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夏没有在第二日回来。
寒狱外也没有任何消息。严执事照常在子时巡查,林复则再未出现。送来的辟谷丹换成最粗劣的黑褐色,药中混着压制神识的锁魂草。江照夜没有吞服,只含在舌下,等守卫离去后吐进石缝。
灰耳把丹药拖走,埋进冰层最深处。
第三日,地底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头顶冰柱互相撞击,寒玉台上的阵纹一明一灭。江照夜听见远处有钟声,却不是宗门召集弟子的清越剑钟,而是丹房失火时才会敲响的沉钟。
一共五声。
代表有人闯入禁地。
江照夜睁开眼,手腕铁链无声收紧。
片刻后,严执事带着四名戒律弟子冲进寒狱。他们身上沾着烟灰,最前面那人的袖口甚至还有尚未熄灭的火星。
“搜!”严执事命令道,“寒狱内外一寸都不能漏。”
弟子们分散开来,举着照妖灯检查石缝和冰柱。灰耳早已躲进地底,止血膏却仍藏在寒玉台边缘。
一名弟子发现药瓶,将它呈给严执事。
“谁来过?”严执事向江照夜问道。
江照夜闭着眼,没有回答。
严执事捏碎药瓶。碧色药膏落到冰面,迅速凝成几块碎玉般的硬块。
“苏问夏私闯丹房禁库,盗走噬灵火灰烬和当日巡守名册。”严执事说道,“她已被戒律堂扣押。你们在谋划什么?”
江照夜心口微沉,面上却没有变化:“严执事既然认定我们有所谋划,何必来问我?”
“她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严执事盯着她,“可她若不是受你蛊惑,为何突然怀疑验心镜?”
“也许因为她还有脑子。”江照夜回答。
严执事抬手,一道灵力重重抽在她肩上。
寒玉台铁链同时震响。刚开始愈合的肩伤重新裂开,血沿衣袖滴落。江照夜身体晃了一下,又被锁链扯回原处。
“入了寒狱还敢出言不逊。”严执事冷声说道。
“严师兄,”一名戒律弟子迟疑道,“宗主只命我们搜查,没有命令用刑。”
严执事看了他一眼,最终放下手。
“把这里所有活物都找出来。”严执事吩咐,“尤其是守狱灵兽。它们擅长钻地传物,一只也不能留。”
弟子们取出诱兽香,点燃后插在冰窟四角。
细香燃起来时没有明火,只有一缕惨白烟气贴着冰面游走。那烟像有嗅觉,绕过人的靴底,钻入每一道幽暗石隙。冰窟深处原本偶尔还能听见的虫鸣顷刻止息,连积水滴落的声音都仿佛被冻在半空。江照夜记得照雪峰初建寒狱时,师父曾领她来过一次。那时裴玄岐指着石壁上的镇灵纹告诉她,戒律之所以可敬,是因为它首先约束持戒之人。如今相同的阵纹在烟中忽明忽暗,像一句早已无人愿意兑现的旧誓。
香味与秘境中的引兽香不同,却同样甜腻。江照夜看见灰耳藏身处的灰线轻轻颤抖。若灵鼬被香气引出,严执事绝不会留它性命。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破裂金丹中的灵力被她强行逆转,血腥气从肺腑涌上喉间。她偏过头,一口血吐在离自己最近的诱兽香上,将火苗彻底浇灭。
“她在毁证!”严执事喝道。
四名弟子同时围向寒玉台。江照夜再次催动残余灵力,故意引得镇灵阵暴乱。幽蓝光芒从台面炸开,寒气形成旋风,卷灭另外三炷香。
阵法反噬顺着铁链撞进她体内。江照夜耳中轰鸣,眼前只剩大片黑色,却仍听见石缝深处传来灰耳逃远的细响。
严执事掐住她下颌:“你以为护住一只畜生有什么用?”
“至少它记得谁救过它。”江照夜喘息着回答,“比人强些。”
严执事脸色铁青,正要再动手,寒狱外忽然传来霍沉的声音。
“放开她。”霍沉命令道。
老人提着戒律堂令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信。他看见满地碎药与诱兽香,右眼刀疤显得更加阴沉。
“宗主命令,江照夜尚未执行根骨检验前,不得私刑损伤。”霍沉说道。
严执事松手:“属下只是追查苏问夏同谋。”
“追查应有问审文书。”霍沉反驳,“你的文书在哪里?”
严执事无话可答,只能带人退出寒狱。
脚步声消失后,霍沉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寒玉台边站了片刻,将一枚焦黑薄片放到冰面上。
“苏问夏从丹房带出来的。”霍沉说道,“她被抓之前,把它塞进了一名药童衣领。药童不敢呈给宗主,转交给了我。”
江照夜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被噬灵火烧过的留影石碎片,只有指甲大小。石面已完全发黑,边缘却残留一个细小阵纹。
江照夜认得,那是落星秘境入口的编号。
“留影石没有全部烧毁。”江照夜说道。
“噬灵火只烧掉表层影像,核心仍可能留有残片。”霍沉解释,“苏问夏在灰烬中找到三块。这一块记录的是进入秘境前的储物袋检查。”
“另外两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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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夜问道。
“一块被追捕她的人夺走,一块下落不明。”霍沉回答。
江照夜看向他:“你为什么帮我?”
霍沉沉默了一息:“我不是帮你。我守的是戒律。若验心镜可以说谎,照雪宗过去三百年的判案都有可能出错。”
“你信镜子错了?”江照夜问道。
“我信它有疑。”霍沉回答,“有疑便该查,而不是先取人的骨。”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型留影盘,把焦黑碎片嵌入中央。灵力缓慢注入,石片先是毫无反应,片刻后却映出一团模糊白光。
画面断裂、摇晃,只能看见几双手正在把弟子的物品依次放上验灵台。
顾临川的储物袋干净,苏问夏的也没有异常。轮到柳含烟时,画面突然被噬灵火侵蚀,出现大片黑斑。
但黑斑之间仍闪过一帧。
一截暗红色线香藏在柳含烟药囊最底层,外面包着绣有金色柳叶的白绢。
引兽香。
江照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画面已经消失。
“足够吗?”她问霍沉。
“不足以公开定罪。”霍沉回答,“影像只有一瞬,柳含烟可以说那是普通安神香。更何况碎片经苏问夏之手,旁人会质疑她做过手脚。”
“但足以证明我没有疯。”江照夜说道。
霍沉看着她,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是。”
这一声很轻,却是审判以来第一个来自旁人的明确承认。
江照夜没有感激涕零。她只是把那一瞬画面牢牢记住,连白绢折痕与柳叶刺绣的位置都不放过。
“苏问夏会怎样?”江照夜问道。
“擅闯禁库,至少二十戒鞭,禁足一年。”霍沉回答,“她若坚持质疑验心镜,处罚可能更重。”
“她有没有说出恢复记忆的事?”江照夜继续问道。
“没有。”霍沉回答,“她只说想查清库房为何失火。”
江照夜稍稍放松。
霍沉收起留影盘:“明日医师会来检验根骨。宗主给你的期限只剩一日。”
“我的回答不会变。”江照夜说道。
霍沉转身走向石门,临出去前停了一下。
“那块碎片,我会藏进戒律堂最深的案匣。”霍沉承诺道,“只要我还活着,它便不会消失。”
石门合拢后,江照夜望着冰面上残留的焦黑灰屑。
灰烬里藏着真相。
可真相要活到能够开口的那一天,远比被找到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