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终于进了小屋。
里面有一只老式铸铁炉和半柜应急用品,屋顶漏下的雪水浸湿了大半木柴。诺亚花了很久才将火生起来,火苗始终不旺,只勉强驱散屋内的冰冷。
克莱尔的手臂被狼爪擦伤,伤口不深。纪灵替她处理完,又将剩下的保暖衣物大多盖到她身上。轮到自己时,压缩纱布已经不够用了。他控制着时间限制止血带的用量,已经换过两次敷料,奈何血还是缓慢往外渗。长时间暴露、搏斗消耗与失血叠在一起,体温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降。
诺亚察觉不对,蹲到他面前。
“You're shaking.”
“Cold.”纪灵靠着墙,勉强笑了一下,“Normal.”
这显然不是正常程度的冷。诺亚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披到他身上。纪灵抬手挡住,朝裹在保温毯里的克莱尔示意。
“She needs it.”
“You need heat too.”诺亚在他身边坐下,拉开外套,想抱住他两人一起裹进去,“Come here.”
纪灵已经有些迟钝,仍旧看懂了那个动作。他轻轻推开诺亚的手,抬起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Married.”
诺亚愣住。
纪灵笑了笑:“I'm okay. Take care of your sister.”
那个笑在失血后的苍白脸色上显得很轻浅,却没有任何含糊的余地。诺亚最终收回手,将外套盖到了姐姐身上。
夜色已经暗下来,风雪后的天空露出一小片深蓝。纪灵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不同于风声的低鸣。他撑着墙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到一块橙色反光布。
“Where are you going?”
“Signal.”
他没有走远,只挪到门廊外。冷风迎面扑来时,眼前立刻黑了一瞬。纪灵抓住门框站稳,抬头望向天空。
三点绿色灯光正越过山脊,沿林线缓慢靠近。
几台搜救无人机分散飞行,机腹下的热成像镜头不断转动。最前方那台捕捉到门廊边的热源后,指示灯迅速由绿转红。
纪灵抬起反光布,用最后一点力气晃了两下。
耳边的低鸣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屋,却在转身时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身体向前栽下去的那一刻,纪灵甚至已经做好了撞进雪地的准备。
有人从风里冲过来,一把接住了他。
手臂收得很紧,又在碰到他伤口的一瞬立刻放轻。厚重的外套裹上肩背,纪灵的额头撞进那人颈侧。
冰冷空气里,一缕熟悉的雪松气味穿过血腥与风雪,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纪灵闭着眼,先笑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次都来得这么巧。”
黎廷心疼得要命。
他跪在雪地里,一只手托住纪灵后颈,另一只手避开受伤的前臂和小腿,将人整个抱进怀里。镜片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布满血丝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纪灵的脸,像是在确认每一次呼吸都真实存在。
“看着我。”
纪灵勉强睁开眼:“看着呢。”
“不准睡。”
“嗯。”
他嘴上答应,身体却已经完全松了下来。
不远处,地面搜救队沿着无人机标记赶到。黎廷在融资谈判结束后便乘专机抵达杰克逊,又跟着设备组从雪地车能够抵达的最远处一路进山。天气刚有转好的迹象,等候在山外的救援直升机也终于获准起飞。
旋翼声由远及近,吹起大片浮雪。
克莱尔和诺亚相互搀扶着走出小屋。诺亚一眼便看见那个在雪地里抱住纪灵的男人。对方从始至终没有让任何人接手,只用救援毯将怀里的人一层层裹好,亲自抱上直升机。
纪灵左手的戒指在舱门灯光下闪了一下。
直升机升空时,他抬头看了很久,眼底那点刚生出的期待也随着远去的灯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纪灵在医院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病房很安静,窗外积着厚雪。左前臂与小腿都缠着绷带,暖风将被子烘得很舒服,身体依旧像被拆过一遍,连抬手都有些费力。
黎廷坐在床边。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衬衣,袖口压出许多褶皱,下颌也冒出一层很淡的胡茬。眼镜重新换了一副,镜片后的眼睛没能被掩住连续熬夜留下的血丝。
纪灵看了他几秒,唇边慢慢扬起来。
“老公。”
声音很轻,明显带着逗人的意思。
黎廷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下一秒,人已经俯身抱了过来。那双手避开所有伤处,力道却仍旧紧得让纪灵感觉到对方压抑了好几天的恐惧。
“以后不准再一个人离开我。”
话音压在他耳边,低得发哑。纪灵原本想说这次真是意外。手抬起来时,却只落在黎廷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好。”
他难得没有讨价还价。黎廷抱了很久都没有松开。后来护士进来换药,他才稍微让出位置,仍旧坐在床边握着纪灵的手。药换到一半,纪灵忽然感觉肩上一沉。
黎廷靠着床头睡着了。他大半身体仍维持着护住纪灵的姿势,呼吸很快沉下去,手却没有松。
纪灵有些意外地低下头。病房门恰好在这时被推开,许风抱着手臂站在门外,看到床边的情形,先冷冷丢下三个字。
“让他睡。”
纪灵抬了下眉。许风走进来,替他们将床头调低一些。
“从接到电话开始到现在,他起码三天没合眼了。”
“这么久?”
