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英格兰还没冷下来。
车沿着一条被榉树遮住的私道往里开,昨夜下过雨,草地的颜色被洗得很深,远处的石砌主楼半隐在一片起伏的山坡后。再往前,是一整片马场,白色围栏顺着坡势拉出去,把浓绿的原野切成了规整的几块。
纪灵靠在后座,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问黎廷:“你们这些人出来休个假,还得专门找个地方把地圈起来?”
黎廷合上平板,抬眼看他。
“这边的人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共用假期。”
“哦,讲究。”纪灵点了点头,又笑了一下,“那我今天少说两句话,尽量别让人不习惯。”
黎廷并没顺着他的玩笑往下接,伸手替他把衬衫领口压平了。纪灵出门前嫌领带勒人,临上车时就被他扯开了一点,这会儿领尖歪到一边,和他那张招眼的脸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来参加一场私人庄园晚宴的客人。
纪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躲,等黎廷收回去,才说:“你要是怕我丢人,早上就不该让我穿这套。”
“我没怕。”
“那你盯着我领口干什么?”
黎廷顿了顿,视线落回窗外,没有再答。
车在主楼前停下。管家撑着伞快步过来,另一侧的台阶上站着庄园主人亚瑟·贝克特。亚瑟年近五十,灰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很标准的欢迎笑容。他先向黎廷伸出手,开口时叫的是‘Nolan’。
纪灵这段时间已经听惯了这个名字。黎廷在国外不总用中文名,熟一点的人都这么叫他。只是从旁人嘴里听见,还是让纪灵有点想笑。他总觉得这名字太规矩,像一枚被熨得平整的袖扣,和黎廷本人倒是般配。
亚瑟和黎廷寒暄了几句,视线自然落到纪灵身上。
黎廷只说:“纪灵,和我一起来的。”
纪灵听不全他们那些带口音的客套话,倒能看出亚瑟的礼数没有一点怠慢。他伸手和人握了握,英文说得中规中矩,语气却很自信:“很高兴见到你,贝克特先生。”
亚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方,笑容真了些,亲自把人往里请。
庄园里的客人大多已经到了。有人在落地窗边喝酒,有人站在壁炉旁聊一桩刚刚商定的并购,也有人换了骑装,正往马场去。纪灵进门时引来不少视线。他在国内就不是放进人群里会被轻易略过的类型,身上换了黎廷挑的深灰色骑装,白色的裤腿配上黑色的长靴勾出利落的腿部线条,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人却没有半点初来乍到的拘谨。
他没打量现场太久,只在经过挂满鹿角的走廊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最上面那块老旧的木牌。
黎廷走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纪灵收回视线,手插进骑装口袋里,“就是觉得你这位朋友审美挺野。”
黎廷轻轻弯了下唇角。
马场在主楼后面。晨雾早就散了,草地还留有一点潮气,几匹马正被马工牵着在围栏里慢走。纪灵原本以为黎廷带他来这里只是顺便看看,直到一名教练牵来一匹栗色阉马,黎廷接过缰绳,亲自替他戴上头盔,他才意识到这人是真准备教他骑。
“你会不会?”纪灵狐疑地问。
“会一点。”
上次说‘一点’,自己就有点干不过他。纪灵看了眼马,又看他:“黎董,你这个‘一点’,听着不太可信。”
黎廷没有解释,只蹲下身替他调脚蹬。纪灵原本想说这种事让教练来就行,话还没出口,黎廷已经握住他的脚踝,抬手把脚蹬收短了一格。
他的手指隔着长靴停在脚踝上,温度并不明显,动作却很稳。纪灵低头看着他,忽然不太想把脚收回去。
“别用膝盖夹得太紧。”黎廷起身时说,“脚跟往下压,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走。你越和它较劲,它越不肯带你。”
纪灵挑眉:“你这是教骑马,还是借机教育员工?”
