伯急得团团转,劝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若是公子有何不对,您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春爻见状,也赶紧跑过来,“夫妻之间生了嫌隙,说清楚就好,您可别想不开啊。”

    但郑爱娥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说分房睡就分房睡。

    两人无可奈何,等邺良回家更是连这事都不敢提。

    “夫人呢?”他清润的眸子四下搜寻,偏头问。

    春爻埋头,退了半步。

    庸伯没办法,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兴许在偏室呢……呵呵。”扯出的笑容僵硬,又低下了头。

    邺良瞧出几分不同寻常,当即心下一紧,大步往正屋而去,然后不消半刻便从里头出来,面上薄怒,朝偏室而去。

    春爻心急,“别真伤了感情吧?”

    庸伯也说不清楚,夫人钝得很,他主要是怕伤了公子的感情。

    ……

    邺良踏入偏室,便见正屋那些消失的被褥席子,完完整整铺就在地上,妻子的想法已经完全清晰明了。

    郑爱娥冷不丁看到他还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他闭了闭眼,大步向内走去,走到她面前,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唇边泄出叹息,拉起她细嫩的手包住,轻声问:“今天怎么突然想睡这里?家里没有多余的床榻,你要是想换个屋子睡,咱们也得等过两天新床到了,才能搬到这里。”

    郑爱娥猛地抽回手,面上很不自在:“是我自己想睡这里,不用买新床,我睡地上就行。”忍不住倒退两步,看到他就想到之前那个画面,心里面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邺良抿直唇瓣,眸色骤然冷凝。

    他默了会儿,还是扯出抹浅笑,耐着性子问:“夫人怎么突然想独自就寝?可是我何处做的不对?”

    他缓步靠近,强大厚重的气息一下子包裹过来,她说:“你没什么不对,我就是想一个人睡。”郑爱娥再要退,就被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搂进怀里。

    “放开!快放开!”

    邺良反而锢得更紧,“夫人从前不是总说,家人就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吗?怎么到了我这,都吝啬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爱娥闭上嘴巴,偏过头就是不说。

    他唉叹一声,也不逼她,“无事,咱们来人方长。”话锋一转,“只是你想分房睡,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我就要一个人待着。”郑爱娥皱着眉,推搡他,想要将令自己苦恼难受的源头隔绝出去。

    “小娥,你不要再闹了。”

    郑爱娥听着窝火,怎么就是她闹了?他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怎么最后还是她的问题了?

    她眼眶忍不住发涩,手下使了力道将人推出门去,然后飞快捏着门框就要合上。

    邺良抓住一角,硬是将自己半边身子卡在那,郑爱娥手快没注意,硬是夹了他一下,疼得他不住冒冷汗。

    她怕了慌了,捏紧门框,“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快走啊。你再卡在这里,我我我还是要夹你的。”心底一颤一颤的,他怎么不躲啊。

    他不仅不退不躲,反而更进一步,趁机挤了进来,握住妻子的双臂,专注地看着她,“就算你继续夹我,我也不会走的。”将人抱进怀里,“你不愿意说,那就不说。但我们是夫妻,绝不能分开。”

    郑爱娥扁着嘴,恼得捶了他一下。这人、这人怎么还赶不走了!

    他要抱就抱吧,她总不能再夹他一次。

    妻子安定下来,邺良舒了口气,静静抚着她细软的发丝,温声道:“你若喜欢偏室,喜欢睡地板,那咱们睡一段时间也无妨。”下巴贴着她头顶蹭了蹭。

    郑爱娥依旧不说话,但没赶他了,等两人分开,兀自整理地铺去了。

    邺良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帮她一下,眸底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了傍晚,牵着人去外头吃饭,吃完饭又牵着一起回来,总之人是一刻都离不得视线。

    郑爱娥收拾好自己,就掀开被褥窝了进去,她想着白天的事,心里一直不好受的。

    今日的妻子异常沉默,邺良抿住唇,注视了她好一会,才跟着躺下,缓慢靠近她,然后牢牢圈在怀里。

    “有什么事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告诉我?嗯?”他抚弄她鬓角的碎发,如是说。

    郑爱娥心道也好,隔夜她也能多整理一些,听了便闭上眼睡了。

    结果脑袋却清醒得很,还不断地循环播放白天的情景,叫她抓心挠肝。

    过了一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白天陶罐铺子里的那个女子是谁?”

    第82章 偷心小贼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春爻手里握着扫帚,望着偏室的方向,“庸管家,主君和夫人这就算和好了……?”阵仗会不会小了点。

    庸伯夺了她的扫帚,没好气道:“你还盼着他们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兀自扫着枯叶,“干愣着做甚?还不快去把灶头上的碗筷收拾了。”这个家里就只有他真心可怜公子。

    春爻小声说:“哦。”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那……要给偏室换新床吗?”

    “换啥换,过两天就回去了。”睡地板的话,公子一个人也就睡了,再加上一个夫人,他哪里舍得小心肝受罪哦,还不成天哄着人回去睡大床?

    庸伯觉得牙酸,酸死了。

    春爻半信半疑,拿了抹布走了。

    庸伯觉得年轻人就是少见多怪,还不听老人言,公子什么死德性他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对人家避如蛇蝎,结果没几天‘她是我妻,你敬她如敬我~’

    要不是这一遭,他还不知道门风冷酷的邺氏里头出了个情种。

    ……

    郑爱娥竖着眉毛坐起来,寸寸逼近他,“她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为何你们说话要把门关上?她手里又为何有你的斗笠?”

    她叉腰撇嘴,尽量让自己语气更凶:“给我如实招来!”

    邺良叹口气,跟着坐起,“原来是这事,夫人我”话未尽,便被人一把摁在地铺上。

    郑爱娥不准他起,小脸严肃,目光炯炯,“不许平视判官,我在审你。”

    他不动了,唇边无可奈何泄出叹息,“那女子名叫‘黑鸦’,是旧卫与鄢国王宫那边联系的线人。关上门自是为了掩人耳目,至于那斗笠,她也有一个,而我的从始至终都在头上。”

    哦~

    郑爱娥有点尴尬,悄悄地把手给撤了回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但心底更多的是喜意,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就说臭小子不是那种人嘛。

    他垂着眉眼坐起,取了打火石,将屋内的油灯点亮。

    这是要做什么?搞得这样郑重,郑爱娥不知道,但心里紧张起来,忍不住往后边缩缩。

    邺良一个接一个,将油灯全部点亮,仿佛跟三堂会审似的,她看了阵仗觉得怕,缩起脖子,结结巴巴:“你别再点了,待会儿熄灯多麻烦。”她做错什么了吗?做错什么了吗?她没有啊!

    他充耳未闻一般,待最后一盏亮起,才转身走过来,赤足踩在褐色的木板上,颜色对比鲜明,显得修长的脚更加白皙,每一步轻飘飘落下,却仿佛踏在她心上,惊心动魄。

    他手里捏着盏灯,在她身前站定。

    “夫人可知错了?”

    郑爱娥欲哭无泪,怎么突然成她错了?她有什么错?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将油灯放在枕头边上,“你疑我,不信我,乃至蔑视我对你的感情。”浅淡的眉眼微抬,定定看着她。

    熟悉却有冷冽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强硬地将她裹挟在里头,郑爱娥下意识继续往后退,心虚:“……我、我没有。”

    他斩钉截铁道:“你有。”

    郑爱娥还想要辩解,却见一双手朝自己探过来,她惊疑未定,下意识就躲,他难道想给自己找回场子?

    岂料,那手落在她的衣领,轻柔将其拢好,整齐妥帖。

    他面容淡淡,边抚平她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边说:“你不仅不信我,而且随随便便就想将我驱逐出境。”

    “我没想过赶你走。”

    突然之间,他眸光狠厉:“但你想过随随便便就把我丢掉!”

    郑爱娥瞅着他,不敢吱声了。

    他抿唇,也不说话。

    两人面对面,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郑爱娥最受不了这种沉默,“好啦,这不是说清了吗?”她比了个手势,“那这事咱们就翻篇,把它过掉。”

    他冷淡的眉宇横过来,“过掉?下次再像今日一样,不论青红皂白就判我死刑?”

    “哪有这么严重嘛?”她扁着唇道,她真没那么想过,最多自己想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

    他阴沉着脸,合衣躺下,翻身背对着她。

    “欸?”郑爱娥皱起眉,怎么还生气了。

    她坐在地铺里侧,顿了顿,爬过去,“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手指戳戳他的肩胛骨,“以后我看到,第一个问你行了吧。绝不自己胡思乱想,也绝不跟你分开睡。”

    邺良翻身坐起,立即道:“合该如此。”那细长的眉眼扫了眼过来,又轻飘飘离开,还颇为傲娇。

    郑爱娥心说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只说我的错?你难道就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他沉默一瞬,尝试复盘今日以及最近的言行举止。

    过了会,自信道:“我何错之有?”

    郑爱娥轻哼,掰着手指数给他听:“第一,你先前从未跟我提过‘黑鸦’这人;第二,你也没说过出去做什么;第三嘛”她想了想,“你逼我太紧了,怎么一点个人思考整理的空间都不给我。”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前两条我答应你,往后都一一报备。“话一顿,“至于第三,你想思考整理,待在我旁边思考整理也是一样,若有疑虑,我还能为你解答。”

    郑爱娥不同意,“我从没这样黏过你,也从没这样不给你个人空间。”

    他莞尔,话却不容反驳:“夫人若是想,我求之不得。”

    郑爱娥:“……”

    她抽回手,服了他了,“睡觉睡觉。”躺下盖被二合一,又拿脚踹踹他,“快吹灯去。”点那么多油灯,吹死他活该,哼。

    这一脚落在邺良后腰上,他呼吸猛地一窒,脊椎骨窜起一阵隐秘的颤栗,瞬间整个人都绷直了。

    干哑着嗓子:“……好。”

    心里酥酥麻麻的,竟生出种荒唐的渴望,渴望她再补一脚,踩得更重些。

    拿长杆挑灭灯芯,宽敞的室内一暗,只一缕月光照了进来。

    郑爱娥靠在里边,没一会就感觉到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人掀开被褥,躺在了她旁边,紧接着长臂一揽,将她搂在怀里。

    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睡吧。”

    郑爱娥不太情愿跟他睡这么近,掰他的手挣扎着,行动间却被箍得更紧,身后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某个反抗之后,他闷哼一声,唇缝挤出两字:“别、动。”

