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航星 > 40. 施工楼
    西尔维娅的报告交上去第四天,一位讲意识形态的老教授在课堂上引了其中的三段,态度称得上赞许有加。西尔维娅坐在第三排,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捏住。这份信心建立起来之后,情况确实不一样了。伊琳娜在课后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句"可以可以,期待更好的表现",语气和她在跑道上说"你今天配速不错"一模一样。西尔维娅点了点头。心情难得好上了不少。

    但赫利俄斯第二学期的压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信心重建而放过任何人。全世界最优秀的军校里没有人能如履平地,而某些不那么健康的发泄方式正在被九百多个年轻人以各种方式发掘。二月的第一周内,校方连续搞了两次夜间拉练,再搭配上开学以来暴增的课业量,为炸药包安上了完美的导火索。周末,阿廖沙想找人混,库洛姆刚忙完学生会难得露出疲态。这三项条件同时成立时,某些不可控的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库洛姆·莱恩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保持从容,任何时候。他父亲说一个男人唯一不能失去的是对局势的控制力。所以他煮咖啡用精确到克数的豆量,他的军礼服永远找不到一道多余的褶皱,他在任何社交场合都能用对方最舒适的方式切入话题。但娜拉在寒假得了奖,被一个他听说过但从未接触过的国际期刊收录,回来之后又在某次课间随口提到导师建议她下学期申报一个独立课题。库洛姆当时的反应堪称完美——微笑、点头、"这太好了"、合适的停顿、合适的眼神。但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煮了一壶咖啡,盯着咖啡机的水流看了整整十五分钟,克拉伦斯推门进来时他还在看。

    所以当阿廖沙在周日中午揣着一瓶伏特加出现在他宿舍门口时,库洛姆只犹豫了不到三秒。

    沈被东方拉着去逛新塞里欧,还没回来。克拉伦斯恰好在宿舍,同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因为酒量不差,被一起拉了过去。

    阿列克谢·夫拉基米诺维奇·思科洛夫斯基的喝酒的风格大致相当于往白开水里加了点情绪——三杯伏特加下肚,有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蹦。他的秘密酒馆位于校园边缘一栋还在施工的楼房里,某个已经粉刷完毕但尚未分配用途的空房间,窗户对着肯尼亚山的方向,没有家具,只有一张从工地上顺来的木工桌和几个运输包装拆下来的硬纸板铺成的地垫。桌上搁着两瓶伏特加、一瓶兴许是为了照顾库洛姆搞来的白兰地、一大桶冰和一大包切好片的俄罗斯香肠。天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搞来的。阿廖沙把香肠往嘴里塞了一片,含糊不清地说这香肠是他姑妈从叶卡捷琳堡寄来的,海关扣了三个星期,然后一人倒了半杯伏特加。

    从下午喝到晚上。一开始的话题还是赫利俄斯——食堂怎么越来越难吃,新来的体能教官是不是之前在某特种部队专门负责折磨人,那次坦歼战复盘之后阿德莱德在宿舍里骂了多脏的话。然后话题滑向了课程压力,滑向了分流之后的课表,滑向了"你也被加了那门变态理论课对吧"的互相确认。再然后——

    随着白兰地的瓶盖被阿廖沙用牙咬开,话题终于拐进了那个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前两个小时都在绕着走的方向。

    "我从小到大——"库洛姆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平时被锁得很好的抽屉里被手指一根一根拈出来的,"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要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从容。任何时候。我父亲说,一个男人唯一不能失去的是对局势的控制力。"他盯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伏特加还剩一半,冰已经化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浮在液面上。

    "然后娜拉寒假拿了个奖。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我是说真的高兴,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为对方感到高兴',是真的——但她跟我说导师建议她申报独立课题的那一刻,我先感到的不是骄傲。是某种回想起来很愚蠢的心情。"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我慌我自己在慌什么。"库洛姆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种笑法在清醒的库洛姆·莱恩脸上永远不会出现,大概一种"我居然真的在纠结这件愚蠢的事情"的自嘲,嘴角歪得不规整,眼睛里的光照到了平时照不到的角落。"然后我更慌了。因为这说明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在乎。而一个男人不应该——"

