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开始弥漫起缕缕薄雾。
缠上路边路灯，簇簇灯光像被调了透明度。
艾葳仰着张懵懂求真的脸。因为冷，能清晰看到皮肤上倒立的汗毛。未停过的西风吹得她刘海翻飞，吹皱略蓬的裙摆。
也放大了她的诚意。
一声轻叹散尽风中，周则肃朝酒吧方向抬了下巴，“先回去上班，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
藏青色风衣，如纸裁般沿着肩线一直到小腿上方，风吹起下摆一角，尤显他身姿修长挺阔。
“哦。”
对方明显不想多聊，艾葳也不好意思再追问。她再次和人道了声谢后，转身跑回酒吧。
“对了，以后下班回家先去趟厨房，让阿姨炖了点东西。”
小跑的脚步停住，回身望他：“好。”
“快进去吧！”
“嗯嗯。”
艾葳又听话地再次朝酒吧跑去。或许，这是当下，对他最好的回馈？
一个普通人对顶级富人的感谢，有时挺苍白无力，除了无法给予相匹配的物质，更不知道他们到底缺什么，又需要什么。他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认知鸿沟。
车子启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直到有些距离，艾葳才继续拾阶而上。
淡漠疏离，孤独神秘，温柔细心，大方撒币……
都是他。
是她二十几年过的日子都不及这几天来的温馨安定，让她产生了错觉。
她越界了。
这一刻，艾葳的脑子和心都无比的冷静清醒，也因为这份冷静，在她跨进酒吧时，终于明确感受到两道异样的目光。
一男一女。
应该就是丽姐说的“招人眼红”吧？
明亮的眸子滴溜溜转了转，她阔步来到田丽身侧，“丽姐，从今晚小费拿出1万，你看怎么安排？”
闻言，田丽一对杏眼浮现几分“孺子可教也”的笑来，“想明白了？”
“对。”
老祖宗说财不外露，是有道理的。
既然露了，就拿些出来同乐消灾，何况她还是个新来的。
“不是有句话叫‘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么，都是一起工作的兄弟姐妹，甜头不能我一人尝。”
田丽一副欣赏模样，“不心疼？”
“心疼哦，但有些钱该花。”
田丽拍了拍艾葳的大臂，“我招的人人品都还行。7千就够，其它我来。正好周一周二闭店带大家出去团建。给你弄得好好的。”
“谢谢。”
“应该的，毕竟我也有分成。”
田丽做事向来靠谱。
今夜提前了十几分钟打烊，把大家被召集一起，告知了艾葳要拿出今晚小费的一部分请大家出去玩。没说具体金额，但外出旅游哪有不费钱的，四位同事加上保洁阿姨，一阵惊喜过后，全冲艾葳表达了喜悦和感激。
离谱的是，她还收到了类似“艾葳你就是我们的神”的眼神。甚至有同事提出同路，送她回家，美其名曰大半夜一个小女生骑电瓶车不安全。
从未在他们身上见过的热情和善意，让艾葳忽然觉得这个决定很值。
不过送回家就算了，到时真得传出她被包养的谣言。
艾葳趁机先走一步，溜之大吉。
时间已是后半夜快四点。
她一直记得周则肃的话，到家，放下背包，再去厨房。一路上，墙角感应灯应声亮起，亮度不高，刚好视物。
干净的看不到一丝油污的岛台上，正亮着个小炖锅。小小一盅里面，食材不多也不算少，只认识里面的红枣和莲子。
“少奶奶，您回来了？”
同时“啪嗒”一声，厨房灯被揿亮。
“哦刘阿姨，您还没睡啊？”
“刚好起夜，听到这边有声音，猜到是您回来了。睡前就炖好了，可以直接吃。”刘阿姨来到艾葳身旁，继续说道，“配方是那边家庭医生给的，外面没有的哦。有两个材料，还是老宋开车去市里，才买到。”
居然这么费事，“什么食材？”
“特级藏红花，还有个雪蛤油。都是滋补养颜，活血安神的。料下的不多，不用担心补过头。正好外面回来喝一小盅，暖暖身子也更好睡觉。”
艾葳能这么连轴转着折腾，拼得就是年纪轻，时间一久身体必定出问题，这是周则肃的心细之处。
那边，是特意根据她的情况，问来的配方吧。
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一下。
刘阿姨一旁看着，也不免心疼。
记得少奶奶刚进家的时候特意问过少爷，往后该怎么称呼她。少爷说，既然领了证就是她们的少奶奶，按规矩喊。
一开始还以为这女孩会贪慕虚荣，器小易盈，没想到这么朴实上进，不但能吃苦还没一点歪心思，小心翼翼的怕给少爷惹麻烦。也是好运，碰上了少爷最难的时候，不然都没这缘分。
刘阿姨已经回房，她让艾葳吃好就去休息，她早上来收拾。
艾葳一一应下，就“休息”食言了，她快速解决完滋补药膳后，直奔落地窗前的工作台。
还剩6个订单，光一个人偶定制就得耗时大半天，这个觉艾葳本没打算睡。
“啪”的一声，落地灯被打开。
灯下桌面一目了然，撸袖子准备开干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工作台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排全新的毛毡小挂件，除了那款定制，正好是没完成的那几单。奶奶不方便，也不知道她没做完。
而自己和客户聊天的时候，周则肃一直在旁边。
眼角不自主沁出几分湿意。
他才学，完成度却这么高，除了悟性高，必定还付出了所有休息时间。
艾葳矮下身子去查看桌旁的垃圾桶，果然有很多废料。她抬手揉揉眼睛，一时想不明白周则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自己说的不要把他当家人，结果背后默默做这么多。
她是不是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救过他的命啊！
这想法一出，艾葳又觉得好笑。
身上的暖意刷过寸寸肌肤，驱散着寒气，舒服得一对眼眸特清亮，真像真空地带敲下一记编钟，震得那一层泪光潋滟溶溶。
