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难留清白在人间
秋日的夜晚清爽舒适,周围还有小昆虫细微的叫声。
往日这会儿,郑爱娥早躺榻上睡熟了,然而今天差点被抓包,那么一刺激,现在精神百倍。
郑爱娥趴榻上思忖,她将小黄图藏到了装小衣的箱子里,臭小子应该没那么变态会去那里翻找东西,肯定万无一失了。
她抹了把汗,是刚才给吓的,幸好给人糊弄住,要是他真抢过去瞅,那她下半辈子的名誉和清白真就完了。
难怪现代的时候,网络上总有人说死前要清空所有浏览记录和内存,不然都不能放心死掉,郑爱娥现在深以为然。
“吱呀——”木门被推开。
“在等我?”他语调轻松走了进来,洁白的长衫裹在身上,勾出单薄瘦削的身形。
“对对对。”换往常郑爱娥肯定翻白眼,但今晚乐得哄着他,否则他待会较真,逼问起她怎么办?
邺良轻笑,他的妻子真是粘他,分离短短两刻钟,都这般想他念他渴慕他,快步上前将人搂到怀里。
正巧,他也是。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精绝的感受呢?仿佛徜徉花海中央,何处都是温暖,何处都是光明。过去痛苦的记忆,前方艰难的道路,想起来都像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忍不住喟叹一声,将人嵌入怀抱,拥得更紧。
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比如想与她融为一体,这样他去哪,都能和她永不分离,而不是早出晚归,一日只见得上区区两面。
“放开放开。”郑爱娥被捆得受不了,挣扎着要出来。臭小子夏天的时候还知道收敛些,等入秋凉快些了,就变得越来越黏人。
就算表达救命之恩,也不至于这样热情吧!
郑爱娥又想起了,先前在山洞里玩的养成游戏,她完美完成任务了,结算也爆了一大堆资源,衣服首饰还有大房子,可这多出来的黏人狗狗怎么回事?
可不可以收回去?她消受不起。
他微微撤开,轻柔地捧起她的双颊,指腹在上边细细摩挲,“困了吗?小娥。”双眸中像湖面起了潮,湿润而深沉,眉目间透出几分沉醉迷离,显然动了情。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郑爱娥有一种自己摊上事的感觉,想要退后,腰上却有一只大掌抵住不让,她只能磕磕巴巴道:“睡吧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邺良沉叹一声,“好。”大晚上的,他们不休息又能做什么呢?但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又抱了好久才将人放开。
郑爱娥得了空档,就飞快窜到床脚那,刚才屁股底下烫得人心慌,她动都不敢动一下,以后一定得离坏狗狗远点,和他待一块经常有种不祥的预感!
邺良自然看到了,但却没说什么,折身去熄了灯,蔫搭搭地回来合衣上榻,平躺在她身侧。
周围安静地可怕,他忍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偏头,然而可惜的是,妻子只留给他一个黝黑的后脑勺。
是的,该休息了。
他心底重复这句话,意图让身体的燥热平息,阖上眸让繁杂混乱的思绪沉寂下来,可又想到刚回来那会儿,她面颊绯红羞怯的样子,一双眸子水灵灵的,又乖又好欺负,叫他心潮澎湃,忍不住想……
空气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低沉地闷哼一声,曲起长腿,翻过身背对着妻子。
再也不敢细想下去。
他又止不住思索,小娥先前不许他看的是什么?还能叫她展露出那般可爱动人的情态。
……
晨光熹微,细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麻雀收了翅膀落在窗边,一跳一飞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屋内。
邺良缓缓睁开眼,眉宇间露出初醒的懵然,下一瞬意识到什么,脸色就有几分难言了。
怀里抱着一具温软的身体,这本是件好事,可他……忍不住以手挡眼,只耳根红似滴血,深吸一口气,想将娇躯推远,手在半道上却自己拐了个弯,牢牢往他这边锁得更紧。
昨晚忍得实在很辛苦,熬到大半夜才睡着,没想到大清早也是那般,就在这时,怀中人突然扭动了下,似乎刮过一处,他躬起身子重重喘息,手臂上青筋鼓起,却从始至终横在她腰侧,不曾分离。
而郑爱娥砸吧砸吧嘴,若无所觉继续沉眠。
他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坏丫头,睡觉都不让他安生。
将下巴抵在她的颈侧,细细碎碎地磨蹭,慢慢等热意消去。
现在外头动荡,说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又起,并不是孕育子嗣的好时机,邺良不怪妻子总是拒绝他,她那样聪慧机灵,应是知晓这点才不肯给他的,只是对他太过苛刻了,连亲吻都万分吝啬。
思及此,眸中忍不住升起怨意。
郑爱娥睡梦中感觉强有力的注目,下意识就睁开了眼,面上迷迷瞪瞪,含含糊糊打招呼:“……早?”张嘴打哈欠,又扑腾着伸展腰身。
岂料就这一下,给人不小的‘惊喜’。
邺良忙不迭按住妻子,可初初压下的火热卷土重来,并且愈演愈烈,恰有热油当中加水的架势,他咬紧唇,发出一声闷哼,额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郑爱娥登时清醒了,以为自己给人撞疼了,刚刚好像确实碰到了什么比较坚硬的东西,“你没事吧?”手足无措滑到一旁。
他咬牙说:“没事。”
郑爱娥也想他没事,可他这艰难忍耐的样子,哪像没事?
不由得怕起来,“哪里疼?给我看看,或者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邺良扭身瞪了她眼,又羞又恼:“不用。”那处岂能由旁人查看?亏的她敢说,心底忍不住怨意更深。
妻子总是这般,在他最需要最渴望她的时候,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分明一切都是她惹的火,为何偏要这样折磨他?
“要的要的,你不要讳疾忌医……”剩下的话郑爱娥还没说,就被一张巨大的被子盖住身体,眼前突然一黑,她生气了:“为什么把我蒙起来,臭小子!”
邺良瞧着面前张牙舞爪的被子,觉得可爱又可恨,抿着唇,迅速披上外袍,束好腰带,掩盖不适之处。
郑爱娥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鼓起面颊指责:“臭小子你太过分了,我好意关心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分明人儿那样美好,可这话邺良听得分外糟心,忿忿剜了她眼,抬脚走了。
什么关心?她要是真关心他,就该——邺良红着脸止住,反正绝非是这样折磨他。
……
今天人走得很快,仿佛屁股后面像有狗撵似的。
郑爱娥心说她还没发脾气呢,臭小子凭什么?关心他还被当作驴肝肺。
捏着筷子狠狠戳粥,叫你给我甩脸色,叫你狼心狗肺!
庸伯今早猝不及防又看了一出好戏,眼见两人又闹起来,实在是倦了腻了,他都懒得从中调和。
反而用不了多久,又能好成一个人。
瞧她兴致不高,只笑眯眯问:“可是菜式不如意,老奴给夫人重换新的?”
郑爱娥不会为难老人家,“不用,我就玩一会。”一勺一勺舀了粥来喝。
庸伯满意颔首,又退了回去,小两口闹归闹,饭必须得吃。
饭后,庸伯收拾东西,春爻晒被子,郑爱娥独自回了房间,自觉早上没能找回场子,吃了大亏,有些闷闷不乐。
然而,没一会她就开心起来了。
有人来家里递了消息——邺良近些日子恐怕都不会回来了。
说是有急事,故而没法归家,不过郑爱娥才不管什么原因,不回来管着她、粘着她,那就是好事,大好事!
不过刚第一天、第二天的时候,郑爱娥还没那么放的开,直到两日过去都平安无事,人也没回来,她才有了实感。
她、自、由、了!
那还说什么,平时最不能做、最不敢做的事情,她通通都要做一遍!
她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在屋里也不穿鞋,光脚就在地上踩,睡觉的时候果断踢了被子。
活蹦乱跳了一整天,郑爱娥到了晚上精力还十分充沛,在床上划水,还能做什么呢?倏地,她眼睛一亮,从箱子里翻出不可名状之物,准备挑灯夜读。
今晚她不仅要看色色,还要熬夜!
旧赵和旧卫的嫌隙越来越大,隐隐有剑拔弩张的架势,在当下外忧重重的局面,竟还能闹出这种事,邺良头疼不已,在外头三天两夜都不曾合眼,就为调和两国贵族间的矛盾,增进同盟之情。
这些无所谓的事,简直就是平白耗费他的时间,于是等收完尾,他就匆匆趁夜返回,就算家里万籁俱寂,可一定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新起的屋子离东阳里更远,倒方便他出入,他抵达家门时,天色深沉,已至半夜。
邺良立在檐下,正屋橙黄的光晕透过门缝泄了出来,那是天地间最美好的地方。世间真有一盏灯为他停留,他不禁心内温暖,推门而入。
被子高高凸起,里面藏了个人,那是他的妻子。
浑身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邺良连日的疲倦顿消,眉目间神采奕奕,悄悄过去,想着给同样思念着他的妻子一个惊喜。
他猛地一下揭开被褥,正看到底下的小人趴在床上咯咯笑,而底下是——
甫一重见光明,郑爱娥吓一跳,浑身抖了一下。
骂骂咧咧的话还在嘴巴,紧接着却看到了邺良,她突然停滞,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清白,这次好像真的完了。
完了。
第72章 冷硬的石头心
春爻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立马就醒了,她火速穿上外衣,握着盏灯小心出来查探。
此时天蒙蒙亮,湛蓝一片,整个大地仍在沉睡当中。
只有前边正屋的木门半掩,泄出几缕昏黄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响动,春爻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莫不是歹人去了夫人那边?
忙不迭走近,然而透过窄小的门缝,看到一男一女正在对峙,离得有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男子的嗓音很是熟悉。
原是主君回来了,吓她一跳。
话说天不见亮就到家,想必连夜快马回来的吧?天那么黑也不怕摔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主君遇上夫人的事,简直一点理智都没有。
迎头撞上庸伯,他也握着灯出来,肩上还披着件外袍。
庸伯看到她返回,“公子回来了?”
春爻:“是,正跟夫人说话呢。”
“那就睡去吧。”庸伯打个哈欠转身,他这把老骨头熬不住,“出不了啥事。”
公子也真是的,对夫人这样热络,结果成婚一年了,小公子、小小姐的喜讯一个都没有。
他到底行不行啊?
……
邺良远远便见那图上花样繁多,像是什么武学技法,他微拧眉,难道小娥想修习一门武功?
心下一动,他将那物抽出,在眼前徐徐展开,定睛一看,小人赤果交缠,姿态各异,这哪里是什么武学技法,分明就是男欢女爱的房中术!
他的脸色腾的一下爆红,感觉羞耻之余,又觉手中之物十分烫手,想要丢出去。
“你……你如何能看这些腌臜的东西?”想到妻子一直都在看这种脏污之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无比难受。
邺良眉毛紧拧,他的妻子单纯干净,如何能被这些恶俗的图画污染?他感到一阵恶寒,同时内心升起怒意,究竟何人敢这样冒犯他的夫人?!
