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其漾的脚步慢下来，慢到和辛珮的步速刚好对齐。
两个人肩并肩，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舒其漾低头走了一会儿，然后又偏过头看了辛珮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了辛珮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自然地垂着，指节微微弯曲，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袖口下露出一小截。
辛珮为什么手腕上要系着这根已经发旧的红绳？
这是谁送给他的？
还有他手上的疤又是怎么来的？
舒其漾对辛珮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这个人似乎对他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他轻咳一声，开口问：“你不好奇我和间烁的事吗？”
辛珮沉默片刻。
舒其漾本以为辛珮会说不好奇，又或是迂回地表示他想说就说。
却没想到，辛珮语气直接地回答：“好奇。”
“从这个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
舒其漾惊讶地看向辛珮，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中带有某种考量，却一闪而过，让舒其漾来不及探究。
“所以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辛珮先一步移开视线，声线恢复成往日的散漫。
舒其漾思索该从哪里说起时，辛珮又问：“因为间烁意外出轨，现在你不再喜欢他了？”
“不是——”
舒其漾连忙否认，向辛珮解释道：“不是我不再喜欢他了，是我一直都不喜欢他。”
辛珮出乎意料地挑了下眉，却没有打断舒其漾的话，让他继续。
舒其漾浅浅叹气，向辛珮回忆起他和间烁之间的事。
“我和间烁从小一起长大，家里给定下了婚约，但是我们一直都当彼此是朋友。”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在我非常难过的时候，间烁主动向我告白，陪我度过了那段时间，我也开始试着去接受他。”
提起这些，舒其漾依旧难掩失落的神色，但辛珮看出，舒其漾只愿意告诉他和间烁的事，关于那段过去，他仍然不愿意袒露。
“我原本也觉得我可以喜欢上他，直到我们订婚前一天，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我到了酒店后发现他和自己的秘书躺在一起。”
舒其漾当然清楚间烁干不出订婚前出轨的事，他真正生气的是，间烁明知道第二天的日子很重要，却还是那么大意地中了别人的计，最后让舒家和间家承担后果。
间烁在告白时说得那么认真，舒其漾也保证过会努力爱上他，但这个人竟然可以在中途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当时心里除了生气，我觉得更多的是轻松，可能我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喜欢他，也不该答应这场订婚。”
辛珮点点头，声音微扬：“可以理解。”
“喜欢应该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如果要靠努力去实现，那就是不喜欢。”
舒其漾闻言笑起来，冬末的夜里仍寒气十足，他却声线自然带着活泼的暖意。
“哇，辛珮，没想到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抬手拍拍辛珮的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个动作拉近了一截。
“看起来我们的感情观一致，都认为喜欢要顺其自然，不能强行施加。”
辛珮不置可否，只是唇角微微一勾。
舒其漾见人默认，随即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谈起他所谓的感情观。
“两个人谈恋爱呢，首先要互相喜欢，其次得不求回报地对彼此好——”
他们继续慢慢地朝前走，路灯下的身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欺骗对方，背叛对方。”
“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名义，都不能做出伤害对方的行为。”
舒其漾的语气变得认真，圆圆的下垂眼无比明亮，像在郑重宣告什么。
在舒其漾单纯的情感世界里，不存在介于爱和不爱的灰色地带。
所有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他愿意把他的真心交付出去，但对方只要伤害一次，那么舒其漾便会默认这个人不爱自己。
并且，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也绝不选择原谅。
……
“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毕竟是个人都会犯错，想要一个人十全十美地对自己好，大概也不可能吧？”
舒其漾笑着开口问，说话间呼出的气朦胧了一双水蓝眼眸中的所有情绪，辛珮只能看清他眼尾弯成的漂亮弧度。
“哎……”
舒其漾不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叹息一声。
“辛珮，你说我能找到这样一个人吗，像我想象中那么爱我，对我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辛珮的脚步停下来，微垂着头，碎发落下的阴影遮掩着他的面容。
夜色中浅色的身影仍然在碎碎念着什么往前走，舒其漾毫无察觉，直到和人隔了几米远，没听见动静，他才疑惑地转过头。
“怎么了，辛珮？”
辛珮很快收敛所有情绪，重新挂上笑容，笃定地开口：“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的，或许他很快就会出现。”
“那你可以吗？”
“什么？”
“永远不骗我，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辛珮无声地看着他，额发下眉眼神色平静。
舒其漾偏过头，忐忑地挠挠发烫的脸颊，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以朋友的名义。”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夜风凛冽，舒其漾将脸往衣领下藏了藏，一双眼睛却执着地盯着辛珮。
……
小少爷远比他想象得要天真，天真地敢去相信任何一个人，天真地认为说出口的约定都会被履行。
“好。”
辛珮目光专注，他语气认真地向舒其漾保证。
“其漾，我一定不会欺骗你，如果被你发现了……”
声音顿了顿，辛珮的视线却一分也没有游移，同样始终注视着舒其漾的双眼。
“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
路灯昏黄的光渐渐被小区明亮的灯光替代，暖融融地铺满视野，像一步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辛珮将门在身后关上，冬末的寒气被挡在外面。
一进家门，舒其漾换上拖鞋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站在玄关处蹬掉鞋子，穿着拖鞋啪嗒啪嗒朝卧室走，推开房门后，脚步停了下来。
四个并排站着的人形立牌，同一张脸、同一款坏笑，像四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从任何角度看都直勾勾地盯着进屋的人。
