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掉下来的是一只木箱,箱盖在半空崩开,衣物、书卷和几只瓷瓶散得满天都是,街上仰头看热闹的人这才醒过神,轰地向两边躲。
头顶的云舟已歪了个彻底,曹迁刚斩断的阵索拖在船腹下,船身向□□去,甲板上的人滚作一团。原本沿南市上空前行的船头正一点点偏出主街。
船腹深处又是一声裂响,有人扑到舷边喊:“主阵梁——”
声音叫风吹散了,周满还没看完,曹迁已掠上街边屋脊,几个起落便与周满拉开一段距离,追着云舟去了。
“周满姐!”乔禾在后面喊,“我们怎么办?”
“叫人。”
周满抽出腰间一张传讯符塞给她:“医馆、城防,都叫。告诉保契行,云舟出险。”
乔禾愣住:“现在就报?”
“它都快掉了,难道还等落地?快去!”
话说完,她御起随身短刃追去。这具身体修为不算太高,飞得也赶不上曹迁,但也够用。待赶出城南,云舟已擦着山脊撞下,头一下刮掉半边船舷,第二下,船头猛地扎进了坡地。
山谷里传来一阵巨响,无数泥土、树枝、碎木随着这声响一齐飞起,后半截船身被一株老树和山石卡住,悬在半坡,底下就是几十丈深的沟。
周满落地时,几个人正从破开的舱门往外爬,哭的、喊亲眷的到处都是,还有船员扶着个伤者往外走。曹迁站在船尾下面,一手按住倾斜的船体,这回没有用剑,灵力从他掌下撑开,将还在往沟里滑的半截云舟硬生生托住。
她看一眼便转开,抓住个满脸是血的船员:“还有多少人在里面?”
“都、都在往外出,我也不知道。”
“今天船上多少人?”
“二十七个客,五个船员。”
“现在出来多少?”
船员开始数,人都在乱窜,他自己也头昏脑胀的,很快就数岔了。周满接过他手里的登船册扫了一眼,很快转向乱成一团的伤者:“上船的人都别走!一家站一起,互相看看少没少人!”
仍有人没反应过来,一个老者还抓着人骂:“我孙子的手——”
她把册子塞回船员怀里:“你先点人。”
周满自己往舱里去,船员总算回过神,在后头喊起名字。她刚迈过破口,外面便有人叫:“少一个!”
她停下:“谁?”
“梁启!南城来的梁启!”
“坐哪?”
船员跟进来,翻着那册子:“前舱第三排。”
周满赶往前舱,最先撞山壁的就是这里,座椅折了大半,几个船员已经搜过,血迹和行李散在地上,却没有见人。
“这里找过了?”
“找过两遍了!不见人影。”
她蹲下来,看见第三排座椅整个扭向后方,固定地面的铜扣断了一只,断口也朝后。旁边那只很大的行李匣已离开座位,卡在通往中舱的窄门里。
“撞的时候船头朝下。”
旁边的船员听得茫然。
“按照牛顿……呸,你牛爷爷说的,人不应该是往前。”
她抬头看向被箱子撞裂的门框:“往后。”
周满跨过座椅,中舱歪得几乎立不住人,她踩着侧壁往里走,脚下忽有一声轻轻的呻吟。
“梁启?”
下面有人微弱地应了一声,她循着声音往下看,原先的地板已倾斜成了堵歪墙,最底下压着一只倒翻的储物柜,柜底露出半截袖子。
“找到了!”
她喊着,自己先滑了下去,试图抬手托住柜沿。柜子沉重,她调用灵力往上抬,手臂也跟着一沉,底下的人终于动了动。
“能听见吗?”
“……能。”
“腿能活动吗?”
“不能……腿被压着。”
周满看了一眼,正要腾出一只手砍柜脚,整段船舱忽然裂响,听得人牙酸。外面随即一声喝:“周满!”
是曹迁。她头也不回:“人找到了!”
“快出来。”
“有人被压着。”
“这一段要断,快点!”
“大概多久?”
外头的声音很急:“我能给你撑五息。”
周满判断着下手的位置,猛吸一口气,短刃出鞘,灵力贴着柜底削去。第一刀没削开,底下的人疼得叫出声。
“再撑一下,我往上推——”
话音未落,整段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外面灵光骤亮,也不知曹迁又砍了什么,那倾斜竟停了半瞬。周满赶着这半瞬,猛地一脚踹开被自己砍断的柜脚,抓住梁启的衣领往外拖。
“走!”
他一条腿全使不上力,她便架着他半拖半扛地往上爬。
第三息。
第四息。
曹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息。”
“知道了!”
周满把梁启推出破口,外面伸入两只手将人接走。她自己刚踏出半步,身后整段船舱便往下坠,只来得及朝前一扑,剑光已横过头顶。
后半截脱离的舱段被一剑切开,与主船分离后轰地坠进深沟。周满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四下静了一下。她抬起头,见曹迁站在几步外,剑尚未收起,冰块似的脸好像抽了一下。她牙有点痒,用力吐掉嘴里的土。
“你说五息!”
“是。”
“这才四息半。”
“快了半息。”
“你还挺理直气壮?”
曹迁终于收剑,神情还算坦然:“你出来了。”
周满张了张嘴,竟没找着话说。梁启在后头忽然咳起来,她立刻爬起身过去看人,虽有受伤,状态倒不算很差,没什么生命危险。
看完以后她才顾得上看自己,她的袖子被划开一道,手背也不知在哪儿蹭破了。曹迁看一眼:“你流血了。”
“小伤。”
“看得出来。”
周满:“……”
真会气人!