    郑爱娥一静,真的不动了,倒不是被呵退,而是感知到了异样的存在,滚热炽烈,烫硬如铁,而且是非常明显的感觉。

    耳畔边的喘息一重又一重,他好像很痛苦,她却一点都不敢问,并且像鹌鹑般,动都不敢动。

    她涨红着脸,像饭桌上蒸熟的大虾,闭上眼,假装自己在睡觉,睡着了睡着了,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沉重的呼吸声散去,身后的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郑爱娥脑袋里却异常清醒,无一丝睡意。

    她半睁开一只眼悄然去瞟,身后的人正阖眸沉睡,呼吸均匀。

    郑爱娥久违地觉察到安全感,睁开双眼,她扭了扭从他怀抱里出来,都没人拦着,嘿嘿。

    不过,她又把自己塞回去了。

    但还是睡不着,今晚就跟喝了兴奋剂一样。

    地铺仅一层薄薄的席子,邦硬,搁着后背一点都不舒服,臭小子以前睡偏室,太能吃苦了。

    月华洒进室内,郑爱娥往上爬了爬,借着黯淡的光亮,开始大肆打量旁边的人,他真的很好的。

    忍不住抚上邺良的脸侧,冰凉凉一片,郑爱娥知道他很聪明,很有手段,人脉也很广,甚至只要稍一抬手,轻而易举就能压制她、控制她。毕竟再强的武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会受各方面影响、限制,尤其她本人也不算很有头脑。

    但臭小子一直都很尊重她,哪怕吵得最凶的时候,闹得最凶的时候,至多也吓唬吓唬她,而且基本都是他最先服软。

    她的手寸寸移动,抚过他的鼻梁,人中,再到……唇瓣,单薄却藏着无尽柔软。

    郑爱娥手指一颤,不免又想到上回那一触即分的吻。不禁想到:若他再亲她,她会躲嘛?

    指腹不经意往下轻轻一按,她猛然一抖,迅速抽回手,倒不是被这个东西吓到,而是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惊住。

    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再避开了。

    这算什么呢?郑爱娥生出一丝茫然,可就在此时,抽回的手被人逮住。

    他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无奈道:“小娥今晚不睡了?”

    她耳根泛红,动了动唇:“你一直没睡吗……”

    他顺着她的发捋一遍,忽然笑了下,“你还醒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尤其是某个小贼,不开窍,却偏爱在他身上点火。

    第83章 恍然大悟

    郑爱娥手里卷着一缕发丝打转,嘴角压都压不住。算这小子说话中听。

    邺良把被角往她身上提了提,盖到脖颈以下,“早些歇息吧。”否则睡到明天中午她都睡不够。

    郑爱娥只有一颗圆圆的脑袋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微撅着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他动作一滞,抬眼看她,“不,是很讨厌。”讨厌她顽劣的性格,讨厌她总是戏弄他的身心,还一副不自知的无辜模样。

    她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急了,“为什么啊?你怎么会讨厌我呢?”下意识坐起身,被子顺势从身上滑落。

    邺良蹙眉,将人重新摁回去,又妥善盖好被子,“也不怕得了风寒。”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总避讳吃苦的汤药。

    “你骗我。”郑爱娥想明白了,她躺在铺里,得意洋洋地说:“你刚刚还说‘我疑你,不信你,蔑视你的感情’。这么大年纪竟然还说谎,真~不~害~臊~”说着,她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扯扯嘴角,怎么没在别的地方发现她这么缜密细致?

    他大方承认:“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怎么了?”视线落在她身上,神色肯定,“你是我的妻子,我未来孩儿的母亲,我喜欢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绞着手指,面上又飞来两片红霞,小声嘀嘀咕咕:“……真不害臊。”郑爱娥觉得自己还小,刚满十八岁没多久,他就说什么孩子的母亲……不知羞。

    他俯身过来,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我不害臊?”忍不住抵着额头磨了磨,突然笑了笑,“若我不害臊,下流些,夫人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单手圈住她的腰身,卷到自己怀中来,“小娥,我是个热气方刚的男儿,我爱重你,才千般万般忍耐至今,情愿给你时间适应我、接纳我,但并不意味着那些事情一直不会做。你知道吗?”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郑爱娥耳根,那滚烫的温度一下子从耳朵蔓延至全身,她羞窘至极,他、他怎么就一直想那种事情,还一直惦记她的清白之身……

    她热得脸颊都快冒烟了,声如蚊呐:“我、我不想知道。”心底里又乱起来了,还有点怕。

    邺良不忍心逼她太紧,叹口气:“不想知道,那暂时就不要知道吧。时间不早了,快睡吧。”将人按到自己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郑爱娥瓮声瓮气应道:“嗯。”

    方才徒生的恐惧,散了许多,她揪着他的中衣,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与新婚之夜的惴惴不安不同,现在的丈夫,早已不是当时那个陌生的古代人,他叫卫慎之,也叫邺良,是她可以相伴一生的家人,或许……也可以叫伴侣?

    至于那件未知的、令人惶恐的事,郑爱娥也没当初那么怕了,她现在只有些忐忑,但……她仰头望了他眼,只看到他流畅的下颌就飞快低下头。

    如果对象是他的话,或许……她脸上越来越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睡觉睡觉,我必须要睡觉了。”

    ……

    次日,天光大亮,秋风吹打着窗沿,发出‘咔吱咔吱’声。

    郑爱娥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摸,邦硬的地铺上冰凉凉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往旁边滚去,臭小子起床了啊。

    眯了一会,她从地铺里爬了起来,这一下才知道酸爽,浑身的骨架生疼。

    都顾不得关心旁人的行踪了,郑爱娥心疼自己的身体,昨天干嘛非要睡地铺?现在好了,把自己睡疼了。

    她收拾好自己出来,手里就被春爻塞了个饼子,“您先填填肚子。”紧接着,郑爱娥就被推进正屋,摁到凳子上坐下。

    她一边吃,春爻一边给她梳头发,“还有一阵子就用午饭了,庸管家做了您喜欢的甜口菜。”

    饼没多大,一下子见底,郑爱娥将最后一块包进嘴里,含糊应声:“嗯嗯。”两颊鼓起不住地咀嚼,像进食的仓鼠一般。

    吞咽下去,她看着镜中越来越完美的发髻,露齿一笑:“春爻手还是那么巧。”

    春爻笑了下,看她神情明媚,打探道:“您今晚还要睡偏室吗?”

    郑爱娥闻言,疯狂摆头:“不了不了。”她还是过不了苦日子,体验一次就够了。

    “哦,这样啊。”春爻心底嘀嘀咕咕,还真给庸管家说中了。

    镜中的丽人,乌黑发髻里插着两支碧绿的玉笄,端庄中多了几分俏丽,明眸眨动,轻灵悦人。

    郑爱娥突然问:“夫君呢?”她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在人前,就从不‘小子’‘臭小子’这样叫他。

    “主君一大早就往外头去了。不过,特意嘱咐会回来用午饭。”至于为何千里迢迢回来……春爻下意识看向了她。

    郑爱娥莞尔,“回来好呀。”侧头问道:“春爻,我好看吗?”大眼睛布灵布灵的。

    “好看,特别好看。”

    春爻又找来流光溢彩的组玉佩给她系上,不动声色说:“主君若回来了。看到您,肯定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面上一红,“我才不在意他看不看我。”当然,如果臭小子自己想要多看,那就多看看嘛。

    ……

    邺良回来的时候,面色微沉,眉间紧拢。

    庸伯掀起袍角迅速下了台阶,来到他旁边,脸上既忧又喜:“公子您回来了。”将手里攥着的竹简塞到他掌心。

    “嗯。”他隐隐觉察到什么,将竹简装入袖子的隔层。

    庸伯掩下愁色,抬头时和蔼笑笑,“饭菜烧好了,夫人也在里头,您快些进去吧。”

    “好。”他应下,大步向前迈进。

    庸伯默了会,驻足良久,随后跟着进去。

    郑爱娥已经乖乖坐好了,见人进来,微笑招手,“快来。”行动间,耳垂翠绿的耳环轻晃,摇曳着灵巧的弧度。

    他脸上的沉郁不由散去,扬起笑意,加快步子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怎么不先用饭?”

    “也没一会。反正你都快回来了。”她说,“今日庸伯做了好多菜,你尝尝味道如何?”说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知道他口味淡,就没夹那些下料重的菜。

    “……好。”邺良捧着碗,有些受宠若惊,妻子这样关心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郑爱娥仿佛突然之间豁然开朗,她捧着脸笑,臭小子身上还是有很多可爱的小细节的。

    连她夹个菜都这样拘谨,跟昨晚声严厉色的样子,完全就像两个人。

    邺良夹起菜小口小口的吃,将妻子的关心,郑重地吃进腹中,没一会碗里就空了。

    郑爱娥感叹,看来他很喜欢这道菜了,是不是从前都让给她,就没吃尽兴过?

    久违地,她生出一丝怜爱,开始疯狂地往他碗里夹菜,这个好吃,夹!那个味道不错,夹!还有左边右边……没一会,邺良的空碗就堆积地满满当当了。

    他瞅着碗里那座颤颤巍巍的、随时会崩塌的‘小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捏紧了筷子,感受到了无边的压力。

    妻子少有这样紧要他的时候,这一关心,还这样‘汹涌澎湃’,叫他既欢喜,又觉得难办。他总是猜不透,看不透她,这一次也一样。

    突然,他回想起妻子往日狡黠的眼睛,呼吸猛地一滞,瞬间恍然大悟。

    果然,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这个小女子着实恶劣,要他欲火焚身还不罢休,现在又想了新的把戏玩弄他!

    第84章 悬而未决

    收拾完碗筷,庸伯擦擦手,就去后棚牵了牛出来,套上车架,驾着前往内城。

    一路驰骋到城门口被拦了下来,他今儿没准备符文,但守城的兵卒认得他。

    “哟!庸管家啊,您前两天不是才刚进过城吗?怎么又得劳累一趟。”亭长拿着长戟走过来,仓啬夫家和卫家可是姻亲关系,处好关系准没错。

    庸伯走下牛车,憨厚笑道:“本来都采买齐全的,可公子身子不舒服,叫我去医馆拿点药。”

    亭长:“医馆?”挠了半天头,才想起是新开的那家柳氏医馆,“原是那啊。”渠县人是很排外的,尤其是,渠县本就属于旧赵之地,崇尚的是巫医,天然对那些‘大夫’敬而远之。

    他对庸伯说:“你也不怕姓柳的把你家公子治坏了,我听说有人找他看过,然后害得人家成天闹肚子。”

    庸伯面色不改,只说拿点药,不是找人看病。

    亭长就没多说了,“行了,我就提一嘴,你知道就成。”挥挥手,“放行!”