“你要觉得是教育,也可以记下来。”
纪灵乐了,踩上上马台,借着黎廷托在他手臂上的力道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得像以前没少做过类似的事。马在原地动了动耳朵,他坐稳后轻轻拍了拍马颈,低头问:
“叫它什么?”
“Morrow。”
“明天?”纪灵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发音不算标准,却也听得出意思,“挺会取。”
黎廷站在马侧,没有立刻放缰。他先带着纪灵走了半圈,手始终没有离得太远。纪灵起初还会因为马背的起伏重心有点僵硬,黎廷伸手按在他小腿外侧,提醒他别用力过头。那一下只是短暂的纠正,纪灵却像被烫了似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黎廷抬眼看他:“紧张?”
“没有。”纪灵垂眼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你这课要是按小时收费,应该挺贵。”
“先把第一圈走好。”
纪灵没再逗他。
他确实学得快,像是身体对平衡和节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两圈之后,他已经能把脚跟压稳,随着马的步幅自然起伏。等黎廷松开缰绳,他便自己带着Morrow绕过围栏,在转弯处略微收住缰,动作虽然还不够漂亮,至少没有一点狼狈。
场边原本各自聊天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看了过来。
一位穿白色骑装的年轻女人端着咖啡,先是看了眼纪灵,又侧头问亚瑟:“Who is he?”
亚瑟正要回答,黎廷已经从围栏边走过去。他抬头看着马背上的纪灵,语气平静得很:“He’s with me.”
那女人闻言笑了笑,没再多问。
纪灵没听清前半句,只听见最后那个“with me”。他带着马慢慢绕回来,停在黎廷面前,低头问:“她问你什么?”
“问你是不是第一次骑马。”
纪灵眯了眯眼,显然不怎么信:“她看我的眼神可不像在问这个。”
黎廷拿过马工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后递给他:“先喝水。”
纪灵接过喝了两口,故意拿瓶口碰了碰他的手背:“黎董,转移话题的手段有点老套。”
黎廷没理他,顺势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被缰绳磨红的掌心。纪灵想把手抽回来,黎廷已经把自己的手套塞进他手里。
“戴着。”
“我在你眼里这么娇贵的吗?”
“你明天还要骑。”
纪灵抬头看他:“明天?”
黎廷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补了一句:“亚瑟说东边山坡有条路线,日出时景色不错。”
纪灵没看出什么,只把手套扣在掌心里,笑得漫不经心:“行啊,要是我明天摔下来,你负责把我捡回去。”
黎廷看了他几秒,才低声说:“不会让你摔。”
不远处,格兰特·霍尔登端着酒杯站在露台阴影里,把两人的互动看了个大概。
他和亚瑟相识很多年,今日来庄园的客人里也有不少是他熟识的面孔。可纪灵不是,他看起来不像是谁家的继承人,身上也没有那些年轻富家子弟惯有的矜持与讨好。那人骑在马背上,初学者的生涩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之后便被那种毫不怯场的张扬压下去。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格兰特问了身边的管家一句,得到的回答也很有限:姓纪,第一次来,跟着Nolan Li。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多问。
傍晚,庄园主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纪灵洗完澡,换上了为晚宴准备的黑色衬衫和深色西装。黎廷穿着衬衣马甲,站在镜前系袖扣。
纪灵把领带搭在椅背上,懒得系,站到他面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黎廷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扯松半寸。
“差不多得了。”他说,“来度假还这么端着,累不累?”
黎廷垂眼看着他,没阻止。
纪灵指尖刚要收回去,黎廷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动作很克制,只是把他拉近半步。纪灵抬头,正想说什么,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亚瑟请黎廷去书房确认一份临时送来的文件。
黎廷松开手,拿起桌上的西装外套,临走前看了纪灵一眼:“我很快回来,别乱跑。”
纪灵靠着桌沿,抱臂看他:“你这话听着像是在防我闹事。”
“晚宴开始前,我过来找你。”
“知道啦。”
黎廷没再说什么,只在出门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纪灵在房间里等了二十来分钟,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显示是庄园管家服务部的消息,英文写得很简单,说黎先生在西边旧马厩那边等他,为了确认明早骑行的马和路线。
纪灵看了一眼,先给黎廷发了条消息:
[你去那边怎么不先来找我?]
