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沉船上岸以后,主坝争得一刻喘息。
第二艘卡在更深河槽,短时无法起吊;第三艘则被剑压打碎,命砂已经散入水底。冯七汛决定先加高坝顶,让河水不在下一次冲击时漫堤。
需要一万只砂袋。
全城能找到的空袋不足四千。义仓粮袋泡坏后可以用,盐袋遇水易烂,问剑大会装香料与绸缎的细布袋最结实,却全属于外地商号。
水司发布征用令,曲朝歌拦下。
“征用可以。”曲朝歌说道,“写明数量、原主和偿还时限。”
主簿嫌灾中登记太慢,想统一写“民间布袋若干”。江照夜把无灯县死亡名册放到他面前。一个“若干”最方便,也最容易让灾后所有损失找不到人。
城中设起十二处收袋点。
愿捐者在袋角画圆,愿借者画横,要求现银购买者画三角。不识字也能选择。有人不愿公开姓名,便自取编号;还有人既不要赔偿也不想被称义士,只在袋上画一条空线。
十二处收袋点各用不同色墨,防止同一只袋被重复记账。账房每收一百只便封一页,袋运上坝后由另一组复核。第一轮便查出四十六只虚报:水司仓吏想把往年已经腐烂的库存写成新捐,日后领取补偿。灾还没过去,借灾获利的人已经动手。
仓吏被撤下,仍有两名帮忙缝袋的家属替他说情,因为他答应分粮。江照夜没有将他们算同谋,只让账房记录是否拿过钱、是否知道虚报。放大贪婪的是灾中机会,不是某种能让所有人免责的妖气。
名字不是为了强迫所有人留名。
可以选择无名,不能被别人写成无名。
陆青禾带镖师负责运袋。她发现同一户商号送来的两百只袋全标“捐”,掌柜却私下说只是借。伙计为了给东家挣名声改了记号。陆青禾让全部退回重标,不因救灾急便替掌柜接受一场并未同意的慷慨。
另一边,贫户送来十只旧衣缝袋,针脚不牢。收袋人怕得罪好意,准备照收。韩燕回当场灌砂试压,三只裂开。她让缝工加固,其余七只才入堤。善意需要检验,否则破袋会在洪峰里害死身后的人。
沙从哪里取也成问题。
装砂的人分成四班,每班一刻轮换。起初壮丁包揽铲砂,妇人与老人只缝袋,后来发现抬运最缺会控制重心的人。几名常挑盐担的妇人改用扁担两袋一组,比年轻男子走得更稳。分工没有按男女先写好,而是在实际受力里不断调整。
午饭只有稀粥。一个商户捐来肉包,数量只够三百。水司想优先发给推主绞盘者,韩燕回主张按连续工时,最后由各班自己报休息情况。有人虚报被同伴拆穿,也有人把包让给受伤者。没有一套分法能让所有人满意,至少决定过程没有藏在官帐后。
白沙浅滩已经被水淹,只能挖城西高地。那里是七姓祖坟迁骨后的暂存处,芦湾人不同意。白沙城有人指责他们既已让田被淹,何必还守一片砂。芦湾水老把迁骨名册摆出来:二十三具尚未来得及安置,挖砂会混入遗骨。
众人改挖问剑台下的垫砂。
台基属于两宗,弟子持剑阻拦。古碑乱剑记录尚未洗清,他们不敢伤人,只说拆台会毁大会。商贩、盐户和芦湾村民共同署名,愿灾后按可用旧料重建一座普通比剑台,不赔金丝帷幕。
两宗没有同意。
百姓仍开始拆,因为台基垫砂原由水司防汛仓调出,调用手续违法。年轻书吏拿着原仓单站在最前,每拆一车便记一车,日后若州府判他们赔,也有明确数量。
江照夜没有挥剑开路。她和所有人一样装砂。
右腕不适合扎袋,她负责用短铲定量。每袋八十斤,太轻挡不住水,太重抬运者容易伤腰。知力让她能感觉铲柄和砂重,却仍需秤校正。最初十袋有三袋超重,她便把“江照夜装袋”旁的数改掉,重新分砂。
消息传到东岸后,问剑客开始议论:曾经的照雪宗大师姐沦落到装沙袋。有人把这当作羞辱,也有人将她描绘成亲力亲为的救世仙子。
江照夜两种都不认。
她装袋是因为此刻缺装袋的人,不是跌落,也不是圣迹。旁边一个十三岁女孩比她装得更快,称砂几乎不差。账上便照实记女孩四十二袋,江照夜三十一袋。
午后,功德表忽然从河面升起。
表上试图把所有沙袋改写为“万民感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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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砂助江照夜镇洪”。袋角的不同记号随即发亮,捐、借、买与匿名选择彼此冲突,金字无法合并。它改写第一百只,第二百只又以借契反驳;吞掉一个姓名,空线袋则明确写着本人自愿不署。
功德表第一次被一万份琐碎记录卡住。
金字转而尝试把袋上标记全部抹成“万民”。书吏便在堤后念出每一百袋的来源,不求全城听见,只让声音与实物同时存在。念到匿名空线时,他不擅自编名,只说“本人选择不署”。无名也成为一个被尊重的决定,而非记录者偷懒留下的空白。
曲朝歌试着用普通笔临摹功德表,笔尖每到“感召”二字便被金光推开。他改写成“参与原因不一”,纸终于能承墨。天命需要所有人因主角而来,真实却允许有人为自家门、为工钱、为仇怨,也有人只是正好在场。
曲朝歌望着那些袋角,忽然说:“天命司最怕的不是反抗。”
“是什么?”陆青禾问道。
“无法归类。”曲朝歌回答。
天命能把反抗者写成反派,把牺牲者写成垫脚石,却很难处理一万个人各自带条件的参与。它需要故事简洁,人间偏偏不肯整齐。
第二次洪峰抵达前,一万零七十三只砂袋垒上主坝。
七十三只多出的没有被删作尾数,另堆在第三段备用。每一只袋角仍露在外面,墨迹、图形与歪斜针脚组成一条杂乱堤面。
水撞上来时,所有名字一齐被浸湿。
没有一个被冲成“若干”。
洪峰过后,有些墨仍旧化开。收袋人便按颜色、针脚和批次册补认,不为了维护完美记录假称字迹无损。十七只袋最终无法辨主,被列作“来源未复核”,而不是随手归到江照夜或水司名下。记录也会失败,诚实承认失败比编出完整更重要。
一名选择匿名的商户后来反悔,想公开自己的三百只袋换取免税。账房允许他凭针脚证明后补名,却没有倒改救灾时的选择,只在其后注明“灾后申请署名”。他可以改变心意,不能把后来想要的名声写成当初便有的动机。
那一笔改动也由他自己按印确认。
洪水退去后,指印仍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