    “有劳。”庸伯重新驾车进城,直奔医馆。

    柳子息新开了家医馆,只可惜门庭冷清,来看病的屈指可数。

    他坐在桌案后边,算着这段时间的花销,止不住地叹息。要不是这地儿偏僻地叛军都不来,他才不来这里开医馆呢。

    这账越算越头疼,一盏油灯凭什么卖他一百个钱?一件细布苎麻的夏袍,凭什么卖他三百个钱?还有铺子里的桌椅板凳他都只是租的,凭什么要他五百个钱?

    越算越后悔,越算越心酸,叛军不来怕还有别的原因吧。太黑了。

    耳畔响起想起一阵脚步声,柳子息耳朵一抖,赚钱的渴望到达了顶点,立时起身,“您可是想来买点什么?”

    抬头一看,竟是个熟人,“庸伯是你呀。”摆弄着旁边的毛笔,兴致高昂:“你家公子又哪儿不舒服,还是哪里又受伤了?”

    邺家简直就是他的大主顾,每回都能赚到多多的钱!

    庸伯兴致就没那么好了,“来拿点药。”

    柳子息给毛笔蘸了蘸墨,都准备写药方了,“好的,风寒药,风热药,金疮药,跌打损伤药,烫伤火伤药,还是解毒消肿药,您要哪一类?”

    “要助孕药。”

    柳子息猛地抬头,“啊?”

    ……

    午饭后,邺良独自回了偏室。

    清眸往室内一扫,昨晚的地铺已消失不见,地面空空荡荡,看来它的主人不想再睡这里了。

    他摇摇头,唇边不由噙起抹笑。

    推开窗户,外头正对着树荫,只不过深秋时节,叶片凋零,看起来光秃秃的,再远些,还能看到后棚。

    只不过今儿不知怎么回事,竟没看到那头黑水牛。邺良记得妻子很喜欢它。

    或许是庸伯牵到别处吃草了。

    他走到桌案边,徐徐落座。

    这时才想起袖中还有庸伯塞来的竹简,大概是鄢国王宫的事,近来那边躁动得很,不过躁动越多越大,于他们而言就越有利,越有可利用的空间。

    他抽出竹简,定睛看去。

    怔住了。

    上面只有寥寥三字:武王崩。

    日思夜想的愿望成真,可真正等到了这刻,他捏着竹简的手指发紧,心头浪潮翻涌,却说不清什么感受。

    短短一瞬,他想了很多。母国城破之时,父老的哭嚎,房梁下飘荡的身影,殉难的族亲……他带着老仆逃亡,犹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的日子,整整五百六十七个日夜了。

    ‘啪嗒’一声,竹简落地。

    邺良猛地惊醒,方从那些痛苦的记忆抽身,他看向周围,窗明几净,这是他和小娥的家。

    他飞速别过头,不敢多看一眼,睫羽颤颤,从地上捡起竹简,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武王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邺良无声静坐了会,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站起身,撬开角落某处地板的暗阁,从里头取出一沓竹简,这是近年来和鄢国王宫、旧赵往来的证据。

    他点燃了铁盆,将竹简丢到里面一一烧掉。

    火光映亮他的脸,依旧隽秀逼人,可其中又多了什么,他低着头不断地给火盆丢入柴薪,这些,还有那些,全部都要处理干净,一丝隐患都不能留下。

    竹简遇火,逐渐化作灰烬,那尘烟往上打旋,飘向窗外。

    门外响起牛车驶入的声音,还有一道天真烂漫的声音——“庸伯你出去啦?那家里烧火的是谁?”

    他手指不自觉捏紧,像被人抠了下心脏,发涩又觉疼痛。

    偏过头,唤:“庸伯进来。”

    庸伯提着药包回来,郑爱娥围着他打转,“这是什么啊?”

    他笑笑,笑容中却有些苦涩,“准备给您和公子,补身体的。”

    “啊?我?我身体好着呢,不需要补的。”

    庸伯淡笑不语。

    听到声音他仰头应了一下,“这就来。”

    春爻牵着水牛,栓到后头去了,郑爱娥接过庸伯手中的药包,“你快去吧,我帮你放灶头上。”

    “有劳夫人。”

    庸伯深吸一口气,推开偏室的门,甫一踏入,就被里头缭绕的浓烟呛了一下,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邺良将往来的密信都烧了,“……公子?”

    “我有事吩咐你。”

    邺良从里面走了出来,身长玉立,只面色有些淡漠,他递出一支竹简,“按上面的吩咐做。”

    庸伯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公子何苦如此?转瞬想到什么,又明白过来。

    他垂眸,“将屋子里收拾干净。”微侧头,露出光洁白皙的下颌,“夫人那里,我去说。”

    ……

    夜色浓浓,灯火昏黄。

    邺良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郑爱娥刚沐浴完换了干净的中衣,正坐在床榻边上摇着腿,见到他皱眉,“你下午去哪儿?怎么一直没看到你?”

    他说:“有事,去了趟内城。”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间,“怎么洗发这么晚?”往前的脚拐了个弯,去拿了搭在架子上的干巾。

    快步走到她身边,一缕一缕擦拭湿润的发丝,“怎么也没人帮你擦干。”

    轻柔地手穿梭在发间,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也没有很湿的。我一直在等你,可你一直不回来。”

    “嗯,是有事耽搁了。”

    邺良哑然,眼睫又搭了下来。本该下午与她说的,可他实在……就借着有事,去了趟内城。

    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当面告诉她了,可看到妻子,他又难以开口。

    从未想过,要走的这一步竟这般难。

    甚至于,掌下的湿发变干发,他都没有再说话。

    郑爱娥也感觉到他今晚话少得可怕,跟锯嘴葫芦似的,刚扭头想说什么,结果脑袋就被人给摁了回来。

    他将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温声道:“夜深了,睡吧。”

    “嗯,好吧。”

    郑爱娥上榻,顺势滚到了最里边。

    邺良除去外袍,跟着躺到了她身侧,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他却望着帐幔最上方,发觉今夜实在难眠。

    可忽地有具温热的身体滚到了怀里,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自发地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打着小鼾,睡得香甜。

    他忍不住笑了下,随即又落寞下去。

    这时,心底徒生一股冲动,不如将她摇醒,将后面的事全部告诉她?总是要说的,也好叫这个没良心的,同他一样惴惴不安,同他一样左右为难,同他一样彻夜难眠。

    可手落在郑爱娥背上,预想中大力地推搡,却变成了轻柔地抚拍。

    他唇边泄出似有若无的叹息,“睡吧,睡了好。”

    俯身在她头顶落下一吻,轻若羽毛。

    第85章 徒生烦恼

    次日,惠风和畅,几片枯叶被风卷到了窗沿。

    偏室的大门紧闭,视线昏暗,只有正对着窗户的案几照进一束明亮的光,而案台上,一人正提笔疾书。

    竹简上黑墨一字一句添写,一列列铺设。

    几缕风将邺良额发吹起,纷纷扬扬,素来庄重的人却无暇顾及,手下不停。

    武王一死,潜伏在各地的前朝诸侯必定举事,天下马上就要乱了,而渠县民风彪悍、闭塞,与外界往来不深,郑家在当地还颇有根基,她在家乡也能生活的更加自由自在,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更适合的地方。

    至于钱财,他早已分批藏到了各个地方,家中的桑树底下,新乡故居的后院……倏地,邺良笔下一顿,晕开竖向的墨痕,睫毛颤颤,若他不能重回故里,她代他回去看看那些旧物,祭奠先祖灵位,也是极好的。

    他提笔再落。

    剩余的财物,他托人置办了一些产业,每季每年都有盈利,全部转移到她名下作为私产。

    至于他离开,自然会提前准备好由头,不会叫人起疑,连累她也遭人猜忌。

    鄢国律法虽说一人犯法,祸不及妻儿,可他深知,律法只不过是统治者统治下层的工具,随口一改就是。

    邺良断然不会叫鄢人发现她的存在,去赌残暴者一次微乎其微的善心。

    一落笔,想说的话越来越多,爱意越重,心中的顾忌就越来越多。

    邺良喉间泄出沉沉的叹息,笔下不歇,还有,他托付了柳子息暗中照顾她,嘱咐她虽然懂些岐黄之术,但切不可让自身犯险。刘骁九憨厚老实,又有些武力在身,是个可用之人,一并留给她。

    此外,她若想和蒲氏、秦氏两个身份底下的女子往来也好,有人跟她做伴,总比他的小娥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看好。她本就单纯容易受骗,偏又生得迟钝,身边若少了人帮她盯着,还不知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还有,马上快入冬了,得置办新衣、新的鞋袜,这样她穿起来才暖和、好看,他昨日就吩咐人下去准备了,估摸着月底就能送过来,如果不喜欢或是什么别的,跟庸伯说,他知道怎么去做。

    这些叮嘱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他写了一卷又一卷,根本写不尽。

    最后的最后,他走后,身后必定留下流言蜚语,连累她遭人白眼,说点闲话,受些委屈。

    笔尖落在这里,邺良捏紧了手指,心底爬上一股酸楚,越觉亏欠。

    自从嫁给他,她不仅要面对追兵的威胁,还要冒着身死的危险,千里迢迢来救他,哪怕这样了,她跟着他也从未享受过一日真正的荣华富贵,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权利之巅,从未被人众星捧月拱卫在中心,连那些玉饰玩物,华美袍裙,也只能偷偷的戴,偷偷的穿。

    这些亏欠像一把锋利且生锈的刀,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泛起无边的痛意,那些歉疚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

    想到她明媚俏丽的笑脸,邺良眼眶发涩,他想他应是天底下最无用之人。

    ……

    灶头上架起火,庸伯用陶罐熬了一锅汤药,用蒲扇扇着风,过了半个时辰,约莫熬好了,他将药汁倒了出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公子即将远行,归期未定,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也给邺家留个后啊。

    庸伯眼眶湿润,又抬袖擦去,有了小主人好啊,他就又有盼头了。

    将药碗放置在案盘上,他端去给夫人。

    偏室的门从里头支开,邺良握着卷简牍走了出来,迎面撞到庸伯,见他端着汤药,要去什么地方。

    “这药是给谁喝的?”