郑爱娥从脖子红到脚,接受盘问:“也不脏啊。”小娟给的麻布很干净,哎呀不就是看点小黄图吗?她在现代的时候,还看过更炸裂的。
而且怎么她今天才翻出来看,才开始捣乱,就被人抓包了?!
“不脏?”他怒极反笑,图上男子浑身不着丝缕,那事物丑陋拙劣,就跟那等未曾开化、不知礼仪的野人一般,这还叫不脏?分明就是世间最腌臜最污秽之物!
但想必小娥只是遭歹人蒙蔽,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陈述事实;“往后不许再看这等东西了。”
他捏着图画举到烛火上方,霎时星火连绵,再随手丢出窗外。
“我的图!”郑爱娥瞳孔放大,忙不迭追出去,那是小娟送给她的礼物,臭小子不仅不还她,还给烧了。
麻布落在石板路上,没一会就化作灰烬。
邺良从身后握住她的肩,小声灌输:“有些人心怀叵测,总想做一些恶事,小娥你可不能……”后头的话未落,他的手就被人挣开。
郑爱娥心烦得很,什么恶事?她看他做的才是恶事,他才是天底下最坏的坏蛋!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极为坦诚自然地说:“我不觉得那图有多脏,人生下来就没有衣服,只是后来才穿上的。动物春天要繁衍,人大了会生出男女之欲,这些都是多么自然、多么正常的事?怎么就脏了?”
最重要的是,这混蛋把她的东西给毁掉了,实在过、分!
邺良面上滚烫,谈及这种话题很不好意思:“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便是人有伦理道德,会”他意识到不对,话头突然止住,定定望向她。
她为何能这般自然坦诚地与自己谈论房事?连一丝一毫的羞怯都不曾有。
为什么他心内羞耻难言,而她平常自然?为什么总是他一味贴近,而从未得到回应?为什么每每他心火难忍的时候,她浑然未觉,还能用干净清澈的眼神看他?
隐隐意识到到什么,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他看的那些图会自然而然想到她,那……她呢?
郑爱娥茫然,很诚实的说:“我怎么能对你产生这种感受呢?”太大逆不道了,像图上那样代入一下,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们是家人是至亲啊,是玩到老、相伴到老的伙伴,那种温馨包容互助和谐的家人,就算偶尔斗斗嘴,也能马上和好。她怎么能去亵渎家人呢?
这话落在邺良耳中,赫然便是对他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这个念头像尖刀般狠狠扎入他心头,扎得鲜血淋漓。
难怪总觉得付出得不到回应,总觉得她随时即可抽身离去,原是她从未动心。既不动心,为何千里迢迢去救他?!既不动心,为何又对他的亲近不反抗?!既不动心,为何不断给他希望?!
郑爱娥懵然,感受突然之间被扣上了好多大黑帽,忙摆手辩解:“我没有,我们是家人,我救你是应该的,亲近也是正常的。”
只是家人?只有家人?!
邺良想到从前种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就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愚昧的蠢人,血丝一下子冲上眼球,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似要滴血,咬牙切齿道:“平时觉得你是个傻丫头,现在看来蠢得只有我一个。”
说罢,他惨然一笑。
每次他心潮难耐、情动之时,她是不是总在嘲笑他自作多情?看他误以为两人是一对眷侣,陷落在甜蜜的热恋;看他因她狼狈地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看他贪欲难消,终日艰难克制,为她一步步妥协隐忍。
然而从始至终只有他欲海翻涌,身心备受折磨,而她独坐高台,永远洁白无瑕,一身干干净净。
凭什么?凭什么呢?!他们一起舍生忘死度过那么多事,同床共枕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调笑欢欣那么多个瞬间,凭什么她一点都不肯为他侧首?难道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值得铭记一生的过去,都是假的不成?!
郑爱娥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哪里错了,完全招架不住,“你别乱说话,你很聪明的,一点都不笨,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邺良闻言放声大笑,他要是聪明,就不会轻易就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最后望了她眼,里头裹挟着深深的怨恨,“既不爱我,你何必委屈自己,在我面前演那么久?”
郑爱娥百口莫辩,急着解释道:“我没有委屈,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勾唇冷笑:“是像喜欢兄长一般喜欢我?还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这重要吗?”郑爱娥愁眉苦脸,无论是哥哥还是爹都是亲人,她从没想过臭小子像谁,现在他让自己这两个里头选,该怎么回答他啊?
这落在邺良眼中,显然便是默认了,他不住地冷笑,果然,又是这样,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他心内哀恸,为过去早早献出真心的自己不值,为他从前艰难忍耐的每一个日夜感到不值,踉跄倒退几步,他突然感到头晕恶心,甚至呼吸困难。
是,如果他某一日死了,那一定是被这个没有心的女人给活活气死的!
薄情寡性,淡漠冷情,她就是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顽石!那石头芯儿,也绝对比世上最坚硬的铜器还要硬!
气急攻心之下,他感觉耳鸣的症状更剧烈,一阵天旋地转,旋即,重重砸在地上。
失去了意识。
……
晨光从窗外射入,落了满室金黄。
郑爱娥守在床榻边上,头如捣蒜点一点的,属实困得没边了。
而床榻之上平躺着一位白皙俊俏的男子,清瘦单薄,飘然若仙,此刻正阖眸沉睡。
庸伯端着药进来走了一圈,见人还睡着,唉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又出去了,造孽啊。
谁家公子和媳妇吵架,还把自己给气昏了?
他甫一刚走,榻上的人就缓缓睁开了双眼。
郑爱娥看到了,打了个激灵,也清醒过来,迫不及待凑到他边上,兴奋道:“臭小子你醒啦!知道吗?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她就没见过能睡这么久的人,话中饱含新奇,仿佛他破了一个新记录。
邺良抿紧唇,话音冷淡:“我一天一夜醒不过来,你很高兴?”他突然晕倒,昏迷不醒,她对他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去关注那些毫无干系的东西……怕不是盼着自己死了,就不用再辛苦跟他虚与委蛇了!
听出他不太高兴,她撇下嘴:“你别凶嘛,你多休息是好事。”首先免责声明,大夫来看过,他之所以睡那么久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跟她没有关系的。
他头偏到一侧,心底闷得慌。
郑爱娥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他要闹脾气,他们就算没有他所谓的男女之情,还是家人呀,那些有的没的,哪有家人重要?
但作为致使他昏厥的导火索,郑爱娥得哄着他,揪着他袖口摇了一下,“别生闷气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重要。”
邺良磨着牙想,她就只知道吃!
他一声不吭抽回衣袖,还翻过身,拿背对着她。
郑爱娥哑然:“……”狗狗怎么那么难哄啊。
挠挠头,没办法了,只能顺着他的意,温温柔柔地哄:“你是我夫君,我当然真心喜欢你,也很尊重你,你不要生气了。”
岂料此话一出,面前的人真的回了头,静默观察她半晌,没看到想要的,拉下脸又恨恨剜了她一眼,忿然背过身去。
这个小女子又在诓骗他,她的眼神清澈明朗,分明对自己一丝邪念都没有!
第73章 不用猜
“有什么事我们说出来,你的事,我的事,我们好好交流,千万不能憋在心里。”郑爱娥放软声音,坐在他背后说。
结果等了好久,无事发生,人家依旧不搭理她。
这死小子真难伺候!
一直都哄不好,郑爱娥有点小生气,他以前不是常说:“情情爱爱都是小道,不值得放在心上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这话堵得邺良哑口无言,心里的憋闷和消极更甚,她根本就一丝一毫都没为他动过心!这个可恨的小女子!
他十余年来,不说顺风顺水,可从未有过这样挫败的事,一头栽倒在一个石头心肠的女子裙下。
还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郑爱娥烦得抓头发,质问完他之后,臭小子好像变作木头,更不吭声了。
真想掰开他的嘴巴,看看里头是不是被塞子堵住了。
庸伯热好药盛了过来,便见这一站一躺,一动一静的小两口,抖了下眉毛,哎呦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他垂眉走进去,将案盘放到一侧,清清嗓子:“夫人,这药还需趁热喝,劳您亲手喂公子服下。”
“好。”纵然气头上,但郑爱娥没忘记病患。
然而这时,卧在床上的人突然翻身坐起,眉眼冷凌凌的,“我自己喝。”抬手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即旋身躺下。
庸伯:“……”
郑爱娥:“……”
庸伯无语,公子这可是老奴精心为您制造的良机啊!
好多次被驳了面子,这回当着旁人的面还这样,郑爱娥觉得他实在过分,直接撂担子不干了,哼声道:“那你自己好好修养吧!”施施然离开。
“夫人……?”庸伯一惊,想要伸手挽留,可对方早已跑没了踪影。
邺良猛地坐起,目中愕然,似乎没意料到妻子居然就这样丢下他跑了。
他磨着牙,恨恨道:“走了好,最好别回来了。”
庸伯看看他,一言难尽。
眼见着两位这次的矛盾不同寻常,还是要早做打算,庸伯就问:“那您可要和夫人分——”话还没说话被堵住。
他勃然大怒:“分开?凭什么我们要分开,世上没有感情的夫妻那么多,都没有分开,凭什么我和她要分开?”
“庸伯你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庸伯:“。”6
他其实想问的是,要不要分床睡。
……
当天夜里,邺良歇在了偏室。
郑爱娥心说出去睡好啊,没人唠叨她,她乐得开心、乐得自在、乐得清静,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鞋也不穿,光脚踏在木板上跑去吹灯。
室内一暗,她滚进榻中,一个人霸占整张大床。
臭小子不是爱睡地板吗?最好日日睡、月月睡、年年睡!
郑爱娥拥着被子睡觉,然而或许是白日消耗的精力少,她现在反而精神奕奕,半点瞌睡都没有。
然后就开始想白天的事情,越想越不得劲,不就看个小黄图吗?有那么严重吗?把东西给烧了,她都没生气呢。
至于对她横眉冷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吗?
然后她都非常诚恳地服软了,说喜欢他这种话说了好多遍,可哄过来哄过去还是哄不好,他到底想干什么嘛?郑爱娥抓耳挠腮,果然男人心似海,她想不通啊。
心里藏着事,她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一早醒来,就有点精神不济了。
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了邺良,他面色略显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也没有休息好似的。
对方显然看到了她,可郑爱娥刚抬起手,他就从面前匆匆走过,仿佛当她不存在。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种上辈子和小伙伴吵架吵掰了,然后被刻意无视的感觉。
没想到了下辈子,还要体验一回。
但人家不搭理她,她难道还要去冷脸贴屁股不成?
郑爱娥也是有脾气的,轻哼一声,双手抱臂往堂屋走去,吃饭最重要。
然而等饭食呈上来好一会,都没见对面坐人。
“他去哪了?都不来吃饭。”
干什么?想当神仙?
庸伯思忖了下,尽量用词委婉,缓和夫妻关系:“呃……公子在外头还有别的事,比较忙,所以刚才就走了。”
要是没发生昨天的事,郑爱娥还意识不到,眼下哪里会不知道臭小子还在闹脾气?
