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航星 > 32. 跑道
    克拉伦斯没有立刻接话。跑道的弹性地面在两人的脚步下发出均匀的闷响,夜色把操场边缘的灯光压成几团模糊的光晕。伊琳娜的声音不快,每个字都落在两次呼吸之间,比她平日说话的节奏慢,比她跑步的配速更慢。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带我去看过航展。"她说,"北美自由联合并入世界联合政府的过程很平稳,所以对战争这个概念,当时的我也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

    "当战机编队在天空中划过时,爸爸对我说,人类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却是苍穹上飞得最快的鸟。当时的我和现在估计差不多,认为人生都应该和战斗机的航迹云一样,有一条独特的、属于自己的航线。"

    克拉伦斯没有侧头。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一点,几乎察觉不到,但跑了这么多圈,他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不过偶尔我也会有些困惑。"伊琳娜的声音低了一点,"比如明明生活很圆满的父亲,偶尔也会一个人爬到楼顶,看着星星吸上一个小时烟。妈妈从来不管他。比如明明爷爷家里有很多金灿灿的勋章,他却从来不主动提,只是在我问到的时候笑笑,再用糖堵住我的嘴。"

    她说完这句之后沉默了几步的距离。

    "以前我不懂。直到我十五岁上完初中后和朋友去西海岸旅游,遇上恐怖袭击,我才意识到父母长辈尽力掩盖的是什么。"

    克拉伦斯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夜风里飘得很轻:"奥林匹亚枪击案?"

    "嗯。"伊琳娜没有追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名字属于那种不需要追问的事。"长辈啊,他们出生在一个充满战火硝烟的时代。爷爷那一辈正是能源战争白热化的时代,爸爸那一代也少不了局部冲突。战争太过伤痛,所以他们选择为我营造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奢侈的家庭——温馨,和平,没有伤痛和战火。"

    她的脚步没有慢,但声音里有某种东西软了一下,又立刻被接住了。

    "我感谢爸爸妈妈。"

    跑道拐过一个弯,操场西侧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平行的长线。

    "所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道路。我也相信赫利俄斯的学员会终结这场漫长的战争,让孩童自由地嬉笑于阳光之下,让鲜花再次挂满枝头。"

    她说完了。

    两个人继续跑,脚步声在沉默中重叠了几十个节拍。夜风从操场北侧穿过,擦过跑道边缘的草皮,带起一阵很轻的草叶摩擦声。

    克拉伦斯开口时没有对着她。他目光平平地看着前方跑道上被路灯照得泛白的线。

    "北欧的极夜漫长。雪地总是静悄悄的。旧时代有人说北欧文学有一种独特的忧郁感,大致便来自于此。"

    他的声音和伊琳娜不同,她说话像是在画一条向前的直线,他说话像是在翻开一本放在膝盖上的旧书。

    "我的父亲,一个马克思主义讲师。说实话,在年轻的时候我对这些很不以为然——有些东西不经过实践,光凭嘴上说和喊口号是很容易让人反感的。他对此的态度,如今想起来,大概是早就料到了。"

    伊琳娜没有打断。她的呼吸节奏保持得很稳,但耳朵在听。

    "父亲参战前是马列主义学者,年轻时也曾加入过新共产主义浪潮下的国际纵队,在那里结识了母亲。参军后在北欧冰原上负伤退役。他对东方领袖的思考和感情大概很深地影响了我——先从文学,再到思想。"

    "和美洲不同,北欧方面人口稀少,几乎所有适龄青年都会在课余时间接受军事化训练或者编入民兵组织。我便是其中之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像是在把下一段话从更深的某个地方提上来。

    "那时候我还不太读得懂马列毛。即使现在我也不敢说我读懂了多少。但那种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已经在我认清楚自己反对的到底是什么之后烟消云散了。仔细读来,倒经常一看便忘了时间。"

    "十五到十七岁,几乎一直很忙。忙着应付高中考试,忙着进民防训练,忙着考预备役飞行员资格,忙着开坦克巡逻,忙着帮隔壁的克莱尔大妈劈柴收土豆。当然也忙着在高中课程的间隙忙里偷闲啃俄语和中文——完全是为了看书才学的。"

