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把那群被抓的魔修救上来,阙星饶还是没想明白方洲渡罚他跑圈的原因。

    魔修们虽然被救出来,但情绪仍有些低落,阙星饶大概猜到,一起与他们被抓的魔修,已经有人被制成药人。

    他们大都是筑基期修士,平时混迹在亡乌骨道。偶尔会与黑水河附近的灵教教众往来交易些货物,因此对灵教的人也没什么防备,就这样被抓了过来。

    在地上的人群中寻找了片刻,魔修很快便找到了那几名已被制成药人的同修。

    除了巨大药人,方洲渡并未对其余药人直接下死手,只是用威压震晕了他们。

    毕竟,他们到底无辜。

    只是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与死了也没有区别。

    “即便他们变不回原来的模样,我们也得将他们带回去。”一名魔修将找的同修安置在一旁,喃喃道。

    闻言,阙星饶有些苦恼地抱着胸,歪头思索。

    话是这么说,这地方离镇炎海十万八千里远,这几个人又被雷目下了药,现在根本无法驱用体内的灵力,御空而行。更何况还有几个已经没有意识的药人。

    唯一能带他们回去的,只有方洲渡……

    阙星饶偏头去看倚在破损一大半的茅屋下,正认真擦拭役魂链的方洲渡。

    不用想了,尊者肯定不愿意当送货郎,将他们带回去。

    阙星饶摇摇脑袋,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得联系六烬宫的人过来啊……”

    方洲渡听到后,反而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院内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方洲渡接着道:“灵教抓的人,就让他们毕恭毕敬地把你们送回去。”

    几名魔修互相对视几眼,随即肯定地点点头:“尊者说得对!”

    “没错!灵教这样害我们,我们怎么可以这样就回去!”

    在阙星饶身边的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附和:

    “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娘亲,呜呜呜,我要娘亲……”

    她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方洲渡极为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哭,当即板起脸来。

    阙星饶立即将小女孩抱起来,指指方洲渡恐吓道:“再哭的话,那边的魔头就会把你吃掉。”

    众所周知,在六烬宫,尊者能治小儿夜啼。

    小女孩立刻噤声,捂住嘴巴,方才阙星饶救了自己,她还是很听阙星饶的话的。

    方洲渡:……他还不屑于对没有修为的小屁孩出手。

    “呜!”一直躺着的桑何,此时也终于醒了过来。

    桑何捂着额头,如瀑的黑发倾泻在胸前,衬得他面色越加惨白,等意识彻底清醒,他才发现雷目已经被抓,自己身旁也倒着许多人。

    那群魔修方才已经从雷目口中知道了他就是灵教圣子,见他醒来,嚷嚷着便要上来打他。

    阙星饶也不上去拦他们,在一旁抱着小女孩开口:“圣子是元婴后期大圆满修士。”

    已经踏出几步路的魔修们立刻折返回原地。

    魔修报仇,十年不晚!

    阙星饶堆满笑容,心想魔修真是太好懂了。

    桑何慢慢站起来,缓了好一阵,又一言不发地在院落内走动几圈,每踏一步,脚步便越发沉重。

    他拾起掉在其中一人身边,绣着黑蕊白瓣,四角小花的布料,又紧握在手心中。

    金玉盏、火绒草、见云竹……这里的药人,身上几乎都佩戴着灵川各地部族的图腾信物。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灵川的子民。

    眼中几尽悲痛,心口绞痛发作,桑何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是灵川的罪人……

    “圣子何必惺惺作态。”雷目见状,对桑何讥讽一笑。

    即便桑何带着杀意的眼神瞪过来,他也丝毫不怵,继续挑衅:

    “你当初同意我用人试药,就应该想到,必会有人因此而死。如今倒是扮起无辜,圣子是想在这群魔修面前讨取同情?”

    顶着那十几号魔修的视线,桑何快步走到雷目面前:

    “我从未允许你以试药之名,将无辜的人制成药人!也从未同意,你将镇炎海的魔修牵扯进来……”

    桑何的话头被打断,雷目激动地挣扎起来:“魔修本就该死!”

    在场的众人,皆被雷目突然激昂的模样吓了一跳。

    连方洲渡都停下擦拭役魂链的动作,轻抬眼眸,不动声色地侧过双目,与阙星饶对视一眼。

    见阙星饶轻轻摇头示意,他才继续擦起手中的役魂链,对正在争执的那两人不予理会。

    桑何紧握双拳,看着近乎疯魔的雷目,压抑着怒气道:

    “我早该想到的,你行事太过偏执,研究回鸣蛊解法一事,就不应该交给你。”

    闻言,雷目笑得更加癫狂:

    “我是灵川百年来,最有天赋的药蛊天才!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解这个全灵教都束手无策的回鸣蛊?若不是无人可用,你又怎么会将我这个已经被教主放弃的疯子请回来?!”

    “更何况,你现在的命,也是靠我的药吊着。瞧瞧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每用一次灵力,心口便会绞痛得厉害吧?”

    “若不是我,你早和阙星饶一起殒命了,哪里还能苟活在世间几百年?”

    听到这番话后,阙星饶眼中诧异难掩,死死盯着脸庞已经失了血色的桑何。

    上辈子死得太过突然,即便阙星饶有心寻求真相,在镇炎海他也只能打听出自己是被魔修自爆波及而死。

    可他再如何纨绔,以当时的修为,纵使有伤在身,怎么会跑都不来不及跑,傻傻的原地站着,等魔修在自己面前自爆?

