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
舒其漾在衣柜前面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换上了一件深绿色毛衣。
原本那一件因为沾了血已经被他扔掉了，但前几天舒其漾又下单买了一件。
倒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要穿上和辛珮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衣服。
镜子中的人皮肤被称得瓷白，五官隽秀，稍稍抿唇一笑，便显得睫毛弯弯，宛如澄净湖泊一般的眼睛也随之泛起柔和涟漪。
舒其漾站在镜子前面转了半个身，伸手拨了两下自己那卷棕色的头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不是故意卷的，而是自然蓬松的。
门外传来辛珮的声音：“好了吗？”
“好了好了！”
舒其漾戴上眼镜，拉开门走出去。
辛珮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厚外套，看着比平时要休闲一些。
看见舒其漾的第一眼，他便弯起唇角，感叹道：“看来昨天你让我留在客厅睡是对的。”
“什么意思？”
舒其漾没听明白。
“其漾，你今天很好看，是因为昨晚睡得比较好，所以气色也跟着变好了吗？”
舒其漾轻哼一声，表示跟这没关系，他每天气色都很好。
才不是，昨晚我都失眠了，是因为早上我在房间悄悄打扮了好久——
但舒其漾是不会把真相说出口的，他得维持住自己天生丽质的好形象。
……
餐厅在市区的一栋高楼上，里面装修得不算华丽，窗外景色却很好，尤其是傍晚时分，太阳落山，黄昏流淌在天际，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等菜上齐后，舒其漾不再开口和辛珮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吃起饭。
他的习惯很好，吃饭安静，背也挺得很直，眼神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盘子，不会四处乱飘。
每到这种时候，辛珮都会更进一步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完全是不同环境下长大的两个人。
待服务员收走桌上的餐盘，摆上甜品后，舒其漾开始蠢蠢欲动，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搭了好几次，又松开。
辛珮将他的坐立不安尽收眼底，于是主动询问：“怎么了？”
“辛珮，咱们趁吃甜品这会儿，来玩真心话怎么样？”
“我们轮流来转，笔尖指到的人就要被另外一个人问一个问题，而且必须回答真心话。”
舒其漾故作镇定地解释着游戏规则，试图掩盖着自己的小心思，但在辛珮眼中看起来却格外拙劣。
然而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盯着舒其漾短促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欣然应允。
“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不管我问到什么问题，都要正面回答。”
“那肯定啊，好了好了，我们快开始吧。”
舒其漾见人爽快答应，顿时迫不及待起来，他早就想好第一个问题了。
他找服务员要来一支水性笔，随后将它放在了桌面上。
等会儿就问辛珮喜欢什么样的人，嘿嘿。
“这样吧，我年纪比你小，你让让我，我先来转。”
辛珮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舒其漾拿起笔，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随后收着力道，轻轻一转。
笔尖指向了对面的辛珮，舒其漾心里一喜，但脸上端着，没让笑意跑得太快。
“既然是我先问你，那我就问一个稍微过分一点的问题吧？”
舒其漾假惺惺地询问，而他大脑里盘旋的问题已经呼之欲出，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兴致勃勃。
“可以。”
辛珮双手交叠在桌上，大方地表示舒其漾想问什么都可以。
“那我就问了……”
“辛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舒其漾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是优秀，同时试探出了辛珮的性取向和理想型，就是他现在压力有点大，总觉得辛珮刚刚似乎又笑了一声。
一秒、两秒，或许只过去了很短暂的时间，但舒其漾却觉得好像有十年那么久。
终于，辛珮动了，那只遍布旧疤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舒其漾的心跳跟着跃动。
“喜欢白皮肤、圆眼睛、脸小，性格比较乖的。”
辛珮微微一笑，看向舒其漾。
他眼睛的形状微微弯着，神态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但舒其漾觉得那句话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舒其漾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那支笔。
白皮肤、圆眼睛、脸小。
性格比较乖。
他越是深究，那些描述就越像一面镜子，而他在镜子前面站着，被自己隐隐绰绰的身影狠狠烫了一下。
很快，舒其漾双颊和脖颈都飘起霞色，视线躲躲闪闪看向别处，他不自然地咬了咬唇，直到嘴唇被咬得发红，蒙上一层潋滟水光。
“哦、哦，这样啊，听起来不错。”
舒其漾磕磕巴巴地回答，下意识收起笔往自己口袋塞，打算起身就走。
“等等——”
辛珮见人一脸迷糊地要走，连忙出声叫住了舒其漾。
小少爷竟然问完问题就想走，走什么走，他还没转笔呢。
辛珮朝舒其漾摊开手，眼神示意面前的人把笔放过来，舒其漾猛地一惊。
舒其漾，笨死你算了！
把笔乖乖地递给辛珮，他重新坐回去，脸肉眼可见地更红了。
这一轮转笔，笔尖在辛珮的刻意控制下，不出所料地指向了舒其漾。
“怎么这样呀，这跟我们玩一问一答有什么区别。”
舒其漾小声抗议，浑然忘记自己刚刚也用了同样的小手段。
“我想想问什么问题……”
辛珮挑眉冲舒其漾笑起来，随着他张唇的动作，舒其漾不自觉紧张地期待起来。
舒其漾不知道自己此刻如同一颗熟透了的甜柿子，越是发慌，越是情绪外涨，越让人想要一手捏下去，让他无法抗拒地溢出蜜一般的内里。
没有谁能抵抗这种青涩又懵懂的示好，辛珮显然也不例外。
他声音温柔，引诱一般，恶趣味地开口问：“你喜欢我吗？”
啪。
甜柿子爆开了，柔软、香甜的气息弥漫开。
