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珮站在床边同样将帖子里的内容一览无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清晰地看见舒其漾发抖的手。
“别看了，我来处理。”
他伸手就要拿走舒其漾手中的手机。
“等等——”
舒其漾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鼻尖却泛着红，像是要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舒其漾抓着辛珮的手，指尖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晰。
“我要报警。”
辛珮低头看他。
“我一定要报警，我要告死他。”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微弱的月光落在舒其漾的脸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平时总是温吞、软和、带着笑意，此刻却亮得惊人。
“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气死我了，我要气死了——”
舒其漾开始飞快地截屏，将那些恶意评论和用户名都完整地保存下来，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手机，嘴唇抿紧，透出一种克制的愤怒。
“骂我是吧，造谣是吧，我挨个告，我告死你们。”
辛珮沉默地看着，看舒其漾裹着被子，顶着乱蓬蓬的卷发，却不再脸色苍白。
好像片刻功夫，舒其漾已经完全恢复，甚至相较于平日里的模样，更加张牙舞爪。
再绵软的小羊发起威来，也会露出凶性。
舒其漾竟然远比辛珮想象的要坚强。
“辛珮，今晚我不睡了，我要一直把骂我的评论都截屏保存好，然后明天一早就去报警，一个都不放过。”
“你去给我冲个咖啡什么的——”
舒其漾话未说完，便被人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顺着力道看向辛珮。
“我帮你盯着评论区，你还是安心睡觉吧。”
辛珮从舒其漾手中轻松抽出手机，随后靠着床沿，在地铺上坐下来。
顺着这条帖子的IP地址，辛珮很快便能查出是谁，直接上门找到对方，找到对方之后，辛珮有无数的办法让对方道歉、澄清。
但从舒其漾的反应来看，辛珮知道，小少爷还是更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不要……这样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我和你一起看。”
舒其漾顺势趴在床边，从辛珮的肩侧探出头看手机屏幕。
屏幕光映出舒其漾脸上细微的绒毛，连他睫毛翘起的角度也分外明显，辛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随后朝另一侧偏了偏头。
舒其漾湿润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令辛珮忍不住分心去看他。
两人沉默地看了会儿手机，舒其漾忽然出声问：“你觉得会是谁发的帖子？”
辛珮思索片刻，回答：“我大概猜得到是谁。”
贴主一会儿透出对舒其漾的嫉妒，一会儿又恨不得自己成为舒其漾攀附的对象，自卑又自大，活像一个路人想要在舒其漾面前疯狂刷存在感，却收效甚微，只能得不到就毁掉。
舒其漾身边这样的人大概不会少，但能发在工作室内部的也只有某个人了。
“我也是，现在冷静下来，几乎一看就知道是他。”
舒其漾没有点明，只是轻声说：“但是我不想靠猜，我要他亲口承认，还要亲眼看着他收下诉讼书。”
说完这些，舒其漾忽然有些累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竟然这么脆弱又难以预料。
几周前，舒其漾还和那人一起下班回家，对方还在工作上教了自己不少事，他们也聊过不少趣事，舒其漾甚至还有一丝春心荡漾。
现在，对方却可以抛开事实、恶语中伤他，而他也同样厌烦面对这个人。
辛珮看出舒其漾早已困倦却还强撑着，他暗灭手机站起身。
“嗯……怎么了……？”
舒其漾迷迷瞪瞪地抬头看辛珮，下一秒却被人按住肩膀，强行压倒在了床上。
“等会儿我安装一个检索关键词的插件，让程序自动截屏，你先睡觉。”
一双手轻轻盖住舒其漾酸涩的双眼。
在一片黑暗中，舒其漾听到辛珮无可奈何又哄人一般地说：“快睡吧，我的小少爷。”
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却语气为难：“那好吧，交给你来我还有点不放心呢。”
辛珮垂眸看向舒其漾。
他被遮住了眼睛，露出的脸依旧精致小巧，此刻伴随笑意，唇缝间正露着洁白的牙齿，一副全然信赖又乖巧的模样。
“我一定认真完成任务，小羊少爷。”
直到舒其漾呼吸渐渐轻缓，辛珮才移开手掌。
他腕间的红绳轻轻擦过舒其漾眉尾，带来的细微痒意让舒其漾哼唧一声，但很快，便又翻身背对辛珮睡去。
辛珮将人随着翻身甩在被子外的手重新放回去，目光却忽然落在舒其漾腕背一道相较肤色更深、不规则的横状伤疤上。
他皱眉辨认了片刻，却始终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只猜测或许是什么东西蛮力勒出的。
但辛珮并未多想，只转而去给舒其漾的手机安装插件。
-
周一早上，张玺踏进工作室时，走廊里已经比平时热闹许多。
三五个人聚在茶水间门口，压着声音说话，见他进来，有人招手：“张玺，你看了昨晚那个帖子没？”
张玺走过去，接过同事递来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页面，那封匿名帖子，配图模糊但足够认出是谁。
张玺扫了两眼，嘴角扯出一个附和的笑容：“看了，挺离谱的。”
“你说这舒其漾到底什么来头啊？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简单就是了。”
张玺把手机还回去，随口应着“是啊”、“谁知道呢”，目光却越过人群，朝工位区扫了一圈。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他抿了一下嘴角，又看了一眼确认，还是空的。
打卡时间过了，舒其漾没来。
张玺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刷新了一下公司内部系统，考勤记录上，舒其漾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没有打卡记录，没有请假单。
“张玺，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同事从旁边探过头来，他敷衍地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实际上他一夜没睡。
昨晚发完那个帖子，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盯着那条“已发布”的提示，心里升起一阵快意，紧跟着又是一阵尖锐的不安。
他关掉电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浮现舒其漾的脸——
圆圆的下垂眼，说话时爱推眼镜，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他想着舒其漾看到帖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生气吗？会哭吗？会来质问他吗？
……