他怎么小气吧啦的,不吃就不吃,她一个人独享美食更好。
午后睡完觉,照例去找附近的邻居玩。
小狗狗最可爱,只会朝她摇尾巴,而且从不记仇。
前些时候秋收,刚收完粟米,蒲氏在院里晒粮食,日落西边,阳光落在人身上并不炽热,她拾掇完浑身还是干爽的。
郑爱娥抽了根长条的野草,逗两条小狗,一下去左边,一下去右边,小土狗欢喜地蹦蹦跳跳,她也很开心。
蒲氏放置好粮食,去灶头端了一碗山杏出来,昨天她上山发现一棵野杏,摘了不少回来。
郑爱娥拿了颗剥皮放入口嘴,清甜绵密,滋味独特,她眯起眼很喜欢这个味道。
蒲氏笑道:“渠县周边不产杏子,这山杏颇为难得,你待会多带些回去,老妇人摘了很多。”昨日小娥家中有事没去,她就替她摘回来了。
说着折身拿布兜子给她装,专挑颜色好,个大的。
郑爱娥很高兴,不跟她客气:“我回去给家里人吃!”人情都是走出来的,她下回也带食物来跟蒲氏分享。
的确不用客气,这近一年里,多亏了有她在,蒲氏才没有再受欺负,看她待她似恩人又似晚辈。
特地嘱咐:“别吃多了,杏儿酸,容易倒牙。”
“嗯嗯。”
蒲氏将布兜子递给她,忽而想起什么,“若是家里有病人,可以给他尝尝,这个对身体好。”小娥虽说一直跟狗玩,可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好歹活了那么多年,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夫妻嘛,哪有不吵不闹的,吵来吵去,闹来闹去,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加深了解,你妥协一寸,我后腿一步,彼此相互理解扶持,才能走到最后。
她之所以那么说,也是盼着小两口好好的,卫公子气度不凡、一表人才,小娥心地善良,娇憨懵懂,性子上差异甚大,可却是一对难得的佳偶。
“勿因小事而离心。”
郑爱娥嘟囔:“我才没有。”分明就是臭小子太较真了,她都不知道计较那些做什么?一直做家人有什么不好,像姥姥和她一样做同伴做家人,彼此拥抱,相互舔舐,做对方坚固的后盾。
蒲氏送她到门口,说:“你不能总站在自己的世界思考问题,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郑爱娥不明白,“他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分享给他我最珍贵的东西,这和站在哪个角度有什么关系?”
“你需要的他未必喜欢,你喜欢的他未必需要。”
郑爱娥若有所思,有点理解又不是很明白,就好比她想和臭小子做像姥姥那样纯粹、纯洁的家人,可他不喜欢,所以经常贴过来想亲她?可是……做最坚实纯粹的家人有什么不好?
她想不通,绕来绕去,感觉脑袋都打结了。
提着杏子回到家,正好在门口撞到当事人,他似乎也才到。
郑爱娥见他眼睛一亮,她不明白的,可以问他嘛,臭小子脑子好使。
开口就是:“吃杏吗?”
然而对方淡淡扫了她眼,像看路边不起眼的石子,无关痛痒,转身迈入院内。
接连两次遭到无视,郑爱娥感到憋屈,吃吃吃,给谁吃都不给他吃,心里骂骂咧咧诅咒他。
小气鬼,喝凉水,梦里变成老乌龟!
庸伯方才还不懂为什么公子要在门口逗留那么久,现在懂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瞬间感到无语。
心底五味杂陈,迎上去接过邺良的披风,“饭菜烧好了,还请您和夫人移步堂室。”
一道拔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必,送到偏室去。”
身侧的庸伯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心说老奴就站您旁边,您的声音大可不必这般响亮。
视线一晃,不经意落在后边的夫人脸上,她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角一拉,不太高兴的样子。
庸伯:“……”他懂了。
他张张嘴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菜式很丰盛,郑爱娥有些食不知味,感觉自己被小伙伴孤立了,不陪她吃饭,见了面还无视,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心眼那么小?
她拿筷子戳米饭,戳得稀疏松散,手有点累了。
周围菜肴的香味飘到鼻尖,叫人食指大动,郑爱娥化悲愤为力量,将桌上的食物当作某个小气鬼,哐哐吃进肚子。
嗝,好撑~
庸伯端着饭食进了偏室,上次公子独自用饭在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
邺良放下手中的简牍,眉峰冷凝,道:“放下吧。”
“是。”
庸伯一声不吭摆好饭食,嘴像被缝起来似的,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徐徐退走,真就准备这么离开。
他拧起眉,似有些不满,叫住:“等等。”
庸伯有些心累了,顿住回身:“您请吩咐。”他家公子会问什么,猜都不用猜。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一句:“夫人用的可好?”
第74章 得意
堂室,春爻舀了鸡汤到碗里,佐了新鲜的菌子炖的,鲜香扑鼻,她推到郑爱娥面前。
“今日专程炖了鸡汤,夫人尝尝合不合胃口?”夫人近日和主君闹矛盾辛苦了,得多补补。
刚刚三碗米饭下肚,郑爱娥闻到香味,舔舔嘴又馋了,咕噜噜咽下去,擦擦嘴巴,“好喝!”
春爻见四下无人,又抓了把栗子给她,“您悄悄吃。”主君平时管得细,虽不至于短了夫人的吃用,可都不许她多吃。
郑爱娥开心坏了,抱抱她,“春爻你真好。”
春爻替她拂去额际的一缕碎发,笑笑:“夫人欢喜就好。”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最近被主君闹得觉都睡不好了。
春爻觉得主君就是无理取闹,哪家夫妻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他怎么对夫人这样苛刻呢?还时常甩脸色。
郑爱娥窝她怀里,顺着杆儿往上爬:“就是就是,他对我可差了。”
春爻几番欲言又止,她虽然觉得主君无理取闹,可他对夫人绝对不差的,瞧,夫人都给他宠坏了。以前可没这样娇气。
她倒不担心两人闹掰。男儿性如铁,情似山,绝情起来十头马都追不回来,爱意上来,便像山岳般磐石不移,赶不走,推不开。主君对夫人的态度正是后者。
女儿心似水,总是柔软,往往只要男子不想分开,是如何都逃不开的。
而事情最有趣、最无需担忧的一点就是,夫人总能轻易拿捏主君。
“若主君一直这样,您要怎么办?”
郑爱娥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生气,拍拍手站起身,“当然是”给他一拳了!算了,她还是文明一点。
她拍拍春爻的手,小脸严肃:“我要召开家庭会议。”臭小子实在太任性了,竟然一直对一家之主甩脸子。
起身,大步往偏室去。
……
“夫人……”庸伯觉得公子可怜,都不忍心打击他,可无法还是道:“夫人用了三碗饭。”
公子再聪明不过,可有时总是对夫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和她喜爱、珍视的事物较劲,企图证实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地位无比超然。
旁的还好说,可非让馋鬼在美色和美食当中挑一个,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话音落下,那只捏着竹筷的手一滞,紧接着将碗也放下。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知道妻子面对自己的冷落,不仅没有失意,反而精神奕奕,胃口大开,邺良单手按在小几上,心底五味杂陈,有失落,有挫败,有怨气,唯独没有生气。
甚至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仿佛她心情好,吃得饱,像春芽一样明媚舒展,就已经胜过一切。
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扣住桌面,眸底暗色愈深,恼恨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背叛自己的利益,可又忍不住……又忍不住像过去好多个日夜那样,想她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好鞋?有没有身体不舒服?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漂亮的衣服首饰装扮?有没有被人欺负?
寂静的室内,邺良按住自己的额头,逸出低沉的笑,他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
“我要进来。”郑爱娥敲敲门,站在门边上说。
不消一会儿,门便从里面拉开,他颀长的身形映入眼帘,瞧着竟又消瘦了几分。
郑爱娥注目了好一会,心头酸酸涩涩的,她的狗狗变干巴了。
“你有何事?”他淡淡道,话音疏离,仿佛对面的人不值得他费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埋下头,绞着手指说:“我要进去说。”心底哼哼唧唧,不仅变丑,还变成了一条恶犬。
邺良侧身让开。
郑爱娥走了进去,行动间衣摆与他的交叠在一起,像两片相贴的云朵,可无情的人决然离去,让那交叠的布料瞬间分开,如同一对被硬生生拆散的伴侣。
他眸底微涩。
郑爱娥打量周围,偏室内已燃起橘黄的灯火,照映出周围的景象,陈设与先前那个家别无二致,连物什都没添换,很是清苦,与主屋的精致舒适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上面正盛着今晚的饭食,“你还没吃?”
他睫羽颤颤,收回了视线,从她身后掠过,行云流水跽坐在席上,仪态端方,自有一股清贵气韵。
“不必,你有何事便说了罢。”
郑爱娥想劝他先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可他又跟她甩脸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么说岂不是显得她上赶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两人对坐着,都没有开口。
邺良借着黯淡的灯火,注视她娇美的面庞,这几天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神情蔫搭搭的,似乎瘦了一些,是庸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遇到别的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他手指攥紧,心底藏着很多话,想要宣之于口,想关心她的近况,想探明她的心意,想像过去那般拥她入怀,亲密无间。
更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丢盔卸甲,向她低头了。
可她明说只当他如兄如父,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他又甘心就这般罢了,任由她将他的骄傲、他的人格玩弄于鼓掌之间,依着她只做家人。
邺良从她脸上硬生生移开,喉结滚动:“若无事,你便出去吧。我还有要务处理。”
郑爱娥抢道:“有事有事!”
怎么可能没事,她捏着手指不太自然,“……我有话要说。”声音低低的,透出几分委屈,“你不能这样对我的,我们可是家人。”是最要好的伙伴,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亲人。
她低垂着头,几分无法适从,像被主人遗弃在路边,又淋了一夜雨的小狗,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眼睛望他。
邺良的心冷不防颤了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她护在怀中,挡住那些对她不好、让她难受的风风雨雨,可就在实施的刹那,他猛地攥紧拳,理智回笼。
动了动唇:“你受不了我的冷淡,仅仅因为视我为至亲,并非心里有我。”
郑爱娥下意识反驳:“我心里当然有你,我们一起生活那么久。”
他的心情不自禁一动,期盼望向她。
“就算不是亲人,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情比金坚的朋友。”
邺良垂下眼睑,终究只有失落。
忍不住嗤笑出声,笑这样的事太荒唐,也笑自己太荒唐,“我需要你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女儿、做我的姊妹吗?”他从始至终,要的是妻子,是携手一生的伴侣!
郑爱娥眼眶微红,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翅负了雨,随时都会坠落一般。
什么叫不需要她做朋友、做亲人?她把身边最珍贵的位置摆到他面前,他不愿意也就罢了,竟还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家人?
