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离村后,江照夜每天多走一步。
第一日从木椅走到酸枣放过的位置,第二日越过第一道刻痕,第三日下雨,旧伤发作,她一步没走。第四日重新走到第二道刻痕,第五日才第一次跨过门槛。
门槛只有三寸高。
江照夜抬脚时却像在翻一座山。木杖先落到院中泥地,左脚支撑,右膝屈起,鞋尖三次碰到木沿才越过去。身体向前倾斜,哑婆站在一旁伸手,她摇头,自己把另一根木杖稳住。
等双脚都落进院中,日光正从桃树叶间漏下来。
树下五只鸡已经习惯她每日出现,不再躲避。红冠公鸡甚至走到她脚边,低头啄木杖上的草绳。江照夜怕踩到它,只能调整脚步,第一次在训练之外为了另一个活物改变重心。
她走了十三步,在柴垛前停下。
陈九正在劈柴。
斧刃嵌进圆木中央,木纹沿力道裂开,发出干脆一响。他的右腿无法完全弯曲,站姿并不端正,挥斧也没有剑修的舒展,却每一下都落在上一道裂口。
“我要做什么?”江照夜问道。
“今日先捆柴。”陈九指了指地上散乱细枝,“十斤一捆,捆好算三文。”
江照夜看向劈柴斧:“我可以劈。”
陈九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你连木杖都要用两根。”
“坐着也能劈。”江照夜说道。
“斧头不听志气。”陈九回答。
他仍给她搬来矮凳,把最轻的一柄短斧放到她手里。斧柄是槐木,表面磨得光滑,重量比她从前的照夜剑轻一半。江照夜双手握住,手腕却立刻向下坠。她调整呼吸,下意识摆出照雪剑法第一式“分云”的起手。
右脚前移,腰向左转,斧刃从肩后划出半圆。
若有灵力,这一式会在落下前借丹田之气改变方向,剑锋最后一瞬转直,既快又准。可斧头没有等来灵力。它沿最初的圆弧继续向外,带着江照夜整个上身偏离木凳。
斧刃擦过圆木边缘,砍进泥地。
江照夜也跟着摔下去。
陈九早有准备,伸手拽住她背后支架,没有让伤口撞上柴垛。
“分云?”陈九问道。
“你认得?”江照夜喘息着反问。
“九州说书人都认得。”陈九回答,“江仙子一剑分云,百里妖邪授首。就是没听说她拿这招劈过柴。”
江照夜扶着木杖重新坐好:“再来。”
第二斧,她提前收腰,斧刃却因力量不足卡在木头表皮。
第三斧,她试图用手腕补力,虎口当即裂开。
第四斧尚未落下,背后便疼到六分。
“停。”江照夜自己说道。
陈九接过斧头,没有评论。哑婆从屋里拿药布,替她包住掌心。江照夜看着那截只多了几道浅痕的圆木,心中比第一次站立失败时更加烦躁。
这是最普通的柴。
她过去一剑能断十丈古木,如今连一根手臂粗的木头都劈不开。更刺人的是,脑中所有精妙剑招仍然清晰。她知道该怎样转腕、何时换气、剑锋应该经过哪条最短路径,可那些知识像一幅属于别人的图,悬在身体无法抵达的高处。
十五岁那年,裴玄岐让她在剑坪断过一根千年雪木。数百弟子围观,她一式分云将木心整齐剖开,断面薄如镜,满山喝彩。后来那截雪木被做成宗门议事堂的匾,人人称赞江照夜剑意无双。
可她从未问过谁把巨木从北坡拖上剑坪,也不知道断开的木料后来由哪些匠人刨平、晾晒、雕字。她的一剑被记住,后面数月劳作则缩成一句“制匾既成”。此刻面对柴垛,她才发现斩断木头与让木头真正成为可用之物,本是两件事。
陈九每日劈柴,没有人围观。柴被哑婆拿去熬药,被村民塞进灶膛,最后只剩一把灰。可桃溪村的每一顿热饭,都需要这样不曾登上功德簿的力气。
“照雪剑法不适合斧头。”江照夜说道。
“也不适合现在的你。”陈九回答。
“剑法没有错。”江照夜立刻反驳。
“我没说它错。”陈九说道,“好衣裳穿错了人,也会把人绊倒。”
江照夜盯着他:“它原本就是我的剑法。”
“原本是。”陈九回答,“现在你要劈的是眼前这根柴。”
他把圆木立直,斧刃放在木纹最深的一条裂线上,没有立刻挥下。
“看木头。”陈九说道,“春木湿,顺纹才开。斧头多重,你的手能提多高,右脚能不能撑住,都比招式叫什么重要。”
他只把斧抬到胸口。
左脚踩实,髋部前送,肩肘随之落下。动作短促,没有半分好看。斧刃却准确进入江照夜先前砍出的浅痕,借木头自己的裂纹向下。
圆木分成两半。
“你用了内力?”江照夜问道。
“没有。”陈九摊开手,“我那点灵气只够生火,舍不得用来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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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做一遍。”江照夜说道。
陈九又劈了一根。
江照夜不看斧刃,转而看他的脚、膝、腰和肩。力量不是突然出现在手上,而是从脚下地面传回来,经过没有受伤的关节,最后集中到刃口。哪里弱便缩短动作,哪里不能转便换方向。身体不必符合某套招式,招式应当服从身体。
她重新拿起短斧。
这一次没有摆“分云”。
她先看木纹,又试了试斧头重量。双手只能抬到胸前,便从胸前落。腿不能提供足够爆发,她便不追求一斧劈开,只让刃口进入同一道裂缝。
第一下,留下半寸缺口。
第二下,斧刃偏了一点。
第三下,木纹发出轻响。
她歇了半刻钟,继续第四下。
直到太阳从桃树东边移到西边,那根圆木才终于沿裂缝分开。断面并不整齐,边缘还连着木丝。江照夜双臂酸得抬不起,掌心药布重新渗血,却没有摔倒。
陈九把两块木头放进她面前的柴筐:“一斤半。”
“十斤才算一捆。”江照夜说道。
“所以还差八斤半。”陈九回答。
接下来三日,她没有再劈整木,只把陈九劈开的柴按粗细分类。粗柴压底,细枝填缝,最干的留给哑婆药炉。她坐在柴垛旁,用一双仍会发抖的手捆紧草绳。
第四日黄昏,第一捆柴终于达到十斤。
江照夜无法背,便把柴放在一块旧门板上,用绳子拖到灶房。十三步路走了很久,门板在泥地划出一条弯曲痕迹。到了灶边,她坐在门槛上缓了半天,才对陈九伸手。
“三文。”江照夜说道。
陈九把三枚最小的铜钱放进她掌心,又在偿还栏记下一笔。
铜钱沾着柴灰,边缘磨损,远不如宗门功德牌精致。江照夜却把它们握了很久。
阿满想拿一枚去买糖,又想起这是她的工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江照夜把其中一文放进孩子掌心,算作帮她画身体图的报酬;另一文还哑婆今日药钱,最后一文抵鸡债。三枚铜钱转眼便各有去处,没有一枚留在她手中。
陈九在账上逐笔写明,没有因为钱少便合并成“杂偿”。
这是她失去剑骨后,第一次凭现在这具身体挣到的东西。
不是照雪宗大师姐的余泽,也不是旁人因怜悯给的恩惠。
只是一捆柴,三文钱。
很少。
但全都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