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迁真知道方洲渡不是个好惹的主,但罗陵城的规矩不能破,她板着脸,开口拒绝:
“罗陵城不接外客,诸位请回吧。”
阙星饶不依不饶:“朱姑娘不愿接待,那荼医尊者呢?同为四尊,我们尊者都登门拜访了,没有不见客的道理吧?”
朱迁真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冷声答:“尊者尚在闭关。”
“是闭关,还是根本不在罗陵城。”
一直沉默的方洲渡开口。朱迁真闻言,眼神霎时防备,周围几十号人见状涌出,将四人团团围住。
方洲渡不屑一笑:“你觉得就凭这群废物,能拦得住我?”
朱迁真鬓角沁出几滴冷汗。她其实并无把握在方洲渡手下全身而退。
六烬宫,是镇炎海最为信奉强者为尊的地方。而方洲渡比起前一任四尊炎翔,更是一个纯粹的疯子,和这种人打起来,吃亏的只有罗陵城。
摁下方洲渡已经抬起腰侧锁链的动作,阙星饶指尖轻点几下他的手背,提醒他冷静些:“朱姑娘,我们并无恶意。”
说完,阙星饶走到桑绪身边,用手肘顶顶一直沉默不言的她,桑绪总算聪明了一回,十分配合,语气带着恳切:“迁真,我有事相求。”
有人递台阶下,朱迁真本身也不想和六烬宫的人起冲突,最后将四人带进楼台里面。
四处透风的高台,纱幔飞扬,屋内满是浓浓的药香,闻着清神静气。
朱迁真将屋内的护卫撤走,只剩她与阙星饶一行。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要带着人到罗陵城里找我。”
这话明显是对桑绪说的。
桑绪把自己干的事浓缩了一下,快速答道:“迁真,我哥中了辟灵蛊。”
朱迁真话哽在喉咙,待出声时,话中带着无力:“我不是让你一再小心?”
桑绪埋怨地看向阙星饶。
她已经很小心了,但奈何不住有小人。
阙星饶察觉到桑绪的眼神,坦然回望过去,又觉得不够,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被他的笑烫得一怔,桑绪别过头去:“总之,当时的情况很复杂,现在我哥哥,还有那个魔修都中了辟灵蛊。迁真,我解不开,只能来找你了。”
朱迁真扶额:“你以为我为什么叫你一再小心。这个蛊是我们尊者留下来的,我也解不开。”
她根据尊者留下的地图,在罗陵城后山处找到了通往灵川的秘道。此后便常在灵川的瘴林处,采摘珍异灵草回去研制。半年前,她采药时被灵兽所伤,幸好被桑绪所救,捡回了一条命。
两人都醉心医术蛊毒,一见如故。即使后来知道自己是镇炎海魔修,桑绪也未曾表现过偏见,一来二去,越发熟稔。
后来为桑绪来往两界方便,更是把罗陵城的令牌给了她。将荼医留下的东西借她一观,更是常有的事。
不料这次闯出了祸,还闯到了六烬宫的身上。
朱迁真摁着发疼的脑袋。尊者不在,她独自一人守着罗陵城已算勉强,现在又惹上了六烬宫的人。但凡方洲渡暴走起了杀心,这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从听到此蛊无解后,阙星饶表情便不再从容,瞧见朱迁真一脸凝重的表情后,更是确信了她的话不似作假。
他用袖子抹了把没掉出泪的眼睛,冲方洲渡哭丧:“尊者的一世英名,居然败在区区蛊毒身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蛊的人是阙星饶。
专修蛊毒之术的朱迁真和桑绪听见,心中不爽,但不敢开口。
方洲渡对阙星饶时不时要对自己表演衷心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表情依旧冷淡,没什么变化。
朱迁真回想着荼医留下的关于辟灵蛊的信息,与他们解释:
“这蛊不会立刻让人丧命。但每用一次灵力,蛊毒便会深入一分,直到毒入心脉,只是目前我知道中过此蛊的人,只有两位,所以毒入心脉后,会变成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阙星饶抽抽嘴角,显然对这样不负责的行为有些意见:“你们罗陵城制蛊,竟然也不实验一番?”
