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只在山脊露出一线,便被妖气遮住。
狈妖王站在岩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穿过整片山林。游荡在四周的野狼、山猪与低阶妖兽同时停下,随后转向桃溪村。
金线从它额间雪色剑印散开,落到每一头兽身上。
第二轮进攻开始了。
北门最先承压。山猪踩着昨夜同类留下的血冲向第二道墙,背后妖狼借它们庞大身体遮挡弓箭。东坡狈妖也不再隐藏,十余道灰影穿过桃树,专咬悬铃与绊索。
江照夜刚换完药,右臂尚未恢复。
“你今日最多十剑。”周迟临走前说道,“昨日反震伤了肩筋。”
“十剑之后呢?”江照夜问道。
“用眼睛、嘴和脑子。”周迟回答,“你本来就不是只剩一把剑。”
东坡第一道铃绳接连断裂。
江照夜没有立即起身,只靠在树后观察。狈妖比昨夜多,却没有直接扑人。它们以三只一组,轮流引诱猎户射箭,消耗本就不多的箭矢。另有两只钻向地面,试图挖断第二道树墙的木桩。
“别射移动最快的。”江照夜对树上猎户说道,“看最后那两只。它们在拆墙。”
猎户转箭。
第一箭落空,第二箭钉住一只狈妖后腿。它发出尖叫,旁边妖狼立刻拖着它退走。另一只趁机咬断木桩绳索,东侧树墙向内倾斜。
陈九带人上前加固。
就在众人注意力落到树墙时,桃枝上方忽然落下一道灰影。狈妖早已爬上树冠,从背后扑向传信的少年。少年听见风声,来不及回头,只按训练把手中黄布高高举起。
换防信号。
他没有逞强抵挡。
离他最近的磨坊主以木盾撞开妖爪,屠户妻子从侧面直刺。两根竹矛一高一低,将狈妖夹在半空。妖物扭身咬断其中一根,仍被撞进落花后的泥地。
“退两步!”江照夜命令道。
前排后撤,早铺好的渔网从树上落下,罩住狈妖。四个人各拉一角,谁也不靠近利爪。猎户以短箭补中咽喉,妖物挣扎片刻,终于不动。
三村杀死了第一只狈妖。
没有人欢呼。少年手臂被抓出三道血口,磨坊主木盾也碎了。周迟冲来为伤者止血,另一个人立刻接替他的传信位置。
陈九在账册写下所有名字。
金线却从死去狈妖身上升起,径直飞向照雪峰。阵法准备把这次斩杀也算入柳含烟尚未到来的功德。
江照夜以铁剑压住妖物额间的细小剑印。
金线穿过凡铁,仍旧向上。
她斩不断。
至少现在不能。
“先别管它。”陈九说道,“活人还在打。”
江照夜收回目光。
他是对的。若为争夺一只妖的功劳忽略眼前防线,她与大典阵又有什么分别?记录可以留到以后,活着的人必须先过今日。
巳时,东坡树墙被撞开第一道缺口。
三头妖狼并排冲入,背上各伏一只狈妖。村民按计划退到窄道,不与狼群在开阔处纠缠。树干迫使妖狼逐一通过,最前方两面木盾同时合拢,只露出半尺空隙。
“刺!”守卫自己喊出口令。
竹矛与木叉从缝隙送出。
妖狼皮厚,第一轮只留下浅伤。冲撞力量透过盾牌把三名村民推得后滑,脚底在泥中犁出深痕。后排没有等待命令,立刻以肩抵住前排。更多人的重量沿盾面向前,终于让妖狼停下。
江照夜看见灰线在所有人之间亮起。
没有一根汇向她。
她握剑站在侧面,等待真正属于自己的距离。第一头妖狼扭头咬盾,背上狈妖因位置过高露出腹部。屠户妻子的木叉先刺中它后腿,陈九短刀从另一侧逼它转身。
妖物向江照夜扑来。
这是它自己选择的攻击方向,也是众人共同逼出的唯一空隙。
江照夜脚掌压地。
没有回雪,没有分云。
无名铁剑向前直刺,钝尖从狈妖张开的口中进入。妖物冲撞本身成为剑锋缺少的力量,铁条穿过上颚,卡在颅骨。江照夜双臂几乎当场脱力,身体被撞得向后倒。
陈九扶住她背后支架。
两名村民拉动侧绳,渔网套住妖狼前腿。前排盾牌向外一推,整头妖狼连同背上的狈妖一起翻入预先挖好的浅坑。
江照夜没有力气拔剑。
赵大石从北门赶来换防,双手握住剑柄;屠户妻子也上前帮忙。三人一起把铁剑从妖口中抽出。
妖血沿钝刃流下。
这是江照夜失去剑骨后杀死的第一只妖。
却不只死于她的一剑。
没有盾墙停住妖狼,没有木叉逼它转身,没有陈九扶住她,没有渔网与浅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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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直刺只能让她再次被扑倒。最后抵达要害的是铁剑,真正把剑送到那里的,是许多人各自没有被夺走的力量。
江照夜拄剑喘息:“记名字。”
陈九回答:“都记了。”
账册上,斩第二只狈妖一项共写了十九人。
连负责挖浅坑的两个孩子也在。
杀妖并没有让守卫立刻变得勇猛。
一名从未见过血的年轻人当场吐了,手中竹矛掉进泥里;另一个人看见妖狼临死仍在抽搐,突然哭着说自己不想再守。陈九没有拿“已经杀过一只”逼他们继续,换防黄布很快举起。两人退到祠堂,一个帮周迟洗血布,一个去南路搬水,名字从东坡守卫移到新的差事后面。
江照夜也没有从第一只妖身上获得突破。反震使她右臂抬不起来,下一次只能用左手持剑,准度下降大半。她坐在木椅上重新给守卫讲狈妖弱点,让能够出剑的人代替自己的手。
北门传来消息,屠户妻子的盾阵挡住三次山猪冲撞,却有两人肋骨骨折;西渠把最后一段清水放出,泥流困住七头野狗,负责开闸的老人因此扭伤腰;南路老散修用仅有的三张火符吓退熊妖,符纸用尽后便改拿铜锣。
每一处都有人害怕、犯错和受伤,也都有人在不完美中继续。
阿满与孩子们送来的木牌越来越密。她胸口灰点原本因东坡狈妖死亡而亮起,似乎故事正准备把她写成被救下的孩童。可她没有困在哭喊位置,而是在四门之间不断核对数字。金线几次试图缠住她脚踝,都被那些来回交接的名牌拉得偏离。
被安排的人一旦作出不同选择,安排并非不可动摇。
午时以前,四门共杀狈妖五只,驱退野兽三十余头。三村又伤二十六人,北门第三墙被撞塌,西渠蓄水用尽,东坡箭矢只剩十一支。
而山脊上的狈妖王还没有动。
它冷眼看着村民消耗力量,额间雪色剑印越来越亮。每死一头妖、每多一名伤者,金线便为远方大典积累一分愿力。
天空出现一面巨大水镜虚影。
照雪峰的白玉高台映在云中,宾客已经入席。柳含烟身着银白法衣,正在接受各宗祝酒。水镜边缘浮出金色小字:距仙子斩妖吉时,尚有十二个时辰。
桃溪村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继续修墙。
英雄尚未登场。
凡人的剑已经见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