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凡剑不借天命 > 28. 第二十八章 重新站立
    周迟在桃溪村多留了十二日。

    她嘴上说是雨后山路泥泞,骡子不肯走,第二天却让陈九在哑婆屋前搭起两道齐腰木栏。木栏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桃树下,共十三步。每隔一步,栏杆上便刻一道浅痕,用来记录江照夜能走多远。

    最初三日,江照夜仍不能站。

    周迟让她平躺屈膝,把臀部从炕面抬起一寸。这个动作看似与站立无关,却能唤醒腰腹和腿后那些沉睡太久的肌肉。江照夜第一日只抬起一线,第二日勉强维持两息,第三日因为阴雨旧伤复发,反而一次也没成功。

    她没有再把第三日视为倒退。

    阿满画的人形图贴满半面墙。原本涂黑的左膝多出两片桃花,腰侧的叉却一直没有减少。周迟每天问她疼痛几分,江照夜也不再习惯性少报。

    “今日六分。”江照夜说道。

    “练一半。”周迟决定道。

    “若只有四分呢?”江照夜问道。

    “照常练。”周迟回答。

    “两分?”江照夜继续问道。

    “也照常。”周迟说道,“不疼不代表可以一次练十倍。你从前用灵力修身体,如今要用时间。”

    时间比灵丹慢,也比剑意沉默。它不会在破境时轰然回应,只在某个清晨让她发现,昨日抬不起的腿今日能离开炕面半寸。

    第六日,江照夜第一次来到门槛。

    陈九背她出屋,周迟与哑婆把她放在一只加高木椅上。春风吹到脸上,温暖得让人陌生。院中桃树已经落尽花,细小青果藏在叶间。泥地晒干,六只鸡变成五只,在竹篱下刨出浅坑。

    那枚皱掉的酸枣仍放在第一道木栏尽头。

    “今日只练离开椅面。”周迟说道,“不要求站直。”

    江照夜把双脚放稳,手掌压住木栏。木支架紧紧束着胸背,使她不能像过去那样挺直。她先将重心向前,等膝盖受力,再用双臂辅助身体上移。

    臀部离开椅面一寸。

    腿立刻开始颤抖。

    “三分疼。”江照夜说道。

    “继续。”周迟回答。

    “五分。”江照夜重新报告。

    “停在这里,数两息。”周迟说道。

    一息尚未结束,江照夜膝盖便向下折。陈九站在左边,哑婆守在右边,两人同时伸手。

    “别扶。”江照夜急声说道。

    周迟却问道:“你要摔,还是要他们扶?”

    选择只在一瞬间。

    “扶。”江照夜回答。

    陈九与哑婆这才托住她腋下,将人放回椅中。

    从前江照夜认为求助意味着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她习惯在伤重时说无妨,在力竭时仍站在最前。可并肩并不等于让别人猜测她何时需要帮助,也不等于宁可摔断骨头也不肯开口。

    第二次,她维持了一息。

    第三次,两息。

    第四次没有站起,双手反而被栏杆磨出水泡。

    周迟在日记上写:第六日,离椅三次,请求搀扶一次,未摔。

    “请求搀扶也要记?”江照夜问道。

    “要。”周迟回答,“你这一项比腿进步得慢。”

    第八日,村中下雨,训练移到屋内。第九日,江照夜能离开椅面三息。第十日,她尝试站直,木支架边缘压住伤口,血渗透里衣,只能停下重新调整。第十一日,阿满在木栏上挂满红布,说这样像过节,被陈九全部取下,怕她看不清脚下。

    没有一天顺利得像故事里的重生。

    到了第十二日清晨,周迟收拾药箱,准备离村。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浮着浅蓝薄雾。桃叶上的露水一滴滴落下,院墙外传来农人下田的脚步声。江照夜让陈九把她搬到木椅上,像往日一样绑好支架。

    “今日不练也可以。”周迟说道,“我午后才走。”

    “今日是三十日。”江照夜回答。

    她答应陈九先活一个月,今日正是期限最后一天。

    陈九显然也记得。他从怀里取出欠债纸,三十道刻痕已经被桃叶画满。偿还栏仍远少于欠款,鸡债连一根羽毛都没还清。

    “一个月到了。”陈九说道,“要重新算吗?”

    江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仍然会在夜深时想起山崖,想起若黑河没有接住自己,一切疼痛是否已经结束。活着并未因为三十日过去便突然变得值得,仇恨也没有自动成为足够长远的目标。

    可她如今知道哑婆的药炉何时二沸,知道阿满家的鸡每天少一个蛋,知道赵大石在坏死麦田边种了第一垄豆。她的名字写在一张欠债纸、一份诉状和周迟的诊证上。明日虽不明亮,却已经不再全然空白。

    “再算一个月。”江照夜说道。

    陈九问道:“理由呢?”

    “欠债。”江照夜回答。

    “只因为欠债?”陈九继续问道。

    江照夜看向第一道栏杆尽头那枚酸枣:“还因为我想拿到它。”

    陈九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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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欠债纸后又画下三十格。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夸她终于想通。活下去仍是一份可以按月续签的选择,她不需要一次把余生全部交出去。

    江照夜双手握住木栏。

    脚掌压地,膝盖对准脚尖,重心向前。她不再从不存在的丹田寻找力量,而去感受脚底、腿侧、腰腹与双臂每一处真实收缩。

    身体离开木椅。

    一息。

    两息。

    膝盖剧烈发抖,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没有强迫腰背挺成旧日大师姐的模样,只允许自己微微弯着,像雪后仍未折断的桃枝。

    三息。

    四息。

    江照夜站住了。

    不是被人提起,也不是靠灵力悬浮。陈九与哑婆的手都停在半尺之外,周迟站在栏杆尽头,没有发出指令。她的全部重量经过残缺脊骨与颤抖双腿,沉沉落进脚下土地。

    泥土也以相同的力量托住她。

    江照夜呼吸了五次,才缓慢抬起右脚。

    木栏上的酸枣离她一步。

    脚尖离地时,身体立刻向□□斜。她握紧栏杆,却没有把所有重量压回手臂,而是让左脚重新找到平衡。右脚向前挪了不到半尺,鞋底再次落地。

    一步。

    世界没有震动。

    远处炊烟照常升起,鸡仍在篱边刨土,一滴露水恰好从桃叶滑落。可对江照夜而言,黑河、寒狱与万丈山崖都被留在了这一步后方。

    她又站了两息,才主动说道:“扶我坐下。”

    陈九与哑婆上前接住她。

    周迟把那枚酸枣从栏杆上取下,放进她掌心。果皮已经发皱,咬开却仍有一点尖锐酸甜。

    江照夜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阿满。

    坐回木椅以后,她浑身肌肉仍在失控颤动,汗水把鬓发与里衣全部浸湿。那一步并没有使她立刻强健,甚至让她当天再也抬不起腿。周迟检查过伤口,确认没有新裂,才准陈九在偿还栏添上五文。

    “站一次只值五文?”阿满很不服气。

    “今日值五文,明日也是五文。”周迟回答,“若因为第一次便抬高价,她以后每走一步都要追赶这一次。”

    江照夜听见,没有异议。第一步不必成为神迹。它只需证明第二步确实可能发生。

    木栏第一道刻痕旁,周迟用医刀刻下两个字:一步。

    那不是仙门境界,也不是功德品阶。

    只是江照夜重新站在人间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