“几百亿美元的融资谈判,他接完电话直接就能放下。”许风看了眼睡着的人,语气里还压着火,“我认识他二十几年,没见他这么疯过。”
纪灵垂眼看向黎廷。平日里总是整齐的额发散下来几缕,落在眉骨附近。他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拨开,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这没办法。”他说,“他爱惨了我。”
许风嗤了一声,转身出了病房。艾瑞克正等在走廊上,手里还拎着两杯咖啡。
门一合上,许风便压低声音抱怨:“他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喜欢男人完全可以找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谈工作、谈感情,各种意义上都方便。偏偏找一个这么不安分的,搞得身边的人整天提心吊胆。”
艾瑞克递咖啡的动作停住。
“你喜欢Nolan?”
“我只是在做比喻。”许风莫名其妙地看他,“我可以他也不可以吧。”
“你也不可以。”
艾瑞克皱起眉,将其中一杯咖啡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往电梯方向走。许风被拽得踉跄半步:“不是,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听不懂。”
两人的声音一路远去。
黎廷这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时,他先抬手碰了碰纪灵的额头,又看过床边的监护数据,确认一切正常,才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去洗澡。”
纪灵看着他拿起换洗衣物进了浴室。私立医院的套间很大,里面自带独立浴室与陪护休息室。水声响起没多久,门外的保镖便进来通报,说昨天获救的姐弟带了礼物来探望。
纪灵让人进来。
克莱尔拄着一根手杖,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好。诺亚跟在她身边,抱着一束花和一只装着手工饼干的盒子。双方寒暄过后,克莱尔郑重向纪灵道了谢。
“如果没有你,我们到不了那间小屋。”
“诺亚也救了我。”纪灵看向站在床尾的人,“那一下很及时。”
诺亚耳根微微发红,将花放到床边。
“你看起来好多了。”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之后会回洛杉矶?”
“嗯,回家。”
“那以后还会来杰克逊吗?”诺亚问得很快,停顿片刻又补充,“如果你还想滑雪,我可以带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克莱尔看了弟弟一眼,已经听出这份热情超过了救命之恩。纪灵也听懂了。
“有机会的话,我和我爱人可以一起来。”
诺亚的神情黯了一下。
浴室门在这时打开,黎廷穿着一件深色睡袍走出来,湿发向后拢着,腰带松松系在身前。他先看见病房里多出来的两个人,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纪灵床边。
克莱尔反应很快,主动用英文介绍了自己和弟弟,又再次表达感谢。黎廷听完,礼貌地向两人颔首。
“谢谢你们在小屋里照顾他。”
他的英文发音冷静而流畅,态度无可挑剔。说话时,一只手自然地搭上纪灵没有受伤的肩侧。诺亚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婚戒。
“如果Ling以后再来杰克逊……”
“我们会提前做好安排。”黎廷接过话,态度依旧客气,“不过他现在需要休息。”
一个‘我们’,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克莱尔立刻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当然。我们只是来看看他。”她笑着向纪灵道别,“等你恢复以后,希望还能收到你的消息。”
黎廷亲自替他们打开病房门。诺亚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正冲他挥手,黎廷站在旁边,身形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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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挡住了大半视线。
门很快合拢。
纪灵靠在床头,忍了几秒,还是笑出了声。
“黎先生,送客挺熟练。”
黎廷反锁了门,转身走回来。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很高兴?”