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坏透了,比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还要刻薄,还要可恶!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郑爱娥又气又伤心,拍案而起,到底忍不住落了颗金豆子,“你不需要不想要,那不要就是!我马上就搬出去。”
她转身就要夺门而出,手腕却被人迅速扣住,大力扯到身前,那声音如同淬过冰:“什么搬出去?!你敢再说一遍?!”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逼出来:“郑爱娥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
郑爱娥想扯开他的手,却扯不开,感到无比委屈,他不愿意做她的家人,她走不就是了,结果他连这都不许,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泪花从眼眶滑下来,挣扎着道:“放开我!我不要你了!”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快要挤碎了似的,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红了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郑爱娥趁机推开他,面上挂着泪痕,梗着脖子道:“彼此彼此。”擦擦眼角,转身要跑。
刚走半步,又整个人都被拽回来,禁锢在冷寂阴沉的怀中。
邺良紧紧勒住她,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彻骨的寒意,“既与我拜过先祖,分食过祭肉,那你终其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生与我同寝,死与我同穴!”
侧头看向她,轻柔捧着她的脸颊,目光认真,语气森然:“我有千种万种法子,叫你永远出不了家门。”
“小娥,你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
郑爱娥被镇住了,呆愣一瞬,又吸吸鼻子,哭哭唧唧:“你人怎么那么坏啊……”瘸子好了,就开始翻身作妖,居然还说要囚禁她!
她捂着眼睛,呜呜哭:“我的命怎么苦……不活算了……”
邺良感受到掌下的肩膀一颤一颤的,那声音不住地抽泣,细弱可怜,像养不活的小猫似的,当即心下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与涩然。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哄道:“小娥别哭。”偏生嘴笨,不着门道,反叫抽泣声更重。
郑爱娥埋在他怀里一阵一阵打着哭嗝,脆弱地下一个仿佛就要碎了般。
叫人彻底慌了,忍不住退让道歉:“我不该凶你,别哭了好不好?”
她双手掩面,哭声仍旧哀哀切切,可从指缝间,却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灵巧又得意。
第75章 明媚灿烂
郑爱娥吵着吵着,就忘了为什么吵起来了,但潜意识告诉她,绝不能被臭小子压制得死死的!
她抽嗒嗒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呜咽着说:“你好可恨好讨厌!都说要把我赶出家门了,还不许我自己走……”
邺良看她伤心的样子很难受,心揪揪的疼,话说得很急:“我怎么会把你赶出去?你是我的妻,要时时刻刻、年年月月相伴我左右。”
这一点,郑爱娥真的很委屈了,瘪着嘴叭叭说:“你都不愿意跟我做家人,都在恶狠狠地驱逐我了,还说没有把我赶出去!而且、而且你居然还说不愿意和我做家人、做朋友!你好没有良心,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郑爱娥情到深处,真的开始掉眼泪,臭小子昏迷了一天一夜,她衣不解带整整照顾了一天一夜,睡都不敢睡,吃也吃不好,绞尽脑汁地想他醒来吃些什么好,叫庸伯去做。
找到了什么好吃的,每次都提前给他留一份,遇到危险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身边最重要的位置,虽然有过想把他开除的念头,但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她已经尽她所能对他好了,这难道还不够真诚嘛?
邺良一噎,胸口被堵得不上不下,这个小女子根本就不懂他,还不愿意懂他,口口声声说对他好,结果让他失意,看他痛苦,从来不顾及他的死活!
什么家人父兄?谁要跟她做纯洁的亲人,夜夜同寝什么事都不做?!谁要跟她做纯粹的朋友,爱侣就在身边,亲吻都不能够?!
他要跟她做的是夫妻,是要拥抱她亲吻她狠狠进入她!!
这个小女子自私自利,只会为自己考虑,只会站在自己的世界思考问题,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从未考量过他的难处,从不管他痛不痛苦,他有时候真想掏出她的心看看,里头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他咬牙道:“你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告诉他,对他没有丁点男女之情,在他欲火焚身的时候,冷酷无情地推开他,她天生就是来折磨他的,报复他的。
然而看她落下一串串的泪珠,邺良觉得实在难受,实在碍眼,抬手仔细地一点点拭去。
细长白皙的手在面上轻柔擦拭,郑爱娥肩膀一抽一抽的,又打了个哭嗝,瘪着嘴说:“我还不够为你考虑?”她最重要的东西都愿意分享出去,对他还不好,还不够为他着想吗?
她刚那一阵哭得厉害,眼睛都肿起来,像两颗红核桃,可怜得很,而他方才明白——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邺良想叱咄她卑劣的行径,想维护自己的自尊,可瞧着她红肿的核桃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指腹细细摩挲她的眼角,干哑道:“别哭了。”
她偏生,天生就是来治他的,纵然晓得她千般万般地坏,千般万般地可恨,还是忍不住惦记,挂念,爱慕,想要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奉到她面前,供她挑选赏玩。
郑爱娥委屈巴巴:“我哭,还不都是因为你。”吸吸鼻子,信誓旦旦说,“你对我不好,还老是气我,老是伤我的心。”
邺良拧眉,究竟是她老是气他,还是他老是气她?这个小女子……他闭眼,过了会情不自禁泄出笑声,带着几分苦意。
“是,我不好。”
郑爱娥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珠子一动,小心观察他,试探地说:“就是你不好,你冷落我孤立我还给我甩脸色。”
“对,我的错。”
郑爱娥双目一亮,她放心大胆扣帽子:“你的错何止这些?你凶我你吼我你还讽刺我,我们吵架也是你挑起来的……”话到后头越说越离谱,连她早上多打了个喷嚏,都怪到他头上。
邺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小娥,凡是有个度。”她理由多得很,再这样下去,庸伯中午少煮了一粒米,都要怨在他头上。
可对此又无可奈何,是他任由她玩弄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郑爱娥眼神飘忽,怼着手指转移话题:“咳咳……你应该为最近的事情跟我道歉。”害她掉了那么多颗眼泪,还不开心那么久。
邺良定定望向怀里的人儿,面容娇俏柔软,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与神采,此刻正颐指气使,倒打一耙要他认错。
他动了动唇,无奈道:“抱歉,是我伤了小娥的心。你原谅我吧?”
“我原谅你啦!”她歪头,唇畔漾出甜蜜的笑容。
郑爱娥很开心,今天虽然不和谐地吵了一架,但他们的矛盾解决了,并且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得到了有效巩固。
但是她要跟刚认回来的大狗狗约法三章,竖起手指:“你以后不许凶我,不许跟我发脾气,不许冷落我,知道吗?”
他闭眼,认命道:“好。”
郑爱娥嘿嘿直笑,胜利让人心情亢奋,忍不住重重抱住他,“你真好,我们两个要好好的!”脸贴在他沉稳厚重的胸膛,硬邦邦的,但很安心。
邺良喜爱极了她轻盈欢快的模样,将人圈得更紧,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感觉怀中的人儿美好宝贵极了。
笑道:“好,我们夫妻当然二人要好好的。”
郑爱娥感觉到勒,挣扎了下,没挣脱掉,算了,不影响说事。
“你刚才的话,很叫我伤心。”她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郑重地要求:“所以,你必须重新说一遍。”
邺良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子沉下去,她这是什么话?亲口叫他承认他们只做纯粹的亲人,毫无男女之情,也不能有男女之情?
这是在把他的爱意扫在地上践踏,将他的人格踩在地上磋磨!恕他办不到,也不可能去办。
他偏过头:“我不说。”
郑爱娥拉下嘴角,瘪着嘴巴又要哭,“你不是说知道错了?原来都是骗我的。”
他梗着脖子,却心下一紧。
郑爱娥见人没反应,抬手开始抹眼周的泪水,呜咽着:“只知道欺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
邺良为她拭泪又被推开,没有办法,只得应下:“好。”
叫他无数个日夜欲念缠身的对象就在怀里,香甜惑人,他甚至有股冲动,想要此时此地亲她吻她揉捏她,不顾一切地占有她,叫她受孕叫她成为妇人,可他阖上眸,偏偏只能说:“我们是亲人是朋友,是天底下最纯洁最纯粹的一对。”
话音落下,邺良又忍不住笑了下,只是那笑容有些惨然,从答应她无理要求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想到以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如何凄惨,退后一步的代价,是步步退让,任她随随便便拨弄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尊严。
他真的……完了。
邺良不知道世间的情爱,是不是都像他们这对一般,爱时恨不得骨肉相融,生生世世、时时刻刻不分离;恨时想要将她生吞入腹,或是掐死她,再自行赴死。
温温柔柔捧着她明丽的脸蛋,“满意了?开心了?”
郑爱娥眉眼弯作月牙,点点头,笑得甜蜜:“很满意,很开心。”抱他更紧,在他胸膛蹭了蹭,话音也像掺了蜜糖,仿佛要将人溺死在里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凄惨一笑,捏捏她圆润的耳垂,“你就这样作弄我吧。”
郑爱娥歪头,“我没有作弄你。”别乱说,她可是好孩子。
邺良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又想,甚至是怀抱一丝奢望地想——会不会小娥没有那么坏,她只是什么都不懂,太单纯太干净了,并不是故意想要折磨他,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我这辈子算是折在你这女子手上了。”
将她不听话的头重新按在怀里,想要嵌进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这样她恼人的嘴巴,就没法再说那些离开他的话,那不听话的脚,也不能几次三番从他身边无情掠过。
然而什么都可以依着她胡来,什么都可以由着她玩闹,只唯一的一点不能动摇。
他俯身在她耳边,森然道:“你不爱我便不爱,可若爱上旁人,我断不能饶了你!”
郑爱娥还以为什么呢,闻言摆摆手,笑嘻嘻:“放心放心,我才不会去找别人。”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欺负的了!
她安安心心抱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好伙伴,他身上真的好好闻,“今晚我们一块儿睡。”
快深秋了,最近有些冷,她的大狗狗可以暖被窝!
此刻的她是柔软的,明媚的,灿烂的,像云朵又像春花,生机勃勃,叫人爱到了骨子里,可说的话……邺良苦笑。
只能看不能吃,有时还要任由她滚到怀里点火,在火焰快遏制不住喷涌之时,悄然抽身,独留他欲念翻涌,求而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上辈子作尽了孽,还是欠了她天大的怨债,才落得这样连柳下惠都得啧啧称叹的境地。
沉沉一叹,“小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第76章 跃跃欲试
郑爱娥推门出来,月儿已经高挂半空了,堂室燃起昏黄的灯火,鸟雀空寂的声音周围回响,放在平时,她说不得还会害怕,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都顾不上旁的。
她笑嘻嘻地跑出堂室,下了台阶,期间跳起蹦了两下。
这会儿一天的杂务处理的差不多,大家都准备休息了。
郑爱娥跑进了春爻屋里,她正在做针线,衣服腰带断了一截,晚上得空顺手就缝了。
活儿干到一半,灯火微晃,春爻抬首,便见自己狭窄的屋内钻进一只开心的小精灵。
她就是一笑,将手里的杂物放在旁边,“夫人你怎么来了?”
郑爱娥眉飞色舞,“成了,春爻成了!”
