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五寅时,桃溪村只剩一道完整的墙。
北门石墙塌了两层,东坡火线退到晒谷场边缘,西渠没有水,南路也出现狈妖踪迹。三村能继续守前线的人不足八十,伤者四十三,死者一人。周迟的药箱彻底空了,哑婆把最后一卷干净布撕成窄条,连祠堂供桌的帷幔都被拆去裹伤。
距离午时吉时,还有三个时辰。
水镜中的照雪峰已经天光大亮。
宾客洗尘入席,仙乐隔云传来。九十九名剑童在白玉阶上铺花,柳含烟于祖师殿焚香。司礼长老不断提醒山下村民进入观礼阵,等待仙子降临。
无人回应。
观礼阵却自行开启了。
四根白玉柱射出金光,把晒谷场周围近二百人罩在其中。原本自愿入阵的老人孩子很快发现,光幕内侧坚硬如墙。两个预留薄弱口也被阵法自动修补,任何人都无法出去。
更糟的是,狈妖开始绕开光幕,全部转向仍在外面的守卫。
阵法不是为了保护所有人,而是把一部分“观众”完整留到英雄登场,再让剩下的人承担最后三时辰的死伤。
“破柱!”阵内的村正喊道,“让我们出去!”
外面的人犹豫了一瞬。
白玉柱确实能挡妖。破掉以后,老人孩子会失去唯一屏障;不破,他们却被剥夺了离开与帮助的选择。
江照夜没有替阵中人决定。
她走到光幕前:“破阵后妖群可能立刻进来。你们确定要开?”
“确定。”村正回答。
阵中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有人害怕,不愿破;有人想出来帮忙;更多人只要求至少打开一道能自由进出的门。最后众人决定只毁南侧一根阵柱,保留其余三面光幕。
赵大石抡锤,屠户妻子持斧,十几个人轮流砸向南柱。仙门白玉远比凡铁坚硬,每一下只留下浅痕。阵法金光反震,最前方几人虎口同时裂开。
江照夜把无名铁剑放在柱底阵纹交汇处。
“不要各砸各的。”她说道,“所有力量落在同一点。”
铁匠先凿出缺口,石匠塞进楔子,赵大石的锤最后落下。一次、两次、三次。每个人都在前一个人留下的裂缝上继续,白玉柱终于从底部断开。
金光轰然裂出一道门。
阵中人没有一涌而出。选择留下的仍留在光幕内,想撤去南坡的由老散修领路,愿意帮忙的人则带着水、食物和备用木料来到外墙。
仙门赐下的保护第一次变成可以自行进出的地方。
就在此时,南路传来牛车声。
先前撤离的六户人家送来三车物资。有人自己回来,有人仍留在石洞照顾老幼,只托牛车带回干粮、灯油、石灰与县城买到的二十支铁箭。没有回来的人同样留下名字与选择,不因身在战场外便被视为没有参与。
“县城不给兵,只准我们自己买东西。”赶车人说道,“药铺听说周大夫在,赊了两包止血散。”
周迟接过药,先在账册写下药铺掌柜姓名。
三车东西不能消灭妖群,却让所有人再撑一轮。
江照夜看向山脊。
狈妖王仍在岩顶,周围只剩最后十余头妖狼。它始终没有亲自冲阵,在等凡人完全耗尽,也在等水镜记录中最耀眼的登场时刻。只要它活着,金线就会继续逼迫其他野兽进攻。
“不能再守到午时。”江照夜说道,“我们去杀妖王。”
陈九问道:“怎么杀?”
