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临时堤只有一夜可修。
领工老人把西弯分成十二段，每段需要木桩、石笼和两百只砂袋。问剑大会占去大半木料，粮车中的稻谷又已泡坏，能用的只剩晒盐麻袋、拆下的浮桥板和沿街百姓家中旧门。
水司官员仍在等上级批文。
江照夜没有等。
她也没有宣布全城征物。年轻书吏挨户登记，愿借门板者写借，愿捐者写捐，不愿拆门则不贴义薄。三百余户里只有一半交出木料，数量远远不够。
冯七汛便带人拆掉水司空置的祭河台。官员起初阻拦，说台木受过香火，不能用于泥堤。老者劈开一根给他们看，木心干燥坚实，比百姓门板更合用。水司若坚持不拆，便须公开说明祭台为何比西市人命更重要。官员最终没有签这句话。
拆台所得仍少四十根桩。东岸问剑客栈愿卖，却要灾后双倍偿还。盐户议定先租二十根，其余缺口改用石笼，不把未来堤费全压成新债。不同材料受力不同，冯七汛重新画线，江照夜跟着一处处摸，不敢拿在伏牛学到的石缝经验生搬硬套。
陆青禾让镖队拆剩余粮车。
这一次粮主不在场，燕回镖局不能自行决定全部损毁。韩燕回命人保留车轴和铭牌，先拆可以复装的车板；若事后粮主拒认救灾损耗，镖局照契赔。每拆一辆，账房便高声报号。
许槐去问剑市收购麻袋。商贩趁灾涨价三倍，他没有拿大义压人，只联合盐户承诺灾后优先运货，把价格压回一倍半。仍有人囤货不卖，曲朝歌记下仓位，却没有用命文强抢。
“水若进城，他们的货也保不住。”阿石若在，大概会这样说。江照夜想到少年，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在遇事时猜朋友会怎么做。那不是坏事，只要不把猜测冒充本人同意。
曲朝歌没有笔，能做的是读线。
读久了，他眼中开始渗血。命文原本只向录命官开放，暂缴笔后强看等同以神识磨纸。江照夜让他停，曲朝歌说再看一段便能找出主引流线。
“你若瞎了，后面谁辨其余十一段？”江照夜问道。
曲朝歌沉默两息，退到堤后冷敷。水司两名熟悉符水的差吏接替，虽看不见完整金线，却能依他已标出的规律判断。录命官的眼并非唯一眼睛。
他站在河里，每隔十丈插一根白木签，标出金线引水的位置。命线与真实水力并不完全重合，有些地方看似金光浓，实际河床坚硬；另一些地方没有命文，却因空心堤土更危险。
“先听领工。”江照夜说道。
曲朝歌把木签颜色分开。黑头代表真实薄弱，金头代表天命引流，黑金并见处才是最急。十二段堤由此排出顺序，不再因为看见神秘金线便忽略凡人水工。
陆青禾负责绳队。
她把镖局长索横过堤顶，每十人一组，腰间只挂滑结。浪来时绳可分力，若有人落水也能单独解开，不把整组拖走。她与江照夜仍有过去的默契，却每次行动前都把口令说清，不再假定对方会替自己补漏。
“第七段缺桩。”陆青禾说道。
“我守裂口，你调两组人。”江照夜回答。
“你的右腕还能刺多少次？”陆青禾问道。
“十次以内。”江照夜回答。
“第十次以后换我。”陆青禾说道。
“你左肩也有伤。”江照夜说道。
“所以换枪尾，不硬挑。”陆青禾回答。
这是她们重逢后第一次谈彼此伤势，没有因此回到从前。
子时，第一股大水抵达。
洪峰来前，河面先反常地低了一瞬。鱼群贴着岸边跳，水鸟成片向南飞。冯七汛听见上游滚石声，提前让绳队伏低。下一刻水墙越过旧堤，撞得三座绞盘同时倒转。两名民夫手掌被绳磨开，仍没有把绳缠死在腕上；滑结让他们能够脱手，不至于被拖进河中。
韩燕回守在后堤，专门决定何时放弃一段。第六段石笼下沉过快，她下令割绳，任那片盐池进水。盐户哭着骂她，仍按事前签下的分洪约打开侧沟。保全整线有时需要舍掉一段，却必须由承担损失的人事前参与，而不是站在高处替他们赞美牺牲。
十二段堤同时承压，最急的却不是黑金木签处，而是第十一段一户拒拆门板的民宅前。水从屋后旧鼠洞灌入，宅主惊慌求救。有人骂他先前自私，不愿去堵。
江照夜走到屋前，问宅主现在是否愿拆门。
男人连声答应，并愿事后出修堤工钱。木匠这才动手。先前拒绝的选择有其后果，不代表后来改变便不许加入。
堤心裂开三尺时，江照夜出了第一剑。
她的直刺不是对水，而是对一根受力过度的歪桩。剑尖刺入木节，打开预先测好的孔，旁边铁匠立刻打进分力楔。第二剑处理石笼扣，第三剑挑断一根把水力引向裂口的金线。
每一剑后都有别人的动作接上。
第四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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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打楔太慢，江照夜的剑被水压卡在木中。陆青禾本能地要冲来，她却喊了铁匠名字。那人知道楔角，三锤便卸开压力。陆青禾停在原位，转去救另一名落水者。旧日默契不再意味着只有彼此能补救，反而容得下更多人接手。
第七剑时，一道金线缠上无名铁剑，试图把整条堤的功劳预先归到她名下。曲朝歌看见，提醒她若继续持剑，命文会以“江照夜筑堤”覆盖其他记录。她没有弃剑离场，只让书吏逐段高声报出当前负责者。具体姓名与动作一多，金线便无法把复杂工程缩成一个人的挥剑。
到第九剑，她右腕开始发抖。第十处裂缝尚未出现，她便主动退下。陆青禾接过位置，以枪尾顶住木楔。江照夜坐到后堤冷敷，不因旁人仍在忙便把休息视作逃避。
天将亮时，一线堤终于连成。
所谓一线，不是细，而是十二段临时工事首尾相接。任何一段独立都挡不住洪峰，连起来才把水势导回主河。堤上没有统一旗帜，燕纹镖旗只标绳队，水司蓝旗标闸门，盐户白布标自家开出的泄沟。
众人刚松一口气，上游传来剑鸣。
两名金丹长老竟在河心再次交手。
问剑大会主办方宣布，先前决堤是妖女干扰，试剑结果不算；两宗必须重比，才能决定古剑碑归属。第一道剑光尚未落水，整条一线堤的木签便同时震动。
领工老人脸色灰白：“这次不是西弯，是上游主坝。”
曲朝歌展开空白功德表。表上金字疯长，终于补出洪灾来源，却不是事实，只写：双宗问剑引出千年河妖，天命剑主将临。
“没有河妖。”陆青禾说道。
河床下却传来低沉咆哮。
那是被命砂和剑压强行聚起的水形，正在依据命书需要长出妖的轮廓。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有妖，宗门便能把决堤责任推给它，柳含烟也会得到一个可斩的敌人。
上游主坝出现第一道裂缝。
一线堤能挡一夜洪峰，挡不住整条被制造出来的灾河。
冯七汛把耳朵贴在堤面，听见主坝裂声正沿河床往下传。他抬头时，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堤上所有人都熬了一夜，手脚沉得像灌铅，却没有谁能因为天亮便先宣布胜利。
陆青禾重新举起燕纹旗，不是号令全堤，只向自己的绳队发出撤往主坝的信号。江照夜撑剑站起，右腕仍抖。她知道下一场水会更大，也知道自己最多只剩几次完整直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