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外头动静正要往那飞的阙星饶:……
阙星饶愠怒地扇动翅膀,飞速越过院落,落到了方洲渡的头顶。
“啾。”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鼓起来的“小肚腩”,似乎,真的,好像,有点胖。
不对!人形的他明明很瘦的!
“啾啾啾……”尊者,您快点把我变回来……
见人平安,方洲渡倒是没计较阙星饶把自己脑袋当窝用的事,只是一瞬的工夫,阙星饶便变回了人形。
他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散发着怨念,虽然一句话没说,背对着他的方洲渡感受到脊背一丝丝发凉。
不过尊者大人是不会自我反省的。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你没有什么要和我反省的?”
阙星饶瞪大眼睛,想要阴阳怪气几句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方洲渡面无表情,阙星饶一脸吃瘪。
主仆两人无声对视半天,一旁的桑何本来还盯着被方洲渡踩在地上的雷目,以防他乘人不备逃掉。
此刻无人出声,桑何又不由自主地便看向正抽搐着嘴角的阙星饶。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吃瘪又不服气的表情,神态与三百年前的阙星饶几乎没有区别。
桑何知道,现在不是他追忆故友的时候。
阙星饶亦然清楚,他默默整理好表情,转而看向正被方洲渡死死踩在地上,挣扎不得的雷目:
“尊者,镇炎海被抓的魔修就关在后边。”
毕竟自己现在算是镇炎海的人,自然要先说镇炎海的事。
待桑何投来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阙星饶才继续开口:
“至于其他人,我没有见到,应该都像黑水河那个村落一样,已经被他制成了药人。”
还是来晚了一步。
而在听到黑水河三个字后,桑何脸上的惨白立刻被愠怒的红取代,转而对雷目怒道:
“黑水河的乌叶村,是你的故乡,你连同乡也不放过?”
雷目虽被方洲渡压制,却并无半分狼狈,他脸半贴在地上,笑得狰狞,连那俊美的脸都变得恐怖。
“同乡?我妻子儿女惨死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雷目突然大笑起来,几声过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呛进不少黄土,声音变得沙哑,“待药性稳定,我才对他们用药,已经是看在同乡之谊了!”
阙星饶听他的话,又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些村民,血泪横流,喃喃自语控诉雷目,为何要这样对他们的模样。
方洲渡一直压制着雷目,余光发现阙星饶的反应,见他闭上双眼扭头不再看雷目后,心中嗤笑一声。
又生起无用的怜悯之心了。
“啊!啊!啊!”巨大的药人方才一直躲在不远处,见雷目被抓了也未急着现身。
现下许是发现了方洲渡正在分神,突然冲了出来,直直往被压在地上的雷目而去。
桑何离雷目最近,迅速反应过来,当即便往后闪避。没想到那药人身形庞大,动作却十分轻巧,迅速地举起一双巨大的手掌,脚步一跨,双掌直冲桑何而来。
目睹过巨大药人杀死灵蟒的过程,还跟了他一路,阙星饶自然知道这个药人的厉害,同时也是最先从药人的攻击中,意识到了不对:
“桑……圣子!这个药人有修为!”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甚至包括仍倒在地上的雷目皆一愣。
桑何一边躲避着药人不断落下的攻击,一边难以控制地,向躲在方洲渡身后,神色担忧的阙星饶投出视线。
他听得明白,方才那个魔修叫了自己的姓!
他和桑绪父母早亡,除了名字和一座破茅屋,什么也没有。直到六岁时,在五神祭祀中和妹妹被灵教选中,此后便被奉为圣子圣女。
灵教奉行巫蛊之术,一个人的真名,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作为圣子的他更甚。
因此他的真名一直被教主刻意隐藏,百年来皆以称号指代,无人知晓。
除了一个人。他奉为知心好友,将真名告知于他。可那个人,在三百年前已经死无全尸,神魂尽散。
而自己,间接害死了他。
那一天的惨状又在脑中浮现,桑何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断走神,连躲避的速度都变缓不少。
药人再一次抬起巨掌,而这一次,桑何退后的动作慢了半分,强劲的掌风直接打在了肩上,桑何强撑着剧痛,快速往后退了几步,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直面已经追到身前的巨大药人。
阙星饶情急之下喊出桑何的姓后,便十分后悔,不断地在方洲渡身边降低存在感,生怕他瞧出什么。
灵教圣子圣女真名不传于世,在全界并非尽人皆知,但若是有心,也能在灵川打听得出来。
等等,尊者好像是个没有心的人。
跟在方洲渡身边这么久,阙星饶自然知道他其实根本不在意除了提升修为以外的事情。自己狡辩狡辩也许又能糊弄过去,毕竟这几百年来,阙星饶就是这么糊弄过来的。
但若是真让方洲渡知道他就是阙星饶本人,就算自己没有坟给他扒开,亲爱的尊者也会立马给自己原地送葬。
想到此处,阙星饶身形一抖,不敢再开口,可发现桑何已经撑不住后,还是连忙扯动方洲渡垂在腰间的长链:“尊者!”