“有人喜欢,证明我魅力很大。”纪灵抬起没有受伤的那条腿,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睡袍下摆,“你懂的。”
黎廷低头看向那只脚。片刻后,他掀开被子上了床。
纪灵往旁边让出位置,嘴上还不忘提醒:“先声明,我腿和胳膊都伤着,你要趁机闹出点什么,今天服务质量肯定不高。”
黎廷避开他缠着绷带的左侧,在另一边躺下。
“谁要你的服务。”
“那你上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吻已经落在纪灵眉心。
很轻。接着是眼尾、鼻梁,最后才到嘴唇。黎廷的掌心贴在他颈侧,拇指压住跳动的脉搏,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温度,也确认怀里的人不会再突然消失。
纪灵脸上的玩笑慢慢淡下来。他抬起右手,将人拉得更近,主动吻了回去。
最初的克制很快被打乱。黎廷的呼吸沉下去,吻也一点点变重。这几日强压的恐惧终于找到出口,几乎要将人完全揉进自己身体里。
纪灵被亲得有些喘,在间隙里断断续续地解释:“我快撑不住时候,他想抱我取暖来着。”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我把戒指亮给他看了,失温也没让他靠近。”纪灵笑着咬了下他的唇,“这个觉悟,黎先生满意吗?”
这句安抚没能让黎廷平静下来,反而像是最后一道闸门被彻底推开。他堵住那张还想继续说的嘴,急切地吻带上了近乎侵占的意味。掌心贴近温热的皮肤,一寸寸确认他的呼吸、心跳和仍旧鲜活的体温。
纪灵用右手抚过黎廷后颈,低声道:“我在。”
说时吸了口气,腰下意识抬了一点,因腿伤牵扯而闷哼。黎廷整个人僵了一瞬,额头抵着他胸口喘息。
“没事。”纪灵将他拉回来,“你继续。”
黎廷哪还敢继续。明明眼底压着几乎要吞没理智的占有,落到他身上时,却不得不一次次收住力度,将所有急切都变成缓慢而克制的触碰。
纪灵躺在他护出的那一小片安全里,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真没那么疼。”
“闭嘴。”
“我是在哄你。”
“不需要。”
“不需要你抱这么紧?”
“……”
黎廷不想回答,只将他更小心地往怀里带了带。纪灵脸色本就因为失血显得苍白,方才牵动伤口时,额角又渗出一层细汗。黎廷盯着他看了几秒,冲动终究还是输给了心疼。
他替纪灵重新拉好病号服,翻身躺到一旁,呼吸依旧没有平复。纪灵偏过头看他。
“不高兴了?”
“没有。”
“我看你挺有。”
黎廷闭上眼,不打算理他。纪灵笑了笑,主动往那边挪近一些。他的腿不能动,便只将右手搭上黎廷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又重又快。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黎廷仍旧闭着眼。
“你再晚一点,我可能就真回不来了。”纪灵说得很轻,“所以你现在想为所欲为,我准了。”
黎廷猛地睁开眼。纪灵还没看清他的神情,便再次被抱了过去。一个紧得几乎让他发疼的拥抱。黎廷将脸埋进他颈侧,许久才哑声开口。
“你怎么就这么能招人。”
“长得好,没办法。”
黎廷没有被逗笑。
“阿灵。”
“嗯?”
“我又恨又怕。”
纪灵安静下来。
“恨你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黎廷抱着他的手没有松,“怕我晚一步。”
那是他极少说出口的软弱。纪灵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最终什么玩笑也没再开。
“不会了。”
“你保证过很多次。”
“那这次认真一点。”纪灵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尽量。”
黎廷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也知道这已经是纪灵能够给出的最大保证。他避开伤处,将人整个拢进怀里,像雪地里接住他的那一刻一样,再没有松手。
熟悉的雪松气味重新漫过呼吸。
窗外又开始下雪。
纪灵闭上眼,额头抵着黎廷颈侧。那场暴风、狼群与彻骨的寒冷渐渐退远,最后留下来的,仍是这个抱住他的人身上的气息。
也是他无论走出多远,都会认得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