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丹楼掌柜就来了保契行。
周满刚从纸包里掏出早饭,他便在案前坐下。这人衣裳换过,头发也重新束齐了,昨日那副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已经半点不剩,笑得格外客气。
看见这笑,周满把刚拿起来的饼放了回去。
“周勘损师。”
“您说。”
“昨日辛苦您了。”
“应该的。”
掌柜轻轻把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周满低头看了看,微微挑眉。
“这是?”
“我那丹楼里还剩几枚养气丹,不值什么,只当给几位赔个不是。”
“不用了。”
“哪里哪里。”
周满也笑:“真不用。”
她连匣子都没开,避得远远的,掌柜讪笑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桩小事。”
果然。周满端起茶。
“您说。”
“昨日那份初勘……”
他停了停,笑得一团和气。
“有几个字,我思来想去,怕是不甚准确。”
周满点头,很是爽快。
“不对的可以改。”
掌柜反而愣住了,周满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连同笔一起推给他。
“您把不准确的地方重新写一遍。”
掌柜看着她。
“写?”
“然后落款,签上您的名字。”
周满又把印泥推了过去。
“最好再按个印。”
掌柜脸上的笑渐渐僵住,周满却很体贴:“您昨日说主阵是在曹剑君出剑之后才坏的,对吧?就照这个写。您说丹炉也是被他的剑气震炸的是吧,这个也写上去。”
“这……”
“没关系,该是什么就写什么,我不怕费事,怕的是算错责任。”
“周勘损师,我的意思是,咱们口头稍作更正……”
“那怎么行,口头改不了卷宗啊。”
周满笑得比他还和气:“您既然确定记错了,我当然得替您更正。您签完,我今天便附进去,并注明是您提出来的。”
掌柜盯了那张纸半晌。
“这个……不急。”
“嗯?”
“我再回去问问昨日那些丹师。”
周满立刻收回了纸:“应该的应该的,人多力量大,记得也准。”
掌柜起了身。
“那丹药……”
“带回去吧。”
“周勘损师太客气。”
“主要是匣子留下还得登记。”
掌柜:“……”
最后,人和匣子一道走了,周满重新拿起自己的饼。
旁边的乔禾和另一个小书吏憋了半天,等门外脚步声消失才噗地笑出声来。
“他刚才还以为你好说话。”
周满咬了一口饼,大言不惭。
“我本来就挺好说话。”
魏岑从旁边经过。
“是是是。”
周满看向他,他脚下没停:“能让别人自己把话咽回去的人一般都好说话。”
周满决定尊老,不跟他计较。低头吃第二口时,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背着剑,一身清净,发丝都一股仙冷之感,和这间堆着摇摇欲坠的卷宗算盘还散着印泥味的保契行怎么看怎么不搭,周满的饼停在嘴边。
曹迁。
比起昨日他又干净了许多。站在废墟里,再贵的衣裳也难免沾点灰,今日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袍,腰间束一条黑带,蜂腰猿臂,腰板挺直,剑鞘蹭光瓦亮,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
周满仔细看了一眼,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透露着贵气。
曹迁走到案前放下一只灵石袋:“昨日的赔款。”
周满拿过袋子,比预想的轻。
“就这些?怕是不够。”
曹迁很坦然:“我先赔确定的,后面的以后再赔。”
她拆开袋口,叫小书吏过来点数,随口问:“你现在还有多少?”
曹迁看着她,似在嫌她话没说明白。
周满补充:“灵石,你身上的够不够剩下的赔款。”
曹迁面不改色:“十三。”
周满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昨晚翻赔卷时,她明明看见此人最近一笔收入登记就在前日,两百四十灵石。
“你前天不是刚收了两百四?”
“是。”
“钱呢?”
“花了。”
周满忍了忍。
“我知道花了。你……花哪了?”
曹迁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桥。”
周满:“……”
这人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吗?她咬牙。
“什么桥?”
“上个月那座。”
周满把昨晚看过的赔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川折月桥,她尚有印象,那一卷特别厚。
“你不是已经赔过了?”
“只赔了一部分,还有尾款。”
“所以两百四十灵石刚到手就拿去赔桥了?”
曹迁矜持点头,周满看过他腰间的剑,又看那身一尘不染的衣裳,实在很难把“只剩十三块灵石”这个事实跟眼前的人放在一起想。
她忍不住问:“你平时留钱吗?”
“留。”
周满稍稍安了心。
“留多少?”
“够用就行。”
周满烦这人话得挤着才能出来:“多少叫够用?”