    庸伯:“给夫人。”

    他大步走下台阶,攥紧眉心,“夫人何处不适?怎么没听你说过?”

    “公子这……”庸伯四下张望,这什么药属实难以启齿。

    两人进了偏室谈话,邺良听了一番解释,眉头皱得更紧。

    庸伯见他不渝,连忙补充:“这药是从柳大夫那拿的,温补养气,有些情热的功效,但绝非市面上那些污糟糟的东西。”

    “再说,您、您和夫人确实该要个孩子了。”有了孩子,邺氏就有后了,公子也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郑爱娥本想来找人的,结果刚走偏室木床旁边,就听到这番谈话,面颊不由爬上热意,原来昨儿庸伯买的药是助孕药啊……可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现在要孩子是不是太早?

    但庸伯能去买这种药,还熬给她喝,那肯定是臭小子的授意的吧?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想要孩儿了?面上的绯红越来越重,郑爱娥怕后面会听到他的虎狼之词,踮着脚悄悄走了。

    小脸一片酡红,羞意难消,但只是吧……如果臭小子实在想要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小小的配合一下。

    偏室内,邺良起身端起药碗,在庸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从窗外倒了出去。

    药汁浸入路上的小石子,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眸光落在上面,说:“以后休要再提此事。”垂下眼睑,若他真有什么事,叫她一个寡母带着孩子怎么活?

    庸伯震惊:“可您要是有个好歹,邺氏可就绝后了!”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您可是邺氏宗子,嫡出的大公子,邺氏先祖在地底知道了,也不会瞑目的!”公子从前不是最看重子嗣,最在乎血统传承吗?

    他默了半晌,说道:“那就叫我愧对邺氏先祖吧。”沉重闭上眼,“届时到了地底,我自行谢罪。”

    她还有漫长而又美好的一生,不该耗在这些事情上面。

    “庸伯,我走后,她便是你唯一的主人。请你务必、务必替我照看好小娥。”

    ……

    郑爱娥装作不知道助孕药的事,一直坐在正屋里头,可久久都没见庸伯进来,心里正纳闷呢,就见一人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她面上不由泛起红晕,不敢看他,现在还是白天啊。还有,庸伯是把药给他吃了吗……?

    “对了……我有话对你说。”她揪着衣摆小声说,臭小子不是一直惦记着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吗?她想她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他答案了。

    邺良静静走了过来,注视着面前纯澈的妻子。从前总觉得他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相恋,可以慢慢相爱,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在一瞬间。

    事情已经到了他避无可避的地步了。

    他动了动唇,干涩道:“小娥,我先说吧。”他怕被打断过后,再难说出口了,可即便这样,后面的话仍旧梗在喉咙,怎么都没办法道出。

    郑爱娥眨眨眼,望着他双眸星亮,“嗯?”

    他垂首,不忍去看,明白再也不能逃避了,“天下即将大乱,我最迟后日就要走了。卫国、邺氏的仇恨,等着我雪耻。”

    “至于怎么离开,过几日城内外会传出流言,有了这道流言,旁人不会怀疑我的去向,更不会为难你。”他想看她一眼,却在半路止住,“钱财和人脉我都为你考虑清楚了。都写在这上面,那些字简单,你都学过的。”说着,他将手中竹简递了过去。

    郑爱娥愣怔,好一会才道:“你……就要走了?怎么这么突然?我、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连话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他干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不会带走。”

    “好吧。”她绞着手指,“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他心底无边涩然,微抿着唇,终究望向她,“武王已死,鄢卫之间隔着家国仇恨,这次时机到了,我必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此仇不报,誓不返乡。”

    卫国是他的母国,邺氏养育他成人,倘若忘却国仇家恨,苟活于世,那他不配为人。

    “这样啊……”郑爱娥讷讷道,他为他的家仇、为他的大义,她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飞快低下头,掩住湿润的眼尾,紧紧抠着手指,“那你去吧。”

    “小娥,我”话到一半,被她急忙打断,“庸伯是不是烧好饭了?我闻到好香。”

    她扯出抹笑,只是有些僵硬,“我们去吃饭吧。”

    他启唇,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许是自己就算离开,也不会忘了她;或许是如果能活着下来,他一定回来找她。

    可那些话太过苍白太过无力,他偏过头,动了动唇,“好。”

    夜晚,暮色昏沉。

    吹灭了灯火,两人早早就上榻了。

    屋内静谧,落针可闻。

    郑爱娥背对着他躺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密密麻麻糊了满脸,湿透了枕巾,她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臭小子就要去战场了,去了还能回来吗?

    她是不是、是不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光是想,她胸口就像被人死死攥着,一阵阵发紧,快要呼吸不过来。

    邺良直直望着头顶,紧抿住唇,不舍却又必须割舍,叫他心似刀割。他微侧过身,知道旁边的妻子也还没睡,喉结滚动着,眸色黯然。她也会像他这般痛,这般悲,惶恐他们一生的缘分将尽吗?

    嗓音喑哑,唤道:“小娥。”探出手想拥抱她,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可手伸到半路,却又突然顿住,手指蜷缩着默默收了回去。

    他落寞低下头,苦笑一下,心里空落落的。

    罢了。

    此去九死一生,何必叫她徒生烦恼。

    第86章 心中有他

    翌日午后,邺良从外头回来,刚踏进堂屋,就看到春爻和郑爱娥在收拾什么东西,搬上挪下,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她清点周围的物什,“都要打包好,东西不沉,但很抗风抗冻。”

    “哦,好的。”春爻听命,挨个装起来。

    两人脚下已经堆积了三两个包袱了。

    “你们在做什么?”

    郑爱娥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笑意盈盈:“在收拾东西。”走了过来,面上薄红,肯定地说:“我要跟你一起去。”她很强的,如果路上有人打劫,轻松就可以打跑,露宿野外,豺狼虎豹也不敢近她身。

    他愕然半张着嘴,随后撇过头,“不必了。”垂下的睫羽挡住眼底的黯然,“我不会带你去的。”

    “啊?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被拒绝,这分明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可以一直待一起,臭小子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春爻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见气氛不对,默默退了出去。

    邺良淡笑,看她的目光不自觉带着苦涩,“傻丫头。我要去的是刀兵相接的战场,是与人以命搏命,你哪怕身负神力,哪怕再强大,依旧是一具肉体凡胎,会受伤会流血,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千军万马?”

    他曾发过誓,绝不再叫她身处险境,“刀剑无眼,我若带你去才是害了你。”为她理好微敞的领口,近日天寒,她仿佛不知冷热一样,穿的还这般单薄。

    郑爱娥撇着嘴,眼眶开始湿润,“可我就是想去。”难道要被留在家里,像颗被困在原地的石头一样,只能被动地接受外界的消息,听天由命吗?

    她做不到看着家人身处险境,明明有余力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做不到只能木愣愣地等,直到收到伴侣的死讯。

    她不想失去他!

    他微偏过头,控制住自己拒绝她:“小娥你清醒一点。你只要留在渠县,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才能叫我无后顾之忧。”

    “你也不想我在战场上分心,受些罪吧?”

    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拍开他的手,“这不许,那不许,你总有你的大道理。”分明她待在他身边,才最安心。

    红着眼眶,故意使气说:“如果你没了,那我肯定还会再嫁人的。”

    他不是最见不得她跟外男往来吗?多看一眼,每次都要气好久,时常在她耳畔念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多看旁人,不许多想旁人。

    邺良静静看她良久,忽地惨然一笑,应下一声:“好。”

    他知道妻子对自己没多少真心,他们这段姻缘来的阴差阳错,她经常说和离和离,想要与他割席,对他的亲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她应是不怎么喜欢他的。

    若真有一日他战死沙场,她另觅姻缘,自然再好不过了。

    心间涌起千般万般的酸楚,可他强压下去,隔壁蒲氏过的什么日子历历在目,为一点粮食对里正卑躬屈膝,面对夫家叔伯的辱骂毒打,也只能把所有委屈往肚里吞。他见过了苦楚,怎么忍心再叫她为自己守着?

    只是他尤为不甘,攥住她的手腕,瞳仁颤抖:“那人必须比我好,比我更配你,否则我到了地底也不会安心。”

    “郑爱娥你记住!”

    郑爱娥甩开他的手,哽咽道:“记住什么?不准叫我大名。我什么都记不住。”抹着眼泪,“若真有那日,你都死了还管那么多?我偏不听。我在路边上看哪个顺眼,就选哪个,你管我嫁谁!”

    人还没死呢,就说一堆遗言,还要提前预支她那么多眼泪。

    他的手又牵上来,“小娥你不要故意气我。”恳切道,“我只是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怕你跟着别人受罪。”这个蠢丫头,到时候别人给她吃苦瓜,她还跟人笑哈哈。

    “你若真随便找个人就改嫁了,那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她泪水涟涟,瘪着嘴哭:“你是不是有毛病?等到那时你都不是我夫君了,还管那么宽,我凭什么听你的?”他真的好没道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呢?

    “我们数百日的夫妻情分,难道你连这都要拒绝我?”他内心不好受,强忍住泪意。

    她边打哭嗝,边说:“我的事,你身前死后都想管。你怎么不干脆说,等我将来死了,再把我从新丈夫坟里挖出来,埋回你边上,方便你继续管着?”

    他动作一滞,旋即诚恳道:“……可以吗?”

    “你真的是脑子有病吧!”郑爱娥又急又气又伤心,还感觉到深深的无语,掰开他的手,“你不愿我去,我不去就是。我不管你,你也别想管着我。”抹干净泪水,转身跑走。

    这人简直气死她了!

    ……

    庸伯在灶头里和面做饼子,方便明早公子带走,见春爻进来,“夫人那边都收拾好了?那我得多做些干粮,给他们带上!”

