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阵阵的金秋,天渐渐转凉。

    羼着花香的晚风轻扫在脸上,竟尝出几分炎凉世态。

    艾葳站在咖啡馆门口,眉头紧锁,红润的唇瓣嗫嚅。少顷,还是愤愤地冲手机说出那句伤人的话,“可我不喜欢你!”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

    奈何声音传播速度更快,“可你明明对我很好。”

    动作顿住,清亮无杂的瞳眸闪过短暂疑惑,又很快确定,“那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当你是哥哥,所以妹妹对哥哥好很正常不是嘛?你怎么可以误会成,是我对你有意思呢?”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一会儿还有份工要干,挂了。”

    艾葳这次成功切断。

    眼底强装的狠硬尽数敛去,她看了看远处火烧似的夕阳,重重叹了口气,才反身回店。

    晚8点,是咖啡馆打烊的时间。

    正在扫地的老板宋雅直起身子,看了眼回到操作台清洗器皿的艾葳,迟疑了数秒,问:“我听雅婷说你上周找了个夜班?”

    艾葳头也不回,声音清亮带着些甜,“是的,宋雅姐。”

    身后侧的视线落到就算穿着普通工服,也无法掩盖的曼妙身姿上,“你不合适去那种地方。”

    清澈的水流自水龙头如柱般涌出,通过白皙纤长的手,滑进盎司杯中。艾葳拿过蘸了洗涤剂的毛刷里里外外快速刷了几下,接着连同手上泡沫一并被水流冲走。

    也似冲走那通电话带来的烦躁。

    她扭过身子半倚靠着操作台,沾水的手撩开额前几缕刘海,道:“姐。你知道我没改名字之前,叫什么吗?”

    宋雅摇摇头,略微躬身继续扫地。

    浅咖色地板砖看不出明显垃圾,扫起来才明白,表面看似干净,实际早已布满脏污。

    “艾盼娣。”

    清扫的动作似有凝固。

    “然后,就从小被教育,做姐姐的要爱护保护好弟弟,什么都要让着弟弟……因为家里条件差,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供他读书了,现在在读大二,可我们只差了2岁。”淡淡的语调听着不像在聊自己的事,可越是轻松,越体现当事人为此经历了无数次心理博弈,最终选择认命。

    艾葳其实长了张可爱讨喜又有四分清冷感的淡颜脸,但性格却不淡,反而很要强。

    现想想,也是生活所逼。

    “那为什么又去酒吧上班?”

    “我爸,他说我弟谈女朋友了,花钱的地方多了,大学毕业后还要结婚,彩礼,婚房也都是钱,所以让我多找份工。”

    或许是心里的苦憋得太久,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了。

    手在围裙上轻轻压着水渍,她继续道:“他们一边让我再找份工,一边又骂我没用,只能找这种工资低的,如果是他们的儿子,将来大学毕业,月薪绝对比我高出很多很多倍。”

    淡淡的音调渐渐透出几分可笑。

    明明她学习成绩更好。

    “那你干嘛还听他们的话,这种家庭还有付出的必要?”宋雅气得地都不扫了,直勾勾盯着艾葳问。

    “因为他们拿奶奶威胁。”

    “那接来和你一起生活啊!”

    “……盲人。”

    “我奶奶是盲人,上了班就没办法照顾她。她那情况,在乡下更自在些。”她语调听着轻巧松快,却都明白其中的沉重和压力,“从小到大就奶奶对我最好,我不能不管她。”

    艾葳要不反抗,也不会执意去把名改了。但有些事,也的确难两全。

    宋雅手拿扫柄像握剑,“我不说多了解男人,但爱去酒吧混的男人,不可能那么安分。”

    闻言,艾葳的唇角,却缓缓扯出抹真实的笑,双凤眸中的光彩洇出几分稀奇,“说来也是幸运,我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位看起来很贵气的客人,小费给得可多了。然后,你知道吧,之后几天就没人对我开黄腔了哎!”

    宋雅立马一副“你看,我就说那里面没这么简单”的表情,“还有这种好事?”

    “嗯,老板说他不是这边的人,过来度假的。但第一次关注我们这些服务人员。”

    “而且,还是你?”

    艾葳抿着唇耸了下肩,表示她也觉得很神奇,那对原本附着着几分阴霾的漂亮眸子里,渐渐变得清澈,像印出了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艾葳年纪轻轻就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面对任何客人都不容易怯场。

    偏偏那位,让其不受控制地冒了局促。

    他长得太出众了,身高腿长的,是艾葳活这么大从未见过的夺目,加上一身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一尊上等白釉瓷在一众瑕疵品里独立绝世,矜贵万千。

