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FE是Vallier秋冬大秀的赞助商之一。
邀请函送到许风手里时，同一只黑色信封里附了两张秀场前排的票。许风对照了一眼座位，把信封随手丢到黎廷桌上，说品牌方知道他不爱露面，位置安排得很低调，镜头不会照到。
黎廷连拆都没拆，推到了一旁。
“你留着。”
许风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闻言笑了一声：“我留着干什么？艾瑞克出差也还没回来。你就当去看看自己的钱花在哪儿了。”
“赞助方案不是我签的。”
“所以才让你去看看。”许风说完，见他已经重新看向电脑，知道这事没得商量，索性拿起信封走出办公室，转手交给了纪灵。
纪灵以前没看过这种现场，倒真有点兴趣。黎廷不去，他也不勉强，第二天下午便让黎廷给他安排的小助理索菲亚陪自己出了门。
大秀设在洛杉矶一座改造过的旧车站里。长台从拱顶之下一直铺到大厅深处，入场的人比衣服更像一场流动的展览。纪灵穿得不算出格，只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了一件珍珠白的真丝衬衫，微敞的领口露出一条以“精灵”为主题的定制锁骨链，坐下以后还是招来了不少目光。
索菲亚起初还担心他觉得无聊，低声给他介绍了几个设计师和买手。等灯光暗下来，模特踩着节奏从长台尽头走出来，她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纪灵看得很认真。
他不懂面料和剪裁，只从一个第一次看秀的人视角去看。有人穿着结构夸张的长外套，从暗处走出来时像一柄被拉长的刀，也有人身上只缠着几片薄得透光的织物，腰线和肩胛在灯下毫不遮掩。纪灵起初觉得新鲜，看到后面，已经能分出哪些衣服真适合穿，哪些大概只负责让台下的人印象深刻。
索菲亚见他有兴趣，便挑着能说的给他讲。台上的几张脸背后都有故事，有人一场秀便拿下了下一季的独家，有人刚被某位投资人捧进品牌广告，也有人和前排的金主分手后，资源一夜之间掉得干干净净。
纪灵听了半场，忽然转头问她：“你们老板以前也这么玩过吗？”
索菲亚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老板？”
“黎廷，许风。”纪灵说得坦坦荡荡，眼睛还看着台上，“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工作又常在一起，就没叫几个模特陪着喝酒，或者顺便谈段感情？”
索菲亚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纪灵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就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索菲亚冒着冷汗把声音压得更低，“可是你问的是Nolan和Mr. Xu，我无论回答有还是没有，今晚回去都可能失业。”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
纪灵忍着笑，点头放过她：“行，当我没问。”
秀场那些关系落到纪灵耳朵里，其实也只是些供消遣的八卦。索菲亚不肯说，他也没有追着审。
他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自己属于惊慌中半推半就被那人推倒了，黎廷显然是事先准备过，但表现依然有那么些生疏的意味在里面，忽然就觉得有点可爱。
秀场结束后，前排宾客被工作人员分批引去酒会。纪灵嫌里面闷，先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主厅那条路已经封了，他跟着指示牌从后台绕过去，正撞上设计团队在一间临时工作室里争论。
桌上铺满了画稿和面料，几个模特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秀服。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黑框眼镜推到头顶，手里抓着一张揉皱的草图，显然脾气不太好。
纪灵没有停下围观，侧身给推衣架的工作人员让路。衣架边缘差点勾到他的头发，他抬手把落在额前的黑发往后撩了一把。
那名设计师忽然不说话了。
纪灵走出两步，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他的身体先一步停下来，手臂没有用力反拧，只垂眼看向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对方根本没察觉到危险，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喊了一声：“找到了！”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纪灵听懂了那两个简单的单词，没弄明白找到了什么。他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仍然维持着应有的礼貌：“先生，你是在找我？”
设计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自我介绍叫Lucien，是Vallier这一季的主设计师，又请纪灵站到灯下，侧过脸给他看一眼。纪灵没有照做，挑了挑眉：
“你可以先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Lucien语速很快，英语里又混着法语。纪灵听了几句便只抓住“半个月以后”“安可秀”和“最后一套衣服”。好在索菲亚很快找了过来。她看见纪灵被设计团队围在中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半个月后，Vallier会在同一场地做一场规模较小的安可秀，用来展示这一季几套没有在正式秀场完整呈现的作品。其中最后一套是Lucien留了很久的压轴设计，衣服和舞台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他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演绎。