    他停住,挥了一下手,像是把后半句话从空气里划掉了。

    "不应该什么?"克拉伦斯靠在墙角,一条腿屈着踩在地垫上,杯子搁在膝盖上。他今天喝得不比另外两人少,但脸上只是微微泛红,说话的速度反而比平时更慢。某种平时被理智压着的节奏被酒精慢慢释放了出来。

    "不应该觉得需要比女朋友强。"库洛姆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天花板上裸露的灯泡。光在杯沿上碎成一小圈黄色的光环。"这道理我自己都懂。我给别的朋友讲的时候头头是道——'伴侣的成就是共同体的成就'、'真正的自信不需要建立在相对优势上'——这些话我张口就来。但轮到自己——"他把杯子放下来,在木工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全忘。"

    阿廖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听着别人的烦恼忽然发现和自己的烦恼长得一模一样时才会发出的笑。"你这不是大男子主义。你这种属于男人独有的愚蠢。我姑且将其定义为一种历史悠久的集体无意识——"

    "你居然会说'集体无意识'?"

    "我喝完酒什么都会说。"阿廖沙把伏特加的瓶盖拧回去,又拧开,又拧回去,像是在跟瓶盖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对话,"我还能背普希金。你别打岔。"

    他把杯子端起来,朝库洛姆的方向举了一下,伏特加的液面在杯子里晃成一个倾斜的椭圆。

    "库洛姆,你必须要喝了这一杯。为了娜拉,为了——"他想了半秒,"为了赫利俄斯。乌拉。"

    三个人碰杯。玻璃撞玻璃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撞到水泥墙上又弹回来。阿廖沙一口闷了半杯,把杯子拍在桌上,转向克拉伦斯,伏特加瓶子在手里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一个胳膊肘就已经向克拉伦斯肩膀上招呼了。

    "克拉伦斯。伊琳娜多么好的姑娘,大胆去追啊。来,喝了这杯伏特加,爱情圆满到你家——"

    克拉伦斯靠在墙上,眯着眼接过杯子,不动声色地卸掉阿廖沙的胳膊肘"别——别瞎说。我们——我们那是纯洁的无产阶级同志情。阿廖沙——你不地道——"

    他把杯子举起来,晶莹的液体在裸露的灯泡下晃出一小片碎光,他的表情在"我很清醒"和"我不太清醒"之间做了一个复杂的叠加。

    "来——为了你的喀秋莎——乌拉。"

    库洛姆从桌边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已经从社交模式彻底切换成了三杯伏特加模式。他把自己的杯子重新满上,瓶口磕在杯沿上,洒了几滴在木工桌面上,他也没擦。"我说——卡塞尔。没事。来,再干一杯。"

    阿廖沙又从桌上的香肠堆里翻出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插进来:"我说,你小子眼光不错。伊琳娜——那么漂亮的女孩,不早早追到手会后悔的。我姐说的,'好姑娘是不会等人的'——嗝——我姐还说了很多别的但我记不住了——"

    "你姐说得对。"库洛姆把杯子搁在膝盖上,身体靠在木工桌腿边,军常服的领口敞开了两指宽,头发从一丝不苟的状态变成了有一缕垂在眉骨前。"但你姐没告诉你不要随便给人当恋爱顾问。尤其是喝了白兰地之后——"

    "我喝的不是白兰地。我现在在喝伏特加。白兰地是刚才那瓶。"

    "那瓶还没喝完。"

    "所以等下还要喝。"

    克拉伦斯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裸露的灯泡。灯泡是节能灯,白光,照在裸露的水泥墙上有点惨淡。施工楼还没有装窗帘,窗外的夜空被赤道上的薄云遮了一半,另一半透出几颗很亮的星。他把杯子在膝盖上搁稳,脚后跟在地垫上轻轻磕了两下。

    "你们有没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空气,"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有些人——她太亮了。那种亮不是——不是那种让你睁不开眼的亮。是那种——你习惯了之后——有一天灯忽然关了——你才意识到之前整个房间都是亮的那种亮。"

