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还在盘算今日能不能准点回去,半只丹炉便从头顶飞了过去。
炉子擦过檐角,轰的一声砸进对街药铺,又带下三块瓦。药铺掌柜刚探出头又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前面已有人扯着嗓子喊:“勘损师!勘损师到了没有?”
周满不由停脚,叹了口气。穿来第五天,她才知道这差事还得追着会飞的丹炉跑。上辈子在保险公司做财险事故查勘,火灾、水淹、厂房塌顶她都见过,如今到了修仙界,原身偏巧也是吃这碗饭的,在保契行做外勤勘损修士。
世界换了,班倒没换,想辞职的心也没换。
“来了!”
她应得利落,脚下不停。塌了半边的丹楼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周满低低骂了一句,提气掠过横街。
楼前早乱了,丹师抱着药匣往外冲,伙计提了水桶乱跑,两个修士合力抬人出来。墙上的断阵纹忽明忽灭,丹火正沿二楼木廊往上烧。一个胖掌柜披头散发地守在楼前,见了周满便扑过来。
“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楼全叫他给劈了!”
顺着他的手指,周满先看见一柄剑。剑光横穿塌陷的二楼,薄冰似的冷硬剑气扑来,摇摇欲坠的整段廊架随即向旁折去,底下惊叫起来。
一个十来岁的丹童刚钻出柜底,半截断梁便朝他头上砸下。周满抬手,护身符刚亮出半寸,剑光已切过承柱。轰然一声,断梁被齐整整削往另一边,摔在空地上,丹童也叫人一把拖了出去。
她收回亮了一半的符。这剑是真快!
持剑的男人站在碎砖断木之间,眉目清冷,衣袍竟没沾多少灰,手里的剑一眼看去便不便宜。四下乱成这样,他却像不相干的人,气质端方,颇有些飘逸的仙风道骨。
胖掌柜指着他,手都气抖了:“就是他!曹剑君!我这丹楼好端端的,他一来便成了这样!”
曹迁垂眼看了看救出去的丹童:“人没事。”
周满也看了一眼:“这位剑君说得轻巧,楼有大事。”
曹迁不说话了,冰块般的脸板了起来。周满打量着他的衣裳和剑,心里先有了底:这人一身不俗,应当是赔得起。
胖掌柜如同见了青天,忙道:“曹剑君自己也认!方才我问过,他说都算他的!”
曹迁道:“都算我的。”
周满回头:“什么都算你的?”
他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省事。”
她看了他两眼,心中有些复杂。有钱人办事了不起,着实叫人羡慕,又有些咬牙。
“行。”她也答得痛快,“先救人,救完再算账。”
掌柜愣了:“还算什么?他都认了——”
楼里又响了一声,不知何处的木料断了。周满没等他把话说完,踩上倾倒的石台翻进门去:“回来再聊!”
里面更热,炸炉的地方尚有火星,一排药柜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年轻男丹师被半压在柜下,正拼命往柜脚外拔腿。周满快步过去扶住柜沿。
“你还能使劲吗?”
“能。”
“我抬柜子,你往外抽腿。”
两人正要使力,一截烧断的木头忽然砸在旁边!
周满偏头躲了过去,袖子却燎出个黑洞。这下好了,衣服也没救了。
她再发动灵力,药柜被抬高半尺。丹师咬牙抽出腿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周满跟出去,见曹迁正从另一边过来,中间横着一根斜倒的梁。梁歪得厉害,好在不再往下塌,右侧还留着可过人的空隙。
周满刚蹲下,正要看梁脚的断口。曹迁在另一头停住,剑已抬了起来。
她眼皮一跳:“等——”
剑光闪过,横梁断成两截,路一下宽敞了。
周满:“……”
曹迁收剑,从中间走来,依旧惜字如金:“挡路。”
周满慢慢起身,指了指右边:“那边明明能走。”
他顺着她的手看去,确实能走。曹迁沉默了一下,周满已摸出腰间的勘损簿,翻到方才记了半页的地方。
“曹剑君。”
“什么?”
