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守阁内,鹤丸依靠着墙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衣领上的毛球,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那是审神者居住的房间,此刻,木制的房门紧闭着。
鹤丸静静地等待着那扇门被人从内打开。自他来到尘世起,他时常这样等待。
等待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鹤丸抱着胸,像某种没长骨头的柔软生物,顺着墙壁滑到地上。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视线穿过发间的缝隙,鹤丸凝视着那扇门。清透的阳光洒在门上,木头细细的纹理清晰可见。
每个本丸最初的模样都是相同的。随着入住的审神者不同,本丸才会变得不同。
很久以前,鹤丸见过一扇与眼前这扇一模一样的门。
第一次见到这扇门时,门的下半部分被各种颜色的简笔画占得满满当当:开心大笑的太阳,开心大笑的花,开心大笑的女孩,开心大笑的老奶奶……画上的所有东西都在笑,眼睛弯着,嘴巴也弯着。鹤丸垂眸看着那些笑脸,只觉得神奇。
明明只是三条弧度不同的曲线,他却像被感染了一样,也露出笑容。
当天的近侍告诉他,这些都是审神者的孙女画的。
“哦哦,画得真不错啊!这是什么?狗吗?”
“黄色的是狐之助啦。嘿嘿,狐之助旁边黑色的动物是鵺哦!我可是求了——别摸!门上的颜料已经干了,很容易碎……小殿下还有半个小时放学,你会使出自己的真本事,在她回来之前把画补好,对吧?鹤丸殿。”
“额……哈、哈。”
想到这,鹤丸的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
那个颜料叫什么……油……嘛,总之,连西洋画也能熟练掌握,真与时俱进的新时代刀剑呀,歌仙殿。
第二次见到这扇门时,新上任审神者还没有来到本丸,施工队比这里的主人先一步来到此地。天守阁被重新装修了一边,昔日的门被拆下,跟一些砖块墙皮一起被运出本丸。木门的一角,明亮的画干裂脱落,簌簌地掉在地上。
鹤丸试着把地上的画捡起来。
那天,太阳半挂在地平线上,昏黄的光如水波般在这条不长的走廊上流转。鹤丸弯着腰,仔细地、小心地、捡起一小把褪色的粉末,放在掌心。
风一吹,粉末洋洋洒洒,落去哪里,鹤丸也不知道。
最后,天守阁被还原成最原本的样子。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新一任审神者在自己住处的门上装了个把手。
鹤丸很喜欢那个把手,看到把手的第一眼,鹤丸就发现了它身上无限的潜力。
“……鹤丸殿,天守阁把手内侧的红色颜料是你涂上去的吧?”
“哦,是一期殿啊。如何?是不错的惊——噫!不要突然对同伴拔刀啊!”
“嗯,确实是大惊吓,血手印什么的……退昨天可是哭了很久呢。我作为兄长的心情,鹤丸殿能理解吧?”
“唉?!昨天的近侍不是——等等等等——我可以解释——呱!”
想到这,鹤丸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搞什么,他和这个门之间就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吗?
像是较劲一样,鹤丸坐直了身子,在脑子里翻找起来。
第三次见到这扇门时,旧的门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他最喜欢的把手只有一半还怪在门上。一层又一层的血覆盖着门板,把木色的门变成了红色的门。为了迎接尚不知道在哪、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下一位审神者,长谷部拿着抹布和刷子在门上折腾了半天,成功把自己也变成红色的长谷部。
不动说长谷部就是闲的没事做,结果不等长谷部生气,他说完就抱着长谷部的腰哇哇地哭。
那天,本丸里红色的刀有两振。
后来,似乎也是一个接近夜晚的时刻,长义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扇全新的门。鹤丸凑过去,忽略银发打刀臭着的脸,揽过他的肩膀,嘴里是棒读似地夸赞:“不亏是前检察官呀,门路就是多!还是你们年轻刃有办法,我……”
鹤丸没说完,因为长义白了他一眼。
真是振不尊老的刀。
新的门装好后,旧的门变成了一堆带着血的碎木板。国广把这些木板拖去厨房烧了,那晚的粥混着焦糊的炭火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样看来……
鹤丸重新倒在地上,黑色的发丝垂在眼前。
自己跟这扇门之间还真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第四次见到这扇门时,就是现在。他离开了曾经的本丸,在外流浪许久,久到白色的鹤变成了黑色的鹤。如今计划败露,等待着一场判决。
或许称不上判决,既然他通过了考验,审神者说不定会给予一点奖励?
