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 4. 看场子的曹剑君
    周满的手还搭在下一页上,她看看门口的曹迁的大冰块脸,微微挑眉:“说什么呢,我们保契行的原卷怎能随意给你。”

    曹迁微微一滞,气势汹汹的态度被打断,脸色上下好了一会儿,周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最终板起脸,语气放缓了点:“能否借我一阅,我看完便还你。”

    周满微笑:“可以,但是只能在这里看。”

    他下颌又微微抬起:“也行。”

    周满方才看他那副神情,还以为下一刻便要连卷带桌一并抢走。好在这人也能屈能伸,虽然只屈了一会儿。等他坐下来,下颌一抬,又成了那副别人欠他一千灵石的样子。明明欠账的是他!

    此时保契行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靠墙的灯盏灭了两盏。乔禾抱着另外两卷旧档等在卷房门边等得胳膊发酸,周满却伸着头看着曹迁那边,罕见的半点眼色也无,她终于忍不住道:“周满姐,脚边让一让。”

    周满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最下层的柜门,便忙不迭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顺手将旧卷往曹迁那边推了些。

    “你可曾去过这座城?”

    曹迁看着卷首的年月,没有立刻回答。乔禾合上柜门站起来,他才道:“去过。”

    “卷里说的受损核心阵构可是你斩的?”

    “是。”

    周满打开桌上的证盒,把丹楼石和云舟阵梁碎块推到灯下:“这个呢?当时你可曾见过?”

    曹迁的目光从旧卷移到那两块东西上,他伸手碰了碰云舟碎片的断面,很快便把手拿开。

    “见过。”

    “在哪里?”

    曹迁的指节轻轻点在旧卷上,嘴唇抿紧,似是多说一句话就要了命。

    周满不满道:“我知道是旧城,具体是城里哪里?”

    “记不清了。”

    “当时的断面也这么冷?”

    他没有应声,又去碰丹楼那块石头,这回手指停得久些,似是出了神。

    周满拿笔杆敲了敲证盒边沿:“曹迁?”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灯影映在眉骨上,神情仍是周满不熟悉的严峻。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它塌。”

    周满等不到下文:“为什么会塌?”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斩了它?”

    曹迁抬眼看她。

    “我只知道它已经要塌了。”

    周满垂眼去看旧卷上那句“责任人拒不申辩”,手指沿纸边挪了半寸。

    “那你当年为什么没说?”

    曹迁看着旧卷,依旧没有答。

    卷房里传来一串钥匙响,魏岑拎着灯出来,朝桌边看来:“周满,你要问旧案,明日白天再问罢。”

    周满转头:“还没到关门的时候吧?”

    “前头没到,卷房的时间到了。”

    周满惊讶:“前头和卷房还分这个?”

    魏岑把钥匙往摇了摇,颇为理直气壮:“以往不分,但是今日是我值卷房的班,我要下工,这卷今晚还得归柜,现在收起来我好回家。”

    曹迁已经合上旧卷递了过去,随即起身要走。魏岑接卷时看见桌上的两个证盒,手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招呼乔禾一道回了卷房。

    周满叫住曹迁:“唉,先别走,你明日还来吗?”

    “不一定。”

    “那怎么办,我还想知道这后面的事。”

    “下次见我再问。”

    他说完便走,周满在后头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回头。

    周满长出一口气,把两个证盒重新盖好,收拾了卷宗回家,仍觉得这人气人得很。

    第二日,周满的鞋在南街一家符纸铺里遭遇了不幸。

    她才跨过门槛,鞋底便踩进一摊浅水。前铺的纸架叫人挪得七歪八斜,地上堆着木箱和半湿的草席,几个伙计抱着纸来回跑,神色匆匆。檐下还在滴雨,门边墙皮被泡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上掉了一片碎屑。

    掌柜一见她便激动地过来扒拉她:“勘损师,您瞧瞧,我这鞋里都能养鱼了!”

    周满嫌弃地避开他的湿手:“你先别管鞋,哪里漏得最厉害?”

    “后头,先看后头。楼板上往下滴的,凉得很,定是她家的泉!”