“它前腿短,离开妖狼背部以后转向慢。”江照夜回答,“但皮毛有妖气护体,弓箭与凡铁都难穿。必须先让它跌落,再用重量压住。”
她把磨坊、晒谷场与西渠画在地上。
新磨盘重一千二百斤,平日由水轮带动。若拆掉固定铁销,让磨盘沿旧运粮坡滚下,可以封住狈妖王退路。先前装剑煞的陶坛还埋在废窑,打开一只便能干扰它额间剑印。但这样做会再次释放残煞,负责引诱的人很可能受伤。
“谁去引?”赵大石问道。
江照夜没有说自己。
她先把需要做的事拆开:有人在北坡制造缺口,引妖王下山;有人拆磨盘铁销;有人控制坡道绳索;有人埋陶坛;最后还要一组人在妖王被压住后接近要害。
各组自行报名。
青石猎户熟悉妖踪,负责引诱;赵大石与磨坊主控制磨盘;陈九腿伤不适合跑,去了近战组;江照夜也选择近战,因为她能看见剑印与金线最薄处。
“你最多还能出几剑?”周迟问道。
“右手三剑,左手七剑。”江照夜回答。
“疼痛?”周迟继续问道。
“六分。”江照夜说道。
“到八分必须退出。”周迟要求道。
“同意。”江照夜回答。
没有人说这是必胜计划。
三村当场表决,愿意出击者过半,其余人选择留守与准备撤离。罗三木的弟弟不参加近战,只请求由自己敲响开始信号。
表决并不顺利。
村正认为只差两个时辰,继续固守也许比主动引来妖王安全;一名伤者愤怒地说照雪宗虽可恨,柳含烟终究是真正的金丹修士,凡人没必要拿命证明骨气。也有人担心出击会使水镜认定他们破坏大典,日后遭仙门追责。
“我们不是为了证明不需要修士。”江照夜说道,“若柳含烟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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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来救,我仍会接受她能提供的帮助。我们出击,是因为目前没有人能保证再守两个时辰的代价更小。”
“你能保证计划成功吗?”村正问道。
“不能。”江照夜回答,“我只能把两种风险都说出来。留下的人可能等到救援,也可能先被妖群冲破;出击的人可能杀掉妖王,也可能死在坡上。”
她没有用罗三木的死催促任何人,也没有说若不参战便辜负亡者。最终仍有三十多人反对出击。他们的名字和理由照样写进册中,并负责一旦计划失败立刻组织撤退。
江照夜看着那一页反对者名单,反而更加安心。
众生共同选择不是所有人必须赞同她,而是不同答案都能留下位置。若只有支持她的声音才被称为清醒,她便已经在成为另一面验心镜。
与此同时,照雪峰水镜看见了北门变化。
司礼长老发现村民不再聚集等待,立刻请严执事收紧阵法。只要关闭南侧缺口、加重十七个承受位的牵引,所有人便会被逼回观礼阵附近,妖王也能按预定路线进入。
“提前发动牵引,承受位可能死人。”顾临川说道。
“劫气已满,不会多于阵法核定数。”严执事回答。
“核定数是多少?”柳含烟问道。
“十七人中最多损三。”严执事说道,“历代试剑大典都在可承受范围。”
三条命被他说得像三枚可以替换的阵石。
柳含烟握住剑柄。她若此刻提前下山,水镜会记录大典失序;裴玄岐也说过,她尚未接受祖师赐印,不能在吉时前出剑。可规则并没有真的锁住她的脚。
“不要发动额外牵引。”柳含烟说道。
顾临川刚要松气,便听她继续说道:“维持现有阵势,吉时不变。”
她拒绝了新增的三条命,却仍接受此前所有风险。她觉得这是仁慈,山下的人却不会因此少守一个时辰。
水镜中,江照夜等人已经走向北门。
柳含烟隔着云光看见那道持铁剑的身影,剑骨在体内发出强烈震颤。她第一次清楚确认,大师姐真的还活着。
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满座宾客。
卯时,天色最暗的一刻。
水镜金字还在倒数:距吉时两个时辰。
罗三木的弟弟站上残墙,敲响铜锣。
不是求救。
是出击。
北门故意打开一道缺口,猎户点燃最后三支火箭。妖狼被火光激怒,驮着狈妖王从岩顶跃下。
江照夜握住无名铁剑。
他们不等天亮,也不等英雄。
他们去夺回自己本不该被安排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