屏幕上转了两圈,信号却一直出不去。这地方的墙厚得像堡垒,偶尔没信号也不奇怪。纪灵没多想,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外套出了门。
他走到西侧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旧马厩比主楼安静得多,白天看着还算整洁,到了晚上便显出些年头。风从半开的木门缝里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料味。
纪灵推门进去,里面没有黎廷。倒是有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格兰特已经换下了骑装,身上是件酒红色的晚礼服,手里还端着半杯威士忌。
纪灵对这个人隐约有点印象,白天似乎也站在露台上看他。他停住脚步,没有再往里走,只用英语问:“Mr. Li?”
格兰特笑了一下,先说了一长串纪灵没完全听懂的话,随后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和两个杯子。
纪灵大致听出了“drink”“relax”几个词,便礼貌地摆了摆手:“谢谢,我不喝,我在等人。”
格兰特似乎觉得他这反应很有趣,走近了些,又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英国,喜欢不喜欢这里。他说得太快,夹着很多纪灵没接触过的俚语。纪灵听得断断续续,却也不显得窘迫,只靠在门框边,偶尔回一句,像是在陪一个喝多了的陌生人闲聊。
直到格兰特从桌边拿起一个厚信封,随手丢在他面前的矮几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格兰特说了句很慢的英语,这回纪灵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钱不是问题,他喜欢干脆一点的人,今晚可以给纪灵安排一间更安静的房间。
纪灵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褪去。他看了看那只信封,又看向格兰特,像是忽然明白了眼前这场绕了半天的交谈到底在谈什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用中文说了一句,随后换回英语,语速不快,却很清楚,“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劳烦让开,我当你今晚喝多了。”
格兰特没有让开,反而把酒杯塞到他手里。纪灵没接,杯子落在地毯上,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格兰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抬手想碰他的腰。
纪灵侧身避开,眼神也冷了下来。
“Don’t touch me.”
格兰特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停了一下,随即回头看向门外。两名原本守在走廊里的保镖走了进来,另一人从侧门绕到后面,把纪灵和出口隔开。
纪灵这才看清楚,这间看似休息用的房间并不是旧马厩的正厅。外面还有一道厚重的铁门,墙上连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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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堆着蒙灰的猎具箱和废弃马鞍。白天庄园里那些铺着鲜花的客厅离这里不过几分钟路,隔了一扇门,便像换了个地方。
他没有立刻动。
格兰特以为他总算识趣了,伸手把桌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又说了几句带着安抚意味的话。他大概习惯了用钱把所有不情愿磨平,认为这个男人能跟一个富豪来,当然也能跟他走。纪灵听着,反而有点想笑。
“把你的钱收回去。”纪灵用英文说,“我的价码,你给不起。”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格兰特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纪灵趁他分神,忽然往侧边一晃。动作快得没有预兆,肩膀擦过最靠近的保镖,直接朝那道侧门掠过去。有人从背后抓他的衣领,他抬肘往后一顶,挣开半步,手已经碰到门把。
下一瞬,另一个人把门猛地推回来!