她添上一行:“新增损失,横梁一根。”
曹迁低头看她的笔:“这也算?”
周满抬头:“你刚砍的。”
两人相对看了片刻,曹迁道:“行。”
她低头接着记。很好,这气势不同凡响,瞧着比刚才还赔得起。
胖掌柜又挤了过来:“横梁算,横梁当然算!”他指着曹迁,“墙也算,药柜也算,还有我那炉金乌丹——”
“炉子先别算。”周满合上簿子。
掌柜的话噎在喉头:“为何?”
“因为我还没看。”
“还看什么?曹剑君自己都说——”
“他说什么都算他的。”周满点头,“挺好说话,也是真爽利。”
曹迁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满觉得他开心了点。
“但保契不是他开的。”
她越过掌柜再进丹楼。火已扑下去,几个丹师正往外搬未烧着的药材。正堂中央倒扣着炸开的丹炉,剩下的一大半在这里,另一半想来就是方才从她头顶飞过去的那只。
周满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掌柜紧紧跟着:“这是我前年才换的新炉,三百六十灵石!还有底下这套聚火阵——”
“什么时候炸的?”
“曹剑君出剑之后!”掌柜张口便答。
周满蹲下摸了摸地面:“哪一剑?”
掌柜顿住,嘴微张着。她抬头,曹迁也站在几步外,微微抬眼,似也在期待这个答案。
“就、就头一剑。”
“头一剑劈哪里?”
掌柜忙指向东侧断掉的阵梁:“那边!”
周满再看丹炉,剩下的半边炉口朝西北,几块碎片也嵌在西北墙面。她踢开翻倒的药匣,后面露出半截炉片。
“曹剑君。”
他看过来。
“你剑从哪边进去的?”
曹迁指了指东侧。
“往哪边?”
“西。”
周满举起炉片:“炉子往西北炸。”
掌柜立刻道:“剑气震的!剑气又不是只能往一个方向——”
“有道理。”她竟点了头。
掌柜精神一振。
“所以再看别的。”
掌柜:“……”
周满放下炉片,走到两排倒掉的药柜旁。有只柜子整个裂开,抽屉散了一地。她蹲下扒开碎木,招呼刚救出来的年轻男丹师:“这个柜子什么时候倒的?”
丹师下意识去看掌柜。
“没事,我就问问,你如实回答就行。”周满笑得和气。
他犹豫片刻:“炸炉的时候。”
“剑君出剑前还是出剑后?”
“……前。”
“你记错了!”掌柜当即喝道。
丹师瑟缩了一下,他不敢再说,低下了头。周满仍一脸和气,伸手翻起柜底一块断木,下面有道焦黑阵纹,从柜脚底下穿过去,到东侧才被剑气切断。
她拍掉手上的灰:“柜子倒的时候,他的剑还没落到这里。”
掌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曹迁在一旁低头看那道阵纹,问:“所以丹炉不算我的?”
“目前看的话确实不能算。”
他点了点头:“那我能少赔多少?”
