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谈。”
黎廷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怎么想,也知道医生说了什么。”纪灵没有绕弯子,“你别拿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我不喜欢。”
黎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下午在厨房呆的那三小时里,我不断在联想。”纪灵扯了下唇角,“汤端到你面前,你连我摸一下都不让的情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在这里。”
“我只是……”
“我知道。”纪灵看着他,“所以我也忍了。”
这句话之后,他停了很久。黎廷似乎已经预感到后面还有什么,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纪灵移开视线。
“可你这么冷淡我,我想走。”
黎廷猛地站起来。起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他眼底那点因为生病而显出的红骤然加深,声音低得发紧。
“去哪儿?”
纪灵没有看他。
眼前却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黎廷把他抱得很紧,一遍遍吻他,像是生怕稍微松开一点,他就会消失。
他说,阿灵,我带你走……
于是纪灵真的跟他走了。从临海到洛杉矶,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的家。现在这个人却敢用一扇门隔绝他。
“不知道。”纪灵低声说,“回国,出去住,随便去哪儿待几天,你不是正好需要隔离?”
黎廷呼吸一滞。纪灵说完便有些后悔。他只是烦,还没真准备收拾行李。抬眼时,看见一道水痕沿着黎廷眼尾落下来。
纪灵愣住。
黎廷自己似乎也没有察觉,只死死盯着他,眼神里那点骤然被逼出来的恐惧比眼泪更让人招架不住。
“妈的……”纪灵腾地站起身骂了一句,准备好的狠话全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欠你的!”
他快步走过去把黎廷按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严实。自己隔着被子扑了上去,脸埋进他颈窝,手臂连人带被一起抱住。
“一个肺炎你至于吗?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纪灵闷声骂他,“疫苗不让我打,人也不让我碰,好处都占完了还给我摆脸色,我看你就是作!”
黎廷被他压得又咳了两声,手臂却从被子里挣出来,紧紧环住他的背。
纪灵感觉颈侧一热。他没再揭穿,只抬手摸了摸黎廷汗湿的头发。
黎廷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对不起。”
“光对不起哪够啊。”纪灵闭着眼,“每次都觉得是为我好,就什么都敢替我决定。”
黎廷望着他,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错了。”
纪灵:“闭嘴。”
“……”
“我今晚就睡你身边。”
黎廷这次没有马上答。
纪灵眼睛一眯:“你还敢有意见?”
环在背后的手臂重新用力,将他连同那层被子一起带近。
“没有。”
——
第二天上午,索利斯医生如约带着护士来到别墅。
客房门一打开,他先看见恢复期的病人,又看见另一个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的人。
纪灵昨晚后半夜开始发热,天亮时体温已经接近三十九度。检测结果出来得很快,同一种病毒。
医生对着报告沉默数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疫苗暂时不必打了。”
纪灵躺在床上,嗓子疼得说不出话,只抬眼看向黎廷,神情里明晃晃写着:我俩真棒!
黎廷坐在床边,脸色比医生宣布他得肺炎时还难看。
“什么时候感染的?”
“潜伏期通常不止一晚。”医生把眼镜重新戴好,“大概率在您确诊以前就已经发生了感染,昨晚是否隔离,对结果影响不大。”
纪灵闭上眼,从鼻腔里哼出一点笑音。
黎廷不说话了。
特效药重新开了一份。因为纪灵的凝血情况,医生留得格外久,直到他的体温开始回落、各项指标都稳定下来才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两位都需要休息,尤其不要进行剧烈活动。”
纪灵烧得昏沉,没听出弦外之音。
黎廷神色平静地替他关上了门。
中午,纪灵被一阵香味弄醒。
黎廷已经退烧,只剩咳嗽,原本被勒令卧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面条煮得软,卧着一只荷包蛋,只放了少量葱花与香油,就像第一次煮给他时那样。
纪灵靠在床头,嗓子痛得厉害,嘴里也尝不出多少味道,还是把面连汤都喝了。
黎廷接过空碗:“还要吗?”
纪灵摇头,伸手拉住他衣角,不让走。
黎廷放下碗,在床边坐下。
纪灵向旁边挪了挪,给他空出位置。动作牵动酸痛的四肢,眉头皱了一下,却仍坚持拍了拍床面。
“上来。”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第二次重新躺到同一张床上。
纪灵窝进黎廷怀里,额头贴着他的颈侧。两个人呼吸同样不算顺畅,抱在一起实在谈不上舒服。
可他闭上眼,很快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烧又起了一阵。纪灵睡得不踏实,手也不安分,从黎廷睡衣下摆探进去,顺着腰腹一路往下。
黎廷按灭手机,将那只手从腰间捉出来。
“医生说不要剧烈活动。”
纪灵眼睛都没睁,哑着嗓子含糊道:“我摸一下,能有多剧烈?”
黎廷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抱着人一起躺下。
纪灵咳了两声,额头在他胸前蹭了蹭。
“比起你搞隔离,我宁愿这样一起病倒。”
黎廷的手停在他背上。
他想起昨天那扇关上的门。假如不是一场能被药物控制的肺炎,假如有一天,横在两个人之间的是更坏的结果——他难道也要用保护的名义将纪灵推远,独自替他决定留下还是离开?
黑暗里,纪灵忽然开口。
“你死也别想丢下我。”
黎廷一怔,低头看他。
纪灵睁开眼,高热烧得眼尾发红,眸光却清醒,甚至带着一点早已将他看透的了然。
“我还不知道你?”