春爻微愣,“什么成了?”
郑爱娥拉她坐下,和伙伴分享喜悦:“当然是我把人搞定了!他不敢再跟我闹了。”摇头晃脑,很是得意的样子。
春爻不意外主君那么快就对夫人服软,笑道:“不愧是夫人,手段了得。”
她哈哈笑着,摆手道:“一般般啦~”眼睛却餍足地眯起。
郑爱娥出来就为干这件事,朝春爻告别,“早点休息哦,我走啦!”话罢,又似一只缤纷的蝴蝶飞走了。
春爻微张着嘴,意想不到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般走了。
她摇摇头,拿起手边的腰带继续缝缝补补,可补着补着,情不自禁莞尔一笑。
……
月色正好,漫步在院里,视物和白日没差。
郑爱娥在院里溜了几圈,连后棚的牛都光顾了三回,终于在不经意间,偶遇出来起夜的庸伯。
庸伯年纪大了,起夜频繁,尤其是睡前必须解决一下,否则整晚都别想睡了。
他睡意朦胧往后头走去,结果在拐角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揉揉眼睛,悚然大惊,莫不是先主母显灵了!
他他他、是没有好好辅佐公子延绵子嗣,但但但、总不至于被带走吧!
庸伯骇得尿意全消,踉踉跄跄跑了过去谢罪,“老夫人,老奴是有苦……”抬头看到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剩下的话咽到了喉咙里。
郑爱娥轻轻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嗨~”
庸伯:“……”
终究化作沉沉一叹,他仍心有余悸,“夫人您大晚上出来做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老人家了,郑爱娥收敛笑容,心虚地收回手指,“月色挺好的,我出来赏月。”
庸伯看看月亮,又看看她,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赏月……突然福至心灵,期待地问:“和好啦?”
郑爱娥如捣蒜点头,“嗯嗯嗯嗯!”又展露笑容,“我们和好啦。”
庸伯欣慰极了,这样才对嘛,一直吵架闹脾气算什么事,只是公子爱钻牛角尖不说,还爱拐弯抹角,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
他就喜欢夫人这样,解决问题迅速、彻底!
尤其是庸伯觉得公子实在不行啊,努力了一年,家里依旧没有添丁进口,他觉得这事还得靠夫人。
既然碰到了,那就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
但他是男子还是仆从,不好直接点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就迂回地想了个办法,“咳咳夫人,老奴有一事向您禀告。”
“公子上回昏迷,柳大夫不是来看过吗?”
“嗯。”
庸伯用起了春秋笔法:“柳大夫说公子身体和心神都绷得太紧,建议为他松松身体,按揉一二,只是老奴杂务缠身,实在抽出身。您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郑爱娥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没问题。”其中说不得还有她的缘故,不好意思不帮,不就是按按身体吗?
洒洒水啦~
庸伯满意笑笑,心说娇妻在怀,温柔小意地服侍,公子还是年轻气盛,最为冲动的年纪,他就不信公子不浴火烧身,能忍得住!
……
透过紧闭的窗户,能看出里头泄出的光线。
郑爱娥打着哈欠,推门而入,她要准备睡觉了。
然而,入目的景象,让她愣住。
长大了嘴巴。
……好白啊。
他的背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冷调的白,肩胛骨的轮廓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一对蛰伏的蝶翅,腰线收得很紧很细,优美流畅的线条顺着瓷玉的肌肤往下,直到隐入亵裤的阴影当中。
盯着人家的身体看,太不礼貌了,郑爱娥盖住眼睛,不看不看了。
可转念一想,好白……哦不,她关心一下家人的身体健康情况怎么了?观察他的肤色、肢体,能够得到得到最有效、最直观的结论。
悄然移开手,杏眼瞟过去,瞬间瞪圆。
他转身了!
胸腹处那两条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留疤,退成了浅粉的颜色,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反倒有种破碎的美感,而且那流畅的腹部,隐隐能看到底下的薄肌,不知道戳一戳会不会动?
郑爱娥猛地摇头,她怎么能对人家的肉体做坏事呢?
说真的,从前怎么没发现臭小子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郑爱娥把脑子里的废料甩出去,她怎么能关注身材有料没料,应该觉得他身体恢复良好,以后不会留下病根才对。
邺良没料到她回的这样快,听到开门的声音迅速套上长衫,裹住身体,免得在妻子面前失礼。
“你回了。”
“嗯。”
郑爱娥与往常一样,小步小步挪去床边,只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润,亮得吓人。
她老老实实裹着被子,滚到最里头,然后不动了。
邺良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看到了,他身上两道颀长可怖的伤口,吓人得很,她没看到最好,免得晚上怕得睡不着觉。
抬脚去熄了灯,合衣上榻,双手交叠在胸前。
周围安安静静的,月华顺着床沿泄了进来。
微微侧头,身旁的人儿从上榻后就没再动过,她是睡了吧?
他安定下来,这样也好,免得她闹腾起来,自己被缠得浴火烧身,还不得消解。
然而初初闭眼,旁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亮亮的眸子,盯着他傻笑。
“你好白。”
邺良:“……”
抿住唇,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得是什么?在大半夜调戏正值壮年的丈夫。
结果还不愿给他。
一股无力感骤然席卷全身,他愤恨地按住额头,他就知道,答应她留给自己的只有灾难。
郑爱娥不满意他的沉默,用指头戳了戳,“怎么嘛,夸你呢。”
他抖了一下被戳的胳膊,挪到更外边去,挑起唇角:“呵,吾还要多谢你的夸赞了。”
郑爱娥小脸严肃起来,怎么回事?说话又给她不阴不阳的,不成不成。
他躲得远远的,那她偏要靠过去。
最后将人逼到床边,甚至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边。
她兴奋极了,笑得很是猖狂:“你躲呀,快躲呀!”
邺良按在眉宇,紧抿着唇,头回有一种抓狂的感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招风惹火,偏不泄火的恶妇!
最过分的,这恶妇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火焰随她指腹移动一寸寸点燃,烫得他浑身难受。
扣住她的手腕,咬牙警告道:“玩弄我也要有个限度!你最好到此为止!”
郑爱娥皱眉,她怕真给臭小子摔床底下,特意把他挪回来,怎么这人还说自己玩弄他呢?简直含血喷人!
小脸严肃,咬牙警告道:“污蔑我也要有个限度!你最好到此为止!”
他无语,“你不要学我说话。”
郑爱娥:“你不要学我说话。”
邺良简直气笑了,“顽固不化是吧?专程整我是吧?”
“顽固不化……唔”唇瓣猝不及防被戳了一下,她瞬间止声,大眼睛惶恐瞪大。
两人位置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他覆盖在她上面,眼神幽深,“不是我背弃约定,这是你戏弄我的代价。”
她抗议:“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张小嘴爱骗人得很。”他手抚着她白嫩的脸颊,掌下柔软温暖,他目中怀念又似怨恨,“从前信了你的鬼话算我蠢。”
“我才没有骗人。”话音刚落,一张俊俏的脸俯下,郑爱娥惊悚,连忙捂住嘴巴,“不准亲我。”
他冷不丁吻到细腻的手背,迷离的眼徒然清醒,有些失落,又拿起她的手轻轻啄吻,全当饮鸩止渴。
然后被人猛然推开,后背重重砸在榻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郑爱娥有些后悔下重了力道,“我……”却被人抢了话。
“我就知道是这样。”邺良浑身尤似被冷水泼了一遍,嘴边挂起讽意。
他嗤笑,眸底一片死寂,“放心,再也不会了。”说罢,背过身去。
两人中间隔的远远的,犹如楚河汉界。
郑爱娥手足无措干坐着,想道歉又抹不开面子,确实是臭小子先犯规……可是,自己又害他撞得那样疼。
她摸摸自己的唇,目中有几分懵懂,虽然这种行为过界,她被冒犯了,却并不怎么生气。
既然是家人,那、那她应该多包容他一点吧?
可怎么才能缓和关系,又不让自己丢了面子呢?郑爱娥挠挠头,又揉揉头,绞尽脑汁地想。
倏地,脑海中浮现一个馊主意。
庸伯不是说他身体紧绷,需要放松吗?那她给他按按,不就不用道歉,还有台阶下了?
郑爱娥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她跃跃欲试,趴到邺良旁边戳他。
第77章 终有一日
明月高悬,四下静默。
庸伯如厕出来,心情仍旧澎湃,公子不是爱生爱死的吗?嘿嘿,就该用在这种地方。
他走了会儿,对上后棚里一双黝黑的牛眼。
庸伯心情颇好,过去给它喂了把草,“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来年生得大胖牛哈哈。”
公牛嚼着嚼着,猛地一顿。
半张嘴:啊?
他笑着摇头,负手远去。
春爻支开门,端了洗脚水出来倒,就正碰到他了,忙不迭叫人:“庸管家。”
庸伯笑眯眯地打招呼,“早啊。”轻快从她旁边掠过,嘴里还哼一段卫风小调。
春爻惊愕,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暗沉的天色,摸不着头脑。
这……早吗?
……
邺良听到那话时,尚在恼恨的心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她又想捉弄自己?
她怎的那样坏?反反复复凭借他对她的爱意,肆意践踏他的身体,难道在她眼底,他就是一个能够随意折磨的玩物?
太过不可置信,以至于他回头看去时,瞳孔都瞪圆了。
郑爱娥不明白自己找的台阶,怎么得了他这样惊骇的反应,两指忐忑地按在他肩上,本本分分地说:“你别害怕嘛,我会控制力道的,不会捏疼你。”
邺良好生端详她一遍,才确定自己的妻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微微松懈下来,“我没有害怕。”小娥虽有神力在身,可从来只会用来帮扶弱小或者亲友。
郑爱娥才不信他的话,刚刚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蛮不讲理的恶霸,但她不好拆穿人家,臭小子可好面子了。
“好吧好吧。”话中透出一股‘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邺良张口意图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罢了,就这样吧,免得到时候越描越黑。
无论如何,她好歹心里敬重他。
而妻子没有存心使坏,在不能圆房的基础上,邺良自然巴不得能和她多亲近亲近,当即趴下,“那就辛苦小娥了。”
对先前被推的事浑不在意,小娥手本就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也是人之常情,她没经历过多少事,人也单纯,如今又主动弥补他,他如何还能怪她怨她恨她呢?
他的小娥他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善良可人的姑娘。
郑爱娥心里落下一口气,她就说这个台阶有用吧!
“那你乖乖躺好,我要开始了。”
“嗯。”
软绵的手落在后背轻揉慢按,这本该是件美事,可渐渐地,邺良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后颈都起了一圈热汗,随着那双手逐渐下移到了后腰,他猛地一激灵,迅速按住她往下的手。
“别、别了。”他话中喑哑,隐隐带颤。
郑爱娥从前给姥姥按摩过,自认手艺尚可,对这项技艺有一定判断,根据她确定好的疗程,还有好多地方没有按到。
“可是还早欸?是疼了吗?要不你再忍忍。”
是有些疼,可疼痛的部位难以启齿,他死死扣住她的手,带着几分虚弱:“够了,真的不必了。”隐秘地收拢双腿,甚至不敢翻过身去。
就算小娥不曾起坏心,可好像最后的结果都差别不大。
他既有些甜蜜又很是苦恼,她怎么就不能爱爱他?亲亲他?