周满抬眼看他,有些想笑。这剑君一副仙风道骨视金钱如阿堵物的风度,竟还是有些计较的。
“还没算完。”
曹迁不再问,表情又端起来了。周满往东侧走去,那里是他第一剑落下的地方。阵梁断作两截,一端被削到空地他,另一端仍吊在残墙上。
她站到切口边,微微俯身去看。这一剑切得干净,新断面非常平滑,几乎发亮。她顺手摸上去,正要收回,指腹却停住了。
不对。最外一圈还是新鲜石色,里面却有薄薄一层灰白。
周满拿指甲刮了刮,粉末簌簌往下掉。她皱起眉,朝旁边伸手:“小刀。”
随行的书吏乔禾忙递给她,她沿着灰白处撬下一小块,石头到了掌心,重量和温度都不对劲,比预料的轻得多也冷得多。周满抬头环顾四下,丹火刚灭,满楼热气,她此刻额上都在出汗,手里的石头却像在井水里泡过一夜,冰凉沁人。
曹迁忽然过来:“扔了。”
她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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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
他没有回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周满将碎石放进随身的小证盒,扣好盖子:“不要乱动,结案以前现场的东西归我看。”
曹迁看着证盒不再说话。她转身叫掌柜过来。
“现在先按能确定的划分责任。”
笔杆点向丹炉:“丹炉不计曹迁剑君的。”
又点向主阵:“主阵在他第一剑以前已经出了问题,具体原因也要等阵师来看,不能先算在他头上。”
掌柜脸色愈发难看,周满接着往下说。
“东侧廊架是他为了救人斩的,算。”
“震倒的两排药柜,后面按实际损失核,算。”
“二楼那片墙,剑气直接穿过去的,算。”
最后指到刚断的横梁:“这个最清楚,就是他干的。”
曹迁:“……”
掌柜忍不住道:“可他自己都说全认!”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辩什么?”
周满已要往外走,听到这句便停了步:“我没想替他辩。”
掌柜:“那你——”
“他认是他的事。”她合起勘损簿,“但他认了,不代表就结束了。真实情况如何,到底该谁赔,得我查清楚了才算。”
院里一时安静,掌柜的嘴角抿起。曹迁看了她一眼,嘴想开了点,似想说点什么,周满已转身找乔禾:“把刚才搬出去的药材另列,别混进烧损里。还有对街药铺的墙也记上,丹炉飞出去砸的,不归曹剑君。”
胖掌柜追过来:“那归谁?莫不是要归我头上?”
周满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满。两人面面相觑,半天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把簿子递过去:“先签你家的现场确认,这个责任之后再定。”
掌柜的脸彻底垮了。
曹迁从后面经过,周满忽然想起一事:“你别走。”
他停下来:“还有事?”
“明天来保契行交钱。”
“多少?”
“还没算出来。”
“那你叫我做什么?”
周满微笑:“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曹迁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周满留在原处,觉得连他这背影都挺气人。
回到保契行时天已将黑,乔禾先去交卷宗。周满坐下一口气灌了半盏凉茶,这才想起曹迁来。
“那个曹剑君经常这样?”
前辈勘损师魏岑正在收算盘,闻声抬头:“哪样?”
周满想了一下:“砍完就直接认账。”
“习惯就好。”
周满:“……”
她把今日的初勘记录放到桌上:“他到底有多少赔案?”
魏岑不答,朝走进来的乔禾扬了扬下巴。乔禾会意,又转身进了后面的卷房。
周满等了一会儿,一摞卷宗搬出来,跟着是第二摞、第三摞。第四摞抱出来时,乔禾下巴都抵在卷宗顶上了。
她坐直了:“都是他的?”
“只是近两年的。”
“……近两年?!”
卷宗往下一放,桌子也震了一下。最上头一册摊着:某年某月,东川折月桥,责任人曹迁。再看下一册,南城听雨亭,还是曹迁。再下一册,西郊引水阵台,仍是他!周满往下翻,又翻出一座桥。
她抬头:“他跟桥有仇?”
乔禾道:“不知道,看起来像是。”
周满一时无话,她又翻了两册,终于懂得丹楼掌柜见了曹迁为何那样激动,丹炉的爆炸可以找个现成的冤大头来抵账。
“你们怎么还敢接他的保契?”
他看她一眼:“他一向赔得爽利,我们倒也不亏。”
倒也是。周满推回卷宗,懒得再看,今日这工已经上够了,她此刻只想回住处洗澡吃饭,再算算这个月能攒多少灵石,争取早日退休。
收拾东西时,手碰到腰侧的小证盒,她又想起丹楼那块石头,便将盒子放到桌上打开。灰白碎块静静躺着,距从楼里取出来已有几个时辰了。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屋里很暖,石头还是一片冻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