“十三。”
周满沉默下来,旁边点灵石的小书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曹迁看了他一眼,书吏立刻正了脸色,一本正经地数起第二遍。
周满正要收进赔款,卷房那边有人抱着东西出来,随口笑道:“曹剑君今日也在?我昨日还听人说,另一位剑君这一年一张赔卷都没开过。”
曹迁已经转了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他剑慢。”
卷房里静了一瞬,那人一脸茫然:“啊?”
“没什么。”曹迁继续往外走,周满望着他的背影。
“他是不是还有点自豪?”
小书吏立刻摇头:“我没看出来。”
“你笑得收敛一点我还能信。”
小书吏赶紧闭上嘴。曹迁走到了门外,一个穿褐衣的人忽然从外头冲进来,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勘损师呢?”
周满心里往下一沉,她今天的饼才吃了两口!
“什么事?”
来人满头是汗:“鹿场遭雷了!”
周满松了口气,雷损,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复杂。
“死了多少?”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只?”
“三十二。”
周满直接把饼放下了。
城西鹿场场地有限,周满站在门口,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能塞下三十二只鹿。
报案的就是鹿场主人,姓何,路上已翻来覆去地将事情说了三遍,昨夜三更,天降惊雷,场里三十二只珍稀青角鹿尽数遭劫。此鹿死后尸身会自行化灵,今早便只剩下焦痕,不见尸骨。损失惨重,请保契行尽快理赔。
周满听完,只问了一句:“鹿呢?”
何老板指着空荡荡的棚舍,神色悲痛:“都化灵了。”
周满走进棚里,统共两排棚舍,地上铺着厚草,角落里放了几个石槽,墙上挂着喂水的木桶。她在中间站定后转了一圈。
“你说三十二只?”
“对。”
“都睡这儿?”
“对。”
“怎么睡?”
何老板顿了一下。
“呃……自然是挤一挤。”
周满让开门口:“你进去。”
“什么?”
“你给我挤个三十二只看看。”
何老板:“……”
跟着她的乔禾低头咳了一声,周满蹲下去看地面。泥地长年被踩踏,压得硬邦邦的,靠墙有几个浅浅的卧坑,大小差不多,数量也不多。她连数都没数,实属没必要。
何老板追到她身旁:“青角鹿平时也不全在棚里,白日会放出去——”
“昨晚打雷的时候呢?”
“自然都赶回来了。”
“三十二只一起?”
“对。”
“那还挺守规矩。”
何老板脸色不变:“都是专门驯过的,自然听话。”
周满点了点头。
“草料账呢?”
何老板脸颊抽了下,似是听不懂:“什么账?”
“你总得喂草料吧,给我看记录。”
“账房今日不在。”
“没关系,我等。”
“他可能明日才——”
外头忽然一阵惊叫,周满回头,一头鹿正从后面的矮栏冲出来。
它的一侧后腿似乎有伤,跑得一瘸一拐,受惊后却只顾没头没脑地往前闯,撞翻一只木桶后直朝门外冲去。
何老板大叫:“拦住!莫叫它伤了人!”
那鹿惊得不正常,没人敢迎面拦,周满烦的厉害,却下意识动了起来,一个起落便已翻过栏杆。
“绳子!”
乔禾慌忙四下寻找。周满抬起手,灵力扯落墙上挂着的那卷长索,长索飞入她手中时,鹿已冲过第一道门。
她提气追了上去,何老板还在后头喊:“别伤它!”
周满差点回头骂人。什么人啊!想骗三十二只鹿的钱时倒没见他这么心善。
她踏上旁边一只木槽,借力跃起,落在鹿的侧后方,她猛地甩出长索,绳套偏过脖颈,缠住一只鹿角,鹿猛地一甩,差点将她带出去。
“行。”
周满咬着牙拽住绳子。
“你值钱,我卖命救您鹿大爷。”
鹿又挣了一下,力大无比。她鞋底擦着泥地滑出半丈,踉跄了一下,裤脚一下子沾满了泥。
恰在这时有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鹿角。鹿接连挣了两下,竟没能挣开。周满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曹迁。
她喘了口气。
“你不是走了?”
“去城西。”
“这么巧?”
曹迁指向远处:“桥在那边。”
周满:“……”
又是桥,她眼皮一跳,何老板已经认出了人,赶紧迎上前。
“曹剑君!”
曹迁松开鹿角,周满趁这工夫收紧绳套,何老板满脸喜色:“您来得正好,昨夜我这鹿场遭了天雷,您见多识广,替我看看这是不是雷痕?”
他指向棚外一片焦黑,曹迁看了片刻。
“是。”
何老板立刻转向周满:“你看!”
周满还在解鹿角上的绳子:“是有雷。”
“所以——”
“所以昨晚打雷了。”
何老板:“……”
周满拍了拍鹿的脖子,确定它暂时不会再跑,便站起身。
“打雷和你有三十二只鹿,是两码事。”
何老板吸了口气:“可青角鹿死后确实会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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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迁忽然问:“会吗?”