最后一名乘客抬走,真正的麻烦才来了。云舟主人青着脸站在半毁的船前,把那根叫曹迁斩断的左侧阵索看了很久。
“主阵梁先出了问题,我认。”
他抬头:“可这根阵索出发的时候确是好好的。”
曹迁道:“嗯。”
“是你砍的?”
“是。”
旁边一名刚包扎好的乘客忍不住道:“他若不砍,我们刚才就落进南市了!”
云舟主人闭了闭眼:“我知道。”
再睁眼时,他看向周满:“这位……勘损师,我只问这根怎么算?”
周满正记着损失,抬头看了一眼:“先记下来。”
“记谁?”
“谁砍的记谁。”
曹迁没有反驳,舟主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余下的一整船怎么办,旁边的阵师已开口:“主阵梁出发前刚验过。”
他脸色从方才起就不好:“阵纹、承力都正常,外面也没有裂。”
周满停笔:“主阵梁在哪?”
阵师指给她看,左索已没什么好查的,新断口干净,剑痕也是新的,曹迁又爽快认下了。她绕到船腹钻进变形的舱底。主阵梁随撞击断作两截,一截尚留在深处,那里光线暗,她伸手摸到断口,手便停了。
又是那种不该有的怪冷。
短刃沿外层刮开,撞击造成的新裂隙里面露出灰白而松脆的一层截面,有一小块连撬都不用撬,指头一碰就成了粉,簌簌掉在地上。阵师跟进来,看清断面,脸色渐渐变了。
“这……”
周满把碎块放在他掌心:“出发前这里有异样吗?”
“没有。”他很快回答,“这里是我亲自验的。阵纹正常,承力也正常。”
曹迁走到船腹破口,周满抬头问:“刚才你听见的是这里?”
“嗯。”
“听到了多久?”
“五息左右。”
她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五息之内就决定砍左侧阵索?”
“嗯。再等的话,主阵梁会断,船会直接落进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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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师终于忍不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斩主阵梁?”
曹迁看着他:“斩了当场就会直接坠落。”
周满爬出船腹,在坡地上朝城里望去,还能望见南市的楼。云舟原本的航线正从那片密集屋舍上经过。
她转过头:“你砍左索是为了让船先偏出去?”
“至少不能让它落在人最多的地方。”
舟主站在残船旁,低头看断索:“主梁不是他砍的。”
他指向左侧:“这个总是吧?”
周满道:“是。”
“那就记他。”
旁边那乘客又想说话,被舟主抬手打断:“我知道他为什么砍,也知道他阻止了更大的祸。”
他脸色很差,声音尖锐:“但我得问我的船怎么赔。”
周满低头往簿子上写了几行:“主阵梁另算。”
舟主坚持:“左侧阵索得记曹迁。”
她看了看半毁的船身:“坠损一项项看,我不会漏。但是今天结不了案,你不用这么急。”
舟主张了张嘴,到底只说:“行。”
周满合上簿子。
城防来人接手以后她总算能喘口气,找到一块断木上坐下喝了半壶水。曹迁站在不远处,像要走了。想到方才那块灰白阵梁,周满叫住他。
“曹迁。”
他停下。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曹迁没有马上答,他微微垂眸,过了半晌才道:“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也是从里面先坏?”
“……不知道。”
周满皱眉:“刚才你怎么听出来主梁不对?”
他看向残船:“声音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清。”
周满盯了他一会儿。算了,这人不像是个能好好说人话的。她站起来,拍掉衣摆的灰:“下次你再要砍这么大的东西,能不能先说一声?”
曹迁问:“跟谁?”
“跟我。”周满脱口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补道,“我是说,跟勘损的人。”
曹迁看她一眼:“知道了。”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听着倒比他那个哦顺耳一点。
晚上回到保契行,周满把两个小证盒先摆上桌。昨日丹楼的一块碎石,今日云舟的一块阵梁碎片,二者材质不同,本来的颜色也不同,掰开以后却露出同一种灰白。
她伸手碰了碰,两块都是诡异的冰冷。坐着看了一会儿,周满推开云舟初勘卷,转头望向卷房。
乔禾正准备关门。
“等等。”
对方探头:“周满姐?”
“往年卷宗还在吧?先搬最贵的几卷出来。”
乔禾脸色一变:“曹剑君的?”
“嗯,还有第二个人能赔成这样?”
没多久,她抱了三卷来。第一卷毁桥,第二卷毁阵,第三卷连封皮都比那两卷厚。周满低头去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故,地点是一座没听过的旧城,损失数字长得叫她认真数了一遍。
周满:“……”
赔成这样,曹迁居然还好好活着,还有钱赔桥,也算一种本事。
她接着翻,当时的细节都在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何时出的事,曹迁几时出剑,剑落在何处,造成损失几何,她视线掠过这些,正要往后翻,目光忽然停在一行上。
断处色白。
触之生寒。
她的手慢慢停下,看了看桌上的两只证盒,又往下读。
责任人:曹迁。
归责原因:斩断核心阵构,引发大面积崩毁。
备注只有一句:
责任人拒不申辩。
周满盯着这几个字。这人当年又懒得说?还是……说了没用?她伸手去翻下一页,门口忽然有人道:“那卷给我。”
周满抬起头,曹迁就站在那里。认识他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的表情。他的脸异常严峻,半点随便的意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