    伊琳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听到某句熟悉的话时不自觉的反应。

    "理论学习和实践是相辅相成的,但我那时候属于手头工作强行挤占脑容量,根本凑不齐长时间思考某件事的时间。北欧的白军又不是小势力,约翰大叔对我那个炮手的要求是硬性的——可某些事在脑子里,不想清楚就是会无时无刻提醒你有待办事项。"

    "十七岁。白军对城区的炮击命中了教学楼。我被迫躺在床上半年。不过倒也因祸得福,有时间仔细拆解自己的经历,深入去想那些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在这方面我只能说我并不聪明——很多问题我需要想很长时间,才能在未来某一天忽然有一个答案。"

    他停了半拍。跑道在他们脚下继续向后延伸。

    "如果说我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出彩的,那可能只是我多干了一点一般人不会干的事,又恰好多想了想吧。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任何一个人走完我的经历都只会比我做得更好。能进赫利俄斯,我倒是很意外。那些试题对我来说大多数都可以归纳为某个夜晚的某段思考。成绩意外的惊人。"

    他说完了。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继续在跑道上交替,四百米一圈的跑道已经数不清翻过了多少遍。沉默不是空白的,它更像是一段音乐里休止符被延长的那几秒,音符还在空气中,只是还没有落地。

    然后伊琳娜说起乔宁娜和奥维莉娅。克拉伦斯说起沈和库洛姆。伊琳娜说阿德莱德和奥维莉娅吵架的时候她其实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但从不拆穿。克拉伦斯说沈在凌晨四点发消息说"帮我看看这个结论对不对"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但故意过了五分钟才回。伊琳娜说西尔维娅这周在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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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拟舱的累计时长又被教员点名表扬了。克拉伦斯说东方宁晏泡的茶他到现在也分不清龙井和碧螺春。全是闲谈。任何一个人站在旁边听都只能听到闲谈——两个人的目的只有一个,用跑步和说话把刚才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慢慢松开。只是今天恰好想找对方说说话。

    跑道上的影子从两条变成四条,场边上的路灯每一盏都把他们拆成两个影子,再在下一盏灯下重新拼回来。

    ---

    学生宿舍三楼的窗户边,乔宁娜的眼镜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诶!停了停了!"

    "我说乔乔,你怎么跟个痴妹一样啊。"奥维莉娅的金色双马尾从窗帘后面探出来,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已经挤进了窗框和乔宁娜之间最好的观测位置。

    "什什什什么啊,你不感觉这两人都很…很…!"乔宁娜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话虽然依旧不饶人,但奥维莉娅第一时间又往里挤了挤,顺便用肩膀顶了一下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被她挤了,纹丝不动。她站在窗边的位置是最正的,不需要挤。"这我宿舍。"

    "被征用了。"奥维莉娅头也不回。

    阿德莱德的嘴角拉了一下,她没挪开。

    奥维莉娅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稳坐在书桌前泡茶的东方宁晏:"东方,你真的不来凑热闹吗?万一——"

    东方宁晏端着她的茶杯,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维持着那个标志性的淡淡微笑。她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两个正在停下脚步的影子,又收回目光,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他俩今天晚上万一不了一点。我说的。"

    果然,半天之后,两人也仅仅是靠着操场边的墙歇了一会儿,各自拉伸,然后毫无趣味地摆了摆手就各自往宿舍方向走了。白色的高马尾和深色的背影在路灯下分开,朝两个方向。

    窗边的三人同时发出了一声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的叹息。

    奥维莉娅把窗帘啪地拉上。"这两个纯木头脑袋——操场上又没人,吃个——怎么了?"

    乔宁娜把眼镜摘下来擦,脸还是红的,但嘴里也跟着嘟囔:"装得好像……"

    阿德莱德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拧开一颗柠檬硬糖塞进嘴里。她没有参与评论,但奥维莉娅注意到她的表情——那种非常用力地压制自己不去发表任何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的表情。

    "阿德莱德你不说话?"

    "没有任何一件与本学员相关的事情需要评论。"

    "你刚才明明看了。"

    "我也是作为证人在视察。"

    乔宁娜把脸从毛巾里抬起来,看看奥维莉娅又看看阿德莱德,然后小声冲着东方那边说了一句:"东方姐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室友和奥维莉娅也有点像。"

    东方宁晏把茶杯搁下,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你这么说,她会写一份三千字的情况说明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