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艘沉船在洪峰中心。
河水已经没过船桅,只能靠命线判断位置。第三艘碎船泄出的命砂被水形吞下,河妖重新长出双臂,沿坝前来回撞击。每撞一次,功德表上的“天命剑主将临”便亮一分。
柳含烟还在三百里外。
一只宗门传讯鹤飞到白沙,宣告她感应水患,正日夜兼程。信中要求百姓守住两日,等待剑主镇河。许多人听见后真的开始等,认为凡人所做只是拖延,真正结束灾难仍靠仙子。
江照夜没有撕信。
“愿意等的人可以撤下。”她说道,“河不会因此停,留下的人继续做眼下这一段。”
两百余人离开堤面,去东岸迎接柳含烟。绳队力量骤减,剩下的人重新排组。没有人因离开便被天命控制免责,也没有人因留下便自动高尚。
起吊第二艘船的主钩始终无法卡牢。
老船夫判断船体侧翻,横骨埋在泥里。唯一办法是潜到船底,用铁销穿过舵孔,再从两侧起绞。水压太强,普通人下去九死一生。
陆青禾说自己去。
韩燕回不同意:“你左肩伤着,水下不能转枪。”
“江照夜右腕也伤着。”陆青禾说道。
“所以都不该拿伤硬顶。”韩燕回回答。
采珠兄妹提出条件后,也有人指责他们趁火索债。兄长把手掌摊开,掌纹间全是常年潜水裂口。他说水司船税原本便多收,今日只是拿回;若不同意,他们也不会阻止别人下水。无人能要求最适合冒险的人因此失去谈价资格。
主簿怕担下免税责任,只肯免三年。兄妹要十年,最后以七年成交,父亲旧欠一笔勾销。契上另写若二人死亡,免税仍归家中,不因人没回来便作废。
最后去的是白沙本地一对采珠兄妹。他们熟悉浑水闭气,愿意下潜,条件是父亲所欠水司船税全免。主簿当场盖印。兄妹不是为大义免费赴死,他们拿自己最擅长的本事交换家中债务,知情、自愿,也有权谈价。
江照夜与陆青禾分别守两侧接应。
第一次下潜,兄妹没找到舵孔;第二次,妹妹脚被水草缠住,安全绳将她拖回。第三次前,曲朝歌看见命线正故意把舵孔幻到船头。他把位置画出,老船夫再按水流修正,最终确定在右舷后七尺。
兄妹第三次入水,铁销穿过。
岸上绞盘起动。
河妖没有扑向他们,反而直奔功德表。它只要与表中“河妖”二字完全重合,便会从水形变成真正受命格保护的灾兽,除天命剑主外无人能伤。
江照夜踏上浮木筏。
她不是去斩妖。曲朝歌看见功德表与三艘命砂船之间有一根总线,总线锚在河心一枚水司定流铜标上。那枚标本用于记录水位,被人换成命砂芯,所有虚构因果都经它写入河床。
浮筏无法靠近。水形不断撞击,船夫只能维持十息。
陆青禾将腰绳扣到江照夜左侧:“我稳筏。”
“第八息撤。”江照夜说道。
“你若未刺中?”陆青禾问道。
“也撤。”江照夜回答。
她们不再用“我不会丢下你”证明情义。超过约定时限,陆青禾会先保船夫与自己;江照夜若留在水里,后果由她承担。
第一息,浮筏越过主绳。
第二息,河妖右臂拍下,陆青禾以枪尾抵水分流。
第三息,江照夜看见铜标,却被金线幻影分成三个。
第四息,曲朝歌在岸上报左侧是假。
第五息,老船夫说中间水纹不对,真标在右。
第六息,江照夜右腿失稳,膝盖撞上筏板。
第七息,她没有急着出剑,而是以掌心感受筏、绳和水流传来的真实震动。
第八息到了。
八息之间,岸上也没有停。绞盘组按水位收绳,采珠兄妹守在第二艘船旁,冯七汛命人将坝顶砂袋向东移三层。江照夜的浮筏只是整张水工中的一点,不是所有人仰头等待的一剑。
第六息膝盖撞筏时,她几乎把铁剑交给陆青禾。那一瞬来自旧习:认为对方总能替自己完成。她最终没有递。陆青禾也没有伸手,因为她的职责是稳筏,贸然接剑会让两人同时失去平衡。
陆青禾开始撤绳。
江照夜在筏后退的一瞬出剑。
这记直刺没有借水势对抗水势。足底无地,她便以主绳拉力作支点;腰不能完全转,便顺浮筏后撤方向送肩。铁剑穿过两道幻影,刺进真正铜标侧面的检修孔。
没有刺碎。
剑尖只把一枚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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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砂芯的铜簧顶出半寸。
足够了。
水流将松动铜簧卷走,命砂芯从标中掉出。曲朝歌在岸上以普通墨写下它的真实用途,冯七汛用水司旧图证明铜标原不含命砂。两份记录同时落定,总线失去伪装。
命砂芯顺流而下,采珠妹妹用网捞住。她没有把东西递给江照夜,而是交给水司、镖局和芦湾三方共同封存。若唯一证物仍在一个被追捕的人手里,天命只需抹掉她便能再次改写。
河妖散去后,真正洪水仍差点把浮筏掀翻。幻想消失不等于危险消失。陆青禾按第八息约定撤绳,江照夜没有要求再停一刻看成果。两人被拖回时都呛了水,筏夫却因事前减载安然无伤。
河妖扑到功德表前,身体却在最后一刻散开。
它从来不是妖,只是洪水、剑压、沉船与众人相信“需要一个敌人”共同塑出的形。水重新成为水,仍旧凶猛,却不再依据命书只等某一柄剑。
第二艘沉船在此时离底。
千钧主绳绷到极限,一万只砂袋承住坝面,芦湾泄洪槽继续分水。江照夜随浮筏被拖回岸,右腕彻底脱力,无名铁剑险些掉进河里。陆青禾接住的是剑鞘,不是她的身体;船夫和绳队一起把人拉上去。
沉船破水而出。
坝前水位开始下降。
没有斩妖金光,也没有万民同时呼喊一个名字。只有绞盘木轴的吱呀声、砂袋渗水声和许多人累到说不出话的喘息。
江照夜躺在泥里,看见功德表被水泡烂。
纸上的唯一名字先褪去,下面露出一万多个无法排成主次的笔画。
她没有力气起身去读。冯七汛、采珠兄妹、陆青禾和十几个书吏各自捞走一片,晾在不同堤段。完整功德表从此不存在,只剩许多局部记录。任何人若想重写白沙洪灾,都必须同时面对这些彼此能够对照、又不完全相同的纸。
右腕的疼在安静后才全涌上来。许槐替她重新夹板,直说至少十日不能握重剑。江照夜没有因最后一刺成功便讨价还价,只让人把无名铁剑放在伸手可及、却不会无意握住的位置。凡道知力也包括承认此刻没有力。
她闭眼躺回泥地,先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
芦苇上的水珠滴进泥中,四周终于只剩退潮般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