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目被绑在茅屋下,看着此刻混乱不堪的场面,只觉得可笑。
远处是自刀受伤,倒地不起的圣子,以及在他身边的众魔修一脸防备,摆好架势要冲过来的圣女。
离雷目最近的那十几名魔修,正对着倒在地上的几人抹泪花,恶狠狠地讨论要如何报仇。
至于阙星饶,用手在方洲渡身上到处摸索,想找到中蛊迹象,嘴上也不停歇,一直念叨要是真中蛊了要如何,方才就应该让其挡下桑绪扔出来的东西。
遍地都是倒地不起的修士,最为显眼的,是那具已经没有头颅,占据了一大片地方的巨大药人。
“呵呵呵呵……一群蠢货。”
雷目低头发笑,不知是笑在场的众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阙星饶念叨不停的话里,干哑又撕裂的笑声突兀地出现,方洲渡闻听抬头望去,正好瞧见雷目挑衅冲他仰起下巴。
方洲渡冷笑一声,手中立刻化出长鞭,当即甩了过去。
“呃!”
腹部乍然被打,雷目手脚皆被禁制束缚,只是本能蜷起背部,弓作一团后痛呼出声。
这一鞭抽下来,在场的众人皆被打断各自思绪,就连一直紧绷的桑绪,也吓了一跳。
她倒不是担心雷目,这人戕害灵川同胞,挨多少鞭子都是应该的。
真正让她担心的,是那黑衣魔修,即便中了蛊,修为似乎丝毫未受影响。
方洲渡对于在自己面前自作聪明的蠢货,他一向手段直接,正欲抬手再抽一鞭,却被阙星饶拉了拉袖子。
阙星饶倒不是要替雷目求情,只是他家尊者下手向来没轻没重,要真把人打死了,这遍地的药人岂不是真无人可医。
方洲渡微眯双眼,仍由已经举起一半的手被阙星饶轻轻摁下,默默看着他走到雷目身前。
阙星饶还有一个目的。
雷目似乎十分了解当年仙盟魔修自爆之事,若不是趁现在询问了解一二,此后怕是再无机会。
既然不远处的灵教圣子还晕着,圣女脑子看起来又不太灵光,现在不如由他越俎代庖一下呢。
已经从痛中缓过,喘着粗气的雷目还不明白为何方洲渡突然停下,待再一抬头,却见到嘴边勾起淡笑的阙星饶。
阙星饶知道与他绕弯子大概率无用,直接开口问他:
“三百年前,你去了宿迟的盟主接任大典吧?让我猜猜,当时那个魔修在自爆的时候,除了阙星饶,也波及到你,所以你的身体才变成这副模样?”
雷目听闻,不顾身上还有的禁制,如同想要撕咬腐肉的鬣狗,双目发红,倾身往前,呲牙张咬。
阙星饶冷静往后一退,任由雷目在他面前挣扎:
“你们这些魔修!邪祟!疯子!该死……你们该死!”
他似已癫狂,如狂犬乱吠,对着阙星饶破口大骂,全无方才冷静自处的姿态。
就连远处的桑绪,都被这模样的雷目吓了一跳。
方洲渡听得心烦,抬起手想施咒让雷目闭嘴,却又被阙星饶二度压下。
阙星饶转头问:“什么是邪?”
“自然是你们!魔修!”
阙星饶环顾一圈所处的不大院落,不知躺了多少的无辜修士,他沉下声开口问:
“是你抓了修为低微的修士,将他们制成药人是邪,还是一心在镇炎海修炼,从未擅自踏足灵川一步的魔修是邪?”
“魔修修炼只是逆行经脉,化用灵力方式与寻常修士不同,修为提升比你们更快,便要被仙盟冠上魔修之名,打为邪道。”
这也是阙星饶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化元仙山,仙盟为尊。阙星饶自小不断被身边的人灌输不少魔修是恶,是邪的概念。
偏偏他又是个求知欲旺盛,凡事皆要刨根问底的人。但凡哪日他爹与他哥又提到魔修所作的恶事,他总得弄清其中缘由,才算罢休。
吃瓜要吃全面。
六岁时,阙星饶躺在床头,听他哥将镇炎海魔修为报私仇,炸了化元仙山的一处山头之事,当作睡前故事讲与他听。
他趁着半夜,从家里后院的狗洞逃了出去。跑到那座离家不远,还完好无损的山头,叩响了守山人的破木门。
刚好,守山人还没睡。笑呵呵迎了只穿着单薄里衣,光了一边脚丫的小孩进来,并无半分被人扰了清静的恼意。
毕竟阙家的小公子,长得好看又嘴甜,颇招人喜爱。
知道了阙星饶的来意,守山人有些惊讶:
“这……怎么会这样传?那日我照着话本上的方法,鼓捣出一件火树银花,却无法燃放。正巧有位道友经过,一眼瞧出我用的木屑受潮,临走前还赠与我不少烟火,同我一起放了……”
“他竟是魔修吗?”
陆鸿羽寻过来时,阙星饶已经窝在小木榻上,团成一团,睡得香沉。
与守山人道了歉又道了谢,陆鸿羽背着人打道回家。路途上,阙星饶头埋在他哥的后背上,迷迷糊糊间,喃喃道:
“哥,在化元仙山的山头放烟花……就会被说成是魔修……吗?”