    楼梯上站着个浅黄衣裳的女修,听到这里便眉毛竖起:“昨夜前铺最先漏水,他如今倒只叫你看后头。”

    掌柜仰头,怒气冲冲:“前头是黄泥水,后头是清水,定是你家那泉水!你自己下来看看罢。”

    两人又争起来。后库忽然传来一声响,周满拨开挡路的箱子进去,一架泡过水的高木架正朝过道歪。

    架上还摆着几摞纸,最上面两摞边角尚干。一个伙计站在底下,举着手不知该扶哪里,另一个伙计也跟着周满过来了。

    周满踩上横档,一手抓住侧框的同时肩膀抵住上端。木架吸足了水,沉得像块湿透的门板,她一用力袖口便蹭上一道深色水印。

    “乔禾,先搬最上头那摞。”

    乔禾灵活跳上旁边的矮柜,伸手便抱,周满忙道:“先别用力扯,底下恐怕粘住了。”

    乔禾改用两手托着纸边一点点揭开,两个伙计这才明白过来,一个接纸,一个往门外送。又来一个伙计抱起下层一只湿箱,就要往前头搬,掌柜忙喊:“那个别往前头放,前头到处都是水!”

    伙计抱着箱子站住:“那放哪儿?”

    乔禾很机灵,朝柜台一指:“先搁上面,别堵路。”

    架子上的分量轻了,周满指挥一个伙计把倒在墙边的短凳踢过来卡住架脚,架子勉强稳住一点,她的压力小了不少。

    符纸掌柜跟进后库,还在指头顶,神色忿忿:“就是那里漏下来的!你瞧把我这铺子毁的!”

    “我看到了。”

    “我的银纹纸全在这儿,昨日才到的货,一刀能卖不少灵石!这下几乎没了大半!”

    周满手下不停:“行了,先搬纸吧,先把还有救的挽回一点。”

    掌柜还想说话,顶上又滴下一串水,滴在没搬走的符纸上,他抹了一把脸,也连忙过来抱纸。

    等架上东西清空,周满松开手。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低头见鞋面也叫架上淌下来的水浇透了,心情顿时不大好。

    前铺和后库都有水,样子却大有不同。靠街的墙上,湿痕似是从檐角斜斜飘进来的,水里还掺着细灰和黄泥,几张贴墙放的普通符纸沾满泥点。后库的墙面大半是干的,水从顶上一条缝隙里直直滴下,地上水印更清澈一些,偶尔还夹着细细的绿丝。

    周满捻起一根:“这是什么?”

    黄衣女修从楼梯口探头看了看:“泉苔。”

    “我倒要问你,雨里可长泉苔?”掌柜立刻问。

    女修走下来,捻了捻周满手里的绿丝:“池边到处都是,不只是泉里有。昨日人来人往的,谁说得准是不是鞋子带过来的。”

    掌柜又跟她吵了起来。

    周满被吵得头疼,把绿丝装进证袋:“成了,先别吵了。到底是不是从鞋底带下来的,待会儿看楼上情况就知道了,现在先看一楼水迹。”

    她走回前铺,蹲下看门边的水痕。乔禾跟过来也看了半天。

    “这里我瞧着像是雨?”

    “确实像是。”周满又指后库,“那边从楼板缝往下滴的,二者不一样。”

    掌柜听见了,精神一振:“我就说是她的泉造的孽!”

    “前铺这些是雨。”

    “可我最贵的纸都泡在后头。”掌柜忙道。

    “知道了,让我先看。”

    周满翻了翻那几摞银纹纸,纸面受潮后,细银线像小虫一样断断续续地游动,凌乱又扭曲,其中一张忽然啪地亮起,把旁边伙计吓得缩手。

    掌柜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这个晾干以后还能不能用?”

    周满把纸递回去:“你自己敢用吗?最寻常的符怕是都画不了。”

    掌柜对着那几根乱窜的银线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把纸放到了废纸那边。

    她问:“贵纸原来就放后库?”