辛珮上扬的语气和隐隐约约的笑，让舒其漾整个人直接宕机。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黏得他发不出声音，双眸中的剔透水光盈满则溢，很快淹没了舒其漾所有的故作镇定。
什么意思？
辛珮看出来了？
不对，看出来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表示。
那辛珮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和辛珮认识不到半个月，恋爱经验少得可怜的舒其漾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全线败军。
“这、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没错，我拒绝回答！”
舒其漾坚强地回复，拿起杯子一味灌水，随后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
现在进展太快了，他还没做好表白的准备呢！
为什么直接问这个问题，少女漫画里不是这样的。
辛珮应该先了解自己的一切，多关心自己，再在危险的场景神兵天降般地救下自己，然后他的好感度不断提升，某一个繁星布满天空的夜晚，他们都抑制不住情感，捧着玫瑰花深情地互相告白！
“是吗？”
“原来小羊少爷是这样想的。”
坐在对面的辛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舒其漾竟然将那些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我不能直接问这个问题，而是必须要提升你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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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等到一个合适的夜晚，我们再情难自已地互相告白？”
辛珮慢悠悠地将舒其漾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神情丝毫不变，却直勾勾盯着舒其漾。
舒其漾两颊的薄红已经蔓延至衣领下方，后知后觉的羞耻感逼得他一双水蓝色眼睛泪汪汪的，只想没有礼貌地丢下辛珮立刻离开餐厅。
……
欣赏够舒其漾窘迫羞恼的模样，辛珮轻轻勾起唇角，正准备转移话题，一道男声突兀出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咩咩？”
舒其漾下意识回头，身边会这样叫他的只有家人和亲近的朋友，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一张脸。
间烁一脸惊喜地朝他走过来，撇下身后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大概是在这里谈生意。
而间烁身旁还是站着那个男秘书，也就是前几个月被舒其漾捉奸在床的另一个当事人。
舒其漾脸上的神情淡了下去，站起身就要走。
他不要和间烁待在同一个地方。
“咩咩，你先别走——”
间烁向身后的合作伙伴连连致歉，当即跟上去想拉住舒其漾，但手腕猛地被人钳制住，那股可怕的力道让他半步都难以上前。
“又是你。”
间烁顺着这只手往上看，是上次舒其漾称作“男朋友”的那个男人。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当众落了面子的恼意：“松手。”
辛珮不为所动，偏头看向桌边的舒其漾。
“间烁，你让开。”
舒其漾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不少，那些鲜活的、带着羞意的温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咩咩，你听我解释，那天的事真的是误会，我根本不知道他会来那个房间，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舒其漾出声打断，视线从那个秘书的脸，移至间烁本人，目光平静。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出了那样的事，如果你不想、不愿意，那谁都不能强迫你。
“既然结果已经是这样，哪怕我知道过程中再多的细节，也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间烁脸色瞬间发白，他和舒其漾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知道舒其漾下定决心的事，谁来也无法改变。
“我明白……我明白，我只是觉得就算我们的婚约作废，但还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至少我们还能做朋友不是吗？”
“舒家上下现在防我跟防贼一样，我根本打听不到你的任何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间烁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恳求。
“咩咩，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目光越过舒其漾，落在辛珮身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你上次说他是你男朋友，但我什么记录都查不到。”
舒其漾叹了一口气，他将辛珮握住间烁手腕的手拉下来，转身便要走：“这和你没关系。”
“只要你证明给我看……只要你能证明他是你自愿选择的男朋友，我绝对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
间烁可以接受舒其漾不原谅他，却无法接受舒其漾身边出现别的男人。
舒其漾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却在原地站了一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他回应。
辛珮观察着他，发现舒其漾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只是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
“我凭什么向你证明？”
他的语气不重，清清楚楚地回答：“间烁，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身边的人是谁，也用不着向你证明我和谁在一起。”
“从我在订婚前一天看见你和别人躺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