舒其漾站在门口，和那四个“哥哥”对视了几秒，忽然露出一副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的表情。
“辛珮，你帮我把这些立牌收进书房里吧。”
辛珮正准备去厨房倒水，闻言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收进书房？”
舒其漾点点头。
“怎么忽然想收起来了？之前不还说放着更好看吗？”
舒其漾嘟囔了一声：“……放卧室里太占地方了。”
辛珮没戳穿他。
那四个立牌放在卧室里少说也快一个月了，舒其漾却直到今天才嫌它们占地方。
他放下水杯，语气慢悠悠地，带上一丝打趣的笑意：“小少爷舍得让‘哥哥’们独守空房了？”
舒其漾耳朵“唰”地一下红了。
“我、我觉得那些立牌放卧室不合适，就是……就是书房更好。”
辛珮看着他通红的后耳廓，没再追问，弯腰拎起立牌往书房走，手上的劲儿不大，但四个立牌被他叠在一起拿得稳稳当当，像拎四根没分量的木棍。
舒其漾站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门开合的声音，心跳也跟着“咔哒”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关上、又有另一样东西被打开了。
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对，就是该收起来，放书房多好，不占地方，还可以锁门……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忽略另一个事实，自从辛珮搬进来，他好像就很少再打开那个游戏了。
他手边还放着手机，手机壳上印的正是那款游戏里男角色的Q版形象，他抬起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印子，指尖停了两秒。
那个角色，当时看得他脸红心跳，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男人了。
可现在他抬眼，目光穿过客厅飘窗的玻璃，落在书房半掩的门缝里——
辛珮正弯腰把最后一个立牌放好，他直起身，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干净的侧脸线条，头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
舒其漾在心中暗道：好像……还是现实中的人更好看一点。
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辛珮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心里痒，像一片羽毛轻轻挠着心尖，让人坐不住。
辛珮从书房出来关上房门，将刚倒好的那杯热水递给舒其漾，道：“好了，收完了。”
“嗯……”
舒其漾应完，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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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在书房哪儿了？”
“放在书架旁边，你的四个‘哥哥’现在还像一开始那样立着呢。”
舒其漾被他这么一说又差点红脸，索性低下头不再接话，捧着杯子小口地喝起水。
-
晚上辛珮后一步洗漱完，当他走进房间时，舒其漾正盘腿坐在床上发呆。
他穿着一套印有蓝色云朵的睡衣，小孩儿一样单手撑住下巴，因为刚洗过澡，脸颊泛着浅浅红晕，露出的脖颈和脚背白得发光。
“在想什么？”
辛珮顺手要拉过被子给舒其漾盖住脚，但这人反应敏捷地躲了过去。
舒其漾抬头看向辛珮，像有大事要说。
“辛珮。”
“嗯？”
房间里，辛珮的声音几乎立刻跟着响起。
收走了那四个立牌，舒其漾的卧室一下子宽敞了许多，空气都像被掏空了一大块，但辛珮的存在感反而更重了。
这个男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沉稳，让舒其漾无法忽视。
舒其漾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有个小名对吧？”
“知道。”
“那个名字是只有家人和朋友才会叫的……”
舒其漾的声音变小：“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叫。”
他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秒——
“哗”地一声，舒其漾抓起身旁的碎花被子猛地往头顶一扯，被子在空中张开又落下，彻底挡住了他整个人，只露出几缕从被沿边漏出来的棕色卷发，随后又飞快伸手关了灯。
辛珮被他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眼前一花，面前的人便直接钻到被子里并关上了灯。
舒其漾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几乎要怀疑辛珮会听到这种声音。
黑暗里，辛珮沉默了几秒。
然后舒其漾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竟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被子被拉了拉，辛珮的指尖隔着布料碰到舒其漾的脚踝，替他拢了拢被角。
“晚安，咩咩。”
辛珮的声音很轻。
舒其漾在被子里僵了几秒，呼吸都快停了，才终于闷声闷气地开口：“晚安……”
他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又埋，耳根烧得滚烫。
明明床那么大，他一个人躺得舒舒服服，此刻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舒其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辛珮的一句“咩咩”就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羊，在他心口踩了一整夜的脚印。
……
凌晨三点。
卧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舒其漾的手机屏幕“叮”地亮了一下，借着又一下，之后不断亮起来，震动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辛珮瞬间睁开眼，只见舒其漾的手机屏幕上有密密麻麻的消息，他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想自己先看一眼，但舒其漾已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朝他伸手要手机。
舒其漾眯着眼划开屏幕。
微信消息列表里一排红点，好几个同事的对话框都顶了上来。
他困惑地蹙眉，点开第一条。
陈智：【截图】
陈智：【链接】
陈智：小舒，你看这个，今晚突然在工作室大群里被转出来。
舒其漾点开那张截图。
上面是某个匿名发帖网站，标题赫然写着：
【八卦】某工作室小职员竟然和大佬关系不一般，关系户还要挤压职场到什么时候？
帖子内容他没来得及细看，但他认得帖子里的配图。
是今天他和辛珮在餐厅吃饭时，自己被间烁拉住，还有辛珮搂住自己的模糊身影，画面昏暗但足够认出是他。
他划到帖子正文。
“那个叫舒其漾的，刚入职不到三个月，没本事不说还天天混日子，被‘上面的人’直接安排进校对组，听说不仅和自己上司有过一腿，新来的助理辛某好像也是为了追求他，才走后门进的工作室……”
“一个小职员，天天豪车接送，住高档小区，买鞋买包随手大几千，明显不差钱。”
帖子后面还跟了几十条回帖，有八卦的、有阴阳怪气的，有骂他“关系户”、“废物”的。
舒其漾拿着手机，指尖停在“祝他趁早得病烂完”这条恶意评论上，渐渐发凉。
他愣愣地看了半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