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航星 > 41. 酒蒙子,该溜子,飞行员
    三人从施工楼里冲出来的时候,夜风帮忙醒了一小部分酒,剩下的部分则负责把三个人的步伐搅得参差不齐。阿廖沙在最前面,速度最快但行动姿态飘忽不定;库洛姆在中间,军常服的扣子已经重新扣好了,但扣错了一颗;克拉伦斯殿后,跑姿比前两位体面得多,手里还拎着那包没吃完的俄罗斯香肠。

    到宿舍楼下时,阿廖沙已经开始解扣子准备直奔澡堂。阿德莱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调和她在靶场射击时一样平稳精确:

    "提醒你们一下,酗酒后洗澡猝死概率极高。"

    阿廖沙转过身,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表情庄重得像在宣誓:"谢谢你,阿德莱德女士。但澡堂——属于斯拉夫人——"他打了个酒嗝,"还有欧洲人。"

    "你现在的血压。"阿德莱德说。

    "澡堂——会治愈一切。"

    库洛姆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阿德莱德只看了他一眼,他便自动伸手把那颗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库洛姆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克拉伦斯经过时把香肠袋子往上提了提,说了句"晚安",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上楼梯时扶了一下楼梯。

    与此同时,另一栋宿舍楼三楼,某两间宿舍内爆发了意义不明的低笑。

    奥维莉娅是从施工楼回来之后才开始真正笑的。之前在现场她忙着取证,取证需要冷静。但回到宿舍把门一关,她往床上一倒,抱着被子笑了足足两分钟。笑完之后坐起来,把终端里的连拍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乔宁娜和伊琳娜看。

    乔宁娜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眼镜片上映着终端屏幕的光。照片里的克拉伦斯靠在墙角,脸上带着酒精和"完了"双重作用下的微妙表情,头发乱了一撮,校常服的领口歪向左边,左手正试图在空气里抓一个不存在的支撑点。

    乔宁娜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但眼睛没离开屏幕。"你有没有觉得——这样不太好——"

    "完全不会。"奥维莉娅翻到下一张。

    "我是说——他明天要是知道——"

    "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装傻。"奥维莉娅把终端往怀里一收,"这是战地记者的职业操守。"

    宿舍门开了,伊琳娜擦着头发走了进来,白色长发散在肩上,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她看起来心情不错——从晚跑时就心情不错,洗完澡之后心情更不错了。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然后她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奥维莉娅的目光是那种"我有一个秘密但你不知道"的兴奋。乔宁娜的目光是那种"我有一个秘密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让你知道"的犹豫。伊琳娜喝了口水,没问。她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跑三圈,每次靠近施工楼都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并不需要太多分析能力。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了一点。刚洗过澡,可以赖给热水。宿舍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隔壁宿舍的情况类似。

    阿德莱德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颗柠檬硬糖的包装纸,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使劲憋着不笑但明显已经憋了很久才会出现的严肃过头。

    然后东方先笑了。她笑的声音很轻,一只手掩着嘴,另一只手把茶杯搁稳以防洒出来。阿德莱德看了她一眼,也终于松了嘴角。两个人对着空白的墙壁笑了半天,笑声压得很低,怕隔壁三个听见。但隔壁此时正忙着放声大笑,根本听不见她们

    按道理,东方和阿德都不是能被轻易逗笑的,但今晚的事情发生属实离谱,离谱到一向以沉稳从容自居的东方也被逗得很开心。倒也没忘让自己的竹马去盯着那三人的情况。发语音时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尽。

    "明白,老姐,明白。"沈的回复几乎下一秒就到。

    "再叫我老姐明天陪我加练。"

    回执立刻变成已读。然后是沈的消息:"东方同志,我已经躺下了。熄灯前最后一刻都在想你——的训练建议。"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的体能。"东方打完这行字,把终端搁在床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在杯沿后面藏得严严实实。。

    次日清晨,五公里。

    赤道高原的晨光还没完全铺开,跑道上的白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九百多号人踩着作训鞋列队,鞋底碾过干草屑的细碎声响成一片。然后开跑。