    阿廖沙和库洛姆同时看向他。

    "我说的是——"克拉伦斯摆了摆手,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圈,冒出来一句更接近语气词的北欧脏词,然后放弃了解释。

    "算了。喝酒。"

    "你说的是伊琳娜。"库洛姆替他翻译了。

    "我说的是灯。"

    "你说了灯不亮的问题。你没说灯是谁。"

    克拉伦斯把杯子里的伏特加一口闷了。"你父亲说得对。男人确实不能失去对局势的控制力。我现在失去了。我们换个话题。"

    "不换。"阿廖沙把伏特加瓶子从桌上拿起来,给克拉伦斯的空杯重新满上,液体在杯子里旋了两圈才平静下来。"我以一个有姐姐的男人的身份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清醒的克拉伦斯·卡塞尔这辈子都说不出来。这说明它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阿廖沙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和桌上那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伏特加完全不搭,"你喝多了。喝多了说的话才是真的。这是俄罗斯谚语——大概——如果不是那就是我姑妈说的——总之——"

    "你姑妈说过很多话。"

    "我姑妈是智慧的女人。"阿廖沙举起杯子,"来,为了智慧的女人。乌拉。"

    "乌拉。"

    "乌拉。"

    三只杯子又碰在一起。库洛姆喝完这一口之后把杯子放下,靠回桌腿,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跟娜拉。她太优秀。我是说——我一直知道她很优秀。但这次回来之后她更优秀了。而我在军奥会拿了个三十多名——"他把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件证据,"三十多名。在越野滑雪项目。我先说清楚,滑雪我只能说是玩过,训练周期三周,拿三十多名是合理的——很合理——但——"

    "但你慌。"克拉伦斯说。

    "但我慌。"库洛姆把那只摊开的手收回来盖在自己脸上,"因为我发现自己在计算我们之间的'相对优势'。而我父亲说过——"

    "你父亲说过很多话。"阿廖沙插嘴。

    "我父亲确实说过很多话。"库洛姆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个很有魅力很颓唐的笑。"但他最常说的一句是'库洛姆,你不需要比别人强,你只需要比自己强就够了'。我现在怀疑他只说对了一半。因为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是会希望自己配得上她。不是说一定要比她强——就是——配得上。这是一个——这是一个你不想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她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两拍。阿廖沙在嚼香肠,嚼得很慢,像是在把这句话和香肠一起消化。

    "那你去追她的那一年你在想什么?"克拉伦斯问。

    "我什么都没想。"库洛姆说,"我是说——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就觉着她很好。我想跟她在一起。我就去追了。整个过程非常——简洁。现在反而——"

    "因为你开始想了。"

    "对。因为我开始想了。"

    克拉伦斯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伏特加喝完,酒精在喉管里烧了一道温热的路。他把空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看着窗外那片被薄云遮了一半的星空。肯尼亚山方向的夜风从没装窗帘的窗口灌进来,吹得裸露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向两人,眼神有些朦胧,语气倒是认真。

    "我跟伊琳娜——"

    "灯。"库洛姆替他补充。

    "对。灯。"克拉伦斯居然点头了,"从开学到现在,你们都在说。我大概也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那种关系——你们说的那种——我讲不清楚。是——"他停了几秒,眉头微皱,像是真的在努力组织语言,"她有自己的航线。很清楚。从十二岁看航展就清楚了。我对她很笃定——"他说到"笃定"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我对她很笃定。"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轻,像是在确认这个用词没有用错。"但对自己——没那么笃定。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但我不确定我想的对不对。她知道她要去哪。我呢,我知道我在走,但我不知道终点在哪。或者终点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低头看着空杯子。

    "重点是同路的人能不能一直同路。"

    阿廖沙把手按在克拉伦斯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歪。"克拉伦斯·伊万诺维奇——"

    "我没有伊万诺维奇。"

    "那你今天有。克拉伦斯·伊万诺维奇·卡塞尔。听我姑妈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把杯子举到胸前,像是在酝酿一句能刻在花岗岩上的箴言,"好姑娘不会等一个在施工楼里喝闷酒的男人。但——"他竖起一根手指,"会等一个第二天清醒了敢当面说话的男人。这是区别。我姑妈教我姐的。我姐教我的。现在教你。"