清晨的阳光干净又刺眼,鹤丸翻了个身,无聊地拔下一根头发,黑色的头发。
与人相处久了,物便会染上人的颜色。本丸如此,刀剑如此。
手指捏着那根黑发,鹤丸眨眨眼睛,心想,这世上有黑色的鹤吗?
或许没有。
鹤丸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四肢大张,整个刃变成一个大字。
啊啊,还是夜鹭国永这个名字比较适合自己,下次……
刷——
房门被人猛地拉开,门后,是审神者年轻的脸。
“你醒了啊,鸟国永。”审神者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鹤丸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自己。
审神者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疑惑般,理所当然地说:“对啊,鸟国永。又是鹤又夜鹭的,统称不就是鸟吗?以后你就是鸟国永了。”
鹤丸国永(划掉)
夜鹭国永(划掉)
鸟国永:?
*
“审神者大人。”
“?”
“突然觉得您和髭切应该很合得来。”
“?”
“就是辛苦膝丸了。”
“?”
*
时间回到林檎拉开房门之前,那时的本丸尚浸在黑夜中。
【是否跳过夜晚剩余时间(下一时间段:清晨)?】
【是】
挂念着做了一半的任务,樱花加载动画一结束,林檎就迫不及待地拉开房门。
她不是没想过一口气把任务做完,但体贴的小短刀念叨着什么“太晚了”“需要休息”,说什么也要拖着昏迷的鸟国永离开,怎么劝都留不住。
而他离开的理由也无非是——
男女有别。
外男留宿姬君的住处是很失礼的事。
鹤先生好歹也是个男……啊,这句没说。
其实林檎当时根本没听清抽抽嗒嗒的小短刀具体都说了什么,她的眼里和脑袋里只有粉发的小短刀顶着张泪痕没干的、红扑扑的脸,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嘴巴用力抿成一条线,超级努力地假装严肃成熟的大人,板着脸的模样,可爱到不行,简直是樱花味大福,戳一下会哭很久的那种。
你弟弟真可爱啊,一期。
林檎暗暗感慨着,突然觉得后背一冷。
……总觉得下一秒一期一振就要哥从天降愤怒狰狞。
思绪回到现在,已经苏醒的鸟国永盘着腿坐在林檎面前,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挂着初见时的笑容。而秋田挨着鸟国永,规规矩矩地坐着,眼里是一点藏不住的忐忑。
“你们就没什么备用计划吗?”林檎说着,把变回本体的秋田短刀放进袖子,“我雷替身。”
“……您雷的东西还挺多。”鸟国永弱弱吐槽了一句。
林檎没理他:“别告诉我没有。”
鸟国永不说话了。
林檎:?
还真没有啊?
“额……”林檎过于明显的目光让鸟国永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他扣了下脸颊,说:“您可以公开我们的存在,时政会把我们带走。”
“带走……然后呢?”
“被销毁。”
“那不行。”林檎果断拒绝,“你们是我的刀。”
这番猝不及防的持有宣言砸得鸟国永一愣,他仔细分辨着林檎的表情,发现她似乎是认真的。
“哈……”鸟国永苦笑一声,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抱怨,“您还真是位……霸道的审神者啊。”
林檎冲他眨了下眼睛。
是这样,霸道审神者狠狠追,小娇……有点恶心。
他们没有注意到眼睛突然亮起的秋田。
林檎无所谓鸟国永的评价,她想了想,又问:“如果我只是在本丸内公开呢?”