“好吧。”
既然患者强硬要求,郑爱娥也不好勉强,收回手躺下,“那我们睡觉吧。”
“嗯。”
两人身边隔了段距离,没之前远,但也不算近。
邺良花了良久平静翻涌的湖潮,身体的反应没有完全平息,可他还是忍不住偏过头。
咽了咽口水,试探性请求:“小娥,我能抱抱你吗?”
郑爱娥也没睡,脑子甚至来不及细想,就答应下来:“好啊。”他们以前睡觉,经常抱着的。
她甚至主动挪过去,邺良却不敢正面抱她,怕被发现端倪,彻底惹了嫌弃,隔了半寸从她身后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这样既不会唐突,也不会叫他饱受折磨。
鼻端是邺良沐浴用的香料味道,就是从周边的城池买的,融合了菊花、薄荷、藿香、江离,清新淡雅,微微发苦但回甘悠长,郑爱娥有时也用他这款,但总觉得他用起来,闻着更香。
这是怎么回事呢?同样的东西,为啥在他身上就变得不一般了?
她思维渐渐发散之时,头顶响起清冽的少年音:“我们说会儿话吧。”
邺良拥着妻子,目光怀念,这样的相处在从前很平常,现在嘛……他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涩意,将人儿箍得更紧,他无比珍惜此刻的时光。
“好啊,说什么?”她唇畔带笑,微仰头看去。
月华如水,倾斜进室内,借着皎洁的月光,他能看清妻子灵动的双眸,心下一颤。
“……你有想说的吗?”
郑爱娥真的发动脑筋去思考了,转了转眼珠,却问起一个从前根本不会关注的话题,“就说你的家乡吧,我们认识那么久,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家以前在哪里?好看吗?”
他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逐一解答:“我是卫国人,以前的家在新乡,那是卫国的王都。新乡地处中原腹地,一年四季如春,桃红碧水环绕,河畔草长莺飞,你若去了,定会欢喜的。”
“哇!”郑爱娥脑袋自然地靠在他胸膛,双眸星亮,“我以前听庸伯说起过,原来那就是新乡。”
他莞尔,“那是自然。”没有一个离开母国的人,不想回去。
“你再多说说吧,你的家,你的家人,还有你的朋友。”
他略一思忖,道:“邺氏的府邸坐落在王宫右侧,是仅次于王宫规模最庞大的屋室殿宇,很是精致,可惜通通湮灭在那场大火当中。”
“我是邺氏嫡出第一子,父亲常年在外,我自幼由大父教养长大,算上旁系,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但都与我不甚亲近。”
郑爱娥心说难怪看着这样老成,原来是由家里老人带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不就是被姥姥带大的吗?
她就一点都不老成。
所以,可能臭小子生来就自带一股老人味。
但她发现了漏洞,“那你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是新城公主,可惜在我幼时便去了,我对她印象不深。”
冷不丁戳到人家的痛处,郑爱娥感到抱歉,赶忙转移话题:“那你朋友呢”赵肃印可还活着的。
邺良并不觉得被冒犯,此刻的他早已与一年前大不相同,慢慢将这些事看开,世上天然就有人六亲缘薄,人也总会生老病死,这并没有什么。
而且,上天还为他送来了小娥。
他圈着妻子纤细的腰身,已经能够淡然谈及那些往事,“我的友人多是旧卫贵族,武王残暴,有的殉国,有的病死在逃亡的途中,无一幸存。”
郑爱娥皱皱眉,“那赵肃印呢?”他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来家里做过客?庸伯准备了好多东西招待他,他还送了她一对很漂亮的玉璜。
邺良轻笑,觉得她单纯得可爱,指腹从她面上刮过,“他是赵国人,我是卫国人,赵卫百年之前还曾有过一战,如何能算真正的朋友?”
“可你们看起来那样亲切,以兄友相称,他还唤我嫂夫人。”
邺良眸光幽幽,“暂时的政治同盟罢了,若有一日兵戎相见,我亦不会手软。”怕妻子掉进有心者的陷进,还道:“旧卫旧赵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浅了,若日后见到别的旧赵贵族,记得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会看着你同是赵国人,就心慈手软。”
“知道了。”郑爱娥乖乖应道,这些旧贵族坏得很,她常听大父说过,他从前可没少吃那些人的亏。
她忍不住转过身,双手环抱住他,在他后背轻抚,臭小子太惨了,身边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还好她有很多家人朋友,都可以全部分享给他。
所以,不要难过啦。
瘦弱的小手在身后抚过,力道轻得如同在安抚初生的婴孩,他不禁浅笑,这种方式笨拙且毫无意义,可仍不由自己被打动,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说:“我早就不难过了。”
一晃白驹过隙,那些惨烈的往事仿佛发生在十年前。
邺良抵着她的额头,他不是沉溺过去,消耗在那些无止境的怨恨当中的人。
他包住她的双手,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我会为父亲、大父、亲族复仇,为惨死铁蹄下的百姓复仇,带领在外颠沛流离的卫国人重归故里,小娥,你觉得我可以吗?”
郑爱娥摸摸他的头,坚定地说:“你一定可以的!”
他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将人猛地搂进怀里,恨不得嵌进骨血。
“到时候,你愿意随我去回到新乡吗?”
“当然。”郑爱娥点点头,都不需要思考。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有臭小子在的话,住哪里她都无所谓的。
邺良大掌落在妻子的左颊,莞尔一笑,眼底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柔和且缠绵,仿佛看着她,是他唯一需要专注的事情。
终有一日,他会带着所爱之人回到新乡,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回到邺氏的家庙,在缭绕的椒香和肃穆的烛火中,将她的名字刻到他旁边,告慰列祖列宗。
第78章 动人
黎明破晓,日渐秋深,木制窗沿漫上一层白霜。
郑爱娥整个人都窝在被褥里,还在与周公下棋,隐约听到旁边细碎的声音,她半睁开眼,看到邺良披上外袍,束好腰带,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可是现在天都没完全亮。
她脑袋迷迷糊糊,还没想清楚,就爬出被窝先把人拽住了,“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先前臭小子早出晚归,躲着她,是因为他们在吵架,可是他们已经和好了,为什么他还要跑?
邺良顺势反握住她的手,还坐下来,极为自然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嗓音沙哑:“吵醒你了?嗯?”
郑爱娥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固执地问:“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对,我们和好了。”她双臂都被他环在怀中,猜出她的想法,忽然闷笑,“可我以前也不是单纯为了躲着你,前段时间确实很忙碌。”
她怎么这样呆?这样傻?他再意气用事,也不会因这个躲到外头去。
天上不会突然掉馅饼,上天不会眷顾一个空想被动的人,报仇雪恨,建功立业,总有做不完的事。
“哦。”他们关系好好的就成。
他的怀里干燥舒适,还有熟悉的味道,郑爱娥瞌睡重,没一会就睡过去。
邺良怀抱着贪睡的妻子,一时觉得好笑,她真不是瞌睡虫转世吗?
难得有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刻,他眷念地抱了好一会,才将人小心放在榻上,掖好被角。
再开门时,天已经大亮。
庸伯正在淘米,准备做饭了,见公子神清气爽出来,心道妥了妥了!还得是夫人,一出手连不行的公子都行了。
庸伯心里乐得不行,想到公子精气亏损,上前去问:“可要准备些滋补汤饮?”多补补,下次再接再厉,争取过俩月就能见着孩子。
邺良上扬的嘴角顿时下拉,眸中恼怒,“不必。”补什么补?只补不泄,再这样下去他……瞪了眼庸伯,拂袖而去。
庸伯见人要走,忙追出去:“公子,您还没吃饭呢!”
他没好气道:“不吃了。”
庸伯摸不着头脑,这是咋的了?娇妻在怀还不高兴。
……
下午的时候,天上飘来几朵黑云,下头的小动物都安安静静的,各自找了地方避雨。
庸伯将小羊羔和母羊牵回后棚,又是清扫卫生,又是投喂草料,照顾地都很精细。
还对大的小的说,“都吃多些,好好长,这样毛发才绵密顺滑。”
“哞~”旁边响起不满的叫声。
庸伯偏头,对上一双黝黑水灵的牛眼,里头写满了控诉。
他撇撇嘴,吹胡子瞪眼,“去去去,你身上又没有毛给小主人做衣服。”
“哞哞哞~”
“好了好了。”声音大得震耳,庸伯简直怕了它了,过去加了两把草料,“这下行了吧。”
后棚建在离家稍远一点的地方,可只要推开偏室的窗户,就能看到下头的景象。
郑爱娥趴在窗户那儿,看得直乐,好一会合上窗,才屐着鞋子出去。
庸伯刚走到门口,噼里啪啦的大雨就落了下来,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当中。
他站在檐下抖着水珠,正巧碰到郑爱娥出来,“夫人。”
“嗯。”她踩在木制地板上,望着浩大的雨势,方才的欢乐都散了,眉目都染上忧色。
庸伯拍完身上的水珠,见她还站在这儿,还讶异,“夫人,您怎么不进去休息?这泥水溅到身上,把衣袍都脏了。”沾了雨水,还容易风寒,病了多不好。
郑爱娥皱着眉,“庸伯,你说……夫君待会怎么回来?”这么大的雨,不会把她的狗狗浇成落汤狗吧。
“啊?”庸伯茫然,看看雨幕又看看她,“就这么回来呗。”大男人家家的,淋又淋不死。
郑爱娥:“。”行叭。
大雨也出不了门,她转头找春爻去。
春爻刚把腰带收尾完,收拾好针线。
郑爱娥进来跟她说小羊羔长大,母羊也快断奶了,“春爻你能做乳糕吗?”她舔舔嘴,期待地问。
这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吃了。
“那等雨停,奴婢就去接点羊奶回来。”
“嗯嗯!”
郑爱娥点点头,到时候做好给关系好的邻居分一点,剩下的他们留着自己吃。
春爻笑了笑,想起刚才听到的谈话,问她:“您刚才在担心主君吗?”
“算、算是吧。”她绞这手指,分明为家人担心再正当不过,可答话却多出几分心虚:“淋雨回家,不太舒服的。”
春爻没有再问,应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
转头说:“再有一两月就入冬了,我跟隔壁秦夫人学了点手艺,给您打几条花结,配在腰间玩。”
话题转移,她就不局促了,眉开眼笑:“好呀好呀!”
