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修睿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滔滔不绝。
阙星饶托着脑袋,逐渐神游,心思放飞。
这万年来,但凡提到上青宗,无不是离世绝俗,对修行以外之事皆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个个清高。
上青宗也被称作全界四域中,最为正统的修道之地。
无数人争相拜访请帖,想要入其门下。
只是其苛刻的年龄条件,极高的天赋门槛,将不少人拦在了外头。
可现如今,竟是交了钱,就能入门了?
对于已筑基的修士,百年不过半寸光阴,更遑论修为更高的金丹元婴与化神的人。
只是一百年而已,连他这废灵根的身体,都能名正言顺地安上青宗弟子的名头。
“这近十年来,无上仙盟下了多少道戒律禁令,对高阶修士的管束越来越严格,全界俨然变为了仙盟的一言堂,修士空有修为,却毫无用武之地。”
“自然,我并非指责仙盟之法严厉,毕竟若是人人争相比斗,我们正派修士与镇炎海那群没有脑子,只知道打架的魔修,又有何区别?”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连连称是。
毕竟谈到魔修,只要骂便是了。
而一直撑着脑袋的阙星饶闻言,下意识动动身子,发麻的手传来酥酥麻麻感觉,整条右臂顿时动作不得。
所幸大家都在认真听讲,无人在意他这些小动作。
阙星饶抬头看向把话题偏到魔修身上的傅修睿,撇了撇嘴。
但凡尊者在这,就会让这位傅师兄见识见识,什么叫镇炎海魔修的天花板,什么叫镇炎海魔修的噩梦。
阙星饶心中所想,傅修睿自然不会知道。他调侃完魔修,又把话拐回了灵石身上:“若是修为成为空谈,那我们还有什么,能牢牢握在手心?”
“灵石!”下边有人大声答道。
“没错,在我看来,天下无敌又如何,在全界,至少在玉云间和化元仙山,通通不如灵石好使!”
底下的人如傅修睿所说,都是商贾之家出身,自小受到的教育,自然不是强者为尊那一套,反而是公平交易、市场流通诸如此类的经商之道。
原先,祖辈还需担心,高阶修士杀人夺宝之事发生,可仙盟这些年约束下来,此类事件早已大大减少,最为受益的,还是他们这些世代行商的家族。
话虽如此,却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弱弱响起:“可……师兄,我们还要修炼吗?”
傅修睿点点头答:“自然,正如方才师岚师姐所说,修为是我上青宗弟子的立身之本,宗门规矩不会因商门的存在而破。”
闻言,下首众人没了方才的兴奋,不约而同地窘迫起来。
若要比身家,比灵石多少,他们倒是自信,不会逊色上青宗那帮外门内门的人。可若是比天资,比修炼速度,上青宗可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他们到底有多菜。
“既然如此,我们如何能在试剑大比中取得名次,留在宗门?”
他们来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想要入上青宗,不是简简单单进到宗门便可,是要真刀真枪地在大比中与人切磋决胜才行。
可一开始送钱时说好了的,哪怕是废灵根,也能保证他们留在上青宗镀层金,回去供人吹嘘,不然在家好好的少爷小姐不当,来这吃什么修炼的苦?
见他们神态变换几番,傅修睿仍眯着眼睛笑,却不再出声。
他自然知道这群锦衣玉食长大的师弟师妹们在想什么。
他一开始也曾想过,是否要因为送进上青宗的这些灵石开道口子,却被少宗主直接否决。
“想镀一层上青宗弟子的身份在身,那进了商门,拿了玉牌,便已是有了你们想要的名头。想真正留下来,只有取得试剑大比的名次这一关。”
脑海中的声音与远方传来的深沉男声叠在一起,傅修睿抬首而望,出声之人已经闪现到了自己身边,于是他后退一步,虚虚点了头,以示礼数:
“少宗主。”
裴晔怎么来了?
