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雏鸟轻啼。

    修行自省,方洲渡从未懈怠,这个时辰,他早已起身独坐在离外门弟子厢房不远处的高地中,面前是厚厚层层翻滚的云海,静待旭日升起。

    抬手将体内涌动的灵气压下,他睁开双目,眼中一抹红光快速划过。

    这些年,为避开灵根缺陷,他逆行静脉修炼,修为提升过快,踏入化神期后,桎梏越来越多,近乎到了停滞不前的地步,唯有靠外力刺激才得以突破。

    而停滞的修为上一次松动,是在灵川药人的围攻下,他耗尽灵力后临阵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如今在上青宗,竟然也有这个迹象。是因为这里灵气比全界其他地方浓厚的缘故吗?

    还未等他继续细想,身后突然传来了异动。

    方洲渡神色不变:“躲半天了,出来吧。”

    摘下头顶用来掩饰的草环,阙星饶轻咳一声。见方洲渡仍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小跑到了他的面前。

    方洲渡挑眉,感到稀奇:“这个时辰,若是在那边,你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如今倒是勤快。”

    阙星饶自然知道他说的那边指的是哪里。

    上青宗人多眼杂,保不齐隔墙有耳,与镇炎海有关的事,两人一概以那边指代。

    “傅师兄急着求我办事,我就被赶过来了。”

    阙星饶很快将昨日之事说与他听。

    对于两地之间有禁制的事,方洲渡毫不意外:“昨日那个带路的人,也同我提到了如今所有低阶弟子均需驻守本门,不得擅自外出的事。”

    这规定听着奇怪,可联想到灵脉受损一事,便能解释得通了。

    灵气与全界修士息息相关,如今上青宗这条灵脉中的母脉出现问题,自然要严加防守,防止有人作乱。

    阙星饶学着他,盘腿坐在地上,只是脸没对着已经隐隐泛紫的云霞,反而冲着方洲渡,抓起他的手,细细端详起来:

    “您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除去已经完全变黑的食指,现在那旁边的中指也已经泛灰,显然毒性又蔓延了几分。

    “一大早就跑来这吸收日月精华,您是真不怕死啊。”阙星饶又唠叨起来,“别告诉我,您只是来这看风景的。”

    垂眸望着自己被阙星饶捧着的手,方洲渡岔开话题:“昨日,似乎有人注意到我手的情况。”

    闻言,阙星饶这才意识到这黑色的指甲过于显眼。但凡有心的人,都能看出方洲渡中了毒。

    “若要掩盖,我必得将灵力覆在上面,才有障眼作用。”

    若是这样,无异于让方洲渡吞服慢性毒药。怕是坚持不到找到荼医那天,阙星饶就得将方洲渡的尸体送回镇炎海。

    脚边的淡粉色小花摇曳了几下,似在提醒两人注意它的存在。

    “啊!”

    阙星饶惊呼一声,快速爬起来,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将崖边那几簇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花扒走,又随意抓了几片青草,才坐回方洲渡身前。

    他埋头鼓捣半天,方洲渡也不问他在做什么,任由天色彻底大亮,日光刺破浓厚云层,打在阙星饶稍显凌乱的发上,散出一圈光晕。

    直到他睫下阴影又随着光偏移几分,方洲渡才听人开口:

    “手伸出来。”

    方洲渡随话照做,碾碎成泥的花被阙星饶堆在他已经变黑的食指上,又用草缠了几圈。

    “过半刻,指甲应该就会染上颜色,至少看着不会太突兀。”阙星饶满意道。

    上青宗有几位爱美的师姐,时常想些不耽误修炼的变美小巧思。用花泥染指甲便是其中一样,经她们研究,这种长在崖边的淡粉色小花染出来的指甲颜色最是好看又自然,不怕被师尊骂不务正业。

    那时,阙星饶在宗门各处上蹿下跳,偶尔做了坏事被师姐们逮到,便被要挟着替她们去摘花,帮她们染指甲,这才如此轻车熟路。

    看着手上被缠上的绿叶,方洲渡虚空轻握两下手,没打算问阙星饶在哪学的这些,反而问他:

    “你要带我一起下山,是不是要知会昨日那个带路的一声?”