……
这场大雨歇了一阵,正当大家以为松快的时候又落下来了。
庸伯烧好饭,正将汤水舀到碗中,念念有词:“幸好地里的粮食都收了,要是等到现在,不得全完蛋。”
邺家分了百亩地,去年没来得及种上,今年早早就请人来种了,前段时间刚收上来,家里都换了新米吃。
庸伯端着饭食往堂屋去,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牵着马进来,青色袍服扒在身上,身上全是泥点子。
头戴斗笠,可雨势太大,脸色都满是雨水。
庸伯放好东西,忙不迭跑过来帮他牵马。
“它交给你了。”大步一跨,往檐下走去,摘了斗笠,抖掉大部分水痕,才进了屋。
郑爱娥趴在床边看雨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马儿的啼鸣。
刚直起身子,就看到外面的人进来,真是好大一只落水狗狗,衣服都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偏室还放有邺良的东西,没来得及摆到正屋,他来这里准备换一身衣服,免得在妻子面前失态,却没想到她也在偏室,一愣。
倒是郑爱娥率先反应过来,“我去给你找衣服。”
“不……”必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跑的没影。
邺良无奈,偏室有存放他的衣物,妻子怎的不先听他说完?
他抬脚往盛放衣服的木箱子走去,突然一顿,拐了个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还是等等她吧。
郑爱娥跑到正屋,邺良日常穿着的衣服配饰都和她的放一块,很好找的,她很快翻找好一套,马不停蹄就往偏室去。
路上的时候,突然疑惑起来,为啥臭小子不回正屋换衣服?非跑到偏室去,这不多此一举吗?
“快拿去换吧。”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大大咧咧,今天找的东西就很齐全,还贴心多备了几张干巾。
见人还盯着自己,郑爱娥才意识到人家要换衣服,她还干愣着呢,脸蛋一红,“这就走,这就走。”左脚绊右脚,差点在门槛那摔了个屁股墩。
邺良哑然失笑,低下头,指腹摩挲着手中柔软的布料,耳根薄红,其实留下来他也不介意。
“阿啾——”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当即不敢再耽搁了,匆匆解下湿衣,换上舒适的干衣。
郑爱娥捧着她红彤彤的苹果脸出来,面上又苦恼又窘迫,她刚留那么久,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有贼心。
然而一冒出这个念头,她就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最后晃到那眼,他下腹部那里还有鼓起的青筋,蜿蜒往下,绷得很紧,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为什么他那里有青筋,而她没有呢?
他真的好白啊,而且而且,再往上好粉好粉。
某颗苹果越来越红,还热腾腾的,似乎快冒烟了。
她猛然深吸口气,然后吐出来,拍拍滚烫的脸颊,又给自己疯狂扇风。
大雨稀里哗啦,像砸在她心口似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庸伯指使春爻端菜去堂屋,自己留在灶上收拾东西,收拾收拾着,突然看到前边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夫人您怎么来了?”
郑爱娥慢吞吞走出来,期期艾艾地说:“淋了雨,是不是得喝点什么祛寒……?”
庸伯愣住,随即抚掌大笑,“对对对!您说的不错。”他停了手里的活计,又重新烧火开灶,“还是您心细,老奴这就熬碗姜汤出来,待会儿啊还要辛苦您盛给公子。”
他再给力,都不及夫人给力,人家关心公子,可不会像这样他眼巴巴的,还要被嫌弃被泼冷水。
郑爱娥腼腆地绞着手指,极小声说:“不辛苦……”关心家人嘛再正常不过,可是她的心脏怎么跳得那么快呢?
庸伯手脚麻利,很快将汤水交到她手上,“您小心烫。”
“嗯嗯。”郑爱娥郑重地端着姜汤往里走,臭小子应该早就换好衣衫了吧?她这样过去,应该不会恰巧撞见。
她在门口站好一会,待彻底平复了心情才敲门。
“叩叩——”
声音清冽如泉:“进。”
她埋头进去,头都不敢抬,嘴巴开始胡说八道:“庸伯说你淋雨了,该喝点姜汤,叫我给你端过来。”
“嗯。”他骤然转身,大步走来。
听到那衣料摩擦的细嗦声,郑爱娥才敢抬起头,他湿发披散在脑后,又黑又长,额际几缕发丝蜷曲搭在眉眼,像雨后松针滴落般清寂,无声撩人。
她的小心脏不怎么听话,又开始砰砰砰乱跳了。
邺良垂眸浅笑,细长的手指搭在碗壁,却不经意擦过她的,“辛苦夫人。”
郑爱娥惊了一下,猛地抽回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完了完了,她不会得病了吧?怎么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他握住碗壁的手指虚虚捻了捻,似有若无一叹,似在可惜什么。
将姜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了过去,“夫人拿去吧。”
他清浅温柔的目光落下,静待方才那一瞬间,以及妻子动人的情态。
第79章 相拥
深夜,大雨不停,噼里啪啦击打着瓦片,雷声滚滚,哗地一下劈下,整个天际都白了。
郑爱娥被震得打了个哆嗦,醒是醒了,可脑袋浆糊一般,她摸摸索索,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睡到了墙角,被子都掀了大半。
外头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冷飕飕的,她闭着眼睛,几乎凭着本能朝前爬,渐渐摸到温热的皮肤,很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后背有点凉,她揭了被褥将两人齐齐盖住,砸吧砸吧嘴,还是感觉少了什么,腰上空荡荡的。
她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只大掌,然后按到自己腰上,好了,终于什么都妥帖了。
郑爱娥埋进温暖的怀抱,嗅着熟悉温润的气息睡去。
邺良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周围有什么小东西作乱,掀开眼皮,怀里俨然住着小妻子,她正乖乖巧巧窝他怀里沉眠。
下意识蹭了蹭她的额头,将人抱得更紧。
呢喃一声:“小娥……”睡了过去。
翌日,云收雨霁,晴方好。
邺良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待视线逐渐清晰,他才看到床前坐着的人,妻子早已穿戴整齐,她今日起这么早?
“睡不着么?”甫一开口,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干哑得可怕。
郑爱娥忧心忡忡:“昨天我都没发现你病了,难怪睡那样沉。”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烧了。”
她搅动碗里的药汁,舀了勺递到他唇边,“来。”
邺良颀长的睫羽颤动,手指扣住底下的被褥,张口含住汤药,一口接一口,听话的不得了。
喝完药,郑爱娥扶着人躺下,“纵使有天大的事,你今天也别出去了,万事身体最重要,你要乖乖留在家里休养听到没有?”
他轻轻应道:“嗯。”
郑爱娥又摸了下他的额头,感觉没有复热,端起碗勺就准备还到灶房去。
刚起身,袖子便被拽住。
她回过身来,“怎么了?”
邺良的手顺着袖子往上,轻轻拉住她的指头,眸光黯淡,翕张的唇苍白:“叫人来收。小娥你多陪陪我吧?”话音稍小,人也虚弱,显得他如易碎的瓷器美玉一般,分外脆弱。
郑爱娥刚迈出的脚撤回,又坐了下来,“好。”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生病的狗狗好可怜啊。
正屋里头叫人收碗,庸伯不想去,叫春爻去。
春爻:“……”她也不想去,谁想卡在中间做电灯泡呢?
但无奈,“是。”
她碎步开门进去,低头收好碗,正准备出去,不经意一瞥,就看到主君枕着夫人的大腿,垂搭眉眼,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像是怕惊扰了谁,偏又恰好让人家听见。
语气极为虚弱:“好难受,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没事没事,不难受啊,我一直陪着你。”
春爻动作一滞,柳大夫不是说身体没啥事?但没一会她就醒悟了。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狗粮,春爻一脸麻木,端着碗出去。
她就说她不想来嘛!
……
庸伯美滋滋扫完地,倒掉院里的枯枝败叶,步入深秋,周围的环境开始萧条了,来年可以再种一些常绿花呀草的,装点一下。
他放好扫帚和簸箕,拍拍手,一派轻松走进屋里。
至于病中的公子,那是一点不担心。男人嘛,谁还不知道谁?
庸伯捶捶自己僵硬的肩膀,坐到了床边上,上午的活儿干的差不多,他这个老人家也好松快松快。
结果躺下才发现位置上没枕头,这个枕头还是夫人送的,是素绢软枕,比原来的木枕头睡着舒服不知多少倍,庸伯很是宝贝。
奇怪,他的枕头呢?
翻遍床上床下都没找到,庸伯徒然顿住,白眉一凝,加快脚步往隔间去,果然在储物柜最上方发现了熟悉的软枕,他拿了下来,储物柜上灰尘不少,把干净的枕头都弄脏了。
庸伯唉声叹气给枕头拍去灰尘,你说那些人送消息就送消息,把他枕头放那么脏的地方做什么?他晚上不睡啦?
他边埋怨着,边拆开软枕,摸索一阵,果然从里头扯出一根竹简,隔间视线昏暗,庸伯看不清楚,拿到外间去看。
上面写的什么呢,他半支开窗户,借着那缕光线,看清内容:武王病重,降罪骆益。
庸伯精神陡然一振,挺直腰板。
……
伺候病人,让郑爱娥原本悠闲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倒不是说她要做很多事情,只是邺良生病变得很黏人,哪里都要她陪着,将原本属于她个人的日常填补地满满当当。
就比如说,昨天下了场大雨,今天秦氏和蒲氏上山摘蘑菇,她照例也可以去玩的,可是……
她抠着床边,期待地看向邺良:“你可不可以暂时没事一个时辰?”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靠在软垫上缓缓一笑,揉揉她圆乎乎的脑袋,“我没事的,小娥你想去就去吧。”
虽说希望妻子一直陪伴左右,可爱玩又是她的天性,邺良做不到为一己之私抹杀她的快乐。
“我差不多好了。你去吧,若再有下雨的征兆就早点回来,路上泥泞,小心路滑。”
郑爱娥真的很想去,她还没有捡过古代的菌子,还不知道古代的菌子和现代长得一不一样,口感上面是否有差异?
她试探性地说:“那我……真走了?”
邺良笑笑,“去吧,早些回来。”
郑爱娥得了首肯,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跑去。
他不由得心情更加明朗,眉眼弯弯,她的快乐总是来的那样简单纯粹,人也是那样纯净。
这时胸肺爬上一股痒意,他强忍住,可喉间还是泄出了几声干咳。
待罢了,面颊都咳得绯红,他靠着身后的软垫,闭目休息。
他的确病了,不至于动弹不得那种程度,但也需要好好卧床休养。
阖眸小憩着,忽然听闻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跑了进来,节奏韵律熟悉,他猛地一下子睁开眼。
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回来了,可是少带了什么?”
“我跟她们说不去了。”郑爱娥说,她听到里面的咳声,就掉头回来了。
她到旁边的小几上倒了碗温水,端过来递给他。
“嗓子痒就先喝点水润润,待会我再去问问庸伯家里有没有枇杷膏。”
邺良低垂着眉眼,接过了那碗水,分明再平常不过,可他捧着异常郑重,忍不住翘起嘴角。
这么说在她心中,自己的优先级是大于玩闹了?心里不由淌过暖流,润进肺腑。
他突然感到受宠若惊,捧着碗,小口小口啄饮,像在品尝何等甘露,无色无味的水,到了嘴里却变得无比清甜。
定定望向她,说:“很好喝。”
是吗?郑爱娥嘴馋,好奇尝了一下。
皱起眉,怎么到了她嘴里,没什么味道呢。
……
晚上的时候,邺良已经知道线人送来的消息,垂眸沉思良久,最终敲定了策略。
他拿了一根竹简,在上面描摹二字,递给庸伯,“秘密交到黑鸦手上。”黑鸦便是线人的代号,他们与鄢国王宫那边都是她代为联系接洽。
庸伯看了那二字,深吸一口气,道:“是。”
郑爱娥刚推开门,便见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大事,她迟疑地后腿半步,“要不……你们先聊?”