    "你倒是把这些话用在你自己身上。"克拉伦斯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摘下来。

    "我暂时没有喀秋莎。所以暂时不用把自己从施工楼里摘出来。"

    库洛姆把头靠在桌腿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阿廖沙你能不能给你未来女朋友先喝一杯。替她省了听你背普希金的环节——"

    "普希金必须背。这是婚姻的基础——嗝——包含普希金。"

    "你打算背哪首。"

    "《致凯恩》。"阿廖沙把伏特加瓶子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推开之后先探进来的是一束手电筒的光,然后是另一束,光柱在空房间里扫了半圈,扫过木工桌上的酒瓶阵列,扫过地垫上横七竖八的三个成年男性,扫过天花板上还在微微晃动的裸露灯泡。

    "找到了。"手电筒后面的声音很平静,语调和课堂上被点名提问时一字一顿说出正确答案时一模一样。

    阿德莱德关掉手电,往前走了两步,校常服的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她低头看了看木工桌上的酒瓶数量,然后依次看了看阿廖沙、库洛姆和克拉伦斯。她的表情介于"我早就料到了"和"比我想的还离谱"之间

    "…你们三个,我真是拿你们没有办法了,你们男生喝酒不看终端吗?"吐槽完后的阿德莱德显然没忘了担任找人总指挥的东方宁晏。

    "东方,找到了。"她对着终端说了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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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不大,但在空房间里回响得很清晰。"都没死。"

    她低头看着仰面靠在桌腿上的库洛姆,又看了看正在试图站直但中轴线依旧有夹角的阿廖沙,再看看墙角里屈着一条腿正试图把自己收拾出一点体面但明显失败了的克拉伦斯。

    "晚上好,阿德莱德同志。"库洛姆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半,但咬字依然清晰,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还维持着基本体面的,"这么晚了,还出来巡查?辛苦。"

    "我在执行值日官的例行检查。你们在——"

    "喝酒。"库洛姆替她说完,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当不过的事,"但你看,条例上写得很清楚。"他举起手,用一种上课引用原文的姿态,一字一句念道:"《学员行为守则》第四章,禁止在宿舍区、教学区、训练区及校内公共活动场所饮酒。施工楼属于在建未启用区域,不在这四项列举范围之内。严格来说——"

    "严格来说你们是在钻空子。"

    "我们在按条例办事。"库洛姆放下手,语气温和,"条例没有覆盖到的地方,不构成违纪。这是条例的字面意思。你要是觉得条例有问题,该修订的是条例,不是我们的行为。"

    阿德莱德的嘴角绷紧了。她当然知道这是钻空子,但她手里确实没有一条可以直接套上的条款。她张开嘴,正要说话——

    "阿德莱德同志,你吃了吗?"阿廖沙从地垫上抬起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那杯伏特加,语气热切得像是老友重逢,"今天天气不错,你看看这月亮——要不要来一杯?纯的,不掺水。"

    "我不饮酒。"

    "可惜了。"阿廖沙叹了口气,把头枕回地垫上,用一种吟诵般的调子继续说,"我们那边有句谚语——'酒是粮食的精华,不喝是对粮食的不尊重'。当然这句可能是假的,我编的。但气氛到位了,你不喝,我们也不好意思劝。你站那儿怪累的,坐会儿?香肠还有一点。"

    阿德莱德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阿廖沙还在继续说,内容已经完全脱离了逻辑的范畴,从喀秋莎到普希金到"我姑妈说"到"黑海的鱼比波罗的海的鱼更懂人情世故",密度之高、跳跃之大,让任何试图插入一句严肃话语的人都找不到缝隙。阿德莱德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堵了回去。她索性不再试图打断,把目光转向克拉伦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那个。克拉伦斯坐在墙角,一条腿屈着,杯沿搁在膝盖上,看起来是最没参与感的一个。但他在阿德莱德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而且严格来说,我们现在的登记状态是外出未归。"他抬了抬手里的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请假单上写的是外出采购生活用品,还没销假。按条例,校内禁酒条款的适用前提是在校期间,我们不在校。至少在纸面上,我们还没回来。"

