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的课程表上有一样东西,在别的军校通常不会出现——对飞行器的驾驶操纵。看上去似乎并不属于传统军官需要学习的内容。
它被列为选修,挂在教务处课表的最末一栏,位置低调,但从不缺人。这个时代考个民用航空器驾照,跟二十一世纪考个汽车驾照差不多,门槛已经低到了"视力正常、四肢健全、通过理论机考"的程度。毕竟自动驾驶让飞行器的操作复杂度降了整整一个量级,开一架小型运输机从一个大陆飞到另一个大陆,难度未必赶得上旧时代在早高峰把车开进市中心。外加战争的筛选作用,年轻化是所有岗位的共同趋势。真正麻烦的是战斗机执照:视觉综评、前庭测试、内脏功能及心血管检查、外科骨骼、认知与注意力分配、动态行为情绪调控,六项基础筛查一项都不能落,过了之后还有整整三个月的专项训练。
大概是在赫利俄斯开学第一个月后,校方和空天军达成了某种协议,随后配套了场地和器材,专供有意进入空天军序列的学员做正规培训。考核难度不小,筛选烈度挺高,但这门课的报名人数并不算少,翱翔蓝天对年轻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何况在九百多名同学中个别优胜者甚至在入学前就搞定了战斗机驾驶资格,某斯拉夫人更是以五百小时实飞巡逻的战绩力压群雄——历史上最年轻的军用飞机飞行员Marty Sidener也只是在18岁从飞行学校毕业参战。
所以,抱着凑热闹和无时无刻骚扰阿德莱德心态报名选修课并上了三个月的奥维莉娅在得知阿德莱德正在计划寒假考下来战斗机C照时,奥维莉娅愤怒了。她以为阿德莱德全面发展学着玩的!竟然不叫她!!
对阿德的吐槽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令人惊讶的执行力。她上课的姿态谈不上优雅,被教员骂的次数不比任何人少,但她再也没有缺过一节。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劲头从哪来的。也许是想看看阿德莱德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被落下。她缠着阿德莱德一起上课、一起加练、一起在休息区啃能量棒的时候,嘴上说的是"我陪陪你"。而与这种劲头成正比的是她的训练成绩,奥维莉雅似乎真找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了,各项成绩出乎意料的不错,很快就追上了阿德莱德。
说回卡列西斯的复盘课下课之后,伊琳娜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雀跃从何而来,大概是课上被点名的那个问题。配置如此完美、却落后两个击杀,在她这里并没有激起丝毫挫败。卡列西斯那番话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替她确认了一件事:对方的强大是真实存在的,而她的追赶也因此有了明确的方向。赞美他人就是赞美自己。她一向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只是今天体会得格外真切。
东方宁晏则把注意力落在了别处。卡列西斯问克拉伦斯"读过书?"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超限战》,一百年前的老书了。沈是不会看这种书的。满脑子全是频谱和代码,学生时代摇头晃脑背两句文言文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两个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人,在这件事上毫无共同语言。而克拉伦斯,一个隔着半个地球的北欧人,却和她读的是同一排书架。"伊纳里"是谁在她这里早有论判断。
三天后的晚上,食堂。
公用的电视机一如往日地放着晚间新闻,四个月了,吃饭时瞟两眼新闻已经成为了很多同学的习惯。
第一个跑出去的是个没人认得清脸的学生会成员。电视上的新闻画面还在播,他已经在器材室和广场之间折返了一个来回。投影仪支起来,幕布拉开的动作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急。食堂里有人端着餐盘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连成一片。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从食堂涌出来,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从图书馆侧廊的石阶上站起来往下走。
广场中央的四棱台被投影仪的冷光照得发白,镰刀和星系的浮雕在光线边缘半明半暗。夜风从肯尼亚山方向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凉意。
新闻画面还在切。
布鲁塞尔的天空是灰黄色的。爆炸扬起的粉尘被火光从下方照亮。摄像机镜头在晃动,一个SAFE士兵的背影占据了画面左侧三分之一,他正举着步枪朝画面外的某个方向瞄准,枪口每隔几秒就跳一次。背景里有人在喊,喊的是法语,翻译字幕跟不上语速,但"école"和"h?pital"这两个词不需要翻译。
画面切到航拍。雅各布会议大厦的北翼塌了一半,钢筋混凝土的截面裸露在外,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相邻三个街区内的建筑无一完整。小学的操场被冲击波掀翻了地砖,医院门诊楼的窗户全部消失,港口区的集装箱像被巨人踢散的积木。浓烟从至少十几个点升起,在布鲁塞尔上空汇聚成一片灰黑色的幕布。
镜头推近。一个消防员坐在消防车踏板上,头盔摘了,正在用沾满灰的手背擦眼睛。他身后的消防车还在喷水,水柱和浓烟搅在一起,在废墟上划出一道白雾。
镜头再切。临时救护点设在市政广场的拱廊下。折叠床不够,毯子铺在地上,伤员躺在上面。一个医护人员蹲在一个孩子身边,手里举着输液袋,另一个医护人员正在用剪刀剪开孩子腿上的裤管,画面在裤管被剪开的瞬间移开了。一个老人坐在拱廊柱子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既不看镜头也不看身边穿梭的救护人员。