黎廷托起他的下巴,拇指缓慢擦过滚烫的皮肤。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纪灵闭上眼,又往他怀里靠近一点,“你没有后悔的余地。”
黎廷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呼吸慢慢沉下去。
——
两周后,黎廷回到NFE参加技术部门会议。
会议结束时,许风拿着平板等在门外,笑得很欠。
“让你家司机回去吧,你的精灵亲自来接你了。”
黎廷没理会那个称呼,接过平板看了一眼。
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了张楼下街拍。蓝绿色的296停在门前,一道高挑身影倚着车门,浅色牛仔裤,淡灰短夹克,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低头在看手机。
许风抱着手臂欣赏他的反应。
“你病一场把人折腾得够呛,现在还肯来接,说明感情确实……”
平板被塞回他怀里。
黎廷拿上外套,已经往电梯方向走了。
许风在后面啧了一声:“走这么快,也没见你腿软啊。”
电梯门合上前,黎廷回了他一记眼刀。
许风笑得更加开心。
——
纪灵没有直接开回家。
296沿着山路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那处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平台。白天刚下过一阵雨,夜空被洗得很净,远处的灯沿山脚铺开,比那晚更亮。
纪灵从车里拿出两杯热饮,递给黎廷一杯温热的拿铁,自己那杯是牛奶。
黎廷接过咖啡,在他身边站定。
风从山下吹上来。纪灵外套里面只穿了件黑色针织背心,拉链也没拉。黎廷抬手替他拢好领口,被他嫌弃地拨开。
“上次就是无意间开到这里。”纪灵望着远处,“觉得景色不错,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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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带你看看。”
黎廷侧过脸。
他记得纪灵那晚消失了多久,也记得电话始终无人接。掌心里那杯咖啡仍然温热,他却忽然意识到,纪灵独自站在这里时,手里应该什么都没有。
“当时是不是在骂我?”
纪灵笑了一下,用手肘撞他:“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骂什么?”
“不识好歹。”
黎廷看着他:“还有呢?”
纪灵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圈。那天没能说给赵鑫听的东西,隔了两周,反倒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你不理我,”他说,“我居然会觉得孤独。”
声音不重,落在空旷的山间却格外清楚。黎廷看着他垂眸的神色,胸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纪灵一直很会热闹,也很会独处。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活下去,受伤时不喊疼,被留下时也不问为什么。正因为如此,这句孤独才显得很重。
他放下咖啡,将人拉进怀里。纪灵没有挣,额头抵上他肩侧。
“不会再这样了。”黎廷说。
“黎董最好说到做到。”
“嗯。”
“再把我关门外,我真回国。”
黎廷抱着他的手收紧:“我跟你一起。”
纪灵笑出声:“谁要你跟……”
黎廷低头过去,纪灵只安静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扣住他的衣领将这个吻压得更深。压抑了两个星期的想念都被这个吻勾了出来。
下一刻,他伸手拉开车门,将人推了进去。
跑车后座狭窄,黎廷顺势坐下。纪灵脱下夹克扔到一旁,俯身时凌乱的额发垂下来,眼底全是久违的肆意。
隔着西裤,他已经有所感觉地笑了。
“好好补偿我。”他按着黎廷肩膀,低头凑近,
下一秒,后颈就被扣住。
车窗渐渐蒙上一层薄雾,车身在空旷的平台上轻轻晃动。
声音撞在封闭的车厢里,无处可散。
黎廷盯着身下的人。额发被汗水浸湿,唇瓣也被吻得发红。之前那些隔着门的恐惧与今天听见‘孤独’时的难受,一起在内心深处烧起来。
他俯身咬住纪灵耳垂,动作越来越重。
“有我在,你哪里都不许去。”
纪灵眼尾湿润,仍然不甘示弱:“那得看你表现。”
……
等车里终于安静下来,纪灵软在黎廷怀里,呼吸久久没有平复。黎廷抱着他,掌心一下下抚过脊背。纪灵闭着眼,唇角懒洋洋地扬了一下,评价了句‘勉强合格’。
话音未落,座椅又被往后调了一截。纪灵睁眼对上黎廷尚未餍足的目光,低低地骂了一声。
296在空无一人的半山平台一直停到凌晨。
——
黎廷把车开回山顶别墅时,纪灵已经累得不想自己走路。
黎廷替他裹好外套,将人从车里抱出来。管家对这幅情形早已见怪不怪,低声吩咐佣人煮点润喉甜汤,晚些送到卧室。
清洗过后,纪灵沾到床便睡了。
甜汤送来时,他被黎廷叫醒,勉强喝了两口。刚要重新躺下,又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眼问:
“跟我做的比,哪个好?”
黎廷接过碗,替他擦掉唇边一点水迹。
“你做的。”
“算你识相。”
纪灵满意了,翻身重新埋进枕头。
黎廷在他身边躺下,手掌贴过去一下一下替他揉开紧绷的肌肉。纪灵舒服得哼唧一声,翻过身,手臂熟练地环住他的腰。睡意重新漫上来以前,他含糊地叫了声黎廷。
“嗯?”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赶我。”
按摩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
“不赶。”
纪灵没有再说话。
窗外仍是北美漫长的冬夜,卧室里很温暖,空气中残留着甜汤的梨香,也有两个人身上相同的沐浴露气味。
黎廷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将人往怀里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