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夜因强练回雪,在床上多躺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背后渗血止住,她拄着木杖走到院里,看见陈九正在削竹篾。他腰间那柄从不开刃的短刀握在手中,刀锋沿竹节向前,薄薄青皮便连成长条落下。
“你的刀为何不开刃?”江照夜问道。
“开过。”陈九回答,“后来卷了。”
“可以重磨。”江照夜说道。
“磨过一次,再砍硬东西仍卷。”陈九把刀递给她,“铁不好。留一点钝口,割绳削竹够用,也不容易崩。”
江照夜接过短刀。
刀身有三处缺口,刀柄缠着麻绳,重量前轻后重,任何铸剑师看一眼都会称作废铁。可陈九方才用它削竹时,刀锋没有多走一寸。
“你学过刀?”江照夜问道。
“商队护卫教过三招。”陈九回答,“直捅,横抹,转身跑。”
“这不算刀法。”江照夜说道。
“活下来便算。”陈九回答。
他抽出一根新竹,让江照夜坐到柴墩上。竹子表面有一个天然虫眼,只有米粒大小。
“用刀尖碰它。”陈九说道。
江照夜把短刀举到胸前。
她没有使用照雪剑法,只想把手臂向前送。刀尖刚动,肩膀便先抬起来,胸椎也跟着紧绷。最后短刀从虫眼右侧滑过,偏了两寸。
“再来。”她说道。
第二次偏一寸半。
第三次仍偏。
江照夜皱眉:“刀柄重心不对。”
陈九接回短刀,坐在她原本的位置。没有调息,也没有摆任何起手,他只把刀尖正对虫眼,手臂向前一送。
刀尖准确停在虫眼上。
“你用了腕力校正。”江照夜说道。
“没有。”陈九回答,“我只让刀往前。”
“人的手不可能绝对直。”江照夜反驳。
“所以先知道哪里会歪。”陈九说道。
他让江照夜再次握刀,自己用指尖依次点过她肩、肘和腕。江照夜出手时习惯先沉肩,再以肘带腕。这本是剑修控制剑锋的精细方式,可她如今肩背力量不足,沉肩反而使刀尖下坠;发现下坠后,手腕又本能上挑,于是直线变成两次互相补救的弧。
“别校正。”陈九说道,“肩在哪里便在哪里,肘只向前,腕先不动。”
江照夜照做。
刀尖仍偏,却只偏了半寸。
“再来。”她说道。
一个上午,她只做了同一个动作。
竹叶影子从刀身左侧移到右侧。短刀伸出、收回,每次不过一尺。没有剑气,也不带杀意。江照夜逐渐感觉到,动作越简单,身体说出的真话越清楚。肩背何时疲惫,肘部哪条筋会拉扯,右腕比左腕弱多少,全无法藏在华丽招式后面。
第四十七次,刀尖碰到虫眼边缘。
第五十八次,再次偏开。
第七十三次,准确停住。
“这一招叫什么?”阿满蹲在旁边问道。
“直刺。”江照夜回答。
“听起来不厉害。”阿满评价道。
“本来便是最基础的一招。”江照夜说道。
“能杀妖吗?”阿满问道。
江照夜看着刀尖:“现在不能。”
阿满哦了一声,很快跑去追鸡。
陈九把竹子转了半圈,虫眼消失,只剩一片完整青皮。
“没有目标了。”江照夜说道。
“你自己选。”陈九回答。
江照夜在竹面选中一条最细叶脉般的纹路。刀尖刺出,落点偏下。她没有急着重复,而是回想力量经过的路径:脚虽坐着,也踩在地上;腰背由木支架固定,不能转;肩不必沉;肘向前;腕保持。
第二次,刀尖停在细纹上。
“你从哪里学会这些?”江照夜问道。
“坏腿以后。”陈九回答。
他把短刀收回鞘中:“从前我也想学仙门剑术。商队里有人教一套追风刀,我练得比谁都勤。腿被剑气劈坏后,转身不够快,步法全废。我若还照原样练,另一条腿也要坏。后来发现,护卫遇袭时最常用的不是追风十三式,只是把刀往前捅,让对方不敢靠近。”
“所以你放弃了刀法?”江照夜问道。
“我放弃的是不适合我的部分。”陈九回答,“横抹还能用,直捅也能用,转身跑改成提前跑。名字留不留,没有命重要。”
江照夜看向院角那截桃枝。