    “原先是在前铺,昨夜我瞧前面漏得厉害,怕货全毁了,才叫伙计们搬到后头。”

    黄衣女修马上道:“谁知道他搬进去时是不是已经湿了?这时倒全栽到我头上!”

    掌柜气得直拍腿:“你这话说得好不讲理!湿了的纸我还往里搬做什么!直接等着勘损员来检查不就成了。”

    隔壁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是个端着糖糕竹盘的妇人。

    “搬的时候没湿。”她说。

    几个人一齐看过去。

    妇人把竹盘往胯边一靠:“那时雨刚大起来,这边前铺漏了,他叫两个伙计抱着纸往后跑。纸箱把我家后门堵了,我骂了他们好一阵。”

    掌柜道:“你那也叫骂一阵?满街都听见了,你至少骂了我一顿饭的时间。”

    妇人眉毛竖起:“你这猢狲,骂你又怎地?到底要不要我替你作证?你若再跟我争,我便要走了。”

    掌柜立刻住口,合掌作揖。

    周满问妇人:“那时后库漏水没有?”

    “没有。我过来骂他让他搬走那几个箱子,地上还是干的。后来我家糖糕炉都熄了,这边屋顶才滴起来。”

    周满有些怀疑:“你怎的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不清楚?他堵了我的门,我骂人的时候事情记得最清楚。”妇人说完,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糖糕,“你们买不买?不买我回去了。”

    乔禾正有些饿,闻着那阵甜香早就馋了,见周满一直在问正事,没敢插嘴,此时她闻言赶紧摸出两枚铜钱,笑嘻嘻递过去。妇人挑了一块边角烤得焦脆的,用油纸一裹递给她,这才端着盘子走了。

    周满在簿子上记下时辰和证词,让掌柜把搬货的两个伙计叫来。两人说的先后大致相同,箱里的银纹纸搬动时也是干的。

    “我现在上楼去瞧瞧。”

    黄衣女修侧身让路,嘴上仍不服:“你们看了便知道,我的泉水真没少。”

    此处构造奇特,大概是因为建在山上的缘故,楼上是上街的一处小院,要到正门需得从大路绕上好一会儿。院子的半边铺着石板,墙角砌了个方方正正的泉池,池水清亮,正往外冒着细泡,水面离池沿还有寸许,看着倒确实不像溢过。

    周满沿池边走到靠墙处,池壁留着一线没干透的深色水痕,正贴着池沿下方的石缝,比眼下的水面高出近一寸,靠墙那段还黏着几缕泉苔。旁边的溢水槽覆着湿水草,槽口塞了一团泡软的叶子,从正面几乎看不出空隙。

    “平日谁清这个?”

    女修立刻道:“我这里很干净的,我每日都会清一次。”

    “昨夜清了吗?”

    女修看了看槽口那团烂叶子,脸色有些不好:“昨夜院里一脚都是水,我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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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出。”

    周满拾了根细竹条拨开堵在槽口的水草,清水立刻从底下涌进去,哗地冲出一股水,沿槽流向院外。女修蹲下来摸了摸池沿下方的石缝,指尖也沾上一层细泉苔。

    “可它现在还没到池沿。”

    “昨夜下雨时这□□泉是不是比平常冒得快?”

    女修想了想:“是快些。”

    “昨夜水来得快,槽又堵着,漫出来的水从这道缝进了楼板。”

    女修急了:“但池里的水真的没少!”

    周满看看仍在冒泡的泉眼:“它漏了也会自己长回来啊,你这也不是死水,不是吗。”

    女修看了泉眼半晌,把槽口剩下的叶子一片片捡出来:“楼下那些银纹纸值多少?”

    楼下掌柜一直巴巴地扒在楼梯口听着这边的动静,听见这话,仰头大声道:“账上都有!”

    女修没理他,手里还捏着湿叶子:“我是问勘损员!你说的算不得准。”

    回到楼下,周满把损失分开记了下来,前铺墙边受雨的普通符纸按掌柜原有的风雨契核对,后库从楼板滴下来的泉水损失由楼上承担。

    女修把手里的湿叶子丢到墙边,跟着她下了楼:“那我这槽子怎么算?”