艾葳没再浪费时间，短短4个小时睡眠是周则肃替她争的，她不想浪费。定制娃娃完全可以安排到早班下班。
照理说，睡眠不足的人，皮肤容易出问题，精神更不可能满格，也不知道是不是抗压能力过强还是体质太好，天刚全亮，艾葳又精神百倍地出现在客厅。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脸色粉扑扑的，气色满分。
她得趁着上班前，把小挂件们全部打包寄出。
“为什么这么早？”
这时，不远处的楼梯上传来一声疑惑。时间刚过七点半，没想到周则肃也起了。
“昨天不是说好，我给你——”
话到一半，俩人几乎同时顿住。
指尖的温度，是暖的。
周则肃垂眸看着，听到他声音想也没想就朝他快速靠近，然后一声不吭握上他手的艾葳，短暂划过疑惑。
而艾葳这才意识到，对方昨天说的“好奇”不仅仅是好奇，是说好以后的快递也帮她解决。
但这已经不是重点，她双手抱住周则肃的左手自顾自翻转过来，嫣红的唇瓣抿了几抿，“这是昨天帮我戳娃娃弄的，对吧！”
大拇指和食指上有好几个很明显的小伤口，昨晚在酒吧就是机会，她错过了。
周则肃倒不在意，“小伤。”
“为啥不贴创可贴呢？”
周则肃一时无言，其实有贴。
只能说第一个猪猪的顺利完成，让他产生了错觉，敢徒手戳娃，可扎就扎了，还不信邪，继续赤.裸上阵，结果就是一根戳针教他做人，最后老老实实贴上。
“有两个造型很复杂的。”
“搜了教程，并不难。”周则肃边说边收回手，插进裤兜，一副无所谓样子，“不用在意。”
艾葳摇了摇头，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真没必要因为她吃这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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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说过，不要当家人。”
两人还站在奶白色大理石楼梯上，周则肃慢条斯理走下两个台阶，倚着栏杆，视线从俯视转成平视，望着高一台阶的艾葳，“难道只有家人才能？”
艾葳尤为坚定地一点头，“好朋友之间也可以，但我们之间的友谊似乎——”
“不够深？”
继续点头。
艾葳不是在意这层关系，她只是无法理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想划得更清一些，防止自己一不小心又越界。
“不一样，我们可是领了证的革命友谊。在家也很无聊，就不要计较这些了，好吗？”最后一句是散漫慵懒的，“好吗”二字温温柔柔的还带点祈求味，听的人耳根软得一塌糊涂。
艾葳的执着在松动。
那句“领了证的革命友谊”，听起来还怪有逼格的，这算不算一种全新的人际关系？
“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说你在家很无聊，那你不用工作么？你不工作，怎么还有钱给我小费，难道都是存款？”
“啊！我的意思是没有进账的消费消耗很快，等于坐吃山空。所以以后不要给我高额打赏了，好吗？”
倚靠的背脊松弛，周则肃双手抱臂，侧耳静静聆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冒头，怎么一连几问下来，最后还自己定义了，“不是。不过一件事不做，每月也有笔可观收入。大可放心，它们多到我一年365天天给你打赏9万9，也只是个零头。”
“斯~”
艾葳倒吸一口铜臭气。
还是好大一口。
富富富富，不，是超超超超超超级富豪的世界，她不懂！
她、不、懂、啊！！！
“还有一点，因为帮你，奶奶不要求外出找工作了。”
哦～！
艾葳眼睛大亮，这倒是个办法哎！
“那我不得给你发工资？”
艾葳爱钱，心疼钱的流失，但该花的地方她也一点不吝啬。
“说吧，你想开多少，多的可没有啊！”
周则肃轻声“emmmmm”着，状似思索。数秒后，他重新看向艾葳，“看在你接单给我打发时间的份上，每月发你一万工资吧！”
啥？
“我，我没听错吧？”
周则肃摇头！
艾葳又是猛吸一口气，那她不得猛猛接单努力接单疯狂接单才能配得上这一万工资啊？
也太奇葩了。
“你别开玩……”
“周太太打算给我开多少？”
艾葳一嘴话卡在嗓子眼，脑子念头纷飞，最后她眨巴着眼睛，干巴巴道：“一万。”
“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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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最后交给了周则肃。
搞来搞去，就是不想跟她谈钱。
富人的世界她不懂，但也明白普通人的三瓜两枣入不了他们的眼。
如果是打发时间，戳娃娃算个选择，重要的是安抚了奶奶，阿姨不用被辞退，周则肃也不再有家不能待。那就以后尽自己最大能力，多解决掉些娃娃吧。
毕竟这无妄之苦，全因她而起。
半道上，艾葳回了趟房间，她感觉小腹有些不舒服，以为要拉肚子。
结果很快，卫生间响起艾葳震惊又无措的声音，“要命要命，这气血饮要不要这么补啊，姨妈都给干提前了。”
还是一周。
原本打算买手套的时候一起买，结果……
彼时，正在餐厅等艾葳一起吃早饭的周则肃，收到昨晚加上对方微信后的第一条信息，[亲爱的周则肃同志，我来月事了，请问可以帮我去便利店买几包卫生棉吗？]
常年不怎么响的微信传来动静，周则肃若有所悟般从裤兜勾出手机，点开。
数秒后，他起身来到厨房门口，问刘阿姨道：“卫生棉是什么？”
又是几十秒，被封印在卫生间的艾葳，收到了周则肃同志的回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