周满转过头:“你还是个好奇宝宝?”
“我又没养过。”
他说得坦然,神色如常,周满看了他一会儿。行,顶级剑修也有不知道的事。
“普通青角鹿会留角。”周满说,“你这三十二只一起化得这么干净,连一只角都没剩?”
何老板马上接话:“雷火太重——”
“那活着这只呢?”
何老板一下卡住了。周满低头看着伤鹿。
“昨晚它在哪?”
“它……”
“不是三十二只都死了?”
“这只是杂血……没能化灵。”
“哦。”
周满点点头。
“之前说三十二只,现在又跑出来一只,你有没有想好你到底养了多少?”
何老板沉默下来,周满重新抬眼。
“账房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时辰后,账房回来了,是乔禾去隔壁茶肆把人找回来的。
草料账翻开,事情就差不多明白了,周满连细算都省了,将三个月的进料往何老板面前一摆。
“这点草还不够三十二只灵鹿吃半个月,你可知骗保契是什么罪名。”
何老板脸色苍白,还想狡辩说散养,周满抬手指了指棚舍,又牵过刚才那只活鹿。
“再给你个机会,现在重新报,莫把人当成傻子。”
何老板沉默许久,最后报出的数目比三十二少了一大半。
雷损确实有,也确实有鹿死了,三十二这个数却是他趁机编出来的,周满记下真实损失。
“真死的按契赔。”
何老板脸色稍霁。
“虚报的另记。”
他的脸又垮了下去。
“周勘损师——”
“你也可以坚持三十二。”
周满把笔递给他:“敢坚持的话就只管签。”
何老板盯着笔,最终也没接。周满心情很好地收了回来。
她正准备走,脚边那只受伤的杂血鹿哼了一声。周满低头看去,后腿伤得不轻,刚才它一味奔跑,伤口又裂开了。
何老板也看见了。
“这个就算了。”
周满抬头。
“什么叫算了?”
何老板皱起眉:“杂血鹿,养大也卖不上价,治它还不如重买一只。”
周满没说话,心里落下点不忍,但这行干多了,倒清楚知道自己没有救世的责任和能力。
曹迁却蹲下身,伸手托住鹿腹将它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带它去医馆。”
周满提醒道:“它不赔钱,治病的钱报不了。”
“我知道。”
“治它至少八块灵石。”
“我有。”
周满盯着他。
“你还有十三块。”
“够了。”
曹迁抱着鹿往外走,何老板在后头喊:“曹剑君,那鹿你若要,送你便是!”
曹迁头也没回:“我不养,治好还你。”
人已经走远。周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乔禾小声道:“曹剑君还挺……”
“有病。”
乔禾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周满低头核完最后两项损失。
“走。”
回城时,他们果然又在路边的医馆碰到了曹迁。那只鹿已被留下,他刚从里头出来,周满开口便问:“还剩多少?”
“五块灵石。”
“医馆真收了八块?”
“是。”
周满闭了一下眼。
“你晚上吃什么?”
“吃面。”
“一碗多少?”
“约莫三块灵石。”
“吃完就剩两块。”
曹迁看了她一眼,还是板着他那张冰块似的脸,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够了。”
“你明天要是又砍坏东西呢?”
“明天再说。”
周满彻底没话了,心里呸了自己一声,瞎操这人的心!
三个人一道往城里走。她还在想,该怎么跟一个把十三块灵石当“够用”的人灌输点理财思维,曹迁忽然停下,她多走了两步才发现。
“怎么了?”
他正抬头看天,一艘云舟从城南慢慢经过,雪白船身上,三层船舱映着日光,几道淡青阵纹沿船腹流转,甲板上还有人凭栏往下看。
看着一切正常,曹迁却站着不动,周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些疑惑。
“你看什么?”
他的手已落在剑柄上,周满眼皮一跳,昨日那根横梁还历历在目。
“放下!”
曹迁辩解:“我还没拔剑。”
“那你把手放下!”
他仍没动,周满忽觉不对。
“曹迁?”
她还是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曹迁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云舟,船腹里忽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涩响。街上太吵,周满没听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瞬,他拔了剑。
周满:“……”
他猛地窜出,一道比人影更快的剑光直上云天,斩中云舟腹下一道维持平衡的阵索。索断了,整艘船猛地向□□去,甲板上的人影齐齐摔倒,街上响起惊叫。
周满仰头看着那艘方才还飞得好好的船歪向半空,脑中闪过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五块灵石,够赔吗?
紧接着,她才吼出声:“曹迁,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