方洲渡这回倒没推脱,他收回缠在雷目身上的役魂链,纵身一跃,飞到了巨大药人的身后,抛出锁链缠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拉——
被锁喉后,药人便顾不上已经倒在身前的桑何。明明他的体形是方洲渡的几倍大,却还是被拖着往后移动。
药人抓着脖子上的锁链,想要将其扯断,却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动,伴随喉咙不断被锁链绞紧,窒息的感觉直冲脑海,药人也逐渐失了力气。
而倒在地上的雷目,也已经挣脱开了方洲渡下在身上的禁锢阵法,他拾起腰间别的长笛。笛声一响,不远的深林处,无数野鸟似是受惊,从林中掠起。
雷目狂声大笑,张开双臂,朽如枯木的手臂完全露出来,在年轻俊美的脸庞衬托下,透着诡异:
“我制成的药人早就有千百多名,其主修士的更是不在少数,即便你是化神期又怎么样,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雷目已经是元婴中期大圆满,却仍被方洲渡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知道正面与方洲渡单打独斗,他绝对不是对手,索性将制好的药人全部唤出,以此脱身。
即便仙盟的人不准他动作,但此刻已经不是蛰伏的时候,他等了这么久,是时候让这些药人派上用场。
远方深林处传来强烈的震动,知道现在不是给人添乱的时候,阙星饶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料他还没动作,不远处原本调息伤势的桑何突然睁开双眼,快速飞跃到他身边抓起阙星饶的手,沉声道:“跟我走。”
眼前的人明明受了伤,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阙星饶吃痛地甩开他:
“尊者还没走呢,我不能离开他。圣子若是害怕,自行离开便是。”
桑何眼眸轻颤,近乎咬着牙问:“你为何会知道我的真名?!”
阙星饶揉捏发疼的手腕处动作一顿。
他有些心虚地抬眼,发现正被直勾勾地盯着后,又将目光移开,悄悄地咽了口唾沫,还未开口,便又听桑何说:
“你在想要怎么和我狡辩吗?”
阙星饶心中崩溃。
在熟人面前真的是一点隐私都没有!
“圣子听错了,我自小在镇炎海长大,还是个魔修,怎么会知道你说的什么真名。”
见他矢口否认,反而让桑何心中猜疑,又多出几分确认。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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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这个魔修给他的感觉就十分熟悉。方才更是叫出了自己的真名姓氏,现下心虚的表情,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模样,更是和阙星饶一模一样。
脸可以换,身体可以变,但一个人几百年来形成的小习惯,无法彻底消失。
桑何神情难掩激动,还想再开口。偏偏此时院落外,乌泱泱的人群像潮水般涌来。
知道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桑何再次抓起阙星饶的手:“跟我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阙星饶来的目的就是救人,现下那群魔修还被关在里头,他不会就此离开,他再度甩开桑何,转身朝关着魔修的深坑走去:
“我不能走,镇炎海的魔修还被关在那。”
没走几步,阙星饶又忽然停下:“……现在外边的那群药人,也是灵川子民,圣子要抛下他们吗?”
他太知道桑何在乎什么了。
自成为圣子,桑何的生命便是为了灵教而存,为了灵川而活,仅有的一点私心,也给了血缘相连的妹妹。他的人生从来不属于他自己。
所以尽管百年前,他知道桑何带着目的与自己交好,阙星饶也不介意,帮这个年纪轻轻就肩负重任的少年,在化元仙山和玉云间各处势力牵线搭桥。
可三百年过去,人也许是会变的。
他从化元仙山阙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变成了镇炎海四尊贪生怕死的小跟班。
而桑何对灵川和灵教一腔赤诚的真心,也在诸多利益的掺杂下,变了味道。
心中难掩失望,阙星饶去看桑何的神情,埋头快步走去。
只是后方院落也闯进了不少药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紧紧盯着前方,像要生吞活剥了此地所有的活物一样。
阙星饶不敢动作,抬脚慢慢往后撤。
离药人更近的茅草堆里,一声不大的啜泣突然传出,顿时吸引那群药人的注意力,十分同步地将脑袋转向那边。
方才被雷目抓出来的小女孩,从方洲渡他们赶到救下自己后,便听关在坑里的魔修的话,跑到了不远处的茅草堆里躲着。
但她终究心智年幼,乍然见到这么多模样恐怖的人,还是没忍住抽泣起来,这一出声,便造成了大祸。
小女孩身前的茅草,已经被药人扒得不剩多少,小小的身躯几乎完全暴露在药人身下。阙星饶见状,不假思索地便想冲上去将人抱走。
此时几十米外,已经将巨大药人解决了的方洲渡,正快速地将不断涌到自己面前的药人踢开,他利落地转身挥链,也正好瞧见阙星饶的动作,立刻命令道:
“阿雀!找地方躲起来,不要做无谓的事!”
阙星饶自然知道现在保命要紧,可若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去死……
“他未引气入体,没有修为!”
“他才四岁啊,求求尊者,救救我的孩子……”
几日前在六烬宫外听到的哭喊,又在脑海中炸开,阙星饶晃晃脑袋,心中一横,咬牙便往小女孩那冲去。
药人没有意识,只像野兽一样凭本能行动,现在有猎物闯入面前,自然是不会客气,几十号人蜂拥而上,几乎要将阙星饶和他怀中的孩子淹没。
阙星饶抱紧那孩子,死死地闭起眼睛,等着药人锐利的指尖划在身上。
过了半刻,发现身上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传来,阙星饶才慢慢地抬起头,眼中被方洲渡玄衣下摆沾了几滴的血墨沾满。
方洲渡正单抬起手放着防御结界,抵挡着不断涌上前的药人,微微偏头看他:
“你这同情心泛滥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
阙星饶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猛地一松,明明颤抖的双臂还未平静,却还是轻拍了几下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声啜泣的女孩。
随即他又傻傻地望着方洲渡笑道:
“我就知道,尊者您肯定不会放着我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