    春爻摇摇头,“夫人不去了。”两人还吵得不可开交,这次夫人真的被伤到了。

    庸伯叹息一口气,喃喃:“不去也好,不去也好啊。”至少他还能保住一个主人。

    “给公子多做点,正宗的新乡口味!”手下动作更麻利,“春爻来帮我烧火。”

    “欸。”

    吃过饭刮了一阵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冷又疼,郑爱娥回屋找了件斗篷披上,出来正好碰到邺良。

    “小娥。”他情不自禁唤道。

    她却看都没看到他一眼,兀自从旁边走过。

    他失落垂首,苦涩一笑。她甚至连与他打招呼,都不想敷衍了。

    夜更深,屋内灯火亮起,今晚没有月光,显得灯光更加明亮。

    可刚亮起没一会,就熄了。

    两人背对着躺好,谁也没有说话,就像两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

    邺良微微侧身,望向旁边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全都梗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真的厌了他了,正盼着嫁给新任夫君,又哪里会再想和他多说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这样也好,哪怕他去了,她也不会太伤心难过。

    他阖上眸,可脑海中全都是两人过去欢欣吵闹置气的种种,叫他喜叫他狂叫他忧叫他嗔,如何都睡不着,手指捏皱了被褥,陷入更深的回忆。

    郑爱娥悄然回头,望了过去,他已经睡着了。她垂下眼睫,将要说的话咽下,背过了身子。

    一夜无眠。

    天不见亮,邺良便起了,身边的人还在沉睡,他放轻动作换好衣裳,最后看了她眼,便出门了。

    木门小心合拢,郑爱娥缓缓睁开了眼睛,目中清明。

    院门外,黝黑暗沉一片,最适合远行不被发现。

    空中飘起风雪,已入冬了。

    庸伯一手提着握着油灯,一手搂着包袱走了过来,他将包袱系在马儿身上,“公子,此去刀光血影,老奴不在您身边,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家里有劳你了,庸伯。”

    “老奴就盼着您早些回来,跟夫人好好的。”庸伯忍不住擦擦眼角,补充道:“然后再给家里添个姑娘小子!”

    他涩然,她怕怎么都不会愿意的,只道:“我走后,你只需听夫人的话。不可忤逆,知道吗?”

    庸伯哀戚:“欸。”

    邺良正要转身之际,院里突然跑出个灰暗的人影,他猛然愣住,紧绷的心弦震颤。

    他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郑爱娥站到他面前,道:“我来送送你。”袖间的手焦躁地绞在一起。

    “好。”邺良忍不住笑了下,即便这份情义不含一丝男女之情,他依旧很高兴,只要她能来就好。

    他定定望着她,多么害怕,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不敢眨眼,想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融进骨血。

    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愿夫君此去得偿所愿。”

    他咽下无边的苦意,眼眶发涩,以手施礼:“谢夫人美意,慎之必不相负。”

    天色绀蓝,快要大亮。

    他必须要走了,纵然心间悲恸,还是道:“若真到了那刻,便祝夫人觅得佳婿。”

    郑爱娥瘪着嘴,偏过头没答。怎么会有人一直咒自己死?他真该去治治病,她泪水漫出眼眶,唇瓣颤抖。

    邺良翻身上马。

    “万自珍重!”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咬牙狠抽一鞭,没入风雪深处。

    ……

    林间大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马儿行路艰难,邺良迫不得已停下,将它拴在树下,暂缓和大军汇合的时间。

    附近的小溪还没有封冻,他打了水回来,准备就着面饼裹腹。

    即将与爱侣缘分将尽,她还要转嫁他人,他满腹酸楚,身心崩得很紧,着实没什么胃口。

    他解开包袱拿出面饼,却在旁边碰到有什么硬物,取出一看,原来是有人在他的行囊中,放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石头。

    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怀大笑的小娥。

    他忍不住也笑了下,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石头,泪水却夺眶而出。

    原来她心里不是没有他。

    第87章 顶梁柱

    几日过后,东阳里就不太平静了。

    “你们听说没?村尾卫家那个俊小伙跟别的女人跑了!”

    有人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凑了过来,“啊?怎么会呢?他和他夫人的关系可是很好的。”

    “好个啥啊!你是住得不近,我家就在卫家旁边一些,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在吵架,准是为那外乡人找小老婆的事!”说完,嘴巴里还叨叨:“这外地来的就是没长眼珠子,放着咱渠县的美娇娘不要,偏去采外头的野花。”

    “对!外来的就没好货,我们卖东西都翻倍卖给他们,把他们逼走,看还怎么嚯嚯咱们渠县的姑娘!”

    有人捣捣她的手肘,“你们可小声点吧,我看卫家那边的大门,这几日就没开过,你可别去刺激人家。唉!都是苦命人。”

    “可不是,那卫家公子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总货色。”说话这人摆摆头,又想不通:“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咱们渠县也算响当当的人物,怎么把姑娘嫁给这种人呢?”

    这时,一辆牛车从前边驶进来,上头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众人立时噤声,等牛车消失在视线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不年不节的,郑公夫人怎么来了?”

    “还能咋地,为孙女婿跑了的事呗。”

    “作孽啊!”

    ……

    牛车在卫家门前停下,覃氏飞快跳下就往里头跑,“小娥,大母的乖孙啊!”

    郑爱娥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大母。”

    覃氏紧搂着她,泪水涟涟,“好孩子,你受苦了。”

    郑爱娥感受大母温暖地将她包裹在怀,回抱她,“我不苦。”

    覃氏搂着她的宝贝进屋,边擦拭眼眶,边道:“那大母问你,你家那个可是真走了?”

    郑爱娥按照邺良的嘱咐,点头道:“对,他走了。”

    听到肯定的话,覃氏的泪水又绷不住了,“不长眼的老天竟叫你遇上这种事……”难怪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子共处一室,还把门关了,敢情早就跟外边有了首尾!

    可怜她的小娥啊,生下来还没奶狗大,早早的就没了爹娘,现在竟然又被人抛弃!

    庸伯颇为尴尬,“老夫人您先进去坐坐,歇息一二,老奴为您砌壶茶来。”

    “歇息什么歇息!亏你说得出来,要不是”郑爱娥听到覃氏将矛头对准庸伯,连忙拦住,“好了大母,我真没什么事,我们进去说话。”

    又转头支开庸伯,“劳烦去砌壶茶。”

    “是,夫人。”

    郑爱娥牵着覃氏来到堂室坐下,推开旁边的窗户,外边透亮的光就照了进来,“您看外头的光多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什么光什么暗的。”覃氏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几日下来,郑爱娥虽然怅然,可内心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我们的日子本就是这样,每一天都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食物。”

    覃氏默了下,看她面上不似作假,“你真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无论愿意与否,都不会发生任何转变。再做多余的事,只会消耗自身。”正好茶来了,郑爱娥亲手给她上茶,“大母你也回去跟大父堂婶堂伯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过得很好。”

    覃氏拿过杯子,怎么都感到几分不对劲,瞅着孙女,这也太冷静太理智了……说的那些话,孙女怎么好像孙女婿啊!

    夭寿啊!

    “小娥你、你别吓我。大母经不起吓……”覃氏觉得她或许是受刺激太深,以至于才变了个样子。

    郑爱娥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难过,但我没事,您不要想多了。”

    她垂下眼睫,“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就算是夫妻,人生并不是只有对方,每个人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路要走。

    臭小子有他的仇恨他的抱负,她尊重并且祝福。

    她也有别的亲人朋友,她的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覃氏擦擦眼角,欣慰道:“我的乖孙长大了,长大了。”这样也好,没了那抛弃妻子的混蛋,她的娥依旧好好的。

    覃氏拉住她的手,轻拍着:“那你跟大母回去,你大父眼光不行,这回大母重新给你相看,定给你找个千好万好的如意郎君!”

    “眼前这个,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醒来就散了啊。”

    郑爱娥怼着手指,却道:“我不要,也不跟您回去。”这里是她的家,臭小子臭毛病多,可那也是她的臭小子。如果他能回来,她还是要的。

    覃氏:“……”

    她站起叉腰,看着面前这个丫头,越发看不懂了。被人家抛弃,不赶紧找个更好的,还留下做什么?

    郑爱娥不好跟大母解释邺良并没有跟小老婆跑了,要说了真话,反而把人给吓死。毕竟孙女婿去造反和孙女婿跟人跑了,哪个的杀伤力大,她还是知道的。

    她眼珠子转转,拉覃氏重新坐下,说:“卫家的房子,您看好吧?”

    覃氏不明所以,四下扫了扫,卫家现在住的屋子是新起的,通身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还上过漆,比县老爷住的还精细。

    “挺好的。”

    郑爱娥继续说:“卫家的钱财,您看多吗?”

    覃氏不知道卫家的账目详情,但看平时的吃穿用度、待客礼节,家产应是非常雄厚的。

    “挺多的。”但她越发糊涂了,“但这有什么关系?”

    郑爱娥双掌一合,“当然有关系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覃氏木愣:“他、他什么都没带走?”哪有私奔,钱财都不卷跑的?

    她答:“当然带了。”

    覃氏松了口气,她就说嘛,紧接着听郑爱娥细数:“带走了一身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块石头,没了。”

    啊?覃氏惊了,不是,怎么净带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孙女婿是私奔,还是去体验生活?

    怎么都感觉自己被骗了,她转而去看孙女的眼睛,仔细一瞅,确实没说谎,孙女婿真就带那么点东西走了?

    覃氏感到不真实,像有一块丰盈饱满的大饼突然砸到头上。这么说,她的娥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就变成家产雄厚的贵妇人了?

    “挺好挺好。”她幸福来的太快,感觉被砸得晕乎乎的,转念一想,“确实不该回去。”手里握着那么多钱财,回娘家那么多伯伯婶婶,各个有家有女,哪可能不被惦记上。

    “那你还是留在卫家吧。”覃氏越想越得劲,还找什么男人啊?她的娥比那些男人有钱,上面又无舅姑伺候,一个人过,呼奴使婢岂不快哉?

    至于旁人侵占她财产或是暗地里欺负她,那更不用考虑了,渠县虽说姓渠,可怎么也有三分之一的势力姓‘郑’,谁敢祸害她乖孙,把他皮给剐了!

    至于孩子,小娥现在年纪也还小,不用那么着急,都几年她若是想要了,他们可以张罗着给她招个赘婿,在渠县的地界,谁敢压她一头?

    ……

    哄走覃氏,已经下午,郑爱娥歇了口气。

    但还没等她歇久一点,又有客人来访。

    柳子息挎着个药箱,跟着庸伯走了进来,“卫夫人安好。”

    郑爱娥端坐在席上,“柳大夫此次前来,是有何要事吗?”肃着脸道,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务必要撑起这个家。

    柳子息神色古怪,邺公子是走了吧?他怎么觉得面前这个就是他呢?