    若是他被人下了药,或者下了蛊呢?

    是不是就能解释,他竟然会逃都不逃,就这样死在那自爆的魔修身边?

    是不是也能解释,为什么他重生之后,对自己死之前的记忆,丝毫没有印象?

    要真是这样,最有嫌疑的,便是当日也在大典观礼,出身灵教,与他关系亲近的桑何。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桑何要这样做?

    阙星饶满心疑问,而桑何显然不想与雷目就这件事争辩:“给我解药,将被你所害的人变回原样。”

    雷目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轻笑一声,似乎在笑桑何的天真:

    “一旦制成药人,便再无复原的办法,圣子,你救不了他们,除非……”

    “除非用你或者圣女的心头血,也许我便有办法制出解药。”

    灵川的人都以为,五神选诏的圣子圣女,是降临在灵川的神使。可雷目知道,不过都是借口。

    灵教看中的,其实是他们的毒厄之体。血中带毒,骨中带蛊,在以蛊毒为修的灵教,圣子圣女便是天生的制药圣体。

    只是这一任教主,行事温吞,心慈手软。以人试药有违天道,忤逆人伦为由,下令禁止了此事。桑何与桑绪也因此平平安安地在教主的庇佑下长大,从未受过一点苦。

    可雷目不甘心,难道一见的药材就摆在他眼前,让他放弃,他不甘心。

    他并非在诓骗桑何。毒厄之体的血已经是珍品,若是心头血,效用还会更上一层。

    桑何也清楚,唯有在制药炼蛊这方面,雷目不会说谎。不然他也不会冒险,让他去研究回鸣蛊的解药。

    心中不再犹豫,桑何抬手用灵力虚化出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圣子,他有可能在骗你。”阙星饶旁观了许久,还是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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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声提醒。

    “我知道。”桑何十分平静,可利刃抵在胸前,他却没打算停下,“可是除了他,灵教无人可解此毒,我只能赌。”

    桑何眼中映出阙星饶复杂的神情,轻笑一声,强忍着心口正不断清晰入脑的刺痛道:

    “镇炎海魔修,无辜受害,灵教管教不善是事实,我……无可辩解。”

    桑何心口溢出的乌黑浓血,顺着刃身滴落在地,望着地上那几滴乌血,雷目颇为可惜地啧了一声。

    额间冷汗已经滑到鼻尖,桑何眼眸颤动,撑不住地单膝跪在地上:

    “眼下大错已经铸成,可当务之急,是寻法救治已经受害的魔修和灵川诸民。”

    “灵教愿全力寻找解毒之法,也请阁下,不要迁怒于灵川子民……”

    桑何几乎疼晕过去,半晌才抬起苍白的脸,神情带着恳求,望向方才已经走到阙星饶身旁的方洲渡。

    明明视线未落在自己身上,阙星饶却觉得,桑何这话是对他说的。

    正巧,那人的目光微微一偏,与自己撞在了一起。

    他将桑何当作至交好友,尽管如今自己的身份有变,立场不同,却也还是对其有着往日情谊。

    可转念一想,三百年前,自己也许是被桑何算计,才落得身死的下场,心情又十分复杂。

    唉。

    阙星饶在脑子里绕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转头去看面无表情的方洲渡,阙星饶见他没有反应,大抵也是对这事不感兴趣。

    阙星饶清清嗓子,走到方洲渡身前,想开口劝两句,却听见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娇喝。

    “哥!”

    “魔修!别想伤害我哥!”

    紫色的身影尤为显眼,桑绪动作敏捷灵巧,快速地落在院中。

    她一瞧见桑何正拿刀捅了自己,顿时大怒,从腰间扯下一个药盒,直接朝桑何面前的阙星饶泼去。

    “等等!”桑何见状,顾不上身上还插着把刀,连忙想站起来阻止,却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阙星饶没想到这姑娘不问缘由便直接动手,人还愣着,根本反应不过来去躲避。

    而方洲渡见桑绪出手后,没有犹豫立即箭步上前,抓住阙星饶的手往后一拉,又用伸出另一边手,轻搂住他的腰侧,助他稳住身形,以防他摔到地上。

    两人顷刻之间便调换了位置。

    墨绿色的粉末全洒在方洲渡身后,不到片刻,便完全消失。

    此时桑绪已经将桑何带到了离他们百米之外的地方。

    桑何晕过去后,用灵力所化的小刀已经消失,而胸前的伤口正往外淌着乌血,狰狞可怖。

    可恶的魔修!居然要哥哥以死谢罪!

    桑绪抹了把眼泪,连忙从身上寻出丹药给人喂下,又用生复草磨成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头。

    待血不再往外流后,她才松了口气,快速揉了揉满是泪痕的脸,站起来冲远处的阙星饶和方洲渡喊道:

    “刚刚给你撒的蛊,任何修士一沾上,便会修为大降!现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阙星饶人还被方洲渡搂着,脸正对着不远处的桑绪,听到这话,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冲她问道:

    “那若是没有修为会怎么样?”

    桑绪瞪大眼睛,顿时语塞。

    从她僵住的动作,阙星饶心中明了。

    大概就是没有影响的意思。

    方洲渡显然也猜到这事,脸色顿时一黑。

    阙星饶惨兮兮地看向方洲渡,下垂的眼角给他的脸添上几分可怜模样:

    “尊者,您白救我了……”

    唉呀!

    早知道刚刚就装作忠心护主的模样,把方洲渡往后揽了。

    失算失算,错失了能表忠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