    阙星饶被他这话弄得一愣。

    他完全忘了这茬。

    不过他倒是十分自信:“只是下去买些东西,师岚师姐不会不答应的吧?”

    “不行。”

    师岚面色紧绷,义正词严拒绝。

    方洲渡早有预料,默不作声地站在阙星饶后头,看着人原本兴致勃勃仰起的脑袋像泄了气一样低下去。

    原以为师弟一早来找她,是有什么修行的事要请教,她还颇感欣慰。没想到竟是自家的人要被拐下山。

    “你们两人,一个尚未筑基,一个尚未引气入体,连修为都没有,如何保证离了宗门以后的安全?”

    “傅修睿这小子,平时做事轻浮,不着边际便罢,如今竟然连你们的安危都不顾,他到底在想什么?”

    越说越气,师岚唤出本命武器,提剑便要往外走:“我倒是要问问他!你们两个,待在这等我回来。”

    她的身影顷刻便消失在了小院中,留下剑风吹落的两片枝上枯叶,落在地上。

    阙星饶没想到这位师姐看着冰冰冷冷,护起自己人竟是如此的暴脾气。

    但他可不打算乖乖等人回来。

    拉起方洲渡的手,阙星饶抬脚便往外走。

    “不等?”他这番举动,方洲渡倒是意外。

    自进了上青宗的大门,阙星饶便一直装作乖巧模样,对不师兄师姐的命令言听计从。

    “好不容易顺到能在上青宗畅通无阻的令牌,不找点事由弄丢它据为己有,岂不是白费了傅师兄送的这份大礼?师岚师姐这一阻拦,别说下山了,我以后想来这找你都没办法了。”

    昨日傅修睿已经告诉他下山该往哪走,索性上青宗这几百年来就那几条路,阙星饶早就滚瓜烂熟,很快便拉着人找到傅修睿所说的下山需过的洞府。

    将令牌给守门的弟子一观,两人踏出洞府,这才算出了宗门结界。

    只是眼前的地方怎么看怎么眼熟。

    “天梯?”阙星饶没忍住,惊呼一声。

    比起天梯,阙星饶更在意在上头形形色色走动的人。

    如他一样,没有修为的人。

    他顿时明白,为何昨日从上青宗正门处进来时,不见天梯踪影。竟是被做成了景点。

    “原来商门的产业链,不只是收钱送弟子身份啊。”阙星饶嘟囔几句。

    昨日前往外门地界时,方洲渡早就见到了不少凡人,顺口与阙星饶提了一嘴。

    闻言,阙星饶嘴角又抽搐了几下。

    别说天梯了,连天赋卓绝的上青宗弟子们,也被裴晔和傅修睿当成卖点,供人参观。

    天梯如名,原是上青宗设给入门弟子的一道考验,因其接连浮空岛与玉云间下界,在外颇有名气,被凡人视作飞升大能留下的神迹。

    如此盛名,自然不会被商门放过。

    天梯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上有禁制无法飞行,任凭是谁,也只能用两条腿一阶一阶地从底下爬上来。普通人走不到三分之一,便会力竭,而筑基修士,用灵力补给精神本源,勉强能走完大半的路程。

    想要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完全程,至少得是金丹期修士。

    阙星饶从上往下走了会儿,所见的那些爬到上头的人,个个面色红润,不似累的样子。

    他自然不相信真的有凡人光凭两条腿爬得上这天梯,怕不是傅修睿又设了什么快速通道。

    可左看右看,他也没在这见到什么快速下去的办法。

    下玉阶比起上玉阶轻松许多,饶是如此,真的下一万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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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膝盖不废也会残。

    又下了一段路,阙星饶终于受不住,停在原地:“阿渡,我走不动了。”

    上青宗地界人多眼杂,他俩早就约好按昨日在众人面前定下的身份称呼。

    对于这个称呼方洲渡无甚反应,只是没想到阙星饶身体素质这么差,他皱眉道:“不过不到一千阶而已。”

    阙星饶震惊:“你真打算走完这九千多阶?”

