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
索菲亚握着手机,一脸生无可恋。
“我现在已经开始考虑辞职信该怎么写了。”
纪灵靠在客厅沙发里,刚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草莓,还没送进嘴,先被电话那端仿佛天塌下来的语气逗得偏过脸,笑半天才勉强止住。
“至于吗?拍照的是我,答应的是我,他总不能越过我去找你算账。”
“你确定?”索菲亚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同杂志社交涉的特助索尔,“Nolan上午只看了那一页,什么都没说,就让我们把已经铺进门店的同款全部撤下来。Genie,他不说话的时候比发火更可怕。”
纪灵咬了一口草莓,含糊地安慰:“放心,有我在。”
这句话并没有让索菲亚放心多少。她想起黎廷隔着会议桌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后背又是一凉。
“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帮你瞒着他?”
“因为你心地善良。”
“不,是因为Lucien那个混蛋说只拍一张,绝不会惹出麻烦。”索菲亚深吸一口气,“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纪灵笑着把剩下半颗草莓吃掉:“行,我一会儿替你去把他杀了。”
电话挂断,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纪灵把手机扔到一旁,仰头靠进沙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给人降火。
夜皇那只面具就收在楼上衣帽间,拿出来玩一次,大概没有什么火是压不下去的。如今他对这种吃喝玩乐、偶尔负责哄家属开心的日子早已游刃有余,黎廷把他养得舒坦,他照顾一下爱人的身心需求也算礼尚往来。
可念头绕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否决了。
这次的祸本来就是Lucien惹出来的,再拿与他有关的东西哄人,多少有点火上浇油。
管家从餐厅过来,问晚餐是否照常准备。纪灵看了一眼时间,起身从玄关柜上拿走车钥匙。
“做吧,他应该快回来了。”
“您不在家用餐?”
“晚点回来。”
他说完便出了门。车库很快响起引擎声,限量款蓝绿色法拉利驶出山顶别墅,沿着暮色初沉的山路一路向下。
——
黎廷回家时,餐厅已经摆好晚餐。
玄关少了一双鞋,平日喜欢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和外套也不见了。他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空着的位置,原本就冷淡的眉眼又沉下几分。
“他呢?”
管家答道:“傍晚开车出去了,没有说去哪里,只交代照常准备您的晚餐。”
黎廷没有再问。
他拿出手机,拨号的动作已经完成,听见第一声等待音后又面无表情地按断。屏幕熄灭,在掌心停了两秒,才被收回衣袋。
“晚餐撤了。”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
三面显示器正在同步跑NFE最新一轮模型测评数据,幽蓝的数据流映在镜片上。桌边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本从公司带回来的时尚杂志。
杂志停在珠宝广告页。
画面里的男人背对镜头,坐在一张深色丝绒椅中,衬衫褪到手肘,裸露的肩背被光线勾出流畅优美的线条。一只手将颈后渐长的黑发随意撩开,玫瑰金链饰自颈项垂落,沿着肩部蜿蜒而下,花蕾状的碎钻贴着皮肤,在光影中折出很细的亮。
链条经过右肩时,恰好擦过一道浅淡疤痕。
摄影师显然很喜欢那道本不属于珠宝的痕迹。镜头没有替它遮掩,反而用近乎暧昧的光放大了那一点不完美,使整张照片多出一种难以复制的危险感。
黎廷看了很久。
他甚至不需要纠结杂志内页有没有标出模特身份。纪灵身上的每一道伤,他都认得。
尤其这一道。
当时那截钢筋擦过皮肉时,纪灵刚刚把他从施工架下撞开。后来伤口长好,留下这么一点淡得快要消失的痕迹。黎廷吻过它,也曾在无数个夜里用指腹沿着它反复描摹。
如今它被印在公开发行的杂志上,任由无数陌生目光借着那条链子,一寸寸打量纪灵的脖颈、肩膀和后背。
黎廷抬起手,指腹压住画面里的疤痕。纸页在他手下陷出一道很浅的折痕。
另一边,索菲亚和索尔已经在外面跑了大半天。
杂志社的答复客气而坚定:刊物发行程序合法合规,印刷品已经进入零售渠道,没有临时全线撤回的道理。索尔留在会议室继续交涉,索菲亚又带着人赶往珠宝品牌门店。
旗舰店临时闭店,玻璃门外很快挂起暂停营业的牌子。经理带人清点库存时,索菲亚坐在休息区揉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小腿,只觉得自己答应纪灵保密的那一刻一定是被什么蒙蔽了理智。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黎廷的指示只有寥寥几行:广告图中出现的款式,北美所有直营网点暂停售出,已经完成付款但尚未取货的,由NFE承担违约补偿。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索菲亚看完,更绝望了。
——
纪灵抵达Lucien工作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工作室位于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顶层,今晚没有其他客人。Lucien亲自替他开门,看见他便先举起双手,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无辜姿态。
“亲爱的,我发誓,杂志原本不是今天上市。”
“你也发誓过只在小范围投放。”纪灵摘下墨镜,慢悠悠地看他,“现在我家那位已经快把你合作的珠宝牌子买空了。”
Lucien毫无愧疚地笑起来:“这说明照片拍得很成功。你该看看今天的后台数据,那条链子的咨询量……”
“闭嘴吧。”
纪灵将外套扔进他怀里,走向工作室里面。
靠窗的位置已经准备妥当,灯下整齐摆着消毒用品。为他等候许久的人戴上手套,最后一次确认那张设计图。Lucien跟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纪灵。
“Genie,你确定?”