她还没有准备好彻底拆解照雪九式,却可以先练一件身体目前允许的事。
接下来五日,陈九在院中挂起一个装着豆子的布袋。
布袋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位置每一刻都在变化。江照夜最初总在它摆到眼前时才出刀,刀尖抵达,布袋已经荡开。她试图预判轨迹,又常因过度紧张提前抬肩。
陈九没有教她所谓秘诀,只让她先听。
豆粒在布中滚动,向左时声音稍沉,向右时布绳会绷紧。风从桃树穿过,先动高处叶子,再抵达院中。江照夜不能用神识捕捉目标,便用眼、耳与皮肤感受那些原本被灵力覆盖的细节。
第六十一次,铁木短刀第一次点中布袋中央。
布袋没有破,只向后荡出半尺,又重新回来。
“剑刺出去,力量从哪里来?”陈九问道。
“脚下。”江照夜回答。
“只从脚下?”陈九继续问道。
江照夜又试一次。她感觉脚掌压地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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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没有赐予任何神秘力量,只是不再让身体后退。腿与腰腹维持稳定,肩肘才有一条可以向前的路。
“从身体每一处允许它通过的地方来。”她回答。
陈九点头:“哪里不允许,便别硬过。”
于是她把直刺分成更小的部分。先只练站稳,再练抬臂,最后才让两者相连。一天百次听来很少,做到七十次时右肩已经酸软;第二日旧伤发作,只能练二十次;第三日她改用左手,又从第一刺开始。
训练没有把她变回过去,却让她越来越清楚现在这具身体的边界。边界不是耻辱,也不是永久牢笼。知道墙在哪里,才知道门应当开在何处。
午后,陈九带她去修好的磨坊。
旧磨轴在黑水事故中裂成两段,其中一段是凡铁,长三尺三寸,重四斤。陈九原本想拿去打两把柴刀,江照夜却让村中铁匠把它锻成一条窄直铁片。
铁匠问道:“开双刃还是单刃?”
“都不开。”江照夜回答,“先打直,留一个能握的柄。”
“要刻名字吗?”铁匠继续问道。
江照夜停了一下:“不用。”
炉火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铁匠收一百二十文工钱。江照夜付不起,便约定替他整理一个月废铁,再帮他把过去几年被剑气损坏的农具按裂纹分级。铁匠不懂功德,却懂每块铁经历过怎样的火与锤。他没有因为材料来自磨轴便嫌弃,也没有承诺能打出绝世宝剑,只反复问她手能承受多少重量。
削下的铁没有丢。大块留作门栓,小块融成三枚钉子,最细碎铁屑混进修补磨盘的泥浆。江照夜看着一截凡铁被各取所用,忽然觉得不必成为剑的部分,也不因此低贱。
旧磨轴在锤下反复拉长,裂纹被切掉,铁锈被磨平。最终得到的东西不像好剑:没有锋,没有血槽,护手只是一块横铁,剑柄缠着磨坊废下的麻绳。它甚至没有均匀灵铁那样清越的敲击声,指节弹上去,只发出沉闷一响。
“四斤太重,削到三斤二两。”江照夜说道。
铁匠照做,又问道:“真不刻个名?”
“它还什么都没做。”江照夜回答,“不必急着有名字。”
傍晚,无名铁剑被放进她手里。
三斤二两仍比桃枝重得多。江照夜双手握柄,脚踩土地,身体微弯。她没有想象敌人,也没有追忆回雪,只选中院墙上一点剥落的白灰。
肩不沉。
肘向前。
腕不动。
铁剑沿最短路径刺出。
剑尖离白点还差一寸,手臂便失去力气。江照夜及时收回,没有让剑带着自己摔倒。
第一次直刺没有命中。
却从起点到终点,完全属于现在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