方才气氛一直沉默,阙星饶倒不像那群二世祖们这般烦忧,他混入上青宗的目的已经达到,想要留下来,自己有一万种办法。
原本他正想着,后边要如何去找方洲渡接头之事,可裴晔的突然出现,他倒是没了心思,连忙低下正仰着神游的脑袋,不敢再抬起来。
“无论专修何事,在哪一门内,既然入我上青宗,便都是我宗弟子。外门有给你们的位置,商门自然也有。但三个月后的试剑大比前,觉得自己做不到引气入体,迈入练气期的人,大可直接回家,我不会阻拦。”
说话时,裴晔一直没拿正眼瞧这群人。
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事,他们给灵石,上青宗给玉牌。如今能让他们进来,参与试剑大比,给真正入宗的机会已是格外慷慨。
想到这,裴晔又补了一句:“话说在前头,你们交的灵石不会退。”
一直低着头没抬的阙星饶:“……”
上青宗这些年到底是有多缺钱啊。
此时无人说话,气氛尴尬。
下边的少爷小姐们面面相觑,皆未出声,心中犹豫。家里花大价钱送他们进来,现在回去,不得被骂得狗血淋头?
“上青宗乃全界灵脉母脉所在之地,蕴含的灵气是其余地方的几倍之多,诸位来都来了,何不试试自己到底做不做得到呢?”
这话并非诓他们。傅修睿自商门成立以来,见到天赋平平却成功在试剑大比前迈入练气期的人,只多不少。
只要不是废灵根,只要不是懒惰成性,怎会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他们架在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只得沉默地应下了此事。
众人被带去弟子厢房休息,眼下无人,只剩板着脸的裴晔和收起笑容的傅修睿。
“少宗主竟然大驾光临,不是最爱当甩手装柜?”
傅修睿调侃他,话里的怨气藏都不藏。
五十年前裴晔一手建立商门,不想他竟然只是提了个门头牌匾的字,又将傅修睿从清闲无事的药阁处拉出来,把活都丢给了亲爱的师弟后,便逃之夭夭。
将人拉来商门那天,裴晔拍拍师弟的肩膀,认真嘱托:
“你只管赚钱,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我爹那边我来搞定。”
裴清松还以为儿子转了性,终于愿意上手去管宗内事务,坐稳少宗主的位置,在诸位长老的眼皮子底下放了不少水。可裴晔完全就像钻进了钱眼里,除了灵石,其余的一概不管。
他们商门废材辈出,这些年受了不少外门和内门之人的鄙夷。但商门实在是赚得太多了,这些嘲讽也只是捂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听师岚说你带了新一批的人回来,我过来看看。”无视傅修睿的怨念,裴晔又问道,“这一批的素质如何?”
“有一个废灵根,其他的,若是督促督促,也许能赶得及在试剑大比前引气入体,不丢面子。”
纵是再如何瞎折腾,裴清松也是有底线的。
只一条,不准让这群人丢了上青宗的脸。若要赶出宗门外去,那也需正经到了练气期,才能放出去见人。
可废灵根,再如何努力,再如何督促,这辈子都注定是个普通人。
裴晔闻言,只觉得离谱:“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连废灵根也要?”
“实在是太多了,你难以想象的多。”傅修睿搓搓手,随即又颇为奇怪地提了一句,“不过那个李星星,家里愿意送那么多灵石,也是因为他要带七八个随从照顾他,我见那几人天资还算过得去便准了,不想今日竟然只见一人随行。”
注意力全在前边那一句话,裴晔没回他后面半句,当即从怀里掏出张纸条,递给傅修睿:“老样子。”
“又要我下山帮你跑腿?你不能自己去?”傅修睿没好气道,却还是接过了纸条,快速地扫了几眼,“又是这些药草丹炉,你这小情人,究竟是玉云间哪家的药修?总不会是我们宗门的吧,可宗门里有名有姓的药修可就只有我和我师傅。”
裴晔面无表情,否认:“自用而已。”
说完,他不欲多言,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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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袖,飞身离开。
傅修睿望着人落荒而逃的身影,捏着写着歪七扭八的字的纸条,埋怨:
“还装,一个剑修,哪用得上摘月阁的药鼎,我都用不起。我都要怀疑少宗主创立商门,是为了他那小情人有私房钱可用了。”
之前他也帮裴晔下山收集过几次药材灵草,只是都是顺路而为。如今商门新人刚来,他手头一堆事,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空跑腿。
心中抱怨,可这位少宗主,这位大师兄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傅修睿拿着纸条,犯了难。
他正苦恼的时候,不远处那个在人群里到处跑动的蓝色身影,闯入眼帘。
“李星星!”傅修睿冲正在与人搭话不停的阙星饶招招手,大声喊道,“过来过来!”