    女生的步伐普遍健步如飞。伊琳娜领跑时格外显眼,标志性的高马尾今天换了条黑红相间的发带,跑起来时马尾甩动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抹亮色。乔宁娜跟在后面,已经是从开学到现在体能进步显著的典型之一。奥维莉娅跑在中间,呼吸均匀,还能腾出精力往男生队列那边看。阿德莱德的跑姿一如既往标准地像教科书。

    而男生队列后半段,三个人的步伐极其诡异。

    阿廖沙面色灰白,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太阳穴做斗争,但步幅竟然不短——斯拉夫人的酒精代谢系统确实有一套独立的生物钟。库洛姆的面色比阿廖沙好一些,但黑眼圈挂得很实在,他的跑姿仍然标准,只是眼里的光泽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克拉伦斯跑在两人之间,脚步不飘,呼吸不喘,但表情呈现出一种"我在跑步但我更希望此刻自己能溶解在晨雾里"的微妙状态。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女生队列最前方某位白发高挑换了发带的身影,但那人跑在他左前方不到三十米,红发带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避无可避。

    跑完之后解散。奥维莉娅的行动力从不让人失望。她径直走到三人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下巴微微扬起。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她的俄语发音烂得一塌糊涂,但语气模仿得传神到了犯罪的程度,"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阿廖沙的面色从灰白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颜色。库洛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克拉伦斯闭上了眼睛。

    "姑娘们——你们好漂亮——来干一杯——乌拉——"

    最后那声"乌拉"被她喊得又脆又亮,周围好几个不相干的学员都转头看了过来。阿德莱德站在奥维莉娅身后两步的位置,嘴角绷了一下,没绷住。她把脸转向旁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娜拉就是从这时候出现的。她穿着体能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表情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她走到库洛姆面前,先看了看他的黑眼圈,做了一个实际上很亲昵的皱眉。她显然知道昨晚的大致经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保温杯递给他,等他接住之后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库洛姆跟上去了。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挺拔,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手里握着保温杯。

    阿廖沙目送库洛姆被认领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头看向剩下那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克拉伦斯正蹲在跑道边缘,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鞋带。阿廖沙正准备往他旁边凑——然后他看见了伊琳娜。

    伊琳娜背着手,带着笑,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过来。半年过去,所有人对她这种问候方式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永远从背后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永远不用开场白。她的高马尾被晨风吹起来几缕,红发带和晨光恰好形成一个角度,让人注意到了微小而醒目的改变,也注意到了她今天细微的不同。

    阿廖沙发出了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包含了对命运全部抗议的哀嚎。"不——卡塞尔——你不能这样抛弃我——"

    克拉伦斯没理他。他正蹲在跑道上,看着伊琳娜的作训鞋在自己面前停下来。高可可含量海盐扁桃仁巧克力棒,和第一次递过来时一模一样。

    "来一根?"

    "伊琳娜。你是个好人。"克拉伦斯接过巧克力棒,声音和晨跑后的呼吸混在一起,干了也不脆。

    "我赞同。"阿廖沙从旁边伸过一只大手,从伊琳娜手里接过另一根巧克力棒,含糊不清地附和。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那块可可脂堵住了自己接下来所有的哀嚎。

    伊琳娜低头看着两个蹲在跑道边上萎靡不振的成年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张牙舞爪比划"乌拉"手势的奥维莉娅。她拍了拍手,转身,步子不急不缓。没有给克拉伦斯任何开口的时间,或许根本没这个打算。她的背影朝跑道另一端走过去了,黑红发带在高马尾上晃了两下,然后被晨光吞成一个移动的小点。两圈之后她又会经过这里。

    克拉伦斯蹲在地上,把巧克力棒的包装拆开,咬了一口。嚼完了第一口。然后他抬头看向奥维莉娅。

    "那个,奥维莉娅——伊琳娜换发带了?"

    "漂不漂亮?"奥维莉娅的睫毛扇了两下。

    克拉伦斯把巧克力棒的包装折起来,放进作训服口袋里。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鞋带。

    "…"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根巧克力棒咬在嘴里,朝宿舍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但也不慢。奥维莉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缘的主干道上,转向旁边的阿德莱德,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你觉得他刚才在心里说了'漂亮'没说出口?"