    半迟疑拱手:“小人受卫公子所托,来给您请脉。”

    郑爱娥手拂向旁侧,“请坐。”翻出脑海里关于邺良的记忆,尽量学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庄重。

    “是。”柳子息徐徐坐下,翻出药箱里的工具为她诊脉。一摸下去,真不愧是邺夫人,脉搏强健有力,比他见识过任何人都要健康。

    但话又说回来,这哪像会忧郁成疾的样子?邺公子未免想太多,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再说了,邺夫人这强健坚实的样子,哪需要他照看啊,她照看他还差不多。

    柳子息:“夫人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这邺公子对邺夫人,知道的是丈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邺公子是他的大主顾,临走前还舍了不少钱财过来,柳子息秉承着优良的职业道德,为他说好话:“卫公子在那个位置,又是那样的出身地位,就算不愿去,别人也会推着他走,身不由己的。夫人您也别忧心怨怪他。”

    郑爱娥摇头,“没事。”

    柳子息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赞叹,“这里若无小人的事,那就退下了。”

    “等等。”

    他回首,“可还有何事?”

    郑爱娥叫了庸伯进来,有对柳子息道:“庸伯这几日总说腰疼,尤似刀割,劳烦帮他看看。”

    庸伯进屋还觉莫名,听了她的话,不住地感动,“夫人……”

    柳子息叹一声,邺公子真是取了个好媳妇,不仅不需要照顾,反而能将家里上下都打点清楚。

    他为庸伯把脉,不过半刻就收回手,“有些石淋之症,小人开些草药便可。”可刚要提起笔又一顿,“只是药铺库存殆尽,少了一味‘麦冬’。”

    郑爱娥道:“不妨事。你告诉我形态如何,习性如何,周围不乏山林,说不定就能找到呢?”若说从前她回避这些内容,那现在便是主动发掘探索这方面的东西。

    臭小子有臭小子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路要走,郑爱娥只是在这次事情当中明白了,她的力量依旧很渺小,在这个飘摇起来的乱世,她或许需要更强大的能力,才能保护好她的家人。

    第88章 异地恋

    大雪皑皑化作叮咚溪水,春光落在枝头,枯树抽新芽,一晃白驹过隙,翻了年。

    自武王死后,旧赵、旧卫诸侯四起,举事反鄢,不消数月,就各自占领了四五座城池,形成割据。

    其中以旧卫势力最为迅猛霸道,抢先占据北上的两座要地。

    然而,这却惹来旧赵势力的不满,让本就艰难愈合的盟友情谊,又添新的裂口。

    但大敌当前,同盟内部还是不要大动干戈。邺良设宴款待旧赵那边的使者,直到申时才结束。

    他回到帐中,幕僚已静静候了一会了。

    “先生请讲。”

    邺良徐徐跽坐,玄色深衣层叠围绕,腰间锦带束紧,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若冠玉,俊逸不凡,冷眸看过来时庄重端肃,贵不可言。

    徐入荧都不禁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施礼道:“主君,已按照计划,为赵公子献上二美,想来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

    其实照此形势,最稳妥是便是联姻,听闻旧赵六公主云英未嫁,若与主君成婚,赵卫之间的同盟关系在灭鄢之前,必然牢不可破。

    邺良听闻,想都不想便拒了:“我已有妻室。”

    徐入荧惊愕,这些月来主君周围无女子近身,还以为他未曾婚娶……但说实话,就说婚娶又有什么干系?大丈夫行走在外,多的是这样的事,为的是最大化政治利益,为的是宏图大业。

    可徐入荧观邺良的神色,没敢说出来。他身为邺氏器重的家臣都不知晓这事,主君又没有嫌弃憎恶的念头,这些都指向一个结果——夫人的存在是被保护着的。

    这意味着她在主君心底份量极重。

    究竟是何等绝代的女子,才能叫主君这样的人物爱重至此?

    “属下明白了,这就下去安排。”徐入荧退了出去。

    他想,大概是容貌倾国倾城、才智才情无可比拟、高门大户的贵女,才能叫主君舍了巨大利益,倾心爱重至此。

    徐入荧走后,帐内仅邺良一人。

    他垂眸,袖中的手探出,缓缓伸开五指,掌心是一块饱满的石头,上面画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小人,笑得很开心。

    邺良忍不住笑了下,指腹摩挲着石头,心头想被温暖的泉水滋润,外头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全都不怕了。

    找出一卷干净的帛书,抹平上面的褶皱,他提笔想要写一封家书,小娥会的字不多,要写简单一点,话语也有流畅一点。他可以写这段时间的见闻,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天下的局势如何,以及沿途的吃穿住行……好多事,说不尽,写不完。

    可他捏着毛笔的手却悬停在半空,迟迟不曾下笔。

    邺良唇边的笑意隐去,眸色一暗,将帛书丢到火盆里,看着烈火将其吞噬殆尽。这么做又能怎样呢?战场瞬息万变,送回去只会叫她一直为他担心,吃不好睡不好,甚至一朝疏忽,还会将她的行踪泄露到敌人面前。

    他绝不会再让人危及她的安全。

    赵肃印酒酣上脸,进帐找他,“慎之你一个人待这里做甚?”

    邺良缓笑起身,“是我疏忽了,肃印勿怪。罗兹山清水秀,风光独绝,由我带你游赏一二。”

    赵肃印乐了,“那我叫其他人一起。”

    很快,一行人在兵卒卫护下,在周围散步。

    期间难免谈及政务,夹枪带棒的,都被邺良一一挡回去。

    旧赵那边的官员就讨不着好,也就收手了。

    “罗兹可谓一片风水宝地,若再有美人作陪,那真是尤似神仙。”说话的是旧赵的一位文官。

    徐入荧笑着说已有安排,待晚间邀请各位赏玩歌舞。

    “好好好!”

    与此同时,“我就不去了。”拒绝的是旧赵的御史中丞,他妻子是赵国的大公主,脾气大难伺候,醋意还大,要是知道了非得逮着他一顿削。

    众人笑他惧内,没骨气。

    御史中丞苦着脸,也不怕人笑话,“诸位有所不知,我家那个下手……狠,实在是怕了。”被打怕了。

    邺良跟着一道作陪,面上不显不露,心里对赵国这位官员很是鄙夷,竟叫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作威作福,软弱无能,无一点男儿本色。

    话题也都无趣的很,他与其花时间留在这,还不如回去多处理点政务。

    念什么来什么,没一会就有兵卒来找他。

    邺良徐徐施礼,“慎之先走一步。”

    “邺大人请便。”

    他颔首,转身离去。

    众人不由感慨,“虽说他强横了些,可确实才能出众。”

    正说着,却看到前边的人突然顿了下,俯身弯腰。

    邺良在路边看到一块别致的石头,形状如花朵一般,很是漂亮,小娥应该会喜欢,他捡了起来。

    “邺大人在那捡了什么好东西?笑得那般温柔,我鸡皮疙瘩都起了。”

    “不知道,但他那样的人物,怎么都得是块名贵美玉吧。”

    “也对。”

    ……

    天蒙蒙亮,郑爱娥就背上背篓,带着春爻出门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柳子息学习岐黄之术,本身就有点家学基础,学起来进度飞快,本来和春爻一起学的,现在已经能够指导她了。

    而且她本身就像卡bug存在的,力大无穷,还自带威慑能力,进了山林畅通无阻,那些猛兽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进山采药,简直如鱼得水,仿佛天生为她打造的职业。

    在林中发现了大片野生的槐花,春末初成的花蕾,有清热凉血的功效,还能拿回去做糕点,郑爱娥叫来春爻一起多摘点,有多的还能给熟悉的人送点去。

    春爻加快脚步过来,“欸。”

    两个人一起行动,动作很快,没一会就摘得差不多了,也没摘完,给树上留了一些,秋天的时候结槐角,还能过来收。槐角和槐花一样也是味药材,还能做染料。

    而且渠县附近的林间,也生活着一些小动物,蜜蜂采蜜,鹿、野兔、鸟儿也要吃的,留些给它们。

    两人又去了西边,郑爱娥让春爻多采一些药材,“你的可以拿去城里换钱,平时也好多些支用。”

    春爻一愣,旋即大喜,“谢夫人!”

    郑爱娥摆摆头,还鼓励道:“多劳多得,接下来能摘到多少药材,挣到多少钱全看你自己的了。”

    春爻闻言,如同打了鸡血般开始找药材。

    这一块给她,郑爱娥去了另一边,她刚看到那块有几颗枯死的松树,想去碰碰运气。

    她拔开干枯的松针,往下一挖,果不其然挖到了大块茯苓,拍拍表面的土拿出来,茯苓利水消肿,定惊安神功效显著,她这几天没睡好,家里还有老人,可以拿回去做食疗。

    郑爱娥将茯苓放到背篓,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小指缝里,不知何时夹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连根拔起的,上面的泥土还簌簌往下掉。

    这野草她先前丁点都没有看见,就好像悄悄地、不经意地钻进她手里一样。

    郑爱娥拿起嗅嗅,闻到厚重沉稳,不仅不闷,还叫人很安心,她一愣。

    春爻在那头找完药材,过来找她,就见她蹲在地上发呆。

    “夫人?”

    郑爱娥回神,匆匆站起来,干涩道:“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好。”

    由郑爱娥带着路,春爻不知走到了那里,但看周围药材越来越多,兴奋极了,下手动作越来越快。

    郑爱娥却停了,这里的位置临近城郊,可以将底下的难民一览无余,还是她偶然发现的。

    她轻轻掀开挡在面前的树叶,往下眺望。

    低矮的平地上,难民搭起帐篷,吊起陶罐熬煮东西,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是穿行在周围的难民数量却越来越多……

    这就意味着,外头越来越乱了。

    不知道他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穿暖,她放开树叶,眼底发涩。

    “春爻,我们回去吧。”

    春爻刚往背篓里放最后一株草药,闻言应下:“好。”

    两人一道回家,春爻把两人背篓里的倒出来晾着,免得给压坏了,然后就站在旁边估算着,自己这回能赚多少钱?

    夫人不曾短了她的月例、吃穿用度,可春爻不会嫌少。

    算了半天,终于得出满意的数字,春爻笑了笑,进屋去找郑爱娥,可绕了一圈都没看到她。

    倒是在窗台边上,看到一盆栽种好的植株,枝干挺直,叶片颜色深沉,瞧着莫名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奇怪,夫人种这颗一看就不吉利的杂草做什么?

    那边,郑爱娥去了偏室,“庸伯,你也来一趟。”

    庸伯正在摘菜呢,听到话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干净手就出去了。

    “夫人,您叫老奴有何吩咐?”