可他等了一上午，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工位和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下午三点，舒其漾还是没有出现。
张玺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份改了十几遍的稿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办公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他反复点开微信，舒其漾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下班铃响时，张玺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走人的。
他快步穿过走廊，出了公司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晚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回到出租屋，张玺随便煮了碗面，坐在客厅里吃着，电视虽然打开了，但他却没看进去。
正是在这个时候，门外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
张玺放下筷子，愣了一下。
他平时没什么人找，快递一般放门口，邻居也不会这个时间来敲门。
犹豫片刻，张玺还是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后面还有一个高个子男人，黑色外套，五官帅气利落。
张玺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拉开门，声音有些发干：“……你们找谁？”
警察亮出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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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玺是吧？关于一起网络造谣案件，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张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警察的肩头，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辛珮正倚着走廊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像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张玺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辛珮轻飘飘地看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走吧，张先生，别让大家等太久。”
-
警察局里，张玺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对面是两名警察。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张玺低着头，盯着桌上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张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使用公司内部账号发布了一篇匿名帖子，内容涉及对同事舒其漾的造谣和诽谤，IP地址已经查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玺闭了闭眼。
“……是我发的。”
昨天张玺收到一份匿名邮件，看到里面的照片和消息时，他先是觉得好笑，舒其漾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卖.身谋职。
但邮件正文的最后一句话却留下了他：想不想要他跌下来？
他和舒其漾明明曾经一起下班回家，相处得算不上多亲密，但也关系不错。
然而自从那个下雪天……张玺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和舒其漾有什么可能了。
舒其漾是那种怕得要命，还会拉住他的手，对他说“快跑”的人，而他则是会推开别人，让别人充当自己求生垫脚石的人。
对方不停地发来邮件：只要舒其漾从高处摔下来，你再趁虚而入，不就可以靠近他了吗？
张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照那人的排版，将所有的内容发了出去。
“事情就是我说的这样。”
吐露出所有事情后，张玺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却皱起了眉：“但我们经过核实，你的邮箱里没有收到过任何类似邮件。”
张玺猛地抬起头，急忙反驳：“怎么可能，我昨天亲眼看见的，里面肯定有，你、你们再找找——”
“是不是对方用什么科技手段删除了，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骗你们！”
然而，在一遍遍检查后，张玺所说的匿名邮件始终没有找到。
一切听起来就像是张玺出现了精神问题又或是在推卸责任。
……
辛珮从警局这边听到张玺的供词后，当即给舒其漾回拨了视频电话，和他详细地说明了所有的事。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撒谎，张玺这人色厉内荏，上次被你吓了一顿后在工作室里看见我基本上都绕道走，他能有这个胆子想到发帖造谣我是不相信的。”
镜头里舒其漾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跷着腿，一脸睡眼惺忪。
他一觉睡到了今天下午两点，索性旷了一天工，反正他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工作室肯定也能谅解。
但发帖造谣这件事必须得解决，懒劲儿犯了的舒其漾还是全权交给了辛珮去办，并嘱咐有什么进展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辛珮点点头，声音平稳：“我也觉得，这件事我会去查，对了——”
“张玺说想见你一面，他说这件事他可以解释。”
舒其漾放下翘起的脚，整个人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不见。”
“真的不见？”
“不见！我怕我见了忍不住打他，到时候原告变被告。”
舒其漾抬起脸，头发被折腾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精神气却很好。
辛珮不禁失笑，反问道：“不是说要亲手把诉讼书交给他，还要全公司都知道是他干的吗？”
舒其漾捋了捋一头卷发，直到镜头里的自己看着顺眼了一些，才回答：“没必要。”
“反正和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而且这场官司也够他付出代价了。”
辛珮不再多说，主动问起舒其漾晚上想吃什么，表示他现在去买菜应该还来得及。
有关张玺的话题就这样自然地被两人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