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过。

    下班时间。

    今天是艾葳上班以来,收入最高的一天。

    也是收得最心虚的一天。

    但想想丽姐说的“服务无价,客人高兴就是你应得的”,又平复了情绪。

    想着卡里的余额,突然觉得日子越来越有了盼头,虽然离买房还有一大段距离,但坚持下去,也不远的。

    艾葳重新目眺远方,穿透昏暗的空间,落于街道尽头,默默许下一个愿——

    “如果以后再见不到,那就祝远方的你生活幸福,事事顺意吧!”

    随后一拧共享单车车把手,朝出租屋奔去。

    “铃……”

    不多时,衣兜里的手机传来声响。艾葳单手掏出来到眼前,自收到巨款就没下来的嘴角,缓缓垂了下去。

    来电显示:艾家耀

    迟疑了两秒,她还是停下车子,选择了接通——

    “哎姐,我女朋友想换手机,手上只有三千,还差三千。”

    这要钱的话,是那般自然地从其口中蹦出,也不关心他姐这么晚了才刚下班。“什么手机这么贵,还有你们不是学生嘛,哪需要这么贵的手机?”

    “姐啊,你这也太OUT了吧,现在随随便便一个手机不都这个价?”

    “哪有,我的就一千多。”

    “哎呀~我要给我女朋友买一千多的,不显得我小气了?我的好姐姐,你快给我打三千过来。放心,等我工作,你在我身上花得每一分钱,我都会翻倍还你。”

    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好。

    艾葳从没当过真,“工资还没发啊,上个月的才打给爸妈,就几百伙食费,你找爸妈要吧!”

    “啊!爸妈刚叫我来找你啊,什么情况?”

    一股气突然很猛地顶到胸口,明面上她就是没钱了,可还是让艾家耀来找她,是想她彻底喝西北风么?

    “我哪知道。不是,就这么着急,三更半夜催人么?我刚下班,累都累死了。”

    “先挂了,明天还要早班。”

    “喂喂,姐。那我女朋友的手机咋办?喂喂……”

    手机被利落挂断,然后调成了静音。

    夜很深了,路上很难再见行人。甚至连出租车都不见个影儿。

    艾葳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扬起,事情是糟糕了点,但感受是自己的,美好心情可不能这么快被搅没。她一撩被风吹得糊了眼睛的刘海,重新启动单车,晚风徐徐,再次拂面而来,沁心醒脑。

    身后那只乳白色波点背包,会跟着路况,颠上两颠。

    回到家,艾葳简单洗漱,翻了两页书,就赶紧睡了。她始终记得奶奶的叮嘱,学校去不了了也不要忘了读书。

    所以再忙,艾葳都会看上几页,最近这本《当下的力量》对她启发颇多。

    -

    四个小时后,早8点。

    艾葳的卧房已经有了声响。

    她没去管手机上那几个未接来电,洗脸刷牙,简单吃过早饭,趁着咖啡馆的中班开始前,抓紧给客户做毛毡娃娃。

    网店开在小番薯,粉丝数目前两千多。

    因为手工制品佣金不低,订单不算多,但每月饭钱有了。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像毛毯一样,将艾葳连桌子整个纳入其中,天一冷就容易冰凉的手很快暖和起来。

    谁能知道,她其实一天要干三份工。

    脸颊中间那一点墨色不像坠落的泪痕,是她努力生活的见证。因为专注手上工作,嫣红唇瓣会习惯性微微翘起,显得本就水灵娇俏的脸蛋越发憨态可掬。

    时间在忙碌的倩影中缓缓流逝。

    十一点半,离咖啡馆上班还剩半小时。

    艾葳通常会提前十几分钟到,除了这个点客人多之外,也是一贯工作作风。

    但今天很奇怪,老板宋雅左等右等没见人来,电话打了几个也无人接听,着实让她心神不宁,最后干脆让同事兼室友的包雅婷回去看看,打的费她来出。

    包雅婷心里也着急,接到命令第一时间去马路上拦的士去了。

    前后耽搁一下,到家也没过十分钟。

    结果一看之下,吓一大跳。

    出租屋内乱七八糟像遭了贼,客厅窗前刚做好的玩具还有工具,掉落一地。

    包雅婷赶忙打开监控查看,最后还是按捺住了报警的心,“是的,被家人带回去了……因为知道她在酒吧上班,闹得整个村都知道了,家里嫌丢人。”

    宋雅听了无能为力,这种家庭纠纷就是报警也没用,况且她还有个奶奶。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包雅婷无力地应了一声,“是啊~”

    她虽然是独生女,父母待她也好,但天天都在催婚,一有假就赶着她去相亲。

    可随随便便结了,婚姻就是坟墓啊!

    想要找到三观契合的伴侣,又没那么容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凭什么!”

    “就因为在酒吧工作,你们就要把我嫁了?不,是卖了?”