    郑爱娥就将自己今日的见闻,说给他听,主要是怕城郊乱起来,到处抢东西,叫他多注意点。

    “老奴明白,这就下去安排。”

    她淡声道:“嗯。”

    庸伯默默退下,心说公子走了,倒又像没走,夫人如今的做派,活像第二个他。

    忍不住嘀嘀咕咕,怪不得公子爱得死去活来呢。

    第89章 要发达了

    赵国,郗城。

    自诸侯举兵开始,旧赵势力一鼓作气夺回了原先的国度郗城,还将核心政治区域划定在此地。

    与旧卫简朴清雅、重务实的风格不同,旧赵亭台楼阁雕刻层层叠叠的花草林木、飞鱼走兽,大胆奔放,华丽精细。

    赵轫收刀入鞘,他生得高大威猛,又是一副铁血冷峻的模样,大步往前面的偏殿而去,煞气登时铺散开来,刀鞘末尾正潺潺滴着血渍,点点滴滴,铺了一路,不知刚经历何等的酣战。

    沿路的宫婢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个别胆小的,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赵轫听到声音,冷眸瞥了过去。

    把宫婢吓得更加害怕,不住地哆嗦,磕头求饶:“大人、大人饶命!”

    他道:“我很可怕?”

    “不不不……”

    赵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很快,身后就传来惊呼和拖行的声音。

    殿内,出使旧卫那边的赵肃印昨日才回来,酒喝了不少,正躺在榻上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守卫的寺人、宫婢见赵轫来了,齐齐跪了一地。

    “相国大人。”

    赵轫站在赵肃印床前,“大兄,我来了。”

    赵肃印听到声音幽幽转醒,眯着眼看去,“是小韧啊,你怎么来了……”他困得眼皮打架,还想再睡过去,却闻到一阵腥臭,隐隐约约,还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定睛看去,他弟弟墨色的袍角透出湿润的红,那刀鞘更是一下一下滴着血痕,仿佛刚从尸山血海走出来。

    赵肃印爬起来,面上惊骇,“你这是干啥去了?”怎、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大兄问得是哪一件?”

    赵肃印懵了:“什么哪一件?”他忽然顿住,“等等,你不是去带着人去绞杀新任鄢王吗?这么快就解决了?”郗城距离临丹甚远,无论如何,来回都要一月左右的行程,如今弟弟才走半月,速度也太快了吧?

    赵轫点头,“鄢王死了。”目光深远,“却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我晚了一步,被一个无名小卒抢了先。”

    “所以你半路就回来了?”

    赵轫摇头,“所以我去了一趟新乡。”他忽然笑了下,“把卫王及其所有子嗣杀了。”

    “啊?!”赵肃印惊得跳起,“你怎么能杀卫王!卫国可是我们的盟友!!”这这这……这叫他如何跟好友交代?将将才从宴席上回来,约定同盟修好,转而就背信弃义!

    赵轫冷下来,“可是鄢王已死,鄢国马上分崩离析,赵国已经不再需要盟友了!”

    赵肃印被他这架势骇得连连后退,“你、你这般背信弃义,叫我,叫我如何……”

    赵轫哈哈大笑,“大兄别急,我也赔了卫国一件大礼。”

    赵肃印有些许安慰了,事情应、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什么大礼?”

    “我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宣室殿。”他晃了晃手里带血的大刀,咧嘴一笑,“把王上的人头斩下,赔过去了。”

    赵肃印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张大嘴巴:“你!你究竟还是人吗!那可是我们的王,我们赵国的王,你怎、怎么就给杀了!赵轫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不是疯了!!”

    赵轫面上平静,“大兄我没疯,不仅没疯,我还很清醒。”他墨眸看了过去,目中是极致的冷酷,“我只是不想有人挡了我的路。赵国应该姓赵,赵轫的‘赵’。”

    赵肃印难以置信,登时瘫坐在床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赵轫见他难受,轻拍他的肩头,“你是怕你那好友,与你置气?你放心。”

    他神秘一笑,“我记得你从前去找邺大人议事,见过他的夫人对吧?你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还说要我们一见面吗?”

    赵肃印瞬间惶恐,一股凉气从脚底冲到脑门。不、不要啊!!

    果然听他说:“我已派人去渠县,请她来郗城做做客。邺大人见他夫人在郗城过得好,就不会生气了。”

    “邺良是我莫逆,你如何能那样对待他的妻子!”

    赵轫无辜摊手,“所以我并没有要杀她,只是请她来做客啊。”他摸着下巴,意味深长:“不过,若是邺大人非要送我一两座城池,那我肯定还是会笑纳的。”

    ……

    渠县本来好好的,可是城外的乱民一下子就闹起来了,聚在城门,非要进去。

    可是谁想他们进去?自己人都不够吃,哪里顾得上旁人?而且这些难民已经失去了秩序,管不住,进城只会抢。

    就算是友好开化的大县,也不会贸然放难民进城,更别提渠县这种天然排外的恶县了。

    看到破破烂烂又凶神恶煞的难民,里面的百姓没一个可怜的,全囔囔着要打死他们。

    “可不能放他们进来,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不晓得去旁的县,来咱们这做什么?”

    “还不是看咱们是软柿子好欺负,我看啊,给让这些人知道厉害,否则只会变本加厉!”

    柳子息默默从旁边走过,心说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不仅坑他的钱,还没一个有同情心!

    听说外头难民病得厉害,他秉持着医者仁心,挎着药箱上了城墙,想要请求守城的士兵开门放他出去。

    结果视线往城下一瞥,难民们一个接一个,扑在城门上,面容狰狞扭曲,像发狂的野兽。

    他心尖颤颤。

    守城的亭长认得他,走了过来,“柳大夫您这是做什么?”这姓柳的和仓啬夫家的孙女关系好,结交一下不算坏事。

    说到仓啬夫家的孙女,原先觉得人家被夫婿抛弃,还觉得可怜,后来听说丈夫跑了,人家反而一夜之间坐拥巨额家产,还成了渠县鼎鼎有名的贵妇人,亭长就觉得操蛋。

    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轮上他呢?他实在不想守这个破门了。

    柳子息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说:“我就上来看看风景,这就走,这就走。”

    亭长看他的行头,迟疑道:“您是想出城门?”

    柳子息忙摆手,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想。”说着转身跑下去了。外头的难民跟疯子似的,要吃人一般,他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出去?

    渠县的百姓还是很有远见的,就不该让这种人进来。

    亭长莫名其妙摆摆头,握着长戟走了。

    ……

    城郊的难民闹起来,对周围乡里的影响更大,乡里的守卫没有县城严格,有人不法分子冲进来就开始抢东西,有些乡里甚至还跟难民见了血。

    东阳里还好,郑爱娥建议里长组织男丁轮流巡逻,遇到难民都给丢出去了。一旦长久抢不到东西,难民自然会走,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好。

    可她最近有些不安,说不清缘由,就莫名感觉像被什么阴森的东西盯上一样。

    这天,她准备回内城一趟,她大父大母还在里面,得进去看看情况,她准备走后边隐蔽的侧门进去。这回没带人,她一个人遇到闹事的,还更好收拾对方。

    走山林里那条夹道,路上很小心,结果绕过一颗大树,猝不及防与一个人相撞,对方没她底盘稳,顿时被撞到了地上。

    “哎哟!”

    郑爱娥猛地惊了下。

    听到声音,后边又迅速站了几人出来,“什么人!”

    三名女眷去扶地上的老妇人,两名壮汉将郑爱娥拦住,蛮横强壮:“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我娘!”

    这几人手里没有兵器,郑爱娥倒是不怕的,但不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难道是难民进林子了?

    老妇人扶着腰起来,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听,“哪来的黄毛丫头,把老身骨头都给撞散了!还有头好晕好疼啊,怎么着都得赔一篮子鸡蛋!”

    后边四个孩子开心跳起来,口水不听吞咽,“吃鸡蛋,吃鸡蛋!”

    郑爱娥:“……”怎么在荒郊野林还会被讹?

    只不过,她迟疑唤着:“小娟?”

    王秀娟扶着腰的手一顿,狐疑地看了过去,瞪大了双眼,“小娥!”霎时间腰不酸,头也不痛了,精神抖擞地别开几个儿媳妇,跑过去相见。

    “好小娥,可想死我了!”

    郑爱娥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又掰开她,严肃:“你为什么要讹我?”

    王秀娟尴尬搓手:“哈哈,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也是出于下策。”又补充道:“其实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只是进不了城,买不到粮食,只能在林间徘徊。”上次他们分别就在内城,王秀娟想去内城找她。

    郑爱娥颔首,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两个壮汉发懵,“娘,这小娘们谁啊?”

    王秀娟气不打一处来,在两个壮汉头上挨个扇了一巴掌,“没大没小的,什么小娘们!这是你们干娘。还不快给我叫人!”

    壮汉僵硬住,俯身盯着矮他们两个头的女子,看起来青春年少,可可爱爱的,但怎么都没满二十吧?

    叫干娘?他们都能当她爹了啊喂!

    王秀娟听不懂儿子的崩溃,只觉得他们不孝,又分别来了两下,“干愣着干嘛?叫人啊。”

    两个壮汉无法,只能捂着头乖乖喊人。

    “干娘。”

    “干娘。”

    突然捡了两个这么大的儿子,郑爱娥有些无所适从,“这……”

    王秀娟拐了拐她,“莫不是你看不上他们,不想认他们不成?”

    郑爱娥立时反驳,“怎么会?”

    王秀娟盯了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两位……好。我是你们的干娘。”天啊,说出来好羞耻,她囧得面上发烫。

    四个小孩肚子咕咕叫,灰心丧气:“是没有鸡蛋吃了吗?”

    郑爱娥正找不到话题转移呢,“有的有的,你们随我回家去。我叫人烧饭给你们吃。”

    四个小孩高兴极了,围着她蹦蹦跳跳,童音甜滋滋的,“谢谢大母!”

    郑爱娥:“……”并不是那么想当大母。

    带着新出炉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往回走,等到了家门口,郑爱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她明明还很年轻,但怎么突然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她沉沉一叹,踏进院子,“庸伯,麻烦烧一锅饭,做几道菜食!”

    庸伯瞅了眼院子,认出其中的老妇人,了然:“欸。”

    春爻听到动静出来,郑爱娥又吩咐她收拾房间和衣服,安置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秀娟神神秘秘地将她拉进屋里,“小娥我有大事跟你说。”

    “怎么了?”