    他还以为方洲渡只是想体验一下呢,走了这么多也够了吧,不过就是普通的玉石阶,有什么好走的?

    见方洲渡默认,阙星饶耍起无赖,蹲在地上:

    “不行,我……”

    “不行!我走不动了!我的腿好痛啊!”

    离两人不远处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孩,照着阙星饶蹲在地上的模样,闹了起来。

    撒泼打滚的哭闹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见是个小孩子,皆一笑而过。

    同样试图和方洲渡耍赖的阙星饶沉默下来。

    死小孩,你把我的话都说了,那我说什么。

    小孩的娘亲弯腰哄他:“我们是搭云梯上来的,也没让你走多少步呀,再爬几下试试,不然回了家要被姑姑他们笑话你的。”

    小孩不吃激将,猛猛摇头,嘟着嘴撒娇:“不要不要,好累啊!要爹爹背我。”

    “好好好……爹爹背你。”

    小孩坐在他爹背上,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笑呵呵地伸手去抓他娘亲的手,一家三口又慢慢地继续往上爬着。

    待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目睹全程的方洲渡看了眼仍蹲在地上的阙星饶后,快步下了几层台阶。

    还以为他要继续走下去,阙星饶心中感慨,耍赖这招,对尊者的作用越来越小了。

    他正要起身,却不想在身前的方洲渡突然抓起自己的手,用力一拉,他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只是没摔在玉石阶梯上,倒摔在了方洲渡宽厚的背上。

    “尊?阿渡?!”

    方洲渡调整好姿势,将人稳稳背在后头,偏头道:“不是要人背?”

    扒着他的肩,阙星饶有些无奈道:“我又不是小孩……”

    “那你方才与小孩一起闹着不走?”

    周围越来越多人看过来,眼神戏谑,阙星饶少见地臊红了脸,低下头,碎发在方洲渡的后颈一下又一下的磨蹭着。

    纵使在镇炎海,他那厚脸皮也是对着那些直来直往的魔修。现在被人拿来与不到七岁的孩童作比较,说不羞耻是假的。

    “别说了,好丢脸。”阙星饶用着气声,向方洲渡求饶。

    不再调笑他,方洲渡颠了颠背上的人:“搂紧吧少爷,别掉下去了。”

    方洲渡身体素质称得上是恐怖,曾有在镇炎海追着仇家跑个三天三夜不带停的战绩。但此刻见他九千多的玉石阶走下来,一滴汗都没出,阙星饶还是惊讶。

    甚至都没用一丝灵力,尊者还是太强了……

    到了镇上,阙星饶掏出傅修睿给的小纸条。至于裴晔那张原版,已经被他丢到了商门的弟子厢房中。

    上头写得详细,去的地方都一一注明,又有令牌指引,不到一个时辰,阙星饶便已经找齐了大半的药草。

    黄昏将至,纸上也只剩最后一样需寻的东西。

    “碧血药引……这是什么?”

    阙星饶一头雾水,将令牌拿出来,眼前很快浮出三个字。

    五毒门。

    方洲渡:“这名字,倒是与玉云间的宗门格格不入。”

    玉云间的那些个宗门,起名无一不是往仙气飘飘的方向去靠,乍然有个五毒宗出来,名字带毒,含义又是蛇、蝎、蜈蚣、壁虎、蟾,听着就十分不祥。

    阙星饶正想找人问问,这五毒门是何地,却听见远方传来一声怒吼:

    “李星星!赵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