    和他们,完全两个世界。

    他性子是淡淡的,不像有些客人的目光会停在穿着正统女仆装的她身上,上下打量。即便到他身旁,也只是轻扫一眼,便让她坐于一侧,陪着聊聊天。

    他似乎很孤独,来这仅仅只是为了感受这片热闹下的氛围和人气,酒喝的不多,但点的都是最贵的。

    只不过这位客人之后几天没有再来,不知道是不是走了。

    _

    深夜的浔城,不及一二线城市八街九陌,软红十丈,只有城中心那方圆几里是喧嚣热闹的。

    但在九、十点以后也渐渐落幕。

    艾葳就是在这人潮即将退场的时间点,进入更为热闹嘈杂的密闭空间。

    晚9点,是酒吧上班时间。

    咖啡馆下班,骑上小电驴,到换好工作服,时间刚刚好。

    不过今晚出了点小状况,小电驴半道上突然爆胎。艾葳只能先推回还未关门的咖啡馆,骑上共享电动车,才姗姗来迟。

    “小葳啊~终于是到了。你的贵客来了,就等你呢。”田丽在收银台后,探着上半身笑盈盈地帮艾葳整理着头上的蝴蝶结发箍,用气音道。

    现在的酒吧即便大多都很正规,但也不一定完全安全。

    因着艾葳有一副不错的皮囊,老板田丽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决定让她去服务那些一看就是单纯来消磨时间的客人。

    而其中一位,便是这位贵客。

    “就等我?”

    “干坐十几分钟了,只点了杯白开水,这不是等你等谁?”田丽是典型的熟女风,红唇大波浪,即便冷秋,也是一身旗袍。

    特别的明艳亮眼。

    三十一二,未婚,好像是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最后被闺蜜撬了墙角?

    就对男的没兴趣了。

    有时候艾葳觉得她这样的日子也挺潇洒,一个人自由自在,无聊了找个人看店,自己各地旅游,尝遍美食,换一换心情。

    “完美,去吧!”

    “嗯嗯。”

    艾葳冲田丽龇着牙眨了下眼睛后,朝客人走去。

    “您,是要回去了?”

    艾葳没料到对方和她打了声招呼后,透出的信息,是这个。

    这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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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特意来和她道别的。

    “嗯,家中有点事,得回去处理。”

    艾葳轻轻点了下头,略大的蝴蝶结跟着轻晃,“那祝您一路顺风。”

    周则肃闻言,侧头看来。

    不明不暗的空间,他的视线不够实质,像在看她又不像再看,更像是那句带笑的“一路顺风”把他藏在脑海里的诸多烦恼事,全勾了出来。

    “今晚不想喝酒,饮料吧,你平时喜欢哪款?”

    “我?最常喝的就是白开水。如果非得说一样的话……那就草莓牛奶吧。”

    周则肃收回视线,看着茶几上那杯白开水,没点饮料,也没再说话。

    艾葳看不懂他,就一旁默默陪着。

    不过余光总是会,悄咪咪地偏过去。

    严格来讲,周则肃更像八九十年代审美下最爱的那一款,非常的周正俊朗,唇红齿白,清清爽爽的很像那种被家里养的很好的贵家公子,有时晃眼一看又显的很貌美,左眉峰上的一点墨痣,像远山悬着明月。

    细看,左侧唇下和眼下一指处,还各有极小的一粒。

    显得整张脸更具特色和辨识度。

    数分钟后,他问:“几点下班?”

    “凌晨3点。”

    周则肃小幅度颔首,“挺辛苦的。”

    即便是轻微的一个动作,也尽显干净贵态。

    艾葳不由好奇,他到底来自什么样的家庭。“还好吧。年轻不拼不多挣点,老了就只能进养老院被护工欺负了。”

    周则肃像是从未听过这种角度的见解,眼底的情绪翻动一下,扬起嘴角,“然后也没法全心全意照顾奶奶?”

    “对!这是最重要的。”艾葳用力一点头,道。

    等会儿——

    艾葳的心底忽而闪过一道光流,她意识到,他们好像就是聊到各自的奶奶,关系才从冷漠疏离变得自然热络。

    当时还是她先开的头,因为周则肃好奇她为什么会来酒吧上夜班,她说要挣钱养奶奶。

    虽然有隐瞒,但也没说错,每笔工资艾葳都少说了一小部分,她偷偷攒着,就盼着哪天带上奶奶远走他乡。

    略显狭长的桃花眼,弥满了浅笑,“那祝你愿望成真。”

    “谢谢!”

    周则肃似乎真是来告别的,那杯白开水喝完就离开了,随后留下笔不菲的小费,虽然酒吧会抽成百分之二,但客人大气的话,也非常可观。

    下一秒——

    整个酒吧内响起让全场都为之虎躯一震的女性声音,“支付宝到账,9万。”

    原本微醺松弛的气氛,霎时沸腾——

    “我们这什么时候来了个超级富二代了?”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我他妈这谁啊,好大方,一下出去近十万!”

    “肯定那位啊,你没听说?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跟他一起的可是赵哥,打过招呼的。”

    今夜的网络有延迟,等播报声响起时,周则肃已经下了楼。

    艾葳追出去时,早不见了人影。

    晚风“呼”地一下扫来,吹起额前刘海,露出眉心偏右一点微小墨痣,也格外凸显她眸中的焦急。

    这么多钱,她怎么好意思收。

    之前那次还是千把块。

    这简直吓人,艾葳甚至有种人在家中坐却抢了银行的错觉。

    这怕是,以后不会再来的告别费了吧?

    所以,她该好好同他道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