    乡下农村的路十八弯的,艾葳被逮回家已是傍晚。

    彼时,她被她父亲锁在隔壁专门拿来堆放杂物的老房子里,防止她跑了,也防止他老母亲知道后,出个好歹。

    “有脸去酒吧那种地方被男人玩,怎么就不能嫁人。你是我生的,还管不了你了?知道现在在村里什么名声吗?有人还愿意娶你,那是你福气大。”父亲典型的农民样子,打着补丁的外衣,沾了泥的胶鞋,脸上全是皱纹,肤色黝黑,凶起来挺可怕的,“问题是现在还不知道值几个钱,你这赔钱玩意。”

    母亲在一旁大声不敢出。

    “谁和你说在酒吧上班只有那种事,你以为以前啊?”艾葳在窗户后,扬着脸和她爸对峙。

    一对凤眸里,全是倔强的怒火。

    “我一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我管你是不是以前。”艾父说完这句,边拍着身上的泥,边走了。

    母亲艾四妹欲言又止一番,最终还是无奈一跺脚,在女儿恳求的目光下,也走了。

    之后两天,夫妻俩都没再出现,饭是堂伯母送的,她的盲人奶奶也跟着他们解决一日三餐。

    听说真找愿意接手的人去了。

    第三天,传来好消息,隔壁村赵家愿意出80万彩礼。

    母亲艾四妹终于出现,一脸的喜色,“女儿,走大运了,赵家的小儿子愿意娶你,我和你爸都不敢信,是媒婆一再确认。听说你们以前还在一个学校念书?妈来就是明确告诉你,这门亲事你爸就是死也会把你嫁过去。”

    “赵家,你懂的。”

    赵家啊,她的确懂。

    她更懂,这门高攀的婚事,她真逃不掉了。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以及80万彩礼,足以让她爸发狂。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到手的肥鸭子飞了,艾葳被层层拘禁,原本还能在整栋平房里活动,现在被锁进其中一间房间,严实的连只苍蝇都飞进不去。

    她默默无声靠坐在墙角,睁着微红的双眸看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在星辰眨眼间,艾葳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掏出裤兜里的手机。

    报警只能暂时解决,无法永绝。

    艾葳决定找人帮忙。

    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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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不简单的丽姐,是她的首选。

    “咚咚咚——”

    这时,窗边响起敲打声。

    艾葳仰头去看,一个熟悉的脑袋背着光出现在了眼前。她迟疑着眨了眨眼睛,“胡炳云?”

    “是我,小葳,我现在就来带你离开。”

    艾葳呼吸急切了几分,蹲久的身体因为着急起来,差点朝前趴去。虽然前两天才对对方说了狠话,甚至为了断他念想,决定不再见面,但这会儿管不了那么多了。

    艾葳手脚并用起身,跑到窗边,道:“有防盗窗。”

    “放心,我能开上面的锁。”

    说着,就见胡炳云拿出两根细铁丝。不过锁开得并不顺利,显然还是个新手,好在是深夜,给点时间就好。

    谁料接下来,他们的一番对话,直接把艾葳给干懵了。

    “……到底是谁见不得我好呢?可我日子并不好过啊,天天起早贪黑的,值得这么费尽心思的毁掉我嘛?”

    胡炳云这人有一点好处,就是面对艾葳的诉苦,容易脑子一热,心发软,“那个,对,对不起小葳,其实是我,是我说出去的。”

    “不过你别着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你能嫁给我,只是没想到你都这样了,你爸妈还是嫌我家穷,直接拒绝了我的请求。”胡炳云刚说完第一句就后悔了,可事已至此,只能紧急求得原谅,“小葳,你要怪就怪吧,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你能原谅我,让我带你离开,好吗?”

    艾葳愣了好半晌,才发出几声冷笑。

    一声复杂于一声,到最后重重一叹,道出无尽荒唐和荒谬。

    她忽然发现这种男人其实挺可怕的,想做好人,又自私自利到极点,可自私的时候又放不开那点廉价的道德感。

    像什么?

    像半干不干的泥地,以为可以走,结果一脚上去,沾一鞋底泥。

    妥妥伪君子。

    什么叫“你都这样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开始汇聚,但又很快被她按下。

    不值得!

    从小一起长大,恰似亲情的友谊如今也同她父母一样随意蹂躏她于鼓掌,只会让艾葳瞬间调动长年累月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铁石心肠!

    迅速发凉的双腿向后撤开两步,艾葳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你可以滚了。”

    “小——”

    “滚!”

    “我叫你滚,听不见啊?”

    艾葳气急了,甚至多了股疯劲儿,胡炳云害怕惹来她爸妈,也只能留下一句“你别说气话,我会再来救你的”,选择暂时离开。

    -

    整个屋内只有一盏破旧的台灯,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墙面画报上的字。

    艾葳无力地朝堆了些杂物的小破床走去。

    两箱过年没喝完的酒,堆在床尾,沾了些灰,泛着微弱冷光。

    倒是正好,醉了也就没有烦恼了。

    艾葳二话不说掏出一瓶,开了就喝,一瓶见底,又开一瓶……

    半小时后,床脚旁,躺着十几个空了的啤酒瓶子,人也从坐着,半躺到了床上。

    脑袋旁的手机这时亮了一下,迷瞪的双眸睨去一眼,接着被她捞进手里,以极快的速度解锁,翻到通讯录,然后从上到下开始一个一个的打电话。

    除了最下面特意备注的家人号,几乎都被她骚扰了一遍,诉说着几乎不带重样的委屈。

    最后还要加一句,“可以出80万娶我吗?”

    电话那边不是调笑就是戏谑,还有骂她神经病,让她去抢银行的。

    只有一个人很正经地回复了她。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