    王秀娟兴奋极了,“我三子当王了!我就说多生点有用吧,总有一个有出息!你以后也多生几个,最后回报肯定高。”但说完她又想到自己生产不易,痛得死去活来,顿了下,“你还是少生点吧,反正我生了那么多,也是你儿子,你就当自己亲生儿子出息了啊。”

    郑爱娥才得了壮汉儿子,结果猝不及防又成了王的干娘,头脑被一连串的消息砸得晕乎乎的。

    又听王秀娟道:“我这次本来要北上的,特地路过渠县,就是为你接你一起去过好日子!”否则,这渠县她是一辈子都不想来了。

    “啊?”

    “对,咱儿子争气,咱可以一起享清福咯!”

    愕然一瞬,郑爱娥又猛地反应过来,如果她跟着小娟北上,是不是能见到臭小子?心脏砰砰直跳。

    一晃他都走半年了,至今还未捎回一封家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现在又过得好不好呢?

    可是她还有大父大母,她走了,他们肯定会担心难过的……这又该怎么办?

    冷不丁,郑爱娥又突然想起近日莫名的心慌,而且刚刚听到北上的时候,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仿佛,仿佛上天在预示她尽快离开。

    第90章 罗兹有要事

    王秀娟这次来有自己的考量的,一是发达了,接小姐妹一起过去过好日子;二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指不定啥时候就打到渠县了,她儿子手里有兵,好歹有个安全保障。

    既然来了,自然是盼着小姐妹跟自己走的,“小娥,你收拾收拾好东西,咱们过两天就走。”

    郑爱娥扣着手犹豫:“咱们没有进出城的符文……”万一臭小子找了回来,她又走了,那么岂不是刚好错过?

    王秀娟:“都乱世了,哪还有那么精细的东西,咱们都是柔弱少妇,塞些金银给守城的兵卒,就放进去了。”

    又说:“难道你要坐以待毙,只能看着敌人一点点逼近吗?”

    这话点在了郑爱娥那根弦上,她顿时起身,“好。我跟你走。”

    王秀娟笑了,“这就对嘛。”在靠着腰后边的软垫,小娥家多舒服,刚好多休息休息再走。真要出乱子,也不在乎这几天。

    “我马上进城跟大父大母说一声,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啊?

    王秀娟直起身,倒也那么赶。她抬手挽回时,小姐妹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噎住,早知道晚点说了,小娥真是急性子。

    郑爱娥顺着小道,绕到城墙后边,守卫认识她给开了门。

    然后七拐八拐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郑家门口,今天运气算好的,大父大母都在,不用她特地追到官署找人。

    覃氏迎上来,“咋啦小娥?莫不是外头那些难民,跑去东阳里闹事了?”

    郑爱娥说不是。

    郑老头听到动静,半屐着草鞋也走了过来。

    外头不好说话,郑爱娥拉着二老去了堂屋,扶着两人坐好。

    “不是难民闹事,你怎么来的这么仓促?”覃氏一看孩子的样儿,就知有事。

    郑老头也拿不准,看了过去。

    郑爱娥垂头,抠着手指说:“我要离开渠县,到去外边。”虽然信誓旦旦答应小娟,可她心里还是非常忐忑的,怕被二老骂了……

    覃氏:“你去外头干啥?莫不是去找那个混蛋?”一脸难看,“无论怎么说,他可抛弃过你,你要是要对这混蛋恋恋不忘,大母可不许!”

    郑老头也说:“外头兵戈四起,并不安生。咱们渠县又偏又穷,没有谁愿意付出巨额的代价,来征服这样的地方。估摸着,等到乱世平息都还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安抚孙女:“你若担心城外那些难民,那大可不必。他们见讨不着好,过两日自然就散了。”

    “不是……”郑爱娥将自己的预感,以及王秀娟的到来,一并说给二老听。

    覃氏嘀嘀咕咕:“又撞大运了?”小姐妹发达了,小娥啥都不做,就跟着小姐妹鸡犬升天,真说不清哪个更好运。

    郑老头揉揉额头,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小娥,你不贪慕名利,也不是什么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决定要走,肯定不止这些原因,都说出来吧。”

    “大父……我……”

    郑爱娥感觉在二老面前无所遁形,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郑老头抬头,慈爱地注视她:“好孩子说吧,大父给你做主。”真出了什么事,就没有他摆不平的。

    郑爱娥心一横,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夫君没有抛弃我,他是去报仇了,在、在外边打仗。”然后将邺良的身世,一并娓娓道来。

    覃氏听得懵逼,为什么小娥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但串联在一起,她就听不懂呢?

    郑老头倒是听懂了,但情愿自己听不懂。他双手按着额头,早知道就不问了。

    谋逆、造反?把他九族填了,都摆不平。

    他‘眼光’可真好,难得看上一个有为青年介绍给孙女,结果竟然是激进分子。

    这么想,小娥有危机感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夫婿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端看什么时候爆炸。

    好歹官场沉浮几十载,郑老头还稳得住,看向孙女:“那你嫁给他后悔不?”

    郑爱娥不懂大父为什么问她这个,只摇头,“不后悔。”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我们随你一道走。”渠县是安全的,可邺良做的事情到底风险极大,小娥的预感是对的,她确实不能再待在渠县了。

    郑爱娥刚想点头,听到后头的话愣怔。

    “去吧。”郑老头难受地拍拍孙女的肩膀,细骨伶仃的,还是个小孩子,别看她平时那么勇敢,可独自在心里憋着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害怕,不恐惧?

    举家搬迁,不是小事,但,“有什么事,大父大母都陪着你。”

    郑爱娥咬着唇,到底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像上辈子姥姥那样毫无保留的爱,她还能再得到的一次。

    覃氏双目湿润,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大母的乖娥,别哭了啊。”

    郑老头仰头,没让眼眶中的湿润落下。

    “老婆子你别说那些话,快放孩子回去,咱们也该收拾了。”

    ……

    王秀娟在院里跟人侃大山。这人是东阳里的乡民,本来想要上山打柴,结果路过邺家门口看到陌生人,难免问几句。

    这一问,王秀娟跟她就聊上了。

    “我啊?我是卫夫人的亲姐姐,这回带儿子来接她回家享福。为啥相貌年纪差距那么大?嗐,我们娘生我生得早,生她生得晚。”

    乡民看她儿子也是个中年壮汉,心下狐疑,但不敢贸然说什么,三两步走了。

    王秀娟倒从她口中套出了些东西,哀叹一口气,“小娥真是苦命人。”那谁谁谁真不是个东西,竟然抛弃妻子跑了!

    等她跟三子汇合,就从军中挑十个八个俊秀的男儿给小娥选,都是血气方刚、蜂腰猿背的好男儿,小娥想要多少个就要多少个!

    郑爱娥不知小姐妹的远见,等她再回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

    今天晚上是王秀娟带着三个儿媳妇一起烧的饭,她既然知道小娥受委屈了,自然得想办法叫她开心开心,食物嘛,人类最原始最简单获得愉悦的途径。

    庸伯和李稻、李麦合力从库房搬了一个大长桌来,摆上丰盛的菜肴。

    “小娥坐下吃菜呀。”

    郑爱娥不是傻子,她看着一桌的好菜,发肿的眼眶再次酸涩,强忍回去才没让眼泪再落下。

    王秀娟见状,喊道:“大稻、二麦,还不快请你们干娘坐下。”

    李稻:“娘,您喊我全名得了,什么大稻大稻,多难听啊。”

    李麦:“对啊。这还是在外边呢。”他们还是要点面子的。

    王秀娟面容一沉,“使唤不动你们俩了是吧?”

    两兄弟讪讪,再也不敢反驳了,“没、没有。”又腆着脸对郑爱娥说,“干娘您坐您坐,跟着娘唤我们就行。”

    郑爱娥不禁一笑,新得的两个儿子还挺有意思的。

    家里婆婆最大,说啥就是啥,三个儿媳妇也很有眼色,起身给新得的长辈夹菜,侍奉她吃饭,几个小的见状觉得好玩,也下了桌子,夹了菜过来,放郑爱娥碗里。

    “大母大母,小丫请你吃菜。”

    “大母你要吃得肚儿溜圆呀!”

    郑爱娥望着碗里快如小山高的食物,忙止住:“够了够了。”又对旁边的众人说,“你们不用管我,都回去吃吧。”纵然认下了新儿子新媳妇,可她看着那么大的人,心里总觉得变扭,怪怪的。

    几个小的不肯走,还想要给她夹菜,不为别的,纯捣乱。

    郑爱娥都给挡了回去,“都回去自己吃,否则我抽你们屁股啦!”

    几个小孩捂住屁股,“我们的屁股不要开花。”

    “大母饶命啊!”

    “我们回去吧,大母这边不要尽孝啦~”

    郑爱娥嘴角抽抽:“……”倒不反感,就是觉得家里好热闹啊。

    一顿饭下来,吃得最舒坦的还得是王秀娟。她看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对小娥好,她就心里头舒服爽快。

    这些关键时候没什么用的东西,拿来讨好小娥还是不错的。

    饭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王秀娟和郑爱娥住一屋,晚上还能说一会话。

    郑爱娥跟她提了一嘴,她家里人要跟着去。

    王秀娟不以为意,说到时候叫咱儿子拨一个大院子住就是,这有啥啊,都是自家亲戚。

    郑爱娥咧嘴笑,去抱她:“小娟你真好。”

    王秀娟回抱她,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她永远记得儿子都靠不住的时候,只有小娥靠得住。

    郑爱娥在她怀里仰头,有些腼腆地说:“到时候再帮我找找人吧,就是我夫君,他也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也不传封信报平安,有时候真想捶爆他的狗头。

    王秀娟:“……”兀自拧眉,小娥怎么还惦记那个负心汉?太恋爱脑了,这可不行!心内更加坚定了为小娥另觅良缘的决心,虽然容貌比不上,但可以用数量战胜。

    俗话说走出一段失败的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多段感情。

    王秀娟就不信了,到时候面对各色美男,小娥还会惦记曾经穿着过的旧衣服、破衣服、烂衣服。

    她郑重许诺:“好姐妹,我不会亏待你的。”

    郑爱娥一无所觉:“嗯嗯。”

    太乖了,王秀娟怜爱地摸摸小姐妹的头。世上坏蛋太多了,总逮着老实娥薅。

    忽地听小姐妹问起,“咱们是去哪儿呢?”东南西北,总要有个方向和目的地。

    王秀娟想了想,说:“咱儿子信上说要去罗兹一趟,那咱们就去罗兹找他。”

    只要等到了罗兹,她就为小娥选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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