“结果是一样的,您的刀剑是不会允许我们留下的。”鸟国永说着,难得正了脸色,“我了解他们,因为我曾也如他们一样,在审神者的麾下与同伴一同对抗溯行军。不要反驳,审神者大人,他们是绝不会同意我等……来路不明的刀剑留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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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国永短暂的沉默里似乎藏了一个词,看着这刃黑发红瞳的模样,林檎轻易便想到了——
暗堕。
可是……
“你不是说暗堕不存在吗?”林檎问。
鸟国永噎了一下,反问她:“我还说我是稀有的异色鹤丸国永呢。”
闻言,林檎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刃,说:“没问题啊。”
鸟国永:……
“您真是……”看着林檎一脸的坦然,这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不知想到了什么,鸟国永重重地叹了口气,“您本丸的宗三殿也挺辛苦的呢。”
无关的刃被扯了进来,林檎正要问宗三在这里的作用时,窗户底下传来栗子奶油的声音。
“五大人——”
“快起床啦——”
“该工作了哟——”
栗子奶油的话听得林檎心里一咯噔。
可惜游戏不能设置屏蔽词,不然第一个屏蔽词就是“工作”。
“说来说去,你们需要一个本丸,对吧?”林檎拍拍手,下定结论。接着,没给鸟国永开口说话的机会,她飞快地答应了:“我知道了。”
想想也挺合理的,高级精灵就要用高级精灵球……说起来,宝O梦里有这个设定吗?太久没玩不记得了。
不想了。
林檎摆摆手,走到窗户前,熟练地抓起裙摆,一脚踩在窗台上。
看她的架势,鸟国永忽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檎推开窗户。
鸟国永抬起手臂。
林檎一跃而下。
鸟国永用自己34点的机动拽住了52点机动的秋田。
“鹤先生!”
小短刀脸都红了,他指着半开的窗户,着急到话都说的含含糊糊:“主上她刚刚跳下去了!!!”
“嘘——嘘——我知道,我知道。”鸟国永的手一下一下摸着秋田的后背,像顺小动物的毛那样安抚着秋田激动的情绪,“冷静一点,她不会有事的。”
“可主……”秋田还想说什么,这时,窗户响起栗子奶油有些崩溃的声音——
“咱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跳楼很危险的!您受伤了怎么办?!歌仙大人,您也劝劝五大人呀!”
听到狐之助标志性的尖锐叫声,鸟国永朝秋田眨眨眼睛,示意他认真听。
下一秒,歌仙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我吗?”
“对呀!您不觉得不风雅吗?”
“不觉得。”歌仙的声音柔柔的,循循善诱地引导着被称作“栗子奶油”的狐之助,“栗子奶油,风雅不是依靠单一的行为来评判的。若是站在窗边畏首畏尾,想跳却不敢跳——那确实不是风雅之举。可主公跳楼时表情淡然,动作行云流水……”
求援失败的栗子奶油冷漠地打断歌仙的风雅小课堂:“好了歌仙大人你不要再说了。”
“栗子奶油,你如今的表现就又一些不……”
“你们先聊。”审神者懒懒的声音插进他们的对话,“我去找陆奥守了。”
“是。”
“好吧,您忙完了记得来找咱哦,咱有事要跟您说。”
脚步声。
接着,是“沙沙——沙沙——”的,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噗。”
等楼下的对话结束,鸟国永终于憋不住了,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秋田呆愣愣地看着他。
见秋田的脸上是反应不过来的懵懂,鸟国永揉了揉小短刀粉色的发顶,一边眉毛挑起,说:“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秋田想了想,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鸟国永轻笑一声,轻轻拍着怀里的小短刀。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人的离开,天守阁慢慢安静下来。
“鹤先生。”
秋田躺在鸟国永的怀里,他揪着鸟国永的衣摆,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审神者大人说我们是她的刀……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有主人了?”
鸟国永拍着他后背的手停在半空,而后才轻轻落下。
鸟国永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被阳光照亮的木质地板,红色的眼眸中空无一物。
没有得到答案的秋田贴心地不再询问,他往鹤丸的怀里缩了缩,伸手环住他。
又过了很久。
一声叹息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