朱迁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常识的傻子:“你以为研制蛊毒,是什么新口味糕点的品鉴吗?”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
朱迁真正想过来为方洲渡把脉,却被阙星饶拦下,让她先给那边的桑何看看。
“不用。我灵教自有巫医……”
桑何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方洲渡挥手定了身。
说不了话的桑何:“……”
“看吧。”方洲渡平静地指挥起朱迁真,仿佛在六烬宫一般。
本来就对毒厄之体感兴趣,朱迁真没有犹豫地抓起桑何的手,探起脉来。
桑绪知道朱迁真医术在灵教巫医之上,自然不会有意见,定定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越探一分,朱迁真神情便越发凝重。
桑何心口的外伤早已止血,只是血迹还在衣裳上,看着可怖。
蔓延在灵川上下的那个蛊,朱迁真早就从桑绪口中猜到,是他们尊者所制的回鸣蛊。
荼医当时一再叮嘱,不得将回鸣蛊外传。这种能吞噬灵力的蛊毒,对修士来说,与慢性鸩毒毫无区别,若被有心人利用,定会对全界修士造成难以预计的伤害。
可她没想到,灵川中,竟然连灵教圣子也中了此蛊。朱迁真顿感后怕,强撑平静收回把脉的手,迟疑地看向桑何。
这具几乎残破不堪的身体里,辟灵蛊就像土堆顶上的一粒细沙,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他体内的回鸣蛊与另一种毒,却互相纠缠不停,就这样吊着桑何命,若是蛊毒彻底在体内爆发,桑何的命数大概率也会走到尽头。
桑何视朱迁真凝重的表情无睹,神色如常,沉默地抽回手。
不待朱迁真开口,阙星饶直接拉走了她:“看完了?到我们尊者了。”
朱迁真无奈,将心里的疑问搁置,握起方洲渡的手,想仔细端详他手背的黑色纹路。
不料方洲渡飞快地将手抽了回去。
朱迁真:“……”
尊者就像不喜欢被大夫碰的熊孩子一样。
阙星饶默默地把方洲渡已经抽回去的手拉出来,摊在朱迁真面前:
“朱姑娘,别在意,我们尊者不喜欢别人碰他。”
朱迁真控制好表情,继续为方洲渡探脉,没过片刻,从桑何那受到的惊吓,恢复了不少。
十分健康,如果忽略方洲渡中体内的辟灵蛊。
“目前辟灵蛊的毒性不深,我还能控制,但煅魂尊者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用灵力,不然蛊毒会逐渐深入心脉。”
朱迁真想了想,补充道:“辟灵蛊有一个特性,毒离心脉越近,化用灵力便会越来越轻松,所以极易上瘾。”
阙星饶闻言,为方洲渡捏了把汗。
这蛊但凡在别人身上,也许都不会发作得有多快,可他家尊者这人,满脑子除了提升修为,就是找人打架。
若他发现自己灵力化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指不定还以为修为又得精进,反倒加快了蛊毒的爆发。
朱迁真已经收回探脉的手,不知道突然从哪掏出来一只通体紫金色的蟾蜍:
“呱。”
“哇!好恶心!”阙星饶下意识躲到方洲渡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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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绪倒是十分激动:“宝色金蟾!”
就连一直没什么情绪的桑何,眼中也显诧异,盯着朱迁真手中的蟾蜍看。
宝色金蟾隆起的背部被银针一刺,一滴金色的液体便顺着流出,被朱迁真手中淡绿色的灵力包住,飘浮在半空。
“以金蟾之血为引,可以将蛊毒暂时控在一处,抑制毒性往心脉蔓延。”
“但请尊者谨记,若是十指指甲全都变黑,需立刻回到罗陵,由我再一次为您压制体内的辟灵蛊,不然就算是荼医尊者出手,也无力回天。”
手背的黑色纹路接触到金血后,顷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方洲渡右手隐隐泛黑的食指指甲。
见朱迁真已经把蟾蜍收起来,阙星饶指指桑何,疑惑地问:
“他不用这只蛤蟆的血压一压吗?”
朱迁真僵了一下,解释道:“是宝色金蟾。比起金蟾之血,圣子的毒厄之体,对蛊毒更有压制作用。”
实情是,桑何目前的身体状况,哪怕是毒性全无的一株兰草,都可能让他丧命。
只是这些,朱迁真不可能告诉阙星饶。
观朱迁真神情,阙星饶信她的话并未作假。
目前罗陵城和灵教无人能解此蛊,最多只能做到暂时压制毒性而已。
“看来若是想彻底解开,还是要找到荼医才行。”阙星饶道。
朱迁真也点点头:“若是我们尊者,大概能有五分把握。”
阙星饶摸索下巴的手一顿,突然拔高的音调:“才五分?”
方洲渡:“荼医在哪?”
朱迁真沉默不语。
荼医这百年来人间蒸发,音信全无,她虽有心去寻,但因驻守罗陵城的缘故,分身乏术。
况且自那自爆的魔修得罪仙盟后,镇炎海众人在全界的名声可谓人人喊打,故而派人出镇炎海去寻找这法子,也只能作罢。
她不愿回答,阙星饶只好问:“朱姑娘,若我没猜错,辟灵蛊与回鸣蛊都出自荼医之手吧?”
说这话时,他眼神并未落在朱迁真身上,反而看向了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灵教两兄妹。
方才在灵川的瘴林禁地,雷目的话,尽管发泄居多,可阙星饶还是注意到,他所说的回鸣蛊之事。
为研制出回鸣蛊的解法,桑何甚至到了愿意和雷目这个疯子合作的地步,此蛊现在对灵教的影响,可见一斑。
桑何眼神瞬间警惕,朱迁真察觉后,硬着头皮道:“尊者此生所制的蛊毒众多,若是有些流散在外,也非我所能控制。”
阙星饶轻哼一声:“现在我们尊者中了你们荼医的蛊,罗陵城难辞其咎。还是你觉得,我们尊者现在用不了灵力,拿你们没办法?”
方洲渡十分配合地勾起腰侧役魂链,轻甩两下,示意自己仍然可以屠了罗陵城。
阙星饶仰头冲朱迁真挑眉。
朱迁真抿起薄唇,后退半步,心中疲惫不堪。
若换成灵教的人威胁她,尚且有转圜余地。可偏偏这回惹到的是六烬宫那个不听人话的疯子,和他那个仗势欺人的狗腿。
“荼医尊者已经行踪不明百年,我当真不知。若罗陵城有心害您,方才何必又多此一举替尊者您压制辟灵蛊?”朱迁真试图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寻找荼医之事,便交由六烬宫。”知道她所言非假,阙星饶快步走去抓起桑绪的手,拉到朱迁真面前,“作为交换,她便留在这,由罗陵城看管。”
朱迁真还未理解阙星饶的做法,桑何便先出声质问:“你这是何意?”
阙星饶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当然是做人质啊,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