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67. 第六十七章 第二次封井
    梁长老在午时抵达伏牛城。

    他乘青玉飞舟,从城墙上空直接落到矿务院。封城命文对青岳宗高阶修士没有阻拦,街中百姓却仍不能自由出城。飞舟掠过时带起强风,晒在屋顶的矿难抄件被吹得到处都是,有一张贴在船底,跟着他进了院门。

    梁长老修为金丹,鹤发长须,落地先焚香净衣。他没有见伤者,只召集矿务弟子宣布三件事:邹执事擅权,暂押宗门;南矿地脉受妖女破坏,永久封存;六十三户矿籍迁往北矿,欠下的工具、住屋与医药银照旧从工钱扣除。

    换句话说,宗门牺牲一个邹执事,矿工则继续还债。

    石桂娘带家属堵在矿务院外。梁长老没有出门,只让弟子传话:凡交出抄件者,可免一月矿租;愿指证江照夜煽动者,可免半年。

    真有人动心。

    北矿尚能开工,家里伤者需要药。几户人家偷偷交了手中抄件,也有人来问江照夜能否保证他们今后不被青岳宗赶走。

    “不能。”江照夜回答。

    问话者失望而去,第二日便在指证书上按了手印,说江照夜以妖法迫使众人开门。阿石气得要去理论,被石桂娘按住。

    “他家三个孩子等米。”石桂娘说道,“账上记他说了什么,不必把他全家打成仇人。”

    “可他说谎。”阿石说道。

    “说谎也记。”石桂娘回答,“以后他得为这句话认,不是今日把人逼死。”

    江照夜没有插手母子争执。她与陈扁担、季恒下到主井入口,查看东风井情况。风井深处不断涌出甜腥气,矿灯靠近便缩成豆大。沼气正在累积,最多两日便会触及命砂仓。命砂遇火不只炸矿,还会引动城中残余命文,将封城金线一并烧进百姓血肉。

    永久封井正好把所有证据、命砂与沼气压在一起。

    “梁长老不可能不知道。”季恒说道。

    “他知道。”陈扁担回答,“他赌的是炸了以后能说妖女毁矿。”

    宗门准备在次日酉时灌入镇山浆。浆液一旦凝固,所有矿道都会封死。要避免爆炸,必须在此之前清开东风井,搬出命砂仓账牌,并拆掉一处会引火的灵炉。

    谁下井成了新的争执。

    矿钟楼外同时开了一场是否撤城的议会。有人主张妇孺先走,有人担心一出城便失去矿屋;北矿商贩则怕命砂爆炸波及货仓。最后无人能替全城定夺,只约定每户自行留撤,想走的人由不下井的家属护送。江照夜没有把所有百姓留下当作信任,也没有把撤离解释成胆怯。

    石大成腿断,陈扁担肺伤未愈,许多刚逃生的矿工一听黑暗便发抖。有人认为既然江照夜能撬开石门,就该由她带队;也有人说祸由她引来,她必须负责到底。

    江照夜站在矿图前,逐项说明自己能做什么:她能搬轻物、守窄道、以直刺拆木楔;不会辨沼气,不懂命砂,也记不全矿路。

    “我可以下。”江照夜说道,“不能领井下的路。”

    陈扁担最后决定由十二人入井。熟路矿工五人,修支撑的木匠两人,懂阵的季恒和另一名青岳弟子,阿石负责听山,江照夜负责破障,许槐负责地面药物与计时。

    名单写出后,每个人单独确认。

    确认是在矿钟楼后的小屋里进行,外人不得旁听。许槐逐人问三件事:是否知道井下仍可能二次塌方,是否清楚江照夜不能保证带人出来,家中要通知谁。回答写在纸上,按印后由本人带一份、地面留一份。

    一个木匠提出,自己愿下井的条件是先付妻子半月口粮。石桂娘起初骂他临阵谈钱,骂到一半停住,转身去问家属共账能否支取。人要冒险,不等于必须装作没有牵挂;把家里安排清楚,也不是贪生。

    季恒写通知人时空了很久。他幼年入青岳宗,父母早亡,宗门名册上只剩师承。最后他填了石大成的名字。石大成躺在门板上看见,先骂他攀亲,随后让阿石在旁边补一句:若季恒死,断剑送回其父旧矿屋,不入青岳宗剑冢。

    江照夜也填了。通知人一栏,她写周迟;遗物处置则写:无名铁剑归桃溪村磨坊,薄账分抄后交三村。她落笔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死后无人知道去处的人。

    一个叫余二的矿工临到按印时反悔。他昨夜一闭眼便回到缺氧的避难洞,手抖得握不住炭。陈扁担没有骂,让备用者补位。阿石也想让母亲同意,石桂娘却说他已成年,去不去由他,若死了家里照实办丧,不替他把选择说成宗门逼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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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照夜听见这句话,心中一沉。她不希望阿石死,却没有因此阻止。

    入井前,许槐把十二枚计时香逐一截成相同长度。没有仙门传讯符,众人每走一段便在壁上留炭记,地面按风向和敲击判断进度。若酉时前没有出来,外面的人不等江照夜命令,自行决定是撤城还是继续开井。

    “别等我来救。”江照夜对众人说道。

    石桂娘听见,反问:“你也别等我们替你收尸。井下出了岔子,先听陈扁担和阿石的。”

    “好。”江照夜回答。

    午后,梁长老开始收紧封城命文。金线从城墙向矿区聚拢,所有通往南矿的路都浮出“禁”字。季恒用宗门弟子身份带队走正门,走到第三道关卡,身份被梁长老亲自划为叛逆。

    他身上的青袍纹章熄灭,储物袋与佩剑同时锁死。

    季恒脱下青袍,放在路边。里面只穿一件矿工常用的粗布短衣,是他父亲多年前留下的。

    守关弟子中有人曾与季恒同住外门院,低声劝他回来,说梁长老答应只罚三年面壁。季恒看着地上的青袍,问若回去能否停止封井。对方答不出。他便把宗门腰牌也放在袍上,没有折断。日后青岳宗若愿查清矿案,他仍会回来作证;若只要他闭嘴,那块牌便不再是归处。

    金线试图给脱袍后的他重新写上“叛徒”。江照夜以剑尖划过地面,没有斩字,只在旁边写下“自退宗籍,缘由待审”。两个说法同时存在,命文无法再把后者完全盖住。

    “现在我没有令牌了。”季恒说道。

    “你还有手。”陈扁担递给他一把鹤嘴锄。

    十二个人从东侧废井下行。

    井口光线缩成一枚铜钱,又缩成针尖。江照夜走在第九位,右腕缠紧,铁剑横在背后。岩壁渗出的水沿衣领流进旧伤,冷得她牙根发酸。前方矿灯一盏接一盏,照出每个人脚下短短一段。

    没有谁的灯能照完整座山。

    可只要下一盏还亮,路便没有断。

    井口留守者没有喊壮行的话,只按名单逐个核对归还的矿灯。灯是谁借的,便等谁亲手送回;若送不回,也要知道少的是哪一个人。

    风吹过灯罩,火苗一盏盏偏向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