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山外来了一支说书班。
三辆驴车停在桃溪村晒谷场,车棚挂着褪色红幡。班主在两张方桌间支起竹架,铜锣一响,村里男女老少便端着饭碗围过去。春耕刚歇,田风里有新翻泥土和槐花香,孩子挤在最前面,连五只鸡都被米粒引到人群边缘。
江照夜本不想去。
陈九却说看场只收一文,她若帮班主辨明明日天气,便能免钱。江照夜已经能扶两根木杖走到晒谷场,哑婆替她在槐树下放了矮凳。
班主讲的正是照雪宗新事。
“话说那柳仙子,生来便有仙人护佑,虽幼时灵根蒙尘,却一朝得剑道传承,结成九州百年未见的仙品金丹。”班主摇着折扇说道,“结丹那日,万剑朝宗,白梅齐放。她只使一式回雪,便斩尽照雪峰方圆百里魔气。”
听众齐声惊叹。
班主用木剑比画起所谓回雪。动作自然远不如真正剑修,却将关键转腕、错步与最后一点回锋说得分毫不差。
那是江照夜的剑。
十三岁时,她在雪地困了整整七日,从风吹回雪的轨迹里悟出这一式。最初并不在照雪九剑之中,是她自己将它补入第五式。裴玄岐曾说此招太柔,不适合他,顾临川练了几次也嫌转腕繁复。照雪宗里只有江照夜真正用过。
如今班主说,回雪是仙人专为柳含烟留下的传承。
“原来的江大师姐呢?”阿满忽然举手问道。
班主收起折扇:“那位可不能再叫大师姐。仙门告示说,江照夜嫉妒小师妹得道,勾结魔物窃取传承,败露后逃下山崖,已经伏诛。”
阿满立刻反驳:“她没死。”
周围人转头看向槐树下。
班主也看见江照夜。他常年行走各地,知道什么话该咽,立刻转开话锋,说起柳仙子将于六月举行结丹大典,届时会开山施粥、为凡人祈福。
江照夜没有听完。
她拄着木杖离开晒谷场。身后铜锣再响,班主的声音被风送来,仍在夸赞那一式回雪如何清正无瑕。槐花落在她肩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却没有回头。
回到哑婆家,她从柴垛抽出一根笔直桃枝。
院中无人。哑婆去邻村接生,陈九在修磨坊,五只鸡躲到树阴下避暑。午后阳光白得刺眼,地面树影几乎凝固。
江照夜放下木杖,双手握住桃枝。
回雪起手,左足虚踏,剑尖先向东南。
她的记忆没有错。
第一转也勉强完成。桃枝划过空气,卷起地上两片落花。到了第二次错步,身体却无法像从前那样在灵力托举下瞬间换重。右脚尚未落稳,腰已经开始回旋,胸椎木支架被扭得发出轻响。
江照夜强行继续。
剑招走到一半,桃枝脱手。
她膝盖跪进泥地,双手撑住才没让脸撞上石阶。背后旧伤像被重新撕开,温热血液沿支架边缘慢慢渗出。
花瓣仍在她方才带起的风中旋转。
身体却停在地上。
江照夜坐了很久,再次捡起桃枝。
第二遍,她缩小步幅。
第三遍,她去掉回旋。
第四遍,她只练手腕。
无论怎样修改,都不再是记忆中的回雪。那一式建立在完整剑骨、轻灵经脉与多年修为上,每一处精妙都默认使用者能够让灵气先于身体抵达。她如今的骨骼结构已经改变,重心比从前更低,胸腰也不能连续扭转。
剑法没有背叛她。
它只认得过去那具身体。
江照夜忽然愤怒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挥动桃枝,不再管疼痛几分。剑招越走越快,也越发混乱。右脚被裙摆绊住,她摔倒,再扶着桃树站起;掌心旧伤裂开,她换左手;木支架松脱,她索性扯掉碍事布带。
直到胸口传来尖锐闷痛,一口血落在桃枝上。
“够了。”陈九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江照夜没有停。
陈九走过去夺桃枝。江照夜反手以枝作剑,直指他咽喉。动作仍有从前的凌厉,枝尖却在半途因手腕脱力向下偏了三寸。
陈九没有躲,伸手握住枝条:“你想证明什么?”
“回雪是我的。”江照夜说道。
“是你的。”陈九回答。
“他们正在把它变成柳含烟的。”江照夜说道。
“所以你要在这里把自己再练废一次?”陈九问道。
江照夜握枝的手一直在抖:“若连这套剑也不能用,我还剩什么?”
话出口后,院子忽然安静。
她一直告诉自己,剑骨被夺不等于剑道被夺。招式还在记忆里,经验还在,她总有一日可以重新握剑。可直到此刻她才承认,原来的路也许真的断了。
照雪剑法不仅是一套招式。它是裴玄岐教她的呼吸,是顾临川曾跟在身后模仿的步法,是苏问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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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上每一段旧时光。若连它也放下,她与过去二十三年还剩下怎样的联系?
陈九松开桃枝:“你先剩江照夜。”
“名字不能杀妖。”江照夜说道。
“现在也没有妖等你杀。”陈九回答,“院里只有五只鸡和一堆没劈完的柴。”
江照夜看着他。
“剑招被人拿走了名字,你便更要把原来的过程记清。”陈九说道,“但记清不等于逼现在的身体照旧再走一遍。你若为了证明过去是你的,把剩下的自己也毁了,才真是把一切都送给他们。”
日影慢慢偏西。
陈九重新替她绑好支架,扶她坐到门槛。江照夜休息许久,让阿满拿来纸笔。她的手已经可以写小字,虽然仍不稳。
她从照雪第一式开始,把每一招何时学会、如何修改、曾由谁见证全部写下。回雪旁边,她写了七日雪困、三次错步,以及裴玄岐当年那句“柔而不弱”。
同一时刻,二百里外的照雪峰也有人在练回雪。
柳含烟站在新修的白梅剑台上,剑骨替她记得每一次转身。她无需经历七日风雪,也无需理解为何第三步要比第二步慢,只要念头一起,身体便自然走完。裴玄岐与各峰长老坐在高台,看见她一剑卷起满庭落花,纷纷称赞仙人传承玄妙。
“此招可有名字?”一名长老问道。
柳含烟本想回答回雪,识海中却忽然掠过一双冻裂流血的手,以及一个少女在雪地独自修改剑招的背影。那记忆不属于她,痛却短暂落进她掌心。
“尚未取名。”柳含烟回答。
裴玄岐说道:“剑意如雪复还,便叫回雪。”
众人齐声赞好。柳含烟低头看剑,最终没有说出这个名字早已存在。她只把那一瞬陌生疼痛压回剑骨深处,接受了属于天才的掌声。
一边是满山喝彩,一边只有漏雨土屋里的笔声。江照夜不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仍将每一处来历写得极细。掌声可以把名字盖过去,却不能改变一招剑法曾经怎样从她的血肉与岁月里生长出来。
共九式,写了二十七页。
她没有把剑法烧掉,也没有假装不在乎。
写完后,江照夜将纸包好,放进药柜,与桃溪村诉状和周迟诊证摆在一起。
“暂时不用。”她对自己说道。
桃枝被留在院角。
夜风吹过,枝上残存花瓣落尽,只剩一截并不锋利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