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二日,东坡废窑裂了。
最初只是一道发丝细缝。午时太阳晒热黏土,封在窑底的剑煞忽然膨胀,银灰硬壳顶破陶坛,从砖缝冒出一缕锐利白烟。守在附近的村民敲响铜盆,所有人再次撤到坡下。
江照夜被推到能够看见废窑的田埂。
她背上绑着周迟做的木支架,脸色仍然苍白。白烟在风中散开,所过之处桃叶边缘迅速卷曲。更危险的是东南风正朝村中吹,若窑墙彻底炸开,未沉淀的剑煞会覆盖半片桃林。
“烧林。”江照夜立刻说道,“在剑煞扩散前砍出隔离带,把东坡十四亩桃树全部烧掉。”
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大石先问道:“全部?”
“剑煞会附着活木,留下任何一株都可能顺根系蔓延。”江照夜回答,“先舍桃林,才能保住村子。”
村正看向东坡。
那里有桃溪村最老的一片桃林。许多树已经生长五六十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每年春天,村名因桃花而来;每年秋天,卖桃所得又占各家近半银钱。烧掉十四亩树,不只是少一季收成,意味着往后至少五年都等不到新树结果。
“还有别的办法吗?”磨坊主问道。
“以修士阵法封锁最稳妥。”江照夜回答,“可这里没有能布阵的人。趁窑体尚未崩裂,烧林是伤亡最小的选择。”
“那便烧。”赵大石咬牙说道。
他转身去取斧头,其他人也准备跟上。
“慢着。”周迟忽然说道。
她蹲在废窑下风口,将一条湿布铺在地面,观察白烟落下后的痕迹。片刻后,她抬头向江照夜问道:“你说剑煞会沿根蔓延,多久蔓延十四亩?”
“最快一个时辰。”江照夜回答。
“最慢呢?”周迟继续问道。
“若土壤潮湿,可能三日。”江照夜说道。
“今日土壤如何?”周迟问道。
“昨夜下雨,足够潮湿。”江照夜回答。
“所以我们至少有一个时辰,可能有三日。”周迟说道,“为何你一句话便要现在烧完整片林?”
江照夜皱眉:“因为不能拿全村性命试错。”
“谁要拿全村性命试错?”周迟问道,“村民只是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不了解剑煞。”江照夜说道。
“你了解剑煞,他们了解桃林、风向、土壤和地底水脉。”周迟回答,“你可以把危险说清楚,却不能因为你懂得更多一部分,便替承担全部代价的人决定。”
江照夜语气冷下来:“若犹豫导致剑煞入村,死的人由谁负责?”
“作出选择的人共同负责。”周迟说道,“不是由你一个人负责,也不该由你一个人决定。”
田埂上的风忽然显得很大。
桃花雨后将尽,残存花瓣从东坡飘下来。村民站在两人之间,有人握着斧头,有人抱着湿毡,谁也没有插话。
周迟看着江照夜:“照雪宗取你骨头时,说柳含烟活着关系宗门大局。他们懂仙人传承,你伤重虚弱,于是他们认定可以替你决定。如今你说保全村子关系重大,你懂剑煞,村民不懂,于是你也认定可以替他们决定。理由不同,手法有多大区别?”
这句话像一记没有灵力的耳光。
“我没有从中获利。”江照夜说道。
“控制别人不一定为了获利,也可能为了让自己安心。”周迟回答,“你害怕再有人因修士受伤,所以宁可让他们按你的办法失去桃林。你把这叫保护,仍然没有问他们是否愿意。”
江照夜手指收紧,木轮椅扶手发出轻响。
她想反驳。她确实只在考虑最小伤亡,没有私心,也不需要村民感激。可正因为她确信自己出于善意,才从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该问。
裴玄岐也曾相信自己是在保全宗门。
顾临川也曾相信亲自下刀能让她少疼。
善意若不允许拒绝,最终仍可能成为按住别人肩膀的手。
江照夜望向村正:“这片林属于谁?”
“十四户人家共有。”村正回答。
“请把他们都叫来。”江照夜说道。
半刻钟后,十四户能作决定的人在田埂聚齐。江照夜重新解释剑煞蔓延的速度、可能后果和她知道的三种处理方式:烧林最稳;掘断根系并以湿土隔离风险较高;拆开废窑、逐坛转移则能保树,却可能伤到参与者。
她没有告诉他们哪一种“应该”选。
“若拆窑,有几成把握?”赵大石问道。
“我只能根据烟色判断剑煞位置,约六成。”江照夜回答,“操作的人必须穿三层湿毡,最多在里面停留三十息。即使如此,仍可能受伤。”
“若只烧靠窑三亩,再挖根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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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名桃农问道。
“剑煞可能越过沟,也可能不会。”江照夜回答,“需要有人连续七日监测叶色。”
十四户人家在田边争论起来。
有人主张全烧,认为树能再种;有人不肯,家中两个孩子全靠今年桃钱交税;也有人愿意进废窑,但妻子当场反对。声音杂乱,意见相冲,没有哪一个答案干净无痛。
最终,他们决定烧掉离窑最近的三亩,挖两道断根沟;其余桃林暂留。赵大石、陈九与两名自愿的桃农穿湿毡进入废窑,每人只搬一只陶坛,不许逞强。老人和孩子负责观察风向,周迟准备伤药,江照夜在坡下辨认烟色。
这个办法不是最稳妥的。
却是所有承担者在知晓风险后共同选择的。
火从三亩桃林边缘烧起。干枝噼啪断裂,残花在热浪中蜷缩成灰。阿满看着自己家两棵老桃树倒下,哭得很伤心。她父亲也红了眼,却没有对孩子说这是荣耀,只告诉她,他们决定用三亩树换时间,明年会一起栽新的。
废窑拆到第三层时,陈九发现裂口并非全面崩坏,只是一只封煞陶坛装得太满。陶坛被搬出,以湿土掩埋,白烟很快减弱。两道断根沟守住了余下桃林。
没人受重伤。
赵大石手臂被一缕逸散剑煞擦伤,周迟当场清创;一名桃农因恐惧提前退出,旁人没有嘲笑他。另一名原本答应入窑的人临到门口改变主意,也有人自愿替上。选择不是说出口便终身不能撤回的契约,每个人直到最后一刻仍有权重新衡量自己能承受多少。
傍晚,火熄以后,东坡留下三亩焦黑空地。十四户人家站在那里清点各自烧掉的树,谁也没有庆祝。保住十一亩是真的,失去三亩也是真的。
江照夜让哑婆推自己过去。
“先前我替你们作了决定。”她向众人说道,“是我错了。”
赵大石挠了挠头:“你的法子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道理不等于有权决定。”江照夜回答。
周迟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药箱,没有露出胜利神色。
春风越过烧焦土地,把最后几片桃花吹进黑灰。花瓣一落地便染脏,却仍保留原来的形状。
江照夜望着它们,第一次开始分辨:保护一个人,并不意味着把他抱到自己选好的路上。
有时真正的并肩,是把危险说清楚,然后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