"本地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布鲁塞尔市中心的雅各布会议大厦与城内多个城区同时遭遇自爆卡车袭击与人体炸弹袭击。"
记者的声音从投影仪的外放里传出来,带着压缩过的沙沙声。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安全部门在爆炸开始前五分钟截获信息——"
"——但并未能成功阻止。"
画面切到采访。一个WULA中校站在街垒旁边,军装右袖被撕裂了,露出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以上。颧骨上的伤口正在被医疗兵处理。碘伏棉球按上去的时候他的面部肌肉纹丝不动。他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语调平淡得像在念值班日志,然后摆手打断了记者接下来的提问。
"目前我部仍在交火。现在请让我继续工作。"
他转身走回街垒后面,镜头追了两秒,然后切回演播室。
画面再切时,反导系统的尾焰正在布鲁塞尔的夜空中划出弧线。那道弧线从画面左下角升起,在夜空中折向东南,两秒后消失在云层之上。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拦截弹以不同倾角升空,尾焰的交叉点恰好落在雅各布会议大厦废墟的正上方。
战斗机掠过的轰鸣从新闻音频里传出来,引擎声由远及近再及远,摄影师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战斗机的航灯在灰黄色的烟尘背景下飞速掠过。布鲁塞尔上空的制空权从未丢失,但视距外的威胁仍未消失。
航拍切回来。两架战斗机在城市东南方向盘旋,机翼下的航弹挂架已经空了。
画面切到港口区。集装箱码头被炸出了一个直径大约三十米的坑,周围扭曲的集装箱铁皮在消防车灯光下反着冷光。一艘货轮停在离岸两百米的位置,甲板上站满了被疏散的平民。
"这是统一战争开始三年来最大规模的恐怖袭击。"
记者的画外音在继续。
"袭击者同时攻击了学校、医院、港口等多处非军事目标。讽刺的是,本次大会的议题之一,恰恰是对双方交战区甚至敌占区进行人道主义物资投送和救援。"
没有人说话。广场上站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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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但没有人说话。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和新闻音频里的警笛声混在一起。
沈站在克拉伦斯旁边,手里攥着终端。
"这还不是全部。"
克拉伦斯侧头看他。沈把终端屏幕斜过去。他切取了不下四十个新闻源。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每一条都是不同角度的实时信息。
"袭击刚开始的时候,布鲁塞尔上空的通信节点有一个一点八秒的定向干扰脉冲。主攻开始前五分钟内被同步攻击,让布鲁塞尔SAFE部队用上了备用通信。电子战支援肯定是国家级别的,不可能是随便什么恐怖分子搞得到的设备。"
"还在打吗?"
"在驱离。"沈往上翻了翻另一个窗口,实时雷达回波分析的数据流在终端屏幕上滚动。沈时的技术能力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并不意外他能搞得到这种军规资料。"袭击者用的载具能深入到欧共体防空区纵深,只能是旧时代的库存战机或者某些势力的生产。能源战争结束后这些机型在五个大洲都有库存。"他没说完,手指停在屏幕上某一行数据上,没再往下划。
"三年前世界联合在德黑兰搞停战斡旋时,他们炸了停战谈判会场。"沈把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手心里,"他们的口号是'用鲜血洗净妥协者'。任何人道主义谈判、任何人道援助在他们眼里都是'对叛徒的绥靖'。"
一直攥着奥维莉娅袖子的乔宁娜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连小学都不放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奥维莉娅袖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投影仪上的画面还在切。演播室里的评论员开始分析袭击的战略意图"不对称打击""信息战""心理震慑""以人道主义谈判为靶向的政治谋杀"每一句话都精准而毫无温度。广场上的学员开始各自散开。在广场的台阶上、四棱台的基座边、喷泉的边缘零零散散坐下来。
武器代差早就被时代消灭了。旧帝国崩溃留下的军事技术和装备像暴雨后的山洪一样漫向全球的每一个角落,大国曾垄断的杀伤技术如今散落在无数地方势力手中。能源战争的结束造就了数量众多的地方武装。他们在三十七年的长夜里被扭曲、被改造、被锻造成某种让旧世界军事理论无法归类的存在。旧世界的几大势力都已加入世界联合,但面对在战争年代被重塑的人性与地缘格局,在局部地区远远称不上稳操胜券。一百年前乔和王写下《超限战》时,中国正面临着严峻的帝国主义军事压力,那是一本为了捍卫人民而写的书。一百年后,同样的思想成了一些人的行动指南。
克拉伦斯不用转头。东方宁晏站在喷泉边上,他知道此时东方在想什么。同样的书,同样的句子,落在不同的人手里能长出两种完全相反的果实。
投影仪的光在四棱台的棱线上切出一明一暗两个面。
新闻转播逐渐切换到政府官员的讲话。画面上的发言人站得笔直,身后的旗帜垂在旗杆上,每说一句话都停顿一秒,像是在等到场的记者把每一个字都刻下来。然后切换到评论家的分析,切换到场外连线,切换到日内瓦-苏黎世联合都市区的实时画面,那里的街道安静、灯火通明。
广场上的人越散越薄。有人起身往宿舍方向走,脚步很慢。有人还在喷泉边坐着,水声和远处新闻的余音搅在一起。太空电梯的轨道灯在云层之上亮着,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克拉伦斯没有动。
伊琳娜站在不远处,作训服的拉链拉到领口,高马尾被夜风掀起来几缕。她没有看投影仪,也没有看天空。
她在看他。
"一起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