    阿德莱德的目光在那三张脸上依次扫过。库洛姆温和地笑着,阿廖沙还在念叨喀秋莎,完全没打算给她任何一个能接住的话题。克拉伦斯安静地坐在角落,那句话刚好把最后一条能让她发作的缝隙也堵死了。走的是正规请假流程。待的是条例没覆盖的地方。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很不愉快的结论:她确实拿他们没办法。

    "……我会提交一份条例修订建议。"她最后说,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把在建区域纳入禁酒条款。下次让我逮到,适用的是修订后的版本。"

    库洛姆举起酒杯,朝她致意了一下:"期待看到你的修订稿。阿德莱德同志的工作效率,我是很信任的。"

    放弃挣扎的阿德莱德叹了口气,向着下面还在紧赶慢赶爬楼的奥维莉娅喊道。"奥维莉娅你说我们该直接报教务还是把他们搬下去?"

    阿廖沙抬起一只手,手指朝半空指了指,嗓子里发出一声带着浓重俄语口音和伏特加余韵的感叹: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他的声音从雄浑逐渐过渡到有气无力,最后几个字几乎化在了自己的衣领里,"姑娘们——你们好漂亮——来干一杯——乌拉——"

    可以很明显的看到阿德莱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克拉伦斯在角落里试图站起来,后背刚离开墙壁,膝盖上的空杯子就滚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杯子在地垫上弹了一下滚到阿廖沙脚边,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

    "算了。"阿德莱德收回目光,用手扶了扶额头"当我没看见。不过熄灯还有二十分钟——"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又扫了一眼满地的空瓶子,"你们心里有谱。"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奥维莉娅金发双马尾的身影从阿德莱德身后挤了进来。她打开终端手电筒,光柱精准地从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像是在清点战利品。扫到克拉伦斯时她嘴角的弧度已经失去了控制,手指一滑,终端相机在快门声模拟关闭的状态下连拍了不知道多少张。毕竟她之前关掉快门声是有原因的。

    "奥维莉娅。"阿德莱德说。

    "我只是在记录学员违纪的客观物证。"

    "你关掉快门声可不是为了客观。"

    "取证工作的需要。"奥维莉娅把终端塞进衣兜,速度极快,然后蹲下来歪着头打量靠在墙角的克拉伦斯,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刚叼到了新鲜小鱼干的猫。

    阿德莱德在终端上打了一行字。收件人不是教务,指甲触碰屏幕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很轻,按键音被她调到了最低。

    然后她收起终端,走到克拉伦斯面前,站姿笔直。

    "哦对。克拉伦斯。"她的语气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伊琳娜让我告诉你。她跑了三圈,每次靠近这边都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克拉伦斯从墙角坐直了——不是站起来,是坐直了,后背从墙壁上弹起来的幅度比刚才试图站直时大了数倍。他脸上那种被酒精泡得松散的慵懒在这一秒里经历了从迷糊到空白再到某种可以被翻译为"完了"的复杂叠加。

    库洛姆从桌腿上把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缓慢地说了一句:"好。"

    阿廖沙在"喀秋莎"和"乌拉"之间找到了一个停靠点,打了一个悠长的酒嗝,竖起拇指。

    "卧槽——卧槽——坏了——"克拉伦斯的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的动作,然后垂下头,"算了。我们是——是纯洁的无产阶级同志情——"

    他挣扎了两下,后背刚离开墙面不到十厘米就又靠了回去。奥维莉娅蹲在他正前方,终端已经从衣兜里重新掏了出来,镜头对准他的脸,手指以每秒三张的速度连拍。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到可以直接给"幸灾乐祸"这个词条配插图。

    阿廖沙和库洛姆对视了一眼。库洛姆慢悠悠地站起来,把那包还没吃完的俄罗斯香肠拎上,顺便把桌上那瓶还剩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斯拉夫汉子仰头把最后一口伏特加倒进嘴里,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哈——",然后也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

    "喀秋莎啊喀秋莎……你说伊琳娜同志听见的是哪一句呢……"

    阿德莱德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然后在终端上又补了一条语音,发完把终端往衣兜里一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