    “你家的槽另算,跟他这个不是一回事。你若有保契便拿来,我看看有没有这一项。”

    事情一项项核对完,伙计们还在晾纸,周满帮着把最后一只挡路的木箱挪到干处,跨出铺门时两只鞋一走一响,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鞋印,她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这个算不算特殊外勤?”

    乔禾正帮伙计把一张湿纸翻面,扭过来看她:“魏前辈说漏水不算。”

    “他人呢?”

    “他今日休沐。”

    周满气:“他还挺会挑日子!一遇到这种麻烦的外勤便休沐。”

    大半日晒下来,衣裳差不多干了,鞋里仍有些潮,走起路来总不舒服。周满办完手续回住处,经过城中最大的拍卖场,她进去凑了个热闹,远远便看见场边站着个人。

    曹迁今日换了身墨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用暗银线绣着细密精致的云纹,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剑悬在腰间,人往灯下一站,比拍卖场门楣上那块鎏金匾还要高贵。

    周满停住脚,凑过去:“你可是缺钱了,要来卖剑?”

    曹迁很是不满:“我怎会卖剑,我是来镇场的。”

    周满虚心求问:“镇场是做什么的?”

    曹迁言简意赅:“站着。”

    周满朝他身后看了看,场内坐满了人,台上正在拍一只玉匣,主持拍卖的管事说得口干舌燥。

    一个小厮抱出张矮凳:“曹剑君,管事问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多谢。”

    小厮看看怀里的凳子,又抱了回去。

    周满好奇:“你这种厉害的剑修,看一天场子给多少?”

    “约莫一百灵石。”

    周满原本满足完好奇心已经要走,闻言又站住了。

    “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天天站?这来钱多快啊。”

    “无聊。”

    一百灵石一天,他嫌无聊?!周满一口老血想喷都舍不得,她想着自己的月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潮着的鞋。

    “我要在这里看一会儿。”她说,“看看你这一百灵石怎么挣。”

    曹迁轻抬下颌,传达出来的意思周满自觉按照”随你“去处理,她招呼乔禾回去休息,乔禾好奇看他俩一眼,笑嘻嘻地走了。

    恰在此时,里头有人拍案起身,怒声说玉匣有假,真件他早就见卖过了。四周跟着乱起来,底下的人七嘴八舌,那人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似是想浑水摸鱼,拍卖管事神色依旧沉静,扭头往场边看过来。

    曹迁抬了抬眼。

    那修士隔着半个场子与他对上目光,手还按在剑柄上。片刻后,他坐回去讪笑一声,道是自己看错了。拍卖管事见怪不怪,叫人重新请鉴物师一看。

    曹迁连剑都没碰,又微微垂眸。

    里面重新请来鉴物师,方才抱凳子的小厮又跑过来,这回递给曹迁一盏茶,曹迁接过来喝了些。

    周满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准备打道回府:“你慢慢站吧。”

    拍卖大约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周满也没兴趣看那只越叫越贵的玉匣,只觉得曹剑君那超然不入世的姿势怪叫人羡慕,此时却也瞧够了。她往拍卖场外围走,那边摆着一圈小摊,卖的多是进不了正场的零碎玩意儿,正合她的胃口,也合她的钱袋。

    周满慢慢逛过去,看见会自己搅茶却总把茶水泼出杯外的银匙,缺了一角的寻路盘,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纸青蛙。

    摊主说这青蛙月下养一夜,白日便能跳三次。

    周满饶有兴趣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纸青蛙往前一蹦,撞在一枚旧铜铃上,好笑地肚皮翻起。

    “这算一次?”她问。

    “算。方才我自己还试过一次,现在兴许还剩一次。”

    “兴许?”

    摊主笑:“哪能次次都准,毕竟是个小玩意儿。”

    周满把青蛙翻回来:“怎么卖?”

    她同摊主讲到两块灵石,忽觉身边多了个人。曹迁下了工,正看着她手里的纸青蛙。

    “这东西可有一点用处?”

    周满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便宜。”

    她把两块灵石递给摊主,将纸青蛙揣进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