邺良见她便是一笑,轻声唤道:“过来。”
谁是多余的人一目了然,庸伯觉得酸掉牙了,赶紧溜,“老奴告退。”
郑爱娥走过去,“你们在谈什么?”
身后的门被人贴心合拢,屋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他很喜欢和妻子独处的时光,拉着她坐下,温声道:“先前追杀我们的那个骆益,要被武王处死了。”
郑爱娥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但不深,“然后呢?”
邺良捏着她小巧秀气的手,浅笑:“然后再也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没必要与小娥深说,免得她害怕。
她的世界,一直温馨明亮就好。
不会制造麻烦了就行,郑爱娥对身边之外的东西都不是很关心,那些人事物离她很远,没必要倾注情绪和注意力。
甜甜一笑,卧倒在里边,“那我们睡觉吧。”
邺良:“好。”脱了外衫鞋袜,跟着上榻,平直躺在她身侧。
心里又觉得无奈,若是妻子邀请他的睡觉,是那种‘睡觉’就好了。
不过没事,他还扛得住。
迅速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窗户缝隙透了风进来,那风卷的帐幔起伏飘摇,又带来清冽的气息。
榻上二人相拥而眠,嗅着彼此熟悉的味道,陷入黑甜的梦乡。
昨日刚下过雨,今夜十分凉爽舒适,只是后半夜的时候,郑爱娥团在被褥里,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脑中尚且混沌,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探向枕边人的额头,感受了好一会儿,温凉正好,没再发烧。
她安心倒回原位,又睡了过去。
第80章 乱七八糟的心
翌日,郑爱娥醒得很早,天色蒙蒙亮。
身后的‘枕头’靠着很舒服,她原本准备再睡一会,可闭上眼却清醒得很。
她彻底睡不着了,可‘枕头’还在睡,且睡得正香。
郑爱娥微微翻身,侧对着他也没醒。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看来这段时间累坏了吧,跟她差不多大,结果要操心那么多事情。
手指顺着发丝爬上他的面颊,轻轻点了点,嘿!没醒,郑爱娥动作越发大胆了,玩似的描摹他的眉眼。
他眉毛浓密形状挺直,但并不锋利,所以没有显示出很强的攻击性,睫毛颀长弯曲,像小扇子一样,眼睛呢睁开的时候细长细长的,类似丹凤眼,可眼尾微垂,又区别于丹凤眼,看人总是疏离又冷淡,闭上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看着还有几分乖。
指腹慢慢从眼睑下移,滑到了他的鼻,鼻梁又挺又长,鼻尖圆润,很是好看,然后指腹再度南下……
郑爱娥视线落在那淡红色的薄唇上,形状美好,色泽温润,生得很漂亮,可她下意识抚着自己的唇,那张嘴可怕得很,前不久还强亲她,就那么轻轻一下,一触即分,当时太过震惊,都没仔细注意是什么感受。
现在想来,就像嘴巴上被盖了章似的。
她动动手指,戳了戳他的唇瓣,忍不住笑了下。
再抬眼时,却对上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眸,清润沉静,不知醒了多久。
……
郑爱娥吃过早饭,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匆匆跑到外面去。
太囧了,她没脸见人了。
她一走,邺良也落下碗筷,“收了吧。”他无甚口腹之欲,填饱肚子即可。
庸伯指着郑爱娥跑走的方向,“夫人这是?”
他勾唇浅笑,意味深长:“由她去,今晚我再好好与她说道说道。”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另一边,郑爱娥跑得飞快,仿佛屁股后面有恶犬在追。
蒲氏住得太近,她跑到村头秦氏家里去。
秦氏正在院里分菌子,昨儿她跟人一起摘了菌子,回来的时候太晚了,就没往邺家送去,这会儿将将分好,准备提着过去,就看到郑爱娥跑来。
“怎么了卫夫人?”
两人关系熟,郑爱娥进来自个儿找了位置坐,气息微喘,“来你家避避风头。”
秦氏心下一紧,若连邺家都没法解决,那得是多大的事?可最近什么风声都没听见,王上连搜捕逃犯的告示都撤了。
莫非、莫非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外头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刘骁九不在家,两人去屋里聊。
郑爱娥戳着手指说:“你想多了,家里没出什么大事。”
“那是为何?”
她说:“和我夫君发生了点矛盾……吧。”话中不怎么确定这样形容对不对。
秦氏舒了口气,“嗐,妾身还以为何事呢。”她是过来人,还清楚邺良对小娥的感情,便道:“若是卫公子惹您不快,您就晾他两日,保准治得服服帖帖。”
“男女之道,在于以柔克刚。”
郑爱娥点点头,可是……她忐忑地问:“若是我的问题呢?”她今早上跟个登徒子一样,还轻薄了他。
秦氏瞟了她眼,气定神闲答:“我们女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若是男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以适当服服软。”
对方说的太过肯定,以至于郑爱娥都开始动摇了。
又听对方说:“夫妻之间吵吵嘴,争执两句,再正常不过,您说对不对?”
郑爱娥点头。
“就算偶尔揪一揪,掐一掐,那也是小摩擦,当不得真。”
郑爱娥若有所思,这一点她做得更好,不揪也不掐。
秦氏说:“打是亲骂是爱,自古以来的传统,若有一日变了样,那男人还不习惯,有甚者还觉得你不爱他了。”
她迟疑,“……是这样吗?”
“当然,男人都是贱骨头。”
郑爱娥大受震撼。
“哇哇哇——”
小孩响了,秦氏回身抱了出来,那崽子一看到郑爱娥就笑嘻嘻的,张开手要扑过去。
郑爱娥想到上次被支配的恐惧,后缩了半步,头皮发麻。
有时候小孩跟狗一样,总能在人群中找到最怕自己的人。
秦氏没好气道:“安分点!”
“呜哇呜哇——”小孩却跟没听过似的,继续往郑爱娥那边扑。
秦氏不耐烦一巴掌拍到崽子屁股上,然后意图作乱的小东西,一下就安生了。
她对郑爱娥说:“看吧,娘胎里生下来就说不通,贱骨头。”
郑爱娥震惊,感觉被更新了世界观,原来、原来是这样子的吗?
秦氏边抱着笨重的崽子,边传授经验,“平常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别有心理压力,你服软对面还蹬鼻子上脸了。”
看她的样子觉得老实,又说:“若实在抹不开面子,你亲亲他,睡一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郑爱娥脸色骤然爆红,她和臭小子可是家人,纯洁纯粹的……想到这里又觉得难言,好像没办法说纯洁了,但是无论如何,她怎么能亲他,跟他睡觉呢?
她说不清心里的三三四四,反正就觉得不应该。
秦氏心说卫夫人都成婚一年了,怎么还跟黄花大闺女似的,劝道:“别害羞嘛,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又不差这点。”
郑爱娥结结巴巴:“这样不、不好。”宕机的脑袋想来想去,只挤出一句话来反驳:“有、有辱斯文。”
秦氏乐得哈哈大笑,觉得她可爱,“全天下的夫妻都是这样,你到床上跟你男人讲有辱斯文,他得气死了!”
郑爱娥涨红着脸,磕磕绊绊解释:“我跟他不一样,我们和世上所有的夫妻都不一样。他他他、应该也不愿意的……”对吧?
可心里有个巨大的声音,告诉她——不对!臭小子就是想亲她抱她,甚至想做那种坏事。她好多个早上都感觉自己被杵到。
秦氏狐疑,卫公子不愿意?放在美娇娘不要,别是不行吧。
……
郑爱娥又跑了,在秦氏家里待不下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和蒲氏这样年纪的人更有话题。
她拍拍自己红彤彤的脸蛋,滚烫滚烫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忍不住想秦氏的话,全天下的夫妻都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和臭小子也要?
要亲嘴,要交合,光溜溜躺一起。
郑爱娥只觉脸上越来越热,抱着胳膊往前走,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再爬。
怎么能做这样难为情的事情,他们、他们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蒲氏拴好门,挎着篮子刚出来几步,就撞见小娥,笑着招呼:“去城里赶集不?”
郑爱娥微愣,随即点头,“好啊。”周围但凡和臭小子走过的地方,都让她感到羞耻,正好可以换换地界。
而且她觉得蒲氏理解自己,她应该看家人和自己一样重。
蒲氏等郑爱娥回家拿了钱,两人就出发了,没有坐牛车,内城和东阳里不算很远。
蒲氏今日进城,是要把菌子卖了换钱的,昨儿连夜就去找里长开了符文。
今天的小娥有点安静,蒲氏理了理篮子的边缘,正欲侧身跟她搭话,就听她鬼鬼祟祟探过来,问:“你说世上有没有有一种夫妻,感情很好,可不会做那些亲亲抱抱、阴阳交合的事情?”
蒲氏不假思索:“有啊。”
郑爱娥眼睛大亮,她就说有人理解她!
“刚嫁过来,就死了丈夫的望门寡。”她偏头,“怎么了,卫夫人您身边有谁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吗?”
郑爱娥尴尬:“没,没有……我就问问。”
蒲氏守寡那么多年,深知其中不易,多说了一嘴:“若真有这人,您劝她改嫁了吧!本朝不限制女子二嫁,何必为了个死人守着。”
“好,好的。”郑爱娥扁着嘴,蔫嗒嗒的,她不是寡妇,臭小子也活蹦乱跳好好的。
但她问:“你为何不改嫁呢?”
蒲氏甫一听清,还不好意思,苍老的面庞微红,“家里那个虽死了十余年,可与老妇人也做了二三十年夫妻,虽无一儿半女,可感情甚笃,待我很好……”她扭扭捏捏道:“我自是欢喜他的,为他多守些年月也是行的。”
欢喜?那自己欢喜邺良吗?怎么才算欢喜呢?
蒲氏说:“这简单,若换旁人做你夫婿,你可愿意?你与他做的事情,是否又能与旁人做的”她说出经验之谈,“欢喜欢喜,自是天底下只有你我能做的事情,若换了人也行,那就不算欢喜。”
“是、是吗?”
“当然。”
郑爱娥心里乱糟糟的,像无数的线团搅在一起,分又分不开,理又理不清,其中什么滋味,她也说不清楚。
蒲氏见她没说话了,只当是小媳妇脸皮薄,还打趣:“刚听春爻说,你夫君也去了内城,咱们这趟说不得能撞见呢。”
郑爱娥面庞秒变惊恐,甚至顾不得乱七八糟的心。
不不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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