他看中了纪灵。
索菲亚听完，下意识告诉他纪灵不是职业模特，也没有进入时尚圈的打算。
Lucien显然不肯死心。他说最后一套不是常规走秀，台步只占很小一部分，纪灵需要完成的是一个从舞台上方落下的短暂亮相，至于不会走台步，半个月足够让团队解决。
说到后来，他又抽出那张被揉皱的设计图铺到桌上。
黑色羽翼，面具，以及一个站在夜色正中的戴着皇冠的男人。
纪灵原本只当作一段意外的社交插曲，目及那张图时，却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Lucien抓住他的停顿，立刻让助理递来联系方式，还邀请他改天到工作室看看成衣。他已经知道纪灵是跟着NFE的客人来的，说话仍旧直接，却不再动手拉人，只盯着纪灵那张脸，生怕一个走神，刚找到的灵感缪斯就会消失。
纪灵接过名片，夹在指间转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
回到别墅已经很晚。
黎廷还在书房和许风开电话会议。纪灵洗完澡，趴在客厅沙发上回Lucien助理发来的信息。他看得不快，每一句都要点开翻译确认一遍，索菲亚在另一头替他把关，两个人来回核对了半天，才把下次去工作室的时间定下来。
黎廷从书房出来时，纪灵正托着下巴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眉心微微拧着，像碰上了一道难解的题。
“在看什么？”黎廷问。
纪灵顺手按灭屏幕，翻过身看他：“索菲亚给我发了点今天的照片。”
黎廷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把人捞起来。纪灵刚洗过澡，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睡衣，领口被他压得歪到一边。黎廷的手探进去，掌心贴住他的腰，纪灵便顺势跨坐到他腿上，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会开完了？”
“嗯。”黎廷碰了碰他还没干透的头发，“秀好看吗？”
“挺有意思。”纪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没去，有点亏。”
黎廷也不知道自己亏在哪里，只把他的手机从手里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纪灵笑了一声，手臂绕过他肩膀，任由他把自己抱回卧室。
灯关到只剩床头一盏。纪灵坐在黎廷怀里，被弄得呼吸凌乱时，听到手机又在外面震了几下。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很快便被黎廷扣住后颈拉了回来。
“还看？”
“可能是照片。”
黎廷没说话，低头咬住他唇角。纪灵被他磨得没空再惦记手机，手撑在他肩上，笑得很招人。等卧室终于安静下来，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太想费，窝在黎廷怀里闭着眼，任由对方替他把被子拉好。
黎廷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他察觉纪灵从秀场回来以后藏了点心事，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纪灵自己靠近了些，把脸埋进他颈侧，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
纪灵第二次去Vallier工作室时，看见了那套完整的‘夜皇’。
Lucien没有夸大。那的确不像一件需要模特走完整条长台的衣服，更接近一场只有两三分钟的舞台表演。主体是黑色长衣，肩背连接着一对收拢的羽翼，袖口和腰侧缀着黑曜石与碎钻，灯光扫过去才会露出细微的亮。配套设计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嘴唇和一小段下颌。
纪灵的个头对比超模来说不算高，但他穿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
Lucien走上来替他调整肩部，绕着他看了两圈，忽然把原本准备的长发假发拿走了。他让造型师保留纪灵自己的黑发，只在发尾接出层次，再编入几根极细的银线。
“我不要一个漂亮的堕落天使。”他通过索菲亚告诉纪灵，“这不是被驱逐的人，他拥有黑夜。”
纪灵对这种艺术表达没多少研究，却听懂了最后一句。他站在镜前看了看，抬手碰到面具边缘，忽然觉得这份礼物挺合适。
黎廷什么都有。腕表、车、珠宝和房产，只要市面上能标出价码，对他而言便算不上难得。纪灵想了好些天也没想出该送什么，眼前这套衣服倒给了他一个从没考虑过的答案。
把自己送给他。
这事听起来不太正经，正合纪灵的心意。
他当天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纪灵抽了四次时间去工作室。安可秀的最后环节不需要他拥有职业模特那种精准的台步，但从升降台落下以后，仍要踩着灯光走到指定位置。
纪灵的平衡感和核心力本来就好，头一次排练便能稳住背后的羽翼，到第二次，他已经能自己判断音乐节点，不需要工作人员在台下提醒。
Lucien对他越来越满意，索菲亚却过得有点提心吊胆。
纪灵要求她暂时别告诉黎廷。她每天既要替他改行程，又要防着Nolan随口问起。幸好黎廷大概知道纪灵从秀场回来以后和设计团队有联系，以为他只是交了些新朋友。
有一晚，纪灵刚把面具藏进衣帽间最上层，黎廷便从外面进来了。
纪灵若无其事地关上柜门，转身靠在中岛柜边：“回来了？”
