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主坝建在两山收窄处。
坝后是三十里河谷，坝前依次分出白沙城、芦湾村和一片埋着七姓祖坟的旧滩。主坝若全溃，白沙城首当其冲；若开东侧泄洪槽，水会绕过城池，淹掉芦湾村的秋田和半片墓地。
水司官员到这时才肯拿出真正的应急图。
“开东槽，可保城。”水司主簿说道，“芦湾不过七十余户，事后由官府补偿。”
芦湾人尚不知道。
主簿想先炸槽，等水到了再通知撤离。冯七汛把火药钥匙夺过来，要求先派快马。官员说只剩半个时辰，来不及商量。
“来不及商量，仍来得及告知。”江照夜说道。
陆青禾让水性最好的两名镖师乘小舟顺支渠去芦湾，另派快马走山路。曲朝歌将泄洪范围与预计水深写成三份，信中没有劝村民为城牺牲，只列出不开槽与开槽的后果。
等待回信的每一息，主坝裂缝都在扩大。
水司主簿不断报数，试图用“全城三万、芦湾三百”催众人立即决定。冯七汛却让他把数字继续拆：芦湾有卧床者十九、来不及迁的墓二十三、低田四十二亩；白沙城若溃，最先受淹的是西市七千人，并非全城同时死。数字越具体，所谓三百换三万便越不能轻易出口。
曲朝歌查到旧河志，东槽原本就是芦湾先民与白沙城共同修的分洪道，每逢开槽，城中盐税应补村田。近二十年水司只开过两次，两次赔款都被写作河神赈赐，芦湾实际只收到三成。村民今日不信口头保证，不是临灾要价，而是过去的承诺已经欠了两次。
江照夜把这些写进等待记录。若芦湾拒绝，白沙城也不能事后只记他们见死不救；若同意，城中更不能把田墓损失写成村民天生应有的牺牲。
有人急得骂芦湾人命没有全城值钱，也有人说祖坟不能泡。江照夜听着，右手在袖中轻颤。若由她决定，最有效的确是立刻开槽。她甚至可以告诉自己，这是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沈星阑尚未出现，天命司的逻辑却已经在每个人心里有了熟悉形状。
“先做不需要等回信的部分。”冯七汛说道。
众人加固主裂、撤离低地、拆除会堵塞泄槽的水车。盐户将剩余麻袋全运来，燕回镖局铺设主绳。等待不等于停手，更不等于把所有责任压给芦湾一个答复。
两刻后，山路快马先回。
芦湾村正自行撤人，愿意开泄洪槽，但提出三项条件：官府、两宗和白沙城共同赔田；七姓各派人迁出能迁的骨殖；开槽时由芦湾水老决定宽度，不能为保观礼台多放一寸水。
水司主簿只想口头答应。
曲朝歌把条件写进河工公文，要求主簿盖印。主簿怕担责，迟迟不落章。陆青禾将燕回镖旗铺在纸旁，表示镖局可作传信见证，却不替官府赔偿。冯七汛则按水工名义署名。
最后是城中盐户先按下公印。白沙城受益最大，他们愿从灾后盐税中先付一成。主簿见无法再推，才盖上水司章。
契成时，主坝裂缝已从三尺扩到一丈。
芦湾水老在远处放出青烟，表示可以开槽。火药埋下，却因雨湿只炸开一半。泄水不足，主坝仍危险。陆青禾带绳队赶到槽口，准备人工拓宽。
芦湾人也到了。几个年轻人先去迁骨，年长水工则检查□□。有人看见白沙城民夫站在高地，骂他们只会等芦湾放水；城中人回骂条件已经全答应。陆青禾没有压住争吵，先把两边分到不同绳组，谁负责哪段写在木牌上。骂声仍在，手却可以同时拉绳。
一户芦湾村民临时反悔，不许泄槽经过自家桑田。水老没有以全村决定强压，把槽口向北挪了两丈。新位置石层更硬，开挖慢一刻，保住了那户田界。有人说为了一个人耽误全城，冯七汛却指出原方案本就未逐户标界；反悔暴露的是议定不够细，不只是一个人的自私。
“你先去送证词。”江照夜说道，“白沙这里有人。”
陆青禾把湿发重新束紧：“州府路被封，今日走不了。”
“你可以守镖车。”江照夜说道。
“镖车由韩旗主管。”陆青禾回答，“我懂水绳，这里缺人。”
两人都知道这段对话不只关乎河工。
陆青禾若留下，旁人会说她重新追随江照夜；江照夜若赶她走，也可能是用“不需要”惩罚对方。可陆青禾有没有资格参与，不该只由她们旧关系决定。
冯七汛看过她的结绳，直接把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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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交给她。
“我听水老和冯领工。”陆青禾对江照夜说道，“不是跟随你。”
“我知道。”江照夜回答。
陆青禾停了一下：“你以前会说，我护着你。”
“以前我也会把这句话当成情分。”江照夜说道。
“现在呢？”陆青禾问道。
“现在先把绳结打对。”江照夜回答。
陆青禾低头检查腰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第三区名单重新报了一遍。里面有两个曾公开反对她作证的镖师，也有芦湾水工。陆青禾没有因为关系疏远便把人排到最危险处，每人的站位按水性、伤势和体重决定。江照夜看见她将自己放在中段承压位，却没有替她改。陆青禾懂绳，也知道左肩能承多少。
旧时她们并肩，常以“我信你”省去说明。如今每一个结、每一次撤退口令都说得清楚，反倒比旧默契更可靠。信任不再是一张预先签好的空白契，而是眼前一件件可以核对的事。
东槽拓宽后，坝前水位降了半尺。芦湾方向传来房梁倒塌声，村民已经开始失去东西。白沙城堤上没有欢呼，账房把第一批淹田位置记下，防止灾后只记“成功分洪”。
主坝仍未稳定。
水下那头被命书催生的河妖已经有了完整脊背。它沿三艘沉船的命砂游动，每撞一次，坝体便与它同频震荡。两宗金丹声称只有仙剑能斩，要求所有凡人撤下，把最后功劳交给他们。
冯七汛摸着坝石摇头：“斩水形没用。三艘沉船不抬，散了还会聚。”
抬船需要一条能承千钧的主绳。
燕回镖局有绳，却没有足够锚点。伏牛矿工不在这里，白沙船夫却带来十二根旧系船桩。盐户拆下晒场绞盘，木匠搬来梁架，连东岸几个问剑商贩也把搭棚铁钩送来。
没人等江照夜决定怎样组合。
她只走到水边，寻找三艘沉船之间那处最小的受力接点。
她脚下仍是浸水软泥，右腕也未恢复。若下一段需要她下水，她会先报出能承受的时限；若绳队有更适合的人，她便退到别处。陆青禾已经去检查第三区，背影没有回头。两人各自忙碌，关系不再靠谁围着谁转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