纪灵右手来不及完全收回,指尖在金属门缝间狠狠蹭了一下。疼意沿着指骨窜上来,指甲边缘立刻渗出血。他皱了皱眉,没有低头看,只顺手把手机掏出来想报警,手机却被人一把夺走砸在石砖上,屏幕碎成一片暗光。
格兰特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纪灵垂眸扫过地上的碎屏,又抬头看了一圈。一共四个人,门在对方身后。他的右手开始往下滴血,身上的晚宴衬衫刚才被扯开了一粒扣子,领口歪到肩侧,露出的皮肤上一道因抓扯磨出来的红痕。
硬碰硬不是最划算的选择,他本来没打算把事情闹到这一步,可惜对方显然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格兰特朝他走近,伸手来扯他衣领。纪灵这次没躲。他等对方逼近到一步之内,才忽然反手扣住格兰特的左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下一拧。格兰特还没反应过来,整条手臂已经被他压在矮几上。闷响的动静并不大,格兰特却当场变了脸色,抱着左手踉跄后退,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离纪灵最近的保镖扑上来,他侧身避过,膝盖猛地一顶对方腹部,借着矮几一推把人掀翻在地。第二个人从侧面拦他,纪灵的右手握不住东西,便干脆用肩背撞开对方,顺手抄起一根靠墙放着的旧马鞭,反手抽在那人手腕上。
动作没有多花哨,只快,也够狠。
狭窄的猎具室给不了人太多围攻的空间。纪灵不恋战,打断第一轮冲势后就往门边逼。他的呼吸依旧很稳,只有右手的血沿着指腹往下流,滴在深色地毯上,看不太明显。
剩下两名保镖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身手,一时不敢贸然靠近。格兰特抱着手臂靠在壁炉旁,眼神又怒又惊,终于意识到自己碰上的是个硬茬。
纪灵撕下一截衬衫下摆缠到右手上,压住伤处,背抵着墙看着他们。
“门打开。”他这次说的是中文,语气不高,谁都听不懂也无所谓,“不然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站着出去。”
——
主楼的晚宴已经准备开场。
黎廷从亚瑟书房出来时,走廊里正有人端着香槟往宴会厅去。他先回了房间,里面没人,纪灵的领带还搭在椅背上,手机充电线接口也是空的。黎廷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拿出手机给纪灵打电话。
无人接听。
第一遍,他只是皱了下眉。第二遍仍旧无人接听时,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纪灵那部手机装了黎廷给安保组配的加密联络端,信息会先留存于后台,再推送至对端。黎廷在自己的终端调出未确认的联络记录,才看见纪灵半小时前留下过那句:[你去那边怎么不先来找我?]
那边?黎廷眉宇蹙起。
亚瑟从书房出来,见他还站在原地,问了句怎么了。黎廷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查一下庄园管家服务部谁给他发过信息。”
亚瑟愣了一下。
黎廷把那条始终没送达的消息调出来。纪灵的手机没能发出,庄园网络却留下了登入记录。信息出现在西侧区域前不久,署名是管家服务部。
“纪灵不在房间,”黎廷看着他,“电话也打不通。”
他的声线很平静,亚瑟却莫名觉得后背发紧。他立刻叫来安保主管和当值管家,让人分头去找,同时调取西侧走廊的监控。
晚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缺了主人的开场,音乐也没有响起来。有人端着酒站在门边,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黎廷没有进去,他站在走廊尽头一通接一通地打电话,先让自己的人封住庄园几个出口,又让人把最早的可用航线全部调出来。每一道命令都短得不容置疑。
亚瑟起初还以为纪灵只是走错了路。直到安保主管回来,说西侧监控有一段被人从后台切断,而格兰特·霍尔登和他的三名保镖也不在宴会厅,他才真正变了脸色。
“格兰特不会……”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黎廷抬眼看他,那一眼没有多少明显的情绪,却让亚瑟把后半句全咽了回去。加上刚刚听到黎廷有调阅飞行航线,这才意识事情的严重性。
他转身给艾瑞克打去了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亚瑟没有绕弯子,压低声音问:“Eric,Nolan今天带来的那位纪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
艾瑞克在那头沉默了半秒,语气也随之变了:“纪灵怎么了?”
“他不见了,我怀疑霍尔登的人把他带去了西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沉下去。“Arthur,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
艾瑞克停了一下,像是在尽力组织语言,最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那是Nolan要娶的人,他答应来你的庄园,是因为明天日出前,他准备在东边山坡向纪灵求婚。现在告诉我,纪灵人在哪里?”