黎廷看了他一眼，将腕表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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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放进专属的摇表器。纪灵刚才的动作不算自然，却也没慌，任由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几秒。
“最近经常和Vallier的人见面？”黎廷问。
“嗯。主设计师挺有意思，带我看了几次工作室。”
黎廷把衬衫袖口挽上去，走到他面前：“对时尚圈感兴趣？”
“长点见识。”
“喜欢哪一季，让索菲亚列出来，以后各品牌的当季秀款，可以直接送到家里。”
纪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他是真被黎廷这套解决问题的方式逗到了，笑了半天才伸手摆了摆：
“别，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你让人一季一季往家里搬，衣帽间再大也装不下。”
“可以再整理一间。”
“黎董，你除了花钱就没别的办法了？”
黎廷神色平静：“有效就够了。”
纪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勾住他的皮带，把人拉到近前。两个人之间原本还隔着半步，被他这么一拽，腰腹便贴在一起。
“那你说，”纪灵仰起脸，笑得有点坏，“我现在还不够好看，需要再打扮打扮？”
黎廷的目光从他眼睛落到唇上，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好看。”
纪灵挑眉，等着他的后半句。黎廷抬手抚过他的侧脸，低声说：“什么样都好看。”
纪灵的笑意停了一下。下一秒，他便扯着黎廷的领口把人拉得更近，直接亲了上去。衣帽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藏在最上层的面具却始终没有被发现。
——
黎廷生日那天没有安排宴会。
下午，许风专程来了山顶别墅。他进门时戴着一顶深色爵士帽，艾瑞克跟在身后，手里还拎着一瓶酒。纪灵和索菲亚上午就出了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黎廷以为他在为自己准备生日礼物，并没有打电话催。
许风走进书房，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人，伸手便把他的笔记本合上了。
黎廷抬眼：“有事？”
“今晚Vallier有场安可秀。”许风拉开椅子坐下，“品牌方托人带话，一定要让我把你带过去。”
“没兴趣。”
“你上次也这么说。”
许风抬手扶了一下帽檐，眼睛在那片阴影里闪着兴致盎然的光：“你不去，怎么知道今晚有没有惊喜？”
黎廷看了他几秒。许风靠回椅背，没再多解释。艾瑞克站在门边，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圈，又很快挪开，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打算替任何一方泄密。
黎廷最终还是起了身。
黑色幻影驶出别墅时，洛杉矶的天刚刚暗下来。许风坐在后排另一侧，隔着座椅和副驾驶的艾瑞克聊天，偶尔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心情好得没边。
黎廷懒得理他，低头给纪灵发消息。
[我和许风去Vallier的秀场。你在哪儿？晚一点结束，我去接你。]
片刻后，纪灵短短回了一句：[Enjoy your night.?]
黎廷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几秒。
纪灵平时给他回消息很少用英语，这一句看着怎么都不像心情很好。他正准备拨电话，许风忽然伸手把手机从他掌心抽走。
“你干什么？”
许风扫了一眼屏幕，又把手机塞回他大衣口袋里：“人家让你享受今晚，你就听话。到了。”
车已经停在秀场外。
Vallier近几年正处于风格转型期。品牌历史够久，门店和客户也足够稳定，却没有只守着旧有的家族客群。这两年它与新兴科技公司、私人基金以及数字艺术机构来往密切，NFE正是这一季最重要的赞助商之一。
品牌方能把公司创始人请到现场，已经算是一件难得的事。他们知道黎廷不喜欢曝光，入场通道便没有安排采访，座位也在相对独立的SVIP区域，既看得清舞台，又避开了大部分媒体镜头。
黎廷下车时仍被一名眼尖的摄影记者拍到了。
他穿着深褐色长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服和黑色衬衫。香槟金的领带上别着一枚镶嵌绿钻的领针，细金链从针尾延出，连向枪驳领上的定制款精灵胸针，与纪灵常戴的那条锁骨链正好是一套。
记者原本以为是哪位没有公开行程的男模，镜头追过去，拍到的正脸却很有限。工作人员随后上前说明，那是赞助商的总裁一行，不是时尚圈的人，也不接受媒体曝光。记者只得不情不愿地删掉露脸的照片，留下其中一张没有身份信息的手部特写。
照片里，黎廷抬手整理大衣袖口，左手婚戒恰好露在灯下。
后台准备区里，那名记者向同事遗憾地抱怨了几句。纪灵已经完成造型，脸上戴着精致的黑色面具，正站在不远处活动肩背。他听见对方提到赞助商，又看到相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胸针，伸手把相机接了过来。
记者愣了一下。
纪灵低头看见那张照片，婚戒、领针和垂到胸前的细链都拍得很清楚。他隔着面具笑了笑，让记者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又示意索菲亚给了几百美元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