他没听到陆鸿羽的回答,就又在轻摇慢晃的颠簸当中沉沉睡去。
待再醒来时,阙星饶已经被他爹送到了上青宗,扬言要宗主帮忙调∣教他的顽劣性子。
他蹲在宗门口扫落叶时,撞见上青宗座下的小宗门派人前来,因其宗门被魔修夜袭,特地前来寻求庇佑。
爱凑热闹的阙星饶混在上青宗弟子里,到了那才知道,那名魔修好端端的在黑水河岸放羊,这宗门长老的熊孩子偷了人家的羊羔,要做灵兽的加餐。魔修上门讨要无果后,才与他们起了冲突。
上青宗人多势众,魔修不是对手,最后那只小羊羔也未回到他的手里。阙星饶趁夜,将圈养在灵兽园的羊羔偷了出来,偷偷丢在了一直守在宗门山脚下,默默掉眼泪的魔修少年身边。
此事被宗主知道后,又将他罚去给宗门长老那当药童,磨炼心性。
那长老果然脾气极差,阙星饶被折磨了半个月,日日都听他痛骂魔修,时常把百年前魔修偷了自己极品丹药之事挂在嘴边。
阙星饶与发小抱怨,裴晔闻言随口解释:
“那长老啊,出了名的无赖,你离他远点。丹药本就是他与人打赌的彩头,他不愿赌服输,那人急着求药救命,只好潜入上青宗把药偷走,后来长老知道了,就到处说那人是个魔修,想让我爹以宗主的名义出面。”
“不过我爹心里也清楚这事来龙去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对那魔修也不予追究。”
从小到大,阙星饶听到的魔修逸闻不在少数,可大都以讹传讹,十分的故事里,掺了八分的虚构。
即使他重生后,跟在方洲渡身边,曾被他粗暴的打架手法吓到过,但他很快就接受了此事。毕竟就像方洲渡所说,弱肉强食,是全界的规矩。
可正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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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倒一味以心中偏见,轻易对魔修下定论。相较于化元仙山,阙星饶反倒是更喜欢在镇炎海那群心思简单,只顾修炼的魔修。
“魔修在灵川、玉云间和化元仙山不知担了多少莫须有的罪名,即便如此,镇炎海魔修也未曾染指过三界一分一毫……”
“未曾染指?哈哈哈哈!”雷目听了,只觉讽刺,声音都颤了不少,怒道,“三百年前的接任大典,我的妻子,我的一双儿女,全都是被那魔修所害!死无全尸!你怎敢说从未染指这种话?!”
阙星饶早就猜出他对魔修如此憎恶,多半是因为三百年前那场祸事,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他戕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你既然如此恨他,想必也知道,那魔修被太辽之祸所害,没了家人失去居所。他因为对炎翔和司仑有恨,进而恨上仙盟,在三百年前用这种方式迫害无辜的修士,你又因恨他,去迫害无辜魔修,你和他有何分别?”
雷目沉着脸,怒狠狠地盯着阙星饶,知道自己辩不过此人,冷冷一笑:“镇炎海那帮没有脑子的蠢货,居然会有你这么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听到此话,阙星饶突然警觉。
等等,他是不是抢了尊者的风头?
百年来练成的条件反射,早就让他动作比脑子更快,阙星饶拉过站在一旁的方洲渡,大声道:“那当然是我们尊者教得好!”
方洲渡:“……”
在场的魔修:“……”
雷目没被僵住的气氛影响,低声道:
“你不必与我费这么多口舌,你以为救了这群人就万事大吉了?我不妨告诉你,自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复仇。”
“灵教,不过是我完成大计的垫脚石。灵教圣子优柔寡断,什么都做不到,当年他心有犹豫,害了阙星饶的命,现在他也一样救不了这些被我变成药人的蠢货……”
“呵呵呵……就算杀了我,你们也改变不了会有更多的人即将被变成药人,你们……呃!”
雷目骤然倒地,满脸不甘,眼中还未流完的泪,混杂了颈间涌出的血水,落在黄土之上。
阙星饶:“尊者,就这样让他死了?”
他话还没问完,阙星饶未想到方洲渡会直接出手。
“他要自爆丹田,你想和他陪葬?你以为他刚刚说这么多话是为了什么?”方洲渡淡淡回道。
当然,有他在这,这里的人都不会有事,但还是直接杀了更加方便。
阙星饶呆呆点头。
虽然在聪慧过人这方面,自己比尊者强,但打架这方面,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尊者的。
只是雷目已死,药人所中的蛊毒,便无人可解了。
阙星饶摸索摸索下巴,目光落在那边,已经被方洲渡残暴手法吓到瞠目结舌的桑绪。
不管怎么样都是灵教圣女,总归还是会解蛊的吧。
阙星饶尝试与被吓到的桑绪沟通:“圣女……”
被他这一叫回过神来的桑绪,以为魔修要对自己动手,嘴硬挑衅:
“你的尊者中了蛊,很快就会变为废人,你……你就算杀了雷目,你以为你们还能平安离开这里吗?”
阙星饶:“?”
这个傻孩子,桑何怎么教的!
尊者最忍不了被人威胁了!
阙星饶立刻转头,想劝方洲渡冷静,不承想方洲渡已经瞬移至桑绪身前,抬手将她掐至半空,眯起眼道: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