纪灵坐下,随手把右肩衣料褪开:“来都来了。”
“我只是觉得,你用这种方式哄人,成本未免太高。”
“谁说哄他?”纪灵偏头看着纸上那枚小小的图案,唇角扬了一下,“是我喜欢,这是惊喜。”
最初几针落下时,他没有什么反应。等针尖反复走过旧疤附近,疼痛开始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原本轻松的神色才稍稍淡了些。
纪灵凝血慢,哪怕图案并不大,中途仍停了两次。结束时夜已过半,贴在肩上的透明保护膜下泛着薄红。他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才重新穿好衣服。
Lucien把注意事项递给他:“最近别泡水,别剧烈运动,最好也别让任何人碰这里。”
纪灵扫了一眼:“最后一条比较难。”
“那是你的问题。”
“行。”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两步又回头,“黎廷要是真准备收购你的牌子,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趁便宜多买两件。”
Lucien终于笑不出来了。
——
纪灵回到山顶别墅时,已经过了凌晨。
楼下只留着两盏壁灯。管家迎上来,低声告诉他先生没有用晚餐,进书房以后也一直没出来。
纪灵听得皱了下眉。他自己同样空着胃,却没先往厨房去,只放轻脚步上了楼。
书房里几台显示器仍亮着。
黎廷闭眼靠在椅背,指节压着眉心。桌上的温水已经见底,那本杂志却依然摊在手边,珠宝广告页正好朝外。
纪灵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唇角先弯起来。
他绕到椅后,俯身将两条手臂从黎廷颈后伸过去,松松地把人圈住。右肩被动作牵得发疼,他没让身体停顿,只低头吻了吻那只近在咫尺的耳垂。
“别生气了。”
黎廷没有睁眼。
纪灵的唇沿着耳后慢慢蹭过去,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软的笑:“又没有露脸。”
落在眉心的手终于停下。
黎廷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冷得没有温度。他扣住纪灵环在身前的手腕,骤然一带。纪灵没防着他真动手,重心越过椅背,下一秒便被拉到身前,侧坐进他怀里。
腰间的手臂收紧,将人牢牢缚住。黎廷低头咬上他的锁骨,牙齿陷进皮肤,力道重得纪灵当场倒吸一口气。
“嘶……黎廷。”
齿尖停了一瞬,到底没有真的咬破。黎廷松开他,那处皮肤已经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你怎么想的?”
声音很低,听不出多少火气,反而比发怒更有压迫感。
纪灵理亏在先,没有计较那一口。他仍坐在黎廷腿上,一只手搭着对方肩膀,目光落向桌上的照片。
“Lucien原本找的模特临时出了问题。他和摄影师都说我肩背线条漂亮,和那套首饰特别搭,求了我半天。”纪灵说到这里,又想起两个平日眼高于顶的人围着自己轮番夸赞的样子,忍不住笑,“条件说得很清楚,只拍饰品,不露脸,我就帮了这一次。”
“很好笑?”