    阿德莱德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又绷了一下。这个话题还是不要多说为妙。

    赤道高原的晨光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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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之后开始发白。跑道上的薄雾散了,操场边缘的草叶上挂着最后一层露水,被陆续散去的人群踩成一地湿印。伊琳娜在跑道上加她的五公里,配速稳定,红发带在晨风里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克拉伦斯嚼着那半根巧克力棒往宿舍走。阿廖沙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背叛"和"喀秋莎不会原谅你"。克拉伦斯没搭腔,把巧克力棒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现在去洗澡?"

    "澡堂——"阿廖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太阳穴猛跳,他捂住额头,"——现在暂时不属于斯拉夫人。昨天晚上差点死在宿舍。"

    克拉伦斯看了他一眼。阿廖沙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深吸一口晨间凉气,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在"随时可能倒下"和"已经倒下但还在走"之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但他嘴里还在嚼伊琳娜给的巧克力棒,嚼得很认真。

    两人吃完早饭时正好撞见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从另一侧的走廊里出来。两个人已经换好了标准的飞行装,  深灰色抗荷服,左胸贴WULA航空兵徽章,右臂绣低可视度联队番号,头盔夹在腋下。奥维莉娅的金发被压进抗荷帽里只剩双马尾的末端翘在外面,阿德莱德的头盔摆得端端正正,和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们的巡逻申请在昨天下午被教务批了——也就是三个人在施工楼里对着伏特加群魔乱舞的同一时间。流程走得毫无意外,毕竟赫利俄斯一期生里拿到C照的不到四十个,能飞的就是资源,资源在统一战争的第三年没有闲置的道理。

    "你们现在就走?"克拉伦斯问。

    "对,到了之后还要留时间候机。中午跟一个批次。"阿德莱德说。她的话永远精确。

    奥维莉娅在旁边把头盔从左手倒到右手,下巴微微扬起,姿态介于"即将执行正经军事任务"和"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逃掉一整天的课"之间。乔宁娜从宿舍探出半个身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两人的飞行服,目光里全是羡慕。

    "你在看什么?"奥维莉娅明知故问。

    "飞行服——"乔宁娜说,"你们两个都——好帅。"

    奥维莉娅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她把头盔往怀里一揽,冲乔宁娜眨了一下眼,然后和阿德莱德并肩朝校门方向走了。奥维莉娅的步伐更快,带着一种不用写的雀跃。

    克拉伦斯转向阿廖沙,正酝酿着怎么借"人家俩人拿了C照就要上巡逻线了"来压一压这个酒蒙子的气焰。阿廖沙正靠在门厅的柱子上,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闲。他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主干道拐角,摆了摆手。

    "我当然不意外。"

    克拉伦斯预想的效果落空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我19岁收到赫利俄斯的录取通知书时,"阿廖沙把巧克力棒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已经开着SU-27在黑海上空巡逻五百个小时了。卡塞尔。"

    克拉伦斯转过头看他。SU-27。旧时代苏系四代机。黑海。五百个小时。

    "你也会飞四代机?"

    "我还会背普希金。"

    阿廖沙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炫耀。他从门厅柱子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朝澡堂方向迈开了步子。这次他没捂太阳穴。

    能源战争把人类战争史上所有的"按部就班熬资历等机器"的旧模式碾成了粉末。旧世界里一个战斗机飞行员从航校毕业到独立执行作战任务需要走的台阶,在长夜中被压缩成了一道陡直的梯子。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飞行员在WULA航空兵序列里是某种新时代的常态,熬成老资历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极大幸运的事。这种幸运儿不太多。但活下来的那些,每一个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攒够了旧时代一个飞行员半辈子才能攒到的飞行时长。

    上午的课照常。新课的教员在讲台上展开了一个关于非对称作战的案例推演,克拉伦斯坐在中间排,笔记记得比平时更认真。这门课对他来说是真的需要拆解的东西。伊琳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黑红发带在从窗外切进来的赤道阳光下时不时闪出一道细微的光泽。她在记笔记的间隙偶尔抬眼看一下窗外,西郊军管区机场的方向有教练机在飞起落航线,尾翼上的银色反光每隔几十秒在云层下方闪一次。

    沈在电磁对抗课上被教员点名表扬了他的频谱分析作业,然后在下课前三分钟被同一个教员点名批评了他的体能实训补考仍然没有提交。东方宁晏坐在他后排,在教员说出"补考"二字的同时拿笔头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