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四傍晚,水镜开始讲述另一场战斗。
云中画面里,柳含烟在白玉剑台演练回雪。她每出一剑,镜外群山便亮起一圈金光。司礼长老向各宗宾客宣告,柳仙子的剑意已经提前笼罩山下,受其庇护的村镇必能平安熬过妖患。
桃溪村刚修好的北墙也被水镜映了进去。
镜中却没有抬石头的人,没有裂开的盾牌,也没有周迟药堂里躺着的二十六名伤者。画面只见金光覆盖屋舍,仿佛所有人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柳含烟尚未落下的一剑。
“她何时护过我们?”赵大石抬头骂道。
水镜听不见。
更诡异的是,陈九账册上的字开始变淡。
最先消失的是挖浅坑的两个孩子,随后是搬运木盾的老人。墨迹并未被水打湿,却像被无形橡皮一点点擦去。与之相应,水镜边缘浮出一行新字:柳仙子剑意震慑群妖,东坡斩狈二只。
“它在夺记录。”陈九说道。
江照夜看见金线从账册钻出,汇入柳含烟的剑印。阵法不只收集愿力,还在重新分配事情的归属。所有无法进入仙门卷宗的参与都会被压成背景,最后只留下最适合传颂的一个名字。
“多抄。”江照夜说道,“不要只留一本。”
祠堂里能用的纸已经不多。阿满便拿木炭把名字写上墙,石头写在门板,李婶用针缝在布条。不会写字的人互相询问,一笔一画学着描。药堂、磨坊、北门石墙与东坡树干,很快都出现深浅不一的名字。
陈阿满——传信、清点。
赵石生——北门木盾、换防。
刘禾娘——烧水、送饭。
罗三木——东坡放箭。
每写一处,金线便来抹一次。可同一个名字存在于十几处,又被许多人亲眼看见,擦除速度渐渐跟不上书写。
“只写名字够吗?”阿满问道。
“不够。”江照夜回答,“还要写做过什么、付过什么代价,也写他自己为何选择。”
名字若只被排列成英雄麾下的名册,依然可能失去个人。于是墙上又多出更多具体句子:赵石生原想守最前墙,后来同意换到第二墙;刘禾娘怕妖,却选择留在药堂,因为她会烧开水;罗三木射中第一只狈妖,也射空过七箭。
没有人被写得完美。
真实本就不完美。
夜色刚落,狈妖发动火攻。
它们从山中衔来燃烧松脂,借东风将火团扔进桃林。干燥树叶迅速起火,东坡悬铃在热浪中接连炸开。守卫若留在原位,会被火封住退路;若撤,妖群便可穿过林子直入村中。
李婶举起白布。
东坡全线向第二墙撤退。青石村猎户罗三木留在树上割最后一根绳,他原本可以随众人一起走,却发现树下有个传信孩子被倒枝压住。
“先走,不要等我!”罗三木向同伴喊道。
他从树上跳下,搬开燃烧树枝,把孩子推出火线。下一刻,一头妖狼从烟后扑出,将他撞倒。
陈九与两名守卫回头救援时,妖狼已经咬穿罗三木胸口。长矛刺退妖物,周迟也很快赶来,却只摸到最后几下微弱心跳。
“能救吗?”罗三木的弟弟跪在旁边问道。
“不能。”周迟回答。
她没有说会尽力,也没有用希望拖延告别。罗三木尚能听见,弟弟便握住他的手,说孩子已经安全。猎户眼睛转向一旁,确认那个哭泣的孩子还站着,随后呼出最后一口气。
这是妖患中第一个死去的人。
水镜金光大盛。
司礼长老的声音从云中传下:“劫气已成,万民翘首。待明日吉时,柳仙子必为亡者雪恨。”
白玉高台上,柳含烟也看见那道倒下的人影。
水镜没有传出罗三木临死前的声音,只在她面前凝成一缕赤色劫气。严执事示意她伸手收取,说每一缕劫气都会在明日化成斩妖剑威。
“他叫什么?”柳含烟忽然问道。
司礼长老愣住:“山下凡人众多,水镜不会逐一记录。”
“他救了谁?”柳含烟继续问道。
“这些细节与大典无关。”严执事回答,“柳师妹只需知道,狈妖害人,你明日替他报仇。”
柳含烟没有立刻接过劫气。
剑骨中浮出一段旧记忆:北境守城时,江照夜曾命人把每名阵亡士卒的姓名刻上城墙,哪怕因此错过庆功宴。那时柳含烟觉得大师姐太过执拗,死去的凡人那么多,记几个名字又能改变什么?
如今水镜里的黑影就在她眼前,仍然没有名字。
“若我不收,明日剑阵会弱多少?”柳含烟问道。
严执事回答:“万民劫气缺一不可。你若拒绝一缕,其余愿力也可能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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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宾客都在等待。裴玄岐隔着数层玉阶看向她,目光温和,却没有替她承担选择。
柳含烟最终伸出手。
赤色劫气没入掌心,化成一枚细小剑纹。她对自己说,明日杀掉妖王,至少能让这样的死亡不再增加。可她没有要求大典提前,也没有追问那个人的名字。
选择不只是亲口说“取吧”的瞬间。
每一次明知代价仍把手伸出去,都在让她更靠近命书为她准备的位置。
罗三木的名字刚被写进账册,墨迹便开始褪色。水镜里没有他的脸,只出现一道模糊倒下的人影,成为柳含烟出剑前恰到好处的悲壮背景。
“把他的名字念出来。”江照夜说道。
陈九先念:“罗三木。”
他的弟弟哽咽着补充:“青石村人,三十一岁。会做竹哨,箭术不算村里最好。”
被救的孩子哭着说道:“罗叔把我从火里推出来。”
守东坡的人一个接一个念出他的名字。
声音穿过烟火与水镜金光,不庄严,也不整齐。有人叫他三木,有人叫罗猎户,有人只记得他今日射空七箭。每一段不同记忆都连接到同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账册上的墨迹停止消退。
江照夜看见罗三木身上的灰线没有随死亡断裂,而是留在弟弟、孩子与共同作战者之间。金线仍能夺走仙门卷宗里的功劳,却无法让亲眼见证的人立刻忘记。
“功劳不是因为我们念名字才属于他。”江照夜说道,“本来就是他的。我们只是拒绝忘。”
东坡火势继续蔓延。
村民没有因死人便失去判断。罗三木弟弟自己选择退出前线,为兄长收殓;其他猎户重新分配箭矢。烧过三亩桃林的经验再次派上用场,众人在第二墙前挖开隔火带,将火势引向先前焦土。
子时,火终于停在村口。
东坡又少了四亩桃树,第二墙只剩半边。账册写满以后,人们继续在白墙、衣襟与木盾背面记录。连无名铁剑的钝刃上,也被阿满用炭画下一个小小的“罗”字。
水镜里的柳含烟仍在接受祝酒。
她头顶功德金光越来越盛,桃溪村的墙上却出现越来越多无法被集中到她一人身上的名字。
夜风卷起黑灰。
每一粒灰都来自被烧掉的具体一棵树,而不是一句壮丽的“火中守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