“是有一点。”
纪灵笑得肩膀轻颤,针刺过的地方立刻被牵出一阵尖锐疼痛。他呼吸一顿,脸上那点血色也跟着淡下去。
黎廷的目光瞬间落到他右肩。
“怎么了?”
他伸手便要去碰。纪灵反应极快,一把按住那只手,从他怀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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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起来。
“没怎么,坐太久腰酸。”
黎廷看着他,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衣服脱了。”
“你还没消气呢就想占便宜?”纪灵向后退到门边,笑得若无其事,“我先去洗澡。”
黎廷也站了起来,摘下腕表放到桌上:“正好,一起。”
“不要。”
拒绝来得太快,连一点商量余地都没留。纪灵说完便闪出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廷站在原地,脸色比他进门以前更冷。
凌晨两点,书房里的最后一组数据才停止滚动。
黎廷回到主卧时,纪灵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白,眉心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黎廷的气还没有消,却终究没舍得把人叫醒。
他替纪灵拉好滑到腰间的被子,转身问了管家一句。得知纪灵回来后同样没有用餐,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手机。
语音发给索尔,声音压得很淡。
“明天去一趟Vallier。如果他们还想要下一季的赞助,就管好自己的人。不许再让纪灵参与任何拍摄,否则我会先把他的品牌收下来,再让它从市面上消失。”
床上传来纪灵迷迷糊糊的声音:“你不要这么霸道……”
黎廷挂断语音,回过头。纪灵仍有一半脸藏在被子里,眼睛却已经睁开,正笑着看他。
黎廷心中悸动,躺回去将人圈进怀里。
“吵醒你了。”
说话时,那只手已经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沿着腰眼慢慢揉摸。纪灵怕痒似的缩了一下,背脊刚要贴近,右肩便被牵扯得生疼。他及时翻过身,抬手抵住黎廷胸口。
“今晚不行。”
黎廷垂眼看他。纪灵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心虚,指尖在他睡衣领口轻轻挠了两下,试图补救:“有点不舒服,先欠着。”
方才被他蹭出的火已经十分明显,黎廷却没有追问,只将手从他衣服里抽了出来。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睡一觉就好。”
黎廷看了他片刻,掀开被子下床。
浴室门关上,不久便响起水声。
纪灵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抬手隔着睡衣轻轻碰了碰肩上的保护膜。原本准备等人消气以后再慢慢哄,现在看来,惊喜长好以前,他最好离远一点。不然照黎廷这种摸法,一晚上都藏不住。
——
第二天清晨,黎廷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边留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封闭训练半个月,回来验收,别太想我。
黎廷把那张纸看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捏着纸边的手停了许久。
十分钟后,索菲亚在飞往科罗拉多的私人飞机上接到了电话。
她听见黎廷的声音,立刻坐直身体。纪灵一身滑雪装备坐在对面,鼻梁上架着墨镜,正悠闲地翻看训练营的行程册。
“照顾好他。”电话那边说,“前几天训练减量,这次不许离开场馆。”
索菲亚看了一眼纪灵,连忙答应:“我会安排好。”
纪灵朝她伸手,示意把电话给自己。
索菲亚刚递过去,通话已经结束。
机舱里安静两秒。
“完了。”她把手机放下,“老板这次真的更生气了。”
纪灵摘下墨镜:“你怎么知道?”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索菲亚无法理解地看着面前这位始作俑者,“Genie,你真是我见过最会玩火的人了,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怕Nolan的吗?”
纪灵把她的手机还回去,摸出了自己的,一边打字一边舔了下嘴唇。
“为什么要怕,我第一次见他就没怕过。”
他还记得两人在迈巴赫车后座抢枪的情景,被枪口指着脑门的黎廷非常识趣的放弃抵抗,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一点也不慌。现在想来,那家伙应该在装。以黎廷的近身能力,当时未必真没有反制余地。
那个人,似乎从第一眼见他就很迁就他。
莫不是一见钟情?
纪灵想到这里,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他在信息末尾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了发送,转头对索菲亚说,
“辛苦你了陪我这一趟,我需要避开他一段时间,正好去锻炼一下。”
———
去往公司的车里,黎廷点开新消息,看了足足三秒。
【乖,等我回来让你大吃一精?】
他面无表情地锁上手机,视线重新落向窗外。前排的索尔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向来冷白的耳朵却在镜腿下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