他怎么忘了,这还有个废灵根的师弟。
别人尚需潜心修炼可得入门,可这孩子,多少仙丹灵药喂下去,也无法逆转灵根已废,这辈子是个普通人的结局。
这样的人,注定是在这三个月里走个过场,留不下来,让他像别人一样努力修炼,只是徒劳。不如替自己跑跑腿,还能有些在宗门里的美好回忆。
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的傅修睿笑意越来越深。
朝和自己聊天的师兄师姐歉意地点点头,阙星饶小跑到傅修睿面前,稀奇道:“师兄,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呀?”
自然记得,你爹钱交得最多,你又是这批人里唯一的废灵根。
傅修睿在心里答道,可嘴上却避而不谈,问他:“想不想下山?”
这话,若是结合刚刚裴晔那几句清退警告的话,听起来便是要赶人走的意思。阙星饶装作惶恐,紧张地回答:
“师兄,我才刚进来呢,我不想这么早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他误会,傅修睿干笑两声,解释,“我的意思是,想不想替我们商门做件大事?”
阙星饶歪歪脑袋,不解地看他。
“你很幸运,刚入宗门,便有重要任务交予你。”说罢,傅修睿抓起阙星饶的手,将纸条塞给了他,“采购。”
阙星饶抽抽嘴角:“原来是叫我跑腿啊,我能不去吗?”
“不能。”傅修睿继续忽悠,“师兄选择你帮忙,就是看好你,知道吗?”
举着纸条,阙星饶认真看了片刻。可上头的字实在太丑,根本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傅修睿察觉,化出纸笔,快速地照抄一遍,又递给他。
他是医修,裴晔这字丑是丑,但熟悉灵草药材的傅修睿,大概也能分辨得出写的是什么,若是全然不通的阙星饶,一头雾水也是正常。
拿着两张字迹美丑两极分化的纸,阙星饶佯装犹豫,下定决心般开口:“那好吧。但是师兄,我想找人陪我一起去。”
有人愿意帮忙跑腿,傅修睿自然是满口答应,正打算叫个已经筑基的师弟过来,却被阙星饶拦下。
“不是,我想找的那个人,那个人……”
傅修睿立即想起方才一直和阙星饶黏在一起的方洲渡:“你的那个护卫?”
阙星饶猛猛地点头。
傅修睿眯着眼睛,显然在认真考虑。
罢了,不过是下山收集些灵草药材,最难寻的碧血引也只是在五毒门中,持着令牌拜访,他们也不会不给,就算有什么意外,以赵度练气期后期大圆满的修为,应该也能应付。
“可以。”
傅修睿掌心浮出一块乌木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上边的繁密花纹比起阙星饶手中那块弟子玉牌,只多不少,小巧又精致。
“拿着它,可以在外门和商门之间往来无阻。下了浮空仙岛后,木牌上有我的指引,可以靠它找到该去何处采买。不过,事情办完了,你得将牌子还给我。”
阙星饶双手接过木牌,稀奇道:“原来宗门各个地方之间,不能随意出入吗?”
面对他的疑问,傅修睿并不回答,只是眯眼笑着。
见状